滄海
第四章 歸途
他輕輕笑了笑,搖頭:「原來,這世上真沒有永遠不為人知的事情。」
金承俊霍然回身,喜道:「多謝小王爺應允。但有所託,無論殺人放火,無有不從!」
金承俊這才回過神,問:「你……你是說真的?」
「對了!你……你有沒有承俊大哥的消息?」厲思寒驀地開口問,急切地道,「他應該早已到京了的!」
北靖王點點頭,一字一頓道:「你放心。」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鐵面神捕沒有說話,向來不動聲色的臉彷彿起了難以控制的抽搐。他低下了頭,似乎額上那一處烙印火一般地燙著他。終於,他開了口:「不錯。這世上本沒有人會知道。」
言猶在耳。她突然熱淚盈眶!
簾幕微卷,窗外突然有一道白影掠入,周圍舞姬均無覺察,北靖王卻抬手一抄,將風裡飛來的一物收入了掌中。他不動聲色地推稱酒多欲嘔,起身出席。到了樓外一個僻靜處,他展開手中紙團,只看得一眼,便面色大變。
從村口奔出來,不上三里路就來到了海邊。黑夜中的大海安靜而深邃,在月下泛著萬點銀光,濤聲連綿撲來,有如夢幻。
「神捕,裏面請!下官已準備了酒席為你洗塵。」寺監討好地賠笑——他可真不敢怠慢這傳奇人物,若沒他接二連三地破了一大堆重案要案,他這個大理寺監的職位早保不住了。這次他押了劇盜雪衣女歸案,他周昌又立了一功,說不定朝中還另有獎勵呢。
「什麼人?不準進去!」大理寺門口兩名差役攔住了欲進入的兩人,厲聲怒斥。可當那人一摘下斗笠,那差役的臉色立時變了,戰戰兢兢:「是神捕?……哎呀呀,您可來了!快裡邊請,老爺等了您一整天了。」
海風陣陣吹來,到處充溢著海腥味,村落到處可見小孩們挎著竹簍去海邊撿魚蝦,婦人們則端了張凳子,坐在村頭樹下補漁網。陽光,初冬的陽光照在出海歸來的漢子們古銅色的脊背上,照在女人們迎接丈夫出海歸來的笑容上,照在孩子們光光的小腳丫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真的是他錯了?真的是他判斷錯了?是的,她說得沒錯,朝堂之上尚有無數陰暗污垢,他卻無法將那些巨蠹貪官繩之以法。什麼是善與惡的標準?——是大燮的刑律?可是,又有誰來判定那些制定刑律的人是善是惡?
金承俊目光閃了一下,本已蒼白瘦削的臉上現鄭重之色:「王爺放心,此事無論成敗,絕不會連累王爺——王爺肯為小寒冒此風險,在下銘感於心。」
他拿掉面具,卻並未覺得有絲毫的不自在——從來沒有人在他成名后看過他的真容,只有這個曾通過他滿身傷痕來讀遍他人生的女盜第一次讓他摘下了面具,把真正完整的自己顯示在她眼中。
離京城只有幾天的路了,鐵面神捕每念及此,內心深處總有無形的隱痛。可表面上,依舊是寡言而冷峻,對一切絲毫不動容。
兩人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地穿街過巷。一直來到了郊外,金承俊方才站住身,回過頭來,對著他微微頷首,似是招呼。
自從昨日突然被押入這房間,已整整十個時辰沒閉眼了,各種酷刑接二連三地加在身上,厲思寒先是咬牙不作聲,終於還是忍不住喊了出來——在這個所有犯人都聞聲變色的酷吏葛一索手中,任是鐵打的金剛也會曲膝,何況她一介女流?
「這是我親手配的葯,撥開木塞后藥水化汽而出,讓人聞后毒便入腑,半日氣絕。不會留半點痕迹。」北靖王臉上鄭重道,「父皇早已必死,一口氣不斷,拖至今日以致朝野混亂——身為人子,此事不得已而為之。但事關重大,金兄務必馬到成功。」
她在草上側身而卧,不一會兒已酣然入夢。
他啜了口茶,把滿是鮮血的雙手往衣袂擦了擦。
她乾脆翻身坐起,一手托腮,對著桌上的蠟燭發獃。
一縷旖旎的藍焰,繞著燭心,白蠟漸漸成為燭淚滴下。「蠟炬成灰淚始干」,其實,燭淚何嘗不是幸福的象徵,對白蠟而言,它的責任,它的人生,不正是體現在這一滴滴將心灼烤的淚之中嗎?而紅焰,輕盈地在蠟上跳舞的紅焰,她的願望,也許就是與他同生同死吧!一旦點燃了,她便不停地舞著,直到最後一滴淚盡。
她死寂的心中突然升騰起了一種渴望與留戀。那是對生命的渴望,對人世的留戀——看著這些普通百姓的快樂,她剎那間發覺了自己心中的無助與孤獨。
這也許已是訣別……可她方才卻只看見他戴了鐵面具的那半邊臉,那麼冰冷、威嚴與不可接近。
「可我還欠著你一條命。」然而他的下一句話卻急轉直下,一入耳便聽得她一震。
南安王面色一變,冷笑:「好個北靖王!風流念頭動到女盜頭上去了……」
那是什麼?那……竟然是一個囚犯臉上才有的刺青!
