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靈魂永生
隨行的人說只見過他自配一些藏葯服用,而沒有在另外什麼地方進行過治療。
這一節詩是我,阿來的作品。寫於六年前,那時,我在詩歌中接觸,或者說是設計死亡。
現在我擱筆好多天了,因為漸漸逼近了一個真實而偉大的生命的死亡。
但他卻一頭扎進工作中,叫誰也看不出有病的樣子。
那天,沒有太陽。因為一輪知識與生命的太陽隕滅了。
之後就是六月,鮮花開遍,千里草原萬頃連天碧色。
舊地重遊,他到了格培山下的哲蚌寺。面對著自己曾經求學過的格魯派六大寺中最大的寺院,他的眼睛慢慢濕潤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此時,他倒寧願相信死後人真的有靈魂,那麼,他就不再奔波操勞了。他會回到這裏,青燈古佛,就如年輕時曾熱烈嚮往的那樣,過一個寧靜的學僧的生活。
《人民日報》記者金小明這樣寫道:「他讓學生們把他抬上納摩寺經堂,最後一次為藏醫們講授藏獸醫理論。疼痛時不時使得他將頭靠在背墊上,牙關咬得嘎嘎響。300多名藏獸醫,教師,學生流淌著無聲的淚聽他講……」這樣一講,連講了三天。從沉思中振作起來,他明白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而眼前眾多弟子聽講的情景也叫他感到了最大的欣慰。
因為大批的後繼者跟了上來!
但這一次檢查也僅僅只是檢查而已。
回到若爾蓋,白雪已經降臨了大地。經過了春天,夏天,秋天,在激|情充溢的生長,創造和收穫之後,草原伸展開疲憊的軀體安眠了。尼瑪在藏文中學那兩間居室里學習、工作。學生們也發現,他比過去更多地坐在那一道火炕上顯出沉思的模樣。
這和家鄉相距遙遠的地方,他想起了已經故世的母親、父親、兄長。他為他們在佛前獻上了一條條哈達,併為他們的靈魂而祈禱。牡丹有些吃驚,因為他很少看到老師嚴格按照宗教禮儀祈禱並作供養。
回到紅星鄉,草原上已是初春的景象了。積雪正在融化,春草正在萌發。
病情進一步惡化,尼瑪被轉院到蘭州進行治療。檢查證實,癌細胞已全面擴散。他的生命到了最後的日子。他堅決拒絕了治療,要在死前回到草原。
他還率領學校藏戲團下鄉巡迴演出。
他病重的消息傳開,省、州都派出了醫生前往若爾蓋為他治療。人人都明白他患的是不治之症。但這個世界是多麼希望也多麼需要這無私而智慧的生命能多作停留啊。醫院前的積雪被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們踏成了一片泥濘。尼瑪記掛著的仍然是他的事業。縣上的領導和學生都在病床前一一囑託過了。州委、州政府領導又來專程看望。
侍奉左右的人聽不見他一點呻|吟。他就那樣平靜地躺著,他是沉浸
read.99csw•com在一生的回憶之中了嗎?尼瑪對年輕幹練的州長澤巴足囑託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說不要在一個必然死亡的人身上浪費幾百元一天的醫藥費用,要求把這筆款子轉到紅星,他所創辦的學校上面。學校還需要發展和建設。
誰都清楚這種清醒意味著什麼。尼瑪對學生們說,還想最後看一眼自己創辦的學校。這一天,當太陽升起后,學生們把他扶上擔架,抬著他在紅星這塊他創立起來巨大功績的地方巡行。這裏的一磚一瓦,一本書籍,一張課桌都是他操勞的結果。學生們也知道他們的老校長想看到什麼。都以最認真的態度上課、實驗,只有在擔架緩緩走過以後才大放悲聲。巡行完了,尼瑪還不肯進屋,他就坐在門前設下的座位上,深情矚望這片草原和學校的一切。直到學生們在他面前做完廣播操才回到了屋裡,躺下了。
又一個春天來到了。
一次是到西藏,作為全國藏會議的特邀代表作拉薩之行。幾十年過去,不是身處其中的人很難體會到天翻覆的變化。過去,到西藏求法時那坎河崎嶇的長路在機翼下一晃而過,起先,他沉浸在對過去經歷的回憶中,待他想向陪同他照顧他的牡丹講點往事時,飛機猛地一顫,在世界屋脊著陸了。
這正是他孜孜以求所希望的啊!他眼前恍然出現1960年最初那頂風雨中飄搖的帳篷,他可以心安了!因為他奮鬥了!因為他開拓的知識的土地上一代新人在健康成長!