他的身形並不快,看得出是故意放緩腳步等她跟上。
南安王見他所說只是如此一樁小事,不禁大失所望:「這等事體,自是刑部與你們大理寺主辦,本王又如何得知?」
「這……」北靖王頓了一下,終於壓下了欲脫口答應的衝動,「這小丫頭的案子實在重大,何況又是鐵面辦的案!只怕……」
那麼,自己從此定然再無見天日的機會了。
「聽說那丫頭三日內便要入京了,事情越發棘手……父皇危在旦夕,朝中一片混亂,我不得不把全副精力放在這上面,出不得絲毫差錯啊。」他苦笑著對坐在另一邊的一名黃衫青年道,「承俊兄,很多事我不能親自出面,這件事也只有勞煩你了!」
「如果你覺得那是錯的……我希望這個錯誤,能至我而止!」
「不錯!」北靖王斬釘截鐵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不錯,他是利用了金承俊!周昌是南安王那邊的人,以他一向的精明,如何會做出賄賂的這一步臭棋?——他只是想藉此將厲思寒推入險境,從而假手金承俊這個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替自己除去老皇帝,早日奪到那個帝位。
「難怪連鐵面神捕也這麼看重她呢!」他暗自思量。
鐵面神捕卻沒有看兩人,一向凌厲冷冽的目光里充滿了極為複雜的情緒。他甩開兩人急步走到牢前,也不答話,用手一拉,鐵鎖應聲而斷!
「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嗎?」她看著他,開口。
「後來你就忘了,自己去睡了是不是?」北靖王幾乎是咬牙一字字地問,「所以他們就這樣折磨了思寒兩天一夜!」
「停手。」葛一索吩咐,走到了她面前,忙湊上去細聽。
雖然她的理智一刻read•99csw.com也不停地在制止她站起身跟出去,可顯然什麼效果也沒有——厲思寒身不由自主地起了身,朝他身影掠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南安王給供在中堂的檀香佛像上過香后,一個人憂心忡忡地在書房內捋須沉吟——父皇已病入膏肓,太醫們會診后認定病勢已入腦,腑臟已無生機,連以銀針刺入跳環穴也無絲毫反應,唯一不入棺的原因,只因皇上的心臟還在跳動。
想了片刻,他終於緩緩低下頭,除下了左臉上戴了十六年之久的鐵面具。
死,也許是一種解脫。唯一的遺憾,就是在這世上過了十九個春秋,有許許多多的兄弟朋友,但那些江湖豪客卻沒有人真正把她當成一個「女人」——朋友們當她是「女孩兒」,嘻嘻笑笑,愛耍小性子;道上的朋友把她看成獨來獨往的「女飛賊」,為人高傲冷漠,極富攻擊性,不易相處;而受過她救助的人,則視她為「女俠」……
可她知道自己無法說出口。社會地位的懸殊、身份的差別並不足以讓一向倔強堅強的她退縮,可心靈上的差異、想法上的分歧,甚至對人生、是非的看法,卻是一道永遠不可彌補的鴻溝——她是無法接受他的是非觀的,他又何嘗能真正懂她?
「稟葛爺,犯人又昏過去了!」一名獄卒過來,嚅聲道。葛一索冷笑了幾聲,倒是露出了一點興趣:「嗬,這女賊很硬氣嗎,死去活來都不肯招,我倒看看能撐多久!」
寺監忙忙地迎了上來,見了站在他身後的厲思寒,不由得狐疑地看了看鐵面神捕。
「你給我站住!你這是去送死!」北靖王平定了喘息,腦子尚算清醒,「一定有人在暗中做手腳!不然思寒區區一個女盜,又怎麼被嚴刑拷打?一定有人針對我,要我為救她而在關鍵時刻亂了陣腳……你此時去了,是自投羅網!」
他的語聲終於緩緩慢了下來,低沉下去,最終化為長長的嘆息。
跖——這是二十年前傳說里的一個名字!
「為了行走方便,我鑄了這個鐵面具,用它蓋住烙印。」鐵面神捕輕輕撫著手中的面具,「戴上它,我彷彿就忘了以前。十六年來,我只摘下過它兩次:一次是二十歲那年,我破了第一起大案,可擒獲的主凶竟是失散八年的哥哥!在他上法場時,我第一次向他摘下了面具——而今晚,則是第二次了……」
然而,這一場相逢,卻令她永遠刻骨銘心。
「小寒很好,目前已到了揚州。」金承俊緩緩道,「如無意外,鐵面神捕應快要押送她回京了。」
難道,他、他的真實身份,居然是一個終身不得脫離賤籍的奴隸?!
年輕王爺的臉上雖激動難抑,卻仍有著驚人的敏銳與精明。
北靖王府中,有人正在暴跳如雷。
「聽,這女盜又在喚了!」張牌頭搖頭嘆了口氣,把一粒花生米拋入口中,「人都沒幾口氣了,還沒日沒夜地叫,真煩死人了。」
淚水幾乎要溢出來,她終於咬牙忍住,低下頭,看著在為自己包紮的鐵面神捕,她目中充滿了極為複雜的感情。不錯,這個人使她傾慕、使她敬重、使她覺得安全,自己對他的感情,是完完全全不同於對其餘朋友們的。也許……這就是愛。
震驚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閃而過。鐵面神捕站在原地,靜靜看了厲思寒一會兒,彷彿想等待她收回這句話,解釋說那只是一個玩笑——然而她笑嘻嘻地站在月色里,直直地看著他,臉上露出夾雜著雀躍好奇的諸多情緒。
入暮時分。京師大理寺。
「厲姑娘,多吃一點吧。明天一早就得『上路』了,別空著肚子呀。」張牌頭苦口婆心地勸道。憑良心說,他還真服了這女娃子,樣子嬌滴滴的,身子又薄弱,可居然是鋼鐵般的性子!他幹了二十多年牢卒,看過多少江洋大盜、綠林好漢?可這個女飛賊卻讓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張牌頭與小趙在牢外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神捕為什麼要對一個女盜如此關切——在他們看來,捕頭與盜賊根本是完全對立的,何況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
厲思寒遲疑了一下,緩緩搖頭:「全被我花光了。」
「多謝神捕前來看望。」她聲音微弱地道,苦笑不覺漾滿了頰邊——夠了,一切在她被關入死牢時就該結束了,又何必多生枝節呢?他這是為什麼了?來巡檢一下被他親手緝拿的犯人嗎?或是同情她,對她曾經救過他心存一絲感激?
這種孤獨、無助與惶惑,在自小懂事以來,就如噩夢般纏著她,就算她成人後,一離開兄長朋友的撫慰,便立時會包圍她。所以她不想失去金承俊,甚至不許他有自己的戀人,因為她實在害怕一個人在世間生活……她沒有父母,沒有親戚,如果再失去朋友,她在世間還有些什麼呢?
他要這個天下——無論是誰,都不可以阻攔他登上那個位置!
「你現在終於知道,我為什麼會戴這鐵面了吧?」鐵面神捕語音中無不苦澀,這鐵面具一摘下,他彷彿也失去了平日的冷漠與無情,顯出了一絲常人都有的軟弱,他看向那一片漆黑的大海,「我原以為這會是我永遠的秘密。」
「承俊兄,你明晚替我走一遭大理寺,」北靖王淡淡說著,眼睛里有隱約莫測的深意,「先穩住大理寺寺監再說。」
一路上,她有時偶爾也會想起那神秘的「豬一隻」,他是她在官場上見過的第一個「好人」。不管他真正的身份、動機如何,他至少沒有對她落井下石,還為一個只見過幾面的人奔走出力……這就夠了,她從來不對別人抱太高的期望。
他甚至沒有看她。
京師。天香樓上,絲竹齊奏,麗人翩翩起舞。座中一位貴公子模樣的年輕人左擁右抱,開懷暢飲,情態風流,瀟洒倜儻。
那個堅定挺拔的身姿忽然一震,眼裡流出震驚的神色,定定看著她。
他語音中有入骨的譏諷,北靖王一怔鬆手,跌坐回椅中,垂頭想著,身子漸漸發抖,目中忽然有閃電般的亮光閃過!
「什麼!那小丫頭還活著嗎?」北靖王心頭一陣欣喜,就算是心機深沉,也無法掩飾此刻心裏的喜悅,「嶺南日前傳來密報,我還以為她與鐵面神捕在半路遇伏死了!」
長著鷹鉤鼻的寺監在心中暗罵對方居然託大到如此,竟然不給人犯上鐐銬,可表面上仍賠著笑臉:「神捕千里追兇,一舉破獲多年懸案,真是神威蓋世!——來人哪,把人犯給我押下去,先打一百殺威棒!」
語音未落,她右手食指又已血肉模糊!
「快快請見!」南安王像抓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道。九-九-藏-書
「多謝神捕費心。」厲思寒的聲音輕微而又渺茫,彷彿從遠處傳來,「反正就要死了,浪費葯幹什麼呢?」
北靖王府,室內燈火輝煌,有如白晝。
「岳霽雲?」厲思寒喃喃復重了一遍,不由自主地道,「從來沒聽過江湖裡有過這個人啊……」
鐵面神捕臉上掠過一抹不自然,澀聲道:「我從沒聽過他的消息。」
面具緩緩從他臉上移開,他的肌膚似乎不習慣這突然的顯露,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星光與月光淡淡照在他臉上,海風輕輕吹在他臉上,這外界的一切在一瞬間直接抵達了他真實的一面,令他心中莫名地一陣輕鬆,彷彿長久禁錮著的什麼得到了釋放。
他忍不住回身打開藥盒,一把拉住她的手,上藥包紮起來。他敏捷而老練地包紮著,甚至能感覺到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彷彿一下子說了太多的話,重傷的犯人長長吸了一口氣,終於忍住了疼痛,接著把下面的話說完——
「什麼?」寺監倒是吃了一驚——鐵面神捕多年來獨來獨往,眼高於頂,從來不曾聽說他曾經對任何人出言相求。
這一個人,雖然自己在初見時認定是個該千刀萬剮的,可在此後一路同行中,她卻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氣度、胸襟和人格深深地吸引。從排斥、反抗、平和、親近到傾慕,這三個月的千里押解之途,何嘗不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心路歷程!