但他只對隨行的學生們說:「文成公主就是從這裏出發,去了遙遠的拉薩。帶去的東西我們要永遠記取,那就是知識和友誼!」
他進北京第一次是在中國開始的新的春天裡。在人民大會堂,當時主持會議的科學院院長以一個詩人的奔放宣布:科學的春天到來了。轉眼間十多個年頭過去了。北京金色的秋天更多了成熟的寧靜。站在長城上,只覺得天朗氣清,滿目紅葉絢爛!
兩片樹葉將飄落
汽車開進市區,眼前的拉薩也不再是過去的拉薩了。下榻的飯店鋪了紅色地毯。他站在窗口,尋找舊日拉薩的蹤跡,竟然有點弄不清過去的拉薩和眼前的拉薩那一個更為真實。那一段時間里,他就像完全忘了病痛一樣,精神煥發。會上會下和專家學者們切磋交流。把自己的知識毫無保留地貢獻給大家。餘下的時間,就拄著拐杖四處奔走。陪同他的牡丹知道先生是在追蹤年輕時的腳跡。在大昭寺,在布達拉宮前尼瑪留下了一張張照片。
第二件事情,請求解決技術學校兩名教師的公職和轉干。
一個人面對死亡如此坦然和莊重,叫人深感生命的偉大與美麗。https://read•99csw.com這才是生命。生命是可以用種種方式放射耀眼光芒的!
他懂得並且珍惜這種溫暖的意義。
在這片月光與那片月光之間
天也為之哭泣,春雨變成了潔白無瑕的飛雪。
疲憊的記憶發出愜意的嘆息
就是醫院檢査的結果也令醫生們大感意外,切片檢查顯示,癌細胞竟然得到了有效的抑制。醫生們不好向病人提出問題,就問隨行的人他是在哪家醫院用了什麼藥物和什麼手段,取得如此明顯的療效的。
一回到學校,西安之行好像是去作一次度假,也像是他過去參加了許多次會議歸來時一樣,更專心地投入了工作。
地上硝鹽黃金樣生長
老師對他說:「我老了。我想我的事情可以靠你,和其他的學生了。而我生命的前三十年是和尚,就讓我依出家人的規矩做點事情吧!」
他曾讓出職位,讓年青人來鍛煉,自己在旁邊冷靜而不無焦急地觀察,看誰更適合擔負他所創立的這個學校的未來。
終於到了那麼一天,生命的最後關口,他清醒過來了。
飛機又載著他離開了。機翼下,雪域的群山像一片大海,像一個人輝煌生命的全部記憶那樣緩緩西移,寧靜而莊嚴。尼瑪的臉久久地貼著舷艙,向下矚望。他的嘴唇在輕輕蠕動,誰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是在向這片大地說再見嗎?
尼瑪在這個時代成了他們的驕傲。寺廟裡還給他留有簡樸的禪房。既然他是從那裡開始了他一生的尋求。在那裡睜開了最初的智慧之眼,就讓他在那裡和世界告別。這時的他,幾乎是完全昏迷了。
這是1990年5月16日。
而在尼瑪本人,則更是對他生命最艱辛困難,也是他從愚昧走向智慧那個階段的深深的眷戀!
這麼多年,他都在忙碌,進行十分具體的研究和行政工作。而現在,這個早年在宗教哲學領域有過深湛造詣的他肯定結合自己的一生作著形而上學的思考。思考生命和創造、生命和死亡這些最為本質的命題。
學生們又勸他好好休息。他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卻見他伸頭探腦又在欣賞窗外的景緻了。並由衷讚歎一個國家的美麗和壯大。
躺下之後,他平靜地對環侍左右的弟子們說:「你們忙你們的事情去吧,我要休息了。」
他的心仍然在和命運搏鬥,而軀體卻越來越沉重了。沉重到每一個人的心都感到了那沉甸甸的分量。這就是那麼多人目睹的生命的終結與死亡的莊嚴!