也許身邊這個男人就像是這片大海,深邃、寬闊,卻又不可捉摸。她有幸能和他同行那麼一段路,知道這樣一個人的存在,看到他、接近他、明白他,便是這她短促一生里最大的幸福,即便路途的終點是死亡,也足以無憾。
然而,他眼珠隨即一轉,大笑起來:「哈哈,對了!那個雪衣女不是還殺了嶺南好幾任知縣又劫了糧倉嗎?我看劫糧是假,私下派殺手剷除政敵異己是真!——我明天就奏他一本,在這個當兒上把這事一抖出來,看他能把自己撇乾淨?!」
那青衣童子一看主人鐵青的臉,嚇得結結巴巴:「王……王爺那時……正、正在見王、王宰相,小的……小的不、不敢……進去稟告、後來……後來……」
盜跖作為近五十年來黑道中最出名的人物,厲思寒自然不會不了解——可她卻從未想到過,當今名播天下的第一神捕,居然會是盜跖的後人!
「連你也沒消息?」厲思寒唉了一聲,憂心忡忡,「那不對勁,他若到了京師,為什麼一直不來找我?除非他故意躲起來了。老天保佑……他千萬別去做傻事。」
「哼哼,別以為裝死就能對付過去!」葛一索冷笑,毫不動容,「對付這種江湖大盜,我可是見得多了!來人,用冷水澆醒她,再吊起來,給我狠狠地打!」
他得意地揚揚手中的鞭子陰陰冷笑:「我葛一索,只要犯人有一絲氣,管他是鐵打的人,我也要他開口招供!」
左右一聲答應,咔咔兩聲,兩副沉重冰冷的手鐐腳銬已鎖住了她的手腳。厲思寒什麼也沒說,目光只瞥了一下他,便隨兩名差役走了開去。
金承俊淡淡一笑:「王爺若是為難,就當在下沒說此事。告辭了。」
她一驚,手立時緩緩落下。
紙上只有三個字:「厲思寒」。
他一低頭,只見樓下街對面站了一位素衣青年,正轉過頭望了自己一眼——北靖王立時認出,此人正是當初厲思寒口中的「承俊大哥」。
他看著她的笑靨,忽然間有恍惚的感覺,這段時間經常湧上心間的那個念頭再度泛起,那種感覺似乎、似乎是覺得……她真的不該被處死!
「嗯。」厲思寒不假思索地應道,不知他說這個有何意圖——怕自己會逃跑?還是警告自己進京后不要再惹是生非?或者……他和她一樣,心裏也有一絲眷戀?
南安王不斷地捋須沉吟,眉頭幾乎皺在了一塊。他與其他諸皇子不是沒想過扳倒三皇子這共同的敵人,只是三皇子為人深沉老辣,做事周密,讓人沒有絲毫把柄可抓。
「十二歲那年,我入了公門,拜當時大內高手為師。我下了決心,要盡自己一生去伸張正義,匡扶律法,讓天下不再有一個盜賊。」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拂開他垂散在額前的長發,突然間她的手被他閃電般握住。鐵面神捕眼光變了數變,終於緩緩放開了手——是的,他答應過讓她看自己的臉,那便是應該毫無保留地讓她看到所有一切。
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俯卧在稻草堆中,整個後背血肉模糊,藥味、血腥、腐臭,引得一群綠頭蒼蠅圍在傷口上吮血,傷口上還雜著碎石沙粒!
他死死地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不讓心底里那種激烈的聲音逃逸出一絲一毫。
一日黃昏,兩人已行至天津衛,在村落中投宿當地海民家。此處離京師只有一日的路程,明日天明啟程,入暮時分便可到京。
他一字一頓地說著,一邊輕撫橫放在膝頭的名劍「明月出天山」。
近日大內傳出的消息,皇上垂危彌留,遺詔已然擬定,封入密函不再改動。周昌與南安王密議,覺得三皇子必承大統,便決意要除去厲思寒,以免當日栽贓之事永不泄露。搶在駕崩消息傳出之前,大理寺馬不停蹄地處理了一批案件,厲思寒與天楓十一殺手均定於明日午時斬首。
鐵面神捕並沒答話,劍眉微蹙,冷肅的面容中透出一絲疲倦,左手下意識地撫著鐵面的額角處。那裡彷彿有火在燒。有什麼聲音……有什麼聲音在火中掙扎吶喊!為什麼?為什麼戴了鐵面還有這種反應?
「你過來,聽我說,如今之計,要救出小寒,最快的方法就是——」他在金承俊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金承俊的臉色突然變了!他震驚至極地看著北靖王,說不出話來。
金承俊疲憊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焦急,立刻長身而起,慨然答允:「小王爺,只要能救小寒,無論任何事在下都不會推辭!」
「多謝王爺!」他目光驀地一變,隱隱有熱意,「你不日必當成為一代霸主。如果以後小寒有你照顧著,我……我也放心了。」
厲思寒斷然搖頭:「不是!」
厲思寒站在他對面,靜靜仰頭凝著他,突然問:「你額上的是什麼東西?」
可惜,以後只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過了良久,金承俊緩緩點頭:「你都願意,我當然肯做。」
「好吧,」厲思寒一震,抬頭看他,突然笑了,「真的要我說一個願望?」
過了片刻,只見厲思寒蒼白的面色透出淡淡的血色,慢慢睜開了眼睛。鐵面神捕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又茫然、苦痛,轉為驚訝,他銳利的目光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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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面神捕目光又變了,一絲明顯的痛苦在臉上一閃即沒——這還是她嗎?幾天不見,好好一個人,怎麼折磨成了這個樣子!
「但是……但是……」
「你說呀,是誰派你行刺朝廷命官的?是不是北靖王?」酷吏葛一索晃著明晃晃的鋼扦,陰陽怪氣地問,「乖乖地招了,就不會吃接下來的苦頭了。」
金承俊不說一句話,雙手用力地握著劍,忽然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很簡單,他們要我招出贓銀下落,我不招,又不肯順他們意思栽贓給豬一隻,只好認打了。」她說得很輕鬆,可一笑就痛得齜牙咧嘴。
她費力地合十祈求上蒼——鐵面神捕的目光沉了一下,因為他看見這雙手已沒有了指甲,一片血肉模糊!
「且慢!」北靖王見得他便要離去,心裏一急,也顧不得諸多客套說辭,一手攔住了他,神色鄭重地攤出了底牌,「小寒之事,本王自當盡心儘力而為之,金兄請放心。只是……很多事本王不宜直接出面,可要拜託金兄去辦。」
旁邊一同當值的小趙忍不住問:「她為什麼老是叫什麼『岳霽雲』,還有什麼『承俊大哥』?——整天反反覆復地叫,我看這兩人八成是同夥。」
「你去哪兒?」北靖王一把拉住他,平定著自己沸騰的情緒,問道。
周昌進來,拜見完畢,便坐下喝茶,也不主動開口說明來意。
彷彿也是猶豫了多時,才決心開口,鐵面神捕的語聲里已不再淡然:「我從不欠別人的情,更不能欠犯人的情——所以,告訴我,你還有什麼心愿未了?」
她輕輕一笑,笑容中依稀可見往日的天真嫵媚,但卻又帶著無盡的凄涼——不僅僅為她自己,也不僅僅為了無法言明、即使言明了也永無結果的感情,更是為了這世間雖不公正卻是人力無法改變的際遇!
他與她兩個人,原本的出身地位並無多大差別,可以後人生的路,走的卻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如今在偶然的相逢后,卻仍然不得不沿著各自的路各自分開。
「鐵面神捕,您、您老人家來了?」好半天張牌頭才反應過來,忙上來招呼。小趙則仍是坐在那裡,直盯著他看,滿臉又是崇拜又是興奮。他年紀輕,還在崇拜英雄的時期——干公門這一行的,哪一個不把鐵面神捕當作心中至高至上的神?
厲思寒抬頭四望,立時便發覺了他在礁石上佇立的身影。
兩個人的目光都有些悲涼,那樣緩慢而慎重的對語,彷彿已是在訣別。
「你不是說為了她,你什麼都肯做嗎?」北靖王緩緩道,聲音中有一絲奇異的顫抖,「如今我都不怕,莫非你先怕了不成?」
「你有兄弟父母嗎?如果他們也犯了法,你會抓他們嗎?會把他們送上刑場嗎?」
「岳霽雲……」她輕輕嘆息般地喚道,「如果說……你覺得你是正確的,那麼就按照你認為的繼續做下去,千萬不要半途猶豫和放棄——我祝福你,有一日能看到你想看到的天下平安景象。
不知過了多久,厲思寒才從沉思中驚醒,也不說什麼,一言不發地牽了馬上路。
他並沒有催促她,只牽著馬佇立在一邊,靜靜地等她。
忽然間,她覺得心裏難受,淚水無法控制地湧上了眼眶。
鐵面神捕微微搖頭:「自從被賣身為奴以後,十六年來,我從未用過這個名字。」
「哦?出手豪闊,好大的氣魄!」南安王也不由得一警,脫口,「是誰?」
「稟王爺,大理寺監周昌在外邊求見!」貼身小廝允福輕輕稟告——這大理寺監周昌可是王爺這一方極其機密的同黨,眼看皇上越來越不行了,他一定是來與王爺商量對策的。
「那就太好了!」一向真正喜怒不行於色的北靖王忍不住笑逐顏開。
她一驚抬頭,只見窗外人影一動,那人已掠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北靖王忽然長長吐了一口氣——
厲思寒無言地牽著馬,跟著鐵面神捕一起在沙石鋪成的街上走。
他不再遲疑,立時起身離席,跟了過去。
「請說。」他微微吐出了一口氣。
頓了頓,他又轉過話題,鄭重道:「聽說大理寺已準備從速處死厲思寒及一干同黨,所以我們也切莫慢了手腳。明晚你就下手吧。宮中路線我已繪出,沿路守衛士兵宮人,我自會借故調開,你自己小心。此事關係重大,切莫對任何人透出一點風聲!」
厲思寒笑道:「張大叔,不用了,反正也是浪費!這麼好的菜,張大叔不妨拿去與另幾位差爺用吧,免得浪費了。」
因為,北靖王那一句話說的是——
周昌捋須搖頭,圓胖的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王爺有所不知,這個女盜可不簡單哪!先不說她所竊銀兩有一百五十萬之巨,而且連鐵面神捕都為她向我求情,要下官在獄中切切不可為難她!——你說,這女盜不簡單吧?」
鐵面神捕驀然一驚,彷彿醒過來一般,轉頭道:「寺監大人,酒席就不必了。不過,在下有一事相求。」
她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想看看你的臉。」
「我希望你能來看我行刑。」她眯起了眼,似乎有笑意,卻又似乎是深意。
厲思寒伸過纖長的十指,替他繼續撥開了亂髮,目光突然一變。她觸電般地一震,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低聲問:「這上面……這上面的字!跖之子?」
說到此處,他抬頭看了厲思寒一眼,眼神極為複雜。
離京是一天天近了。一切都很順利,沒有人阻撓暗算,也沒有意外發生。這餘下的一個多月旅程,比前一個月平靜安然多了。
厲思寒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裡的神色瞬息萬變,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賣身為奴!你是說……」厲思寒身子一震,脫口低呼。
就這樣過了片刻,卻彷彿過了幾百年。厲思寒看著他,眼神漸漸轉為寧靜空靈,她真想就這樣和眼前的人無言相對,直到這片大海徹底乾涸——然而,她看見了一線亮光從對方的眼中掠過,他的眼神剎那間一清,彷彿是個優秀的騎手果斷地制住了一匹后蹄立起的怒馬!