而窗外是飛雪在靜靜飄落,他的心中也充滿了洞悉這一切秘密的絮語。他在靜靜地等待。他對前去看望他的州長澤巴足說:「你看看
九_九_藏_書那對面山上的雪,等到它們融化時,我就要走了。」他說,「雪化的時候就是我離開的日子。」離開醫院后,他登上了大雁塔登高望選。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一個智慧與真理的探求者和傳播者他是否想起了唐代去西天欲取真經的高僧玄奘呢?這座高塔就是皇帝為儲存他歷經千辛萬苦取回的佛經而築造的。登高遠望,東去,是黃河,是中原,是海洋。向西,迷濛中,雪域高原逶迤而起,叫人心中浩嘆。
1990年3月,尼瑪先生抱病回到了納摩格爾底寺。升壇為門巴札倉(醫學院)舉辦醫學講座。消息傳開,不僅寺院的僧人,遠遠近近他的學生們都趕來了。把整個大殿擠得水泄不通。大多數人都明白,這是最後一次聆聽老師的教誨了。
檢査是經蘭州轉道西安的第四軍醫大進行的。癌症完全確診。這時已經是1985年的初夏,解放軍醫生當即要給他做手術治療,徵求他意見時,他搖搖頭謝絕了。他的想法十分簡單,既然醫藥之神還不肯賜給人們戰勝這種病魔的知識之劍,既然自己的生命正在接近它必然的終點,他絕不會躺在床上等待這個時候的到來。
格爾底寺的僧人們來了。
宇妥被認為是回歸到了帝釋天王城。
釋迦佛寂滅時曾是香花滿樹。而五月草原上一場飛雪使大地裝點了無數的玉樹瓊花,曠明的空中,彷彿有一個聲音在經久回蕩。伴在寂滅前說:「你們當用功,依教奉行,即是如來法身常住不滅!」
他編定的中學教材大綱發往藏區的各個院校和研究機構,反饋回來那麼多讚許和建議,更促使他日以繼夜的工作。
到了門口,他又一次回過頭來。這時學生們又進教室上課了。國旗下空曠的操場上只有靜靜的陽光和琅琅的讀書聲回蕩。
過去;是責任感在促使他工作,工作,之外仍然是工作。今天,則是有限生命的緊迫感在促使他工作。
粘住眼瞼,濕漉而芬芳
之後,就沉沉睡去了。弟子們不斷到他窗下聆聽,卻聽不到痛苦的聲音,只聽到平靜的呼吸聲。確定是像一個疲倦的人在睡眠中休息。學生們都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結局。第二天早上,那麼多人聚集在他那居室的門口,希望奇迹會發生。看到他們的老師,他們的校長打開房門,帶著他的思慮或微笑打開房門,走到他們中間。但他沒有出來。
而宇妥自己卻說:「我在死亡之時已經無所畏懼,我抱著幸福的思想向前正視著它。」他還表達了對他繼承者的憂慮,他說醫學的知識「有的像在很好處理過的地里穀物成熟了一樣。即便如此,也仍然存在一種危險。那就是由什麼人來收穫的問題。」
那些貧乏而又瘋狂的年代都過去https://read•99csw.com了。
請原諒我在無數可選擇的詞彙中,選用了這個最為直接的詞彙:死亡。而且,感到這個詞的全部分量。許多天來,我都在傾聽莊重的音樂,並且再一次回顧尼瑪先生的一生。與此同時,我再一次捧讀著偉大醫聖宇妥·元丹貢布的傳記。
況且,依他深湛的醫學知識,他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知道自己還會有多少時間。到這裏接受治療,也就是領受著領導的關懷和弟子們的愛意罷了。
靜默的羊群幻化成雲彩
這三天超常的付出,使病情急劇惡化。尼瑪不得不住進了醫院。
他是一個合格的共產黨員,也是一個合格的佛教徒。他的人格,他的智慧,他的無私奉獻使這二者在能夠統一的地方完美地統一在一起。
悲痛咬嚙著每一個人的心,悲痛像陰雲一樣降臨了。
在我書桌前,一個別緻的架子上擺放著尼瑪先生的照片。我一直就在他目光注視下寫作他的生平傳記。
第三件事情還是請求在他身後繼續關心學校的發展。
這叫醫生對這個樸實而樂觀的藏族人肅然起敬。
他不斷對人講第一次進北京時的情形。
當載著尼瑪先生昏睡中的軀體的車離開學校時,學校,乃至整個紅星都被哭聲淹沒了。
初中越辦越紅火,高中也終於辦起來了。該歇一口氣了。但他又為學校管理的規範化,這個獨樹一幟的學校畢業的學生和各高校接軌的工作而費心勞神,奔走呼呈,這一切有了頭緒,他又為培養和尋找自己身後的接班人而思考了。
老人說,看哪
真是老之將至,其言也善啊!