也許……今晚叫她來這兒,講了這麼多,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厲思寒緩緩轉過身來注視著他,突然出人意料地抬起右手,輕輕撫著他額上那一處烙印——她的手微微顫抖,眼中有淚光,淚水掩住了她眼中其他的神色。
方才他用拶子夾住她的十指,收緊時,她覺得連心地痛!她叫罵,她呼喊,她流淚……但無論如何掙扎,卻
read•99csw•com始終不曾開口求饒。美輪美奐的房間內,白衣貴公子正在燈下執著酒杯,蹙眉沉思。他劍眉緊蹙,眸中閃著煩亂而焦慮的神色,戴著漢玉扳指兒的手指不停地輕叩桌面。
北靖王長長嘆了口氣,苦笑:「我這次也忒大胆了,只盼事情順利。」
「倒不必殺人放火。」北靖王沉吟點頭,「請隨小王回府,慢慢再談,如何?」
抬頭望望天空,那一輪月已沉入海中,天色已泛白了——這一夜,終究是過去了。厲思寒什麼也沒說,轉身立時就走。該結束了,她對自己道。
很靜的夜,外面沒有人聲,只有遠遠的濤聲永無休止地拍打著人們的夢境。
鐵面神捕只點了點頭,便帶了身後那人往裡走。走入大理寺不到十步,便聽寺監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鐵面神捕,辛苦了!人犯帶到了沒有?老夫可等到你了。」
「怎麼,難道不敢?」她唇邊浮出譏誚的笑意,盯著他看,目光咄咄逼人,「我希望你能好好確認一下,是否真的覺得自己所做的都是對的?——如果你能確認,就務必一直堅持下去,希望這次之後不會再有任何事可以動搖你。如果……」
「她就是雪衣女厲思寒。」鐵面神捕的聲音很平靜,「人犯我已帶到了。」
「你還願意救她嗎?」然而,在他遲疑之間,對方卻已先開口,聲音沙啞。
周昌壓低了聲音:「那人自稱是受三皇子所託,要下官依此行事,承允日後三皇子若登位,必當有重謝——來人還出示了三皇子隨身佩帶的天下承平之佩為信物!」
金承俊霍然回身,冷冷問:「那麼,小王爺,你準備如何?是要按兵不動,等他們慢慢折磨死了思寒,等你登上了皇位,再下詔救她?」
她喃喃自語,忽然間笑了起來,笑容苦澀:「你是大盜之子,說起來和我也算是同行——可為什麼我們有著同樣的開端,卻有著完全不同的結果呢?」
「岳霽雲,岳霽雲……」躺在稻草堆中的人仍在不斷地喚著,在地上痛得滾來滾去,「承俊、承俊大哥……」
他自小立下的人生準則,再一次搖搖欲墜。
可是,她又千真萬確是犯了死罪。
鐵面神捕沒有答話,過了許久,才道:「明天就該進京了。」
他霍然回頭,看著兩丈開外的厲思寒,目光雪亮。
月光下,他的側臉映在淡淡的星光中,更加顯得優美剛毅有如石雕,海風吹拂起他的長發、他的衣袂,彷彿讓人覺得他幾欲乘風而去,可他的身影卻是一貫凝定如鐵。
「我還能有今日,無疑是上天的恩典;可我母親與兩位姐姐被賣入了青樓,母親與大姐被蹂躪至死,二姐被賣為小妾,下落不明……而哥哥、我還有弟弟,額上被烙上了這個印記,從小在白眼與凌|辱中長大,被人當牛馬一般地使喚。
終於有一日,他在一次作案中失手,被幾十位六扇門好手當場擊斃,財產全數抄沒,妻子兒女也全被賣為奴婢。還聽說,在官府賣他的家小前,他三個兒子每人額上均被烙上「跖之子」三字,以示懲罰,令其終生不能抬頭做人。
周昌在一邊急忙勸阻:「王爺,此事心急不得!現下咱們還沒有證據,光憑那留下來的五萬兩銀票,能奈何得了三皇子嗎?萬一被他反咬一口就不妙了——要從長計議呀!」
鐵面神捕心下登時雪亮,知她是被捲入朝廷的爭位之斗才無故受累。忽然間,一種更嚴重的信任危機再次湧現心頭——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官,什麼又是賊?朝廷的律法,就代表了公正嗎?
北靖王見他似乎頗為憔悴,比起幾月前在京師初見時的丰神俊秀直是判若兩人,不由得心裏一震——這是怎麼了?看他情況,莫非是……莫非是那個丫頭已經……
「北靖王,我此次前來,是有事需要拜託——」金承俊淡淡開口,語音中憔悴異常,「小寒罪名重大,押回京中論罪必然當死!你……你可否能看在她與你相識一場,儘力替她開脫?」
他平視遠方海天相交處,語聲再次平靜下來:「他們的運氣沒有我好:弟弟在十歲時就被主人家活活打死了;而哥哥,為生活所迫,竟又走了父親的老路!
周昌肅然正色,直接單刀直入將話題引向核心:「王爺,下官今夜此來,有要事相告——這女盜背景的確不簡單:昨晚有人秘密來訪,贈與下官白銀五萬兩,要求下官把此案儘力往後壓,不要開審。」
北靖王府的夜分外靜謐。在密室中,北靖王親手將一瓶東西遞給金承俊,兩人面色均極為肅穆,似乎手裡握著的是天下大局。
南安王一口茶咽不下去,怔怔地點點頭:「鐵面求情?那可真是不得了!」
鐵面神捕看了她一眼,卻見她正看著大海出神。海風吹動她一身白衫,在夜中仿如一朵盛開的百合。他的目光又一次流露出了極為複雜的神色。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大海……他發覺摘下鐵面后自己居然比平日軟弱了很多。
可她也萬萬沒想到,正是由於她的懦弱與自私,永遠地葬送了她至親之人的一生!
在接下來長達一整夜的酷刑中,她終於在昏迷中忽然喃喃說了一句什麼。
「我知道。」他吐了口氣,淡淡地道,「其實我姓岳,叫岳霽雲。」
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在門口聽到那一聲「岳霽雲」的呼喚時,心中又會泛起深深的震動——多少年沒聽人叫過這個名字了。而今,在一眼看到她的慘景時,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痛楚會撕裂他的心!
可畢竟,二十年過去后,幾乎已沒有他後人的任何消息了。
她邁不開腳步,只牽著馬怔怔望著普通人們的歡樂與生活,彷彿遙望著另外一個無法觸及的世界。鐵面神捕轉身看看她,眼中驀地掠過了一絲陰影。
他的眼中有一閃而逝的震動,也許是驚異,也許是惱怒,下意識地往後踏了一步,想避開那隻伸過來的手。然而不知道是來不及還是自我放棄,最終,他還是任憑對方的手接觸到了自己的面頰。
南安王不擔心這個,他唯一擔心的就是一旦父皇駕鶴歸天,這帝位之爭必不可免。而自己雖是諸皇子中的長子,可被廢去太子之位已有四年。這次聽說皇上病中已下了遺旨,另行立下了太子——一旦父皇病逝,遺詔公開,便極有可能是他最寵愛又是正宮娘娘所出的三皇子北靖王為帝!
雖說皇上實際上已駕鶴歸西,可他這一口氣不斷,屬下臣子們自是萬萬不敢立新帝。於是,這一個月來國中無主,萬事亂成一團。
她不敢說話,不敢打斷他此刻的一字一句,只覺得呼吸都停滯了。
「不錯九-九-藏-書……盜跖被誅之時我才八歲,和母親兄弟姐妹一起被官賣。一戶人家買了我去做奴僕,牛馬一樣辛苦地勞作,一直到十二歲,才偶然間入了公門。」鐵面神捕不由得抬手撫了撫額頭的烙痕,目中漸漸有無法掩飾的痛苦之色,「盜跖他活著時,好色殘忍,飛揚跋扈,從未把我們母子放在心上——可他死後,我們全家卻為他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我去劫獄!」金承俊一字字道,目光亮得可怕,「你根本救不了她,我只有自己來!」
「從懂事以來,這記號就像火一樣燙著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避開我——因為我是盜跖的兒子!是盜跖的兒子!」
門口不知何時早已站著一個高大的黑衣人,一襲斗篷直披到踝,半邊臉上戴著寒光照人的鐵面,靜默地站在牢獄門口,聽著裏面的一切聲音。
「周大人此次夜訪,不知有何要事?」南安王沉不住氣,首先放下茶盞問道。
內心中一種從未有過的聲音在掙扎著,想喊出他從未想過的話——也許它本來就在他心裏,卻一直被鋼鐵般的面具壓住,只不過今天才第一次說出話來而已。
沒人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但天下人人都知道他是一名無惡不作、殺人如麻的大盜。那個人在亂世里拔刀而起,屠戮無數,生性殘忍,酷好斂財,一生中做下大案無數,劫去金銀巨萬,被稱為「盜跖」。
「你說什麼?思寒被秘密審訊?還是葛一索這老狗?」北靖王大驚失色,手中茶盞跌得粉碎!他顧不得王爺的身份,一把拎住了傳話的手下衣領子,厲聲問,「這是真的?你這奴才為什麼不早說!」
「替我殺了父皇!」
無言的寂靜中,在滿天的星斗下,碧空中一輪明月靜靜地照著這世間萬事,耳邊只有海風輕輕拂動,以及那永無休止的海潮之聲。
厲思寒卻睡不著,在榻上輾轉反側。明天就要入京了……會死嗎?大概是吧!無論如何她並不是個怕死的人……可、可為何,心中卻有斬不斷的糾葛,纏得她透不出氣來?