他身兼數職還要堅持上課。
他在為學校的各種事情四處奔波。
先人們的靈魂在水上行走
而正像尼瑪預言過的一樣,尼瑪的生命正在消失。痛苦,極度的痛苦正在奪去他生命的活力。一旦從昏睡中醒來,他就感到春天正在到來,也越發清楚地知道生命正臨近終點。而一切都安排和囑咐過了。學校的進一步發展的規劃和大家一起研究過了。手頭的工作一項項有了交代,連正在治療的病人也囑託給了自己的學生。
一個無私的人正在離開我們。
那時,尼瑪只告訴記者他得了胃病,其實,那時胃部的病灶早已癌變。
1989年,他最後一次去北京,參加勞模大會和「十一」國慶觀禮。我看到他一張在長城上的照片。雙眼微閉,不拄拐杖的那隻手捂在胸前,登高遠眺,他是在為中國未來虔心祈禱,還是在克制胃部的疼痛呢?這已經是他生命的最後幾個月了。十月的秋風中又帶著凜然的寒意了。但他仍然四處奔走,求見有關部門的領導。全國人大、國家民委、國家教九九藏書委都留下了他奔走的足跡,使他能夠安心的,只有對他所開創事業支持的保證。本來,他還想多看一看北京,但卻十分疲倦了。
他聽見了唐蕃相爭時的金戈鐵馬!
飛機一到成都,驟然從高處降落下來的不適還沒有消除,他就要牡丹打電話了。一個個將決定若爾蓋草原上那朵教育奇花繁盛還是凋零的有關機構,他要再次奔走遊說,尋求更多更為長久的支持。他要一一拜會那些關心民族教育事業的領導,再向他們彙報他關於未來的設想。
1990年5月18日,生命的帷幕終於悄然無聲地隕落下來。
當然,他也為自己配製了藥物,天天服用,控制了病情的迅速惡化。只是當州、縣領導反覆催促,學生們一再請求,他才同意去作進一步的檢查。
這本書已近尾聲,我發現,先生的雙眼是如此睿智而且平靜地注視著死亡,正像我們前面寫到,當他事業恰如日上中天的時候,他怎樣面對疾病一樣。我們曾經摘引了記者羅開富的報道。
這一切都有了頭緒時,他又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舉足遠行。
到鄰近的七九二礦醫院檢查,果然說不排除癌變的可能,建議到設備完善的大醫院作更完備的檢查。
他還要完成承擔的藏獸醫方面的研究課程。他還在設想將來學校發展的藍圖。
州長都一一答應了,除了中止治療這一點。並指示院方即使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盡萬分之萬的努力。
提了這三點要求,得到圓滿的答覆,他才放心了。這才提出關於自己後事的安排。他說,自民主改革以來,投身到家鄉的社會主義革命中,力所能及地進行了工作,成了一個共產黨員。這是他的光榮和驕傲。但奮鬥幾十年,他沒有家,也沒積聚一點財產,前三十年,自己也是一個合格的僧侶。生前把自己奉獻給了大眾。死後希望能回到寺院。州長作了肯定的答覆。
之前,在1983年他的胃病就已經比較嚴重了。他自己認為是嚴重的潰瘍。他還笑著對和他一起研究修改藏戲劇本的學生們說:「可能還生了更糟糕的東西呢。」
天堂門打開時沒有聲響
我要休息了,這是他最後的一句話。
行前,要求見一見著名的貢唐活佛。活佛身兼著政協方面的領導工作。從世俗的意義,更從宗教的意義肯定了他的一生。
回到草原的一大段路途,就是當年文成公主人藏的路途。只有在旅途中,沒有具體的各種事務處理,尼瑪完全忘了自己的病痛一樣鬆弛下來,思緒在歷史的海洋中暢遊。他說,文成公主帶到拉薩的有一部《醫學大典》,是由漢族和尚摩訶德哇和藏族譯師達瑪果夏兩人合作譯出的,可惜散佚不存了。他說:「我們不能讓這種事情再發生了,那是罪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