厲思寒目光由震驚轉為驚疑,可她最終還是確信了眼前的事實——鐵面神捕的身上,居然流著盜跖的血!她踉蹌著後退,不由自主喃喃:「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並不是存心想揭穿……我、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的臉。」
她不作聲,任憑十指一個個被撬掉,終於忍不住昏了過去。然而即使在昏迷中,她還是緊緊咬住了牙關,一聲呻|吟都不吐露。
他反手一掌,青衣童子被打得直飛出去!
原來是為了這個……厲思寒長長吸了一口氣,又緩緩把它吐了出來,一呼一吸之間,終於將激烈跳動的心重新壓制了回去。她搖了搖頭,帶了一絲苦笑道:「我覺得你沒必要償還——別忘了,你也在楊知府那兒救過我一次。」
他們投宿在一間小客棧,當夜各自分頭休息。
刑訊室中,只燃了一盆火,火光明滅中,映得他的臉如同魔鬼。
厲思寒迅速平息了自己的情緒,問:「有什麼話,說吧。」
南安王漸漸平定下來,點點頭,目中露出一絲狠勁:「好,咱們慢慢來!周大人,你給我嚴刑拷打那個女盜——非讓她招不可!」
金承俊緩緩點頭,只說了兩個字:「放心。」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有時她自己也覺得好笑,同一個人,居然會有這麼多的「化身」。
「怎麼會變成這樣?」鐵面神捕冷冷問,一邊解下斗篷,蓋上她流血的背部。這個似曾相識的動作讓厲思寒心底一震,她下意識地往後避了一下,可他的左手鐵一般環著她的肩扶著,讓她動彈不得。
「所以說,如果抓到我,能讓那個目標更近一些的話,我也覺得樂意。
他負手看海,並沒有回頭,卻淡淡道:「你來了。」
「呀,我倒是忘了,你們江湖中人有武功,這拶指又奈何得了你?」一個山羊鬍子的中年獄吏,看著斷在地上的一付拶子,冷笑道。
鋼扦瞬間已插入她右手拇指,掀掉了整個指甲!她痛得幾欲昏過去,耳邊又聽到葛一索問:「那麼,贓銀去哪兒了?」
從今天起,一切該結束了。
而風塵僕僕趕路的人,尚不知京城裡已然有人為自己焦慮。
「那不一樣,保護人犯、把你安全押到京師是我的責任;而救我卻不是你的責任。」鐵面神捕搖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她,眉頭已微微蹙起,「你明天就要進京了,一入大理寺,大約不會再出來——我不想一輩子欠著這筆債。」
他彷彿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霍然抬頭,一字字道:「好,我救她!」
張牌頭與小趙在牢外作聲不得,面面相覷——他們不明白,官與賊也能這樣相處嗎?要知道,一個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另一個卻是犯案累累的女盜啊!
厲思寒突然想起以前問過他這樣的話——
厲思寒不著邊際地想著,心情愈來愈差。突然間她的手停了下來,緩緩回頭。窗子外面,一個聲音道:「我有話跟你說。」
小趙在一邊看直了眼,對他更是敬佩到天上了。
「等她招了,坐實了罪名,就把小三兒死活都拖下水去!」
「是啊,肯定有同夥,只可惜那女人忒硬氣,死活不肯招。」張牌頭又拈起一粒花生米,正準備扔進嘴裏,突然張大了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小趙順著他的目光向門口一看,忍不住也瞪大了眼睛,驚得說不出一句話!
他看了她片刻,面具后的眼睛深不見底。最終不發一言地放下她,默然站起,轉身離去。
「厲姑娘。」他的聲音有一絲髮顫,他幾步上前,不顧穢臭,俯身輕輕把厲思寒扶坐起來。左手扶著她,右手閃電般地點了她幾處大穴,反手印在她頂心百匯穴上,一般強烈和煦之極的內力立時從頂心透了進去,傳入四肢百骸。
他越說越激動,眼裡放出了光——好不容易有對方的把柄,他豈會放過?
南安王府內,一片肅靜。
「岳……霽……雲……」只聽得幾個微弱之極的字,他如獲至寶,忙轉頭令手下記下:「這個叫『岳霽雲』的人必是同黨無疑,快上報寺監大人,從速捉拿。」
厲思寒看著他側影,在月下有如雕塑一樣利落挺拔,雖歷經了諸多風霜困苦,卻依然傲然不屈——她明白過來:摘下面具,對他來說,並不僅僅意味著真實面容的暴露,更是真正完整的人生再現。
這一路上行來,厲思寒彷彿是在夢中一般,行路時一言不發,吃飯住宿時更是恍恍惚惚,直形同槁木。她也是什麼都不想了。
「王爺可否聽說,曾在泉州、漢陽等地犯下大案的女盜『雪衣女』已被押解回京了?」周昌笑問,放下了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