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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夢

十 夢

「我想是會有問題的。」我說,更為一般而論。
「沒什麼一般而論。這事全在你。還有她。」
「事情不會是這樣的。」
「出去購物。」我說,沒有真正弄懂有什麼區別。
「她會知道嗎?」
等到布麗吉塔來收拾托盤時,她輕聲問:「購物嗎?」
「當然啦。」這正是我腦子裡所想著的。
「對他們來說,上帝是否存在?」我問道。
這麼說吧,我多半不算是這世上腦子動得最快的人,我過去往往是需要做什麼就做什麼,或者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也不去想太多。這是正常的,對不對?但是,不管什麼人,只要給他們足夠的時間,他們就想到什麼,開始問幾個比較大的問題。譬如,這地方到底是由誰在管,我為什麼不怎麼見他們?我還以為會有某種錄取考試,或者也許有不斷的評估;但除了那個說我沒問題的怪癖老頭來了點實話實說、挺讓人失望的裁決,沒人來管過我。他們讓我每天溜出去練習高爾夫球。是不是要讓我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是不是想要從我這兒得到些什麼?
「他們是不是……脫離肉體?是不是全都是精神生活之類的?」
「這我從來就不知道。」
你猜在這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開始擔憂。我為最荒誕無稽的事情擔憂。譬如說,我的健康。這難道不荒唐嗎?也許這跟布麗吉塔告訴我她心臟有毛病有點關係,可我突然開始想象自己出了問題。誰會對此信以為真?我向來十分追崇時尚,講究飲食結構;我有划槳機和健身自行車,我做啞鈴操;我避開鹽和糖、動物脂肪,還有奶油蛋糕,我甚至把一半對一半的食用量減到每天半包。我還會一陣一陣地憂慮自己的謝頂,憂慮我在超市開車(購物車真那麼安全?),憂慮我的性功能,還有我銀行的餘款。我連個銀行賬號都沒有,幹嘛還憂慮銀行餘款呢?我想象我的卡在超市用不起來,我為自己好像被授予的信用額度而感到負疚。我做過什麼,能配得上這樣的額度?
「我從來不吸毒。」我口氣堅決地說。我有點發脾氣。「我只有七輛車。在這一帶,這不算很多。再說我開起車來也不快。」
「地獄呢?」我問。
「這實在不是我的專長。」
「哦,沒有,」她答道,「那只是必要的宣傳。」
她停了一會說:「試著每次都整場就打十八桿?」
「恭喜恭喜。」
瑪格麗特不像金髮女郎布麗吉塔那樣拉一下帶流蘇的拉鈴繩就會回應;事實上,你要用可視電話提出會面要求。
「我們不再把天堂強加於人,」她說,「我們聽從人們的需要。他們如果想要,就可以擁有它;如果不想要,就沒有。再說,他們想要什麼樣的天堂就得到什麼樣的。」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問她,「為我自己的健康擔憂很傻,是不是?」
「所以,我就想,他如果在這裏,那就不會有地獄了。」
「到了星期天,」我說,「就我所了解的,因為我對日子不再認真算計了,我打高爾夫球,出去購物,吃晚餐,做|愛,沒有不好的感覺。」
我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我不是那種人。我只是想搞清楚這體制怎麼個運作。「這麼說……就連那些信教的人,那些來這裏永久崇拜上帝的人……他們過了幾年,幾百年,幾千年之後也放棄了?」
我一整天沒起床。我早餐吃的是早餐,午餐吃的是早餐,晚餐吃的還是早餐。這種做法感覺還不錯。我到明天再去考慮午餐的事。或者應該說,我明天也不用考慮午餐的事。明天我什麼也不用考慮。在午餐早餐和晚餐早餐之間(我真的開始領略那套濾茶裝置的高明之處——你可以一邊倒茶,一邊用空閑的手繼續吃羊角麵包),我睡了長長的一覺。然後沖了個澡。我本來可以泡個澡,但我好像一泡就是老半天,所以就改淋浴了。我找到一件夾層絎縫的浴袍,胸前口袋上用金線綉上了我的名字的首字母。浴袍很合身,但我覺得那幾個首字母看著比聞臭屁還難受。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像電影明星一樣大擺架子。我盯著這些金色曲線時,它們就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我一眨眼,它們就不見了。浴袍只帶一個正常的口袋,感覺舒服多了。
——我探索了叢林;
等我們回到家,我……倒也不是疲勞——你不會疲勞的,就是有點厭膩了。那些購物車很好玩;我覺得我再也不會費事走路了——實際上,真要想起來,我在超市沒有看到一個走路的人。接著便到了午餐時間,布麗吉塔送來了早餐。在這之後,我睡了午覺。我以為會做夢的,因為我下午睡著了總會做夢。我沒做夢。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點點頭。「所有試過的人都要求再調回來?」
「然後,有那麼一天,我最終全場打下來才十八桿。」
「什麼問題?什麼『但是』?」
有一天,我問她:「我妻子來了會怎麼樣?」我應該解釋一下,我親愛的妻子那時沒和我在一起。
「哦,我能對付,」她說,「引擎還能用上幾千年呢。」
啊,這倒說得通。事實上,除了主要的事情之外全都說得通。「你這是什麼意思,其他人都相繼死去?」
「是的,當然不快。我只是在考慮尋歡作樂的一般方面,你懂這意思。」
吐司,果醬——啊,這些你可以想象出來,你可以自己在夢中見到它們是什麼模樣。但我必須給你講講那茶壺。那茶當然是上品,茶味純正,好像是哪個王公貴族的貼身隨從親手採摘的。要說那茶壺……好多年前,我有一次參加假日旅遊團去了巴黎。我漫步走離同團的人,走到精明的人居住的那一帶。反正是他們買東西、吃東西的地方。我路過一個街角的咖啡館。它看上去並不是很氣派,我動了一下念頭,想在那兒坐下來。但我沒有坐,因為我看到有個人在一張桌子旁喝茶。他續茶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小玩意,在我看來簡直就是奢侈的定義:一個濾茶罩連在茶壺嘴上,用三根細俏的銀鏈吊掛著。那人把茶壺提到倒茶的角度時,濾茶罩便向外擺動,正好接住茶葉。我無法相信,真有人曾經煞費苦心,想著怎樣免除這位喝茶先生用他空閑的手拿起通常的濾茶罩這種根本不當一回事的舉手之勞。我離開那個咖啡館時頗有些自命清高的感覺。這會兒,在我的托盤上,有一隻茶壺,上面印有巴黎一家時髦咖啡館的標誌。一個濾茶罩用三根銀鏈掛在茶壺嘴上。突然間,我明白了它的用意。
——我試著做一個畫家(比我預想的要好!)和一個外科大夫;
「那麼,就像你對待早餐一樣來對待高爾夫。或許你就再也不會厭倦整場打十八桿了。」
「什麼,老天堂?對了,我們知道這老天堂。在記錄文件里。」
「因人而異。但我要是實話實說,區別也並不是那麼大。」
「哦,這我可說不準。」這一切都是非常舒心的:購物、高爾夫、做|愛、會見名人、沒有什麼不好的感覺、永生不死。
「看來是這樣。除非你想改變你對天堂的要求條件。這可不是我能管得了的。我可以引薦你。」
我儼然是個皇帝,把吃空了的柚子皮推到一邊,把一個帶有紋飾的盤子上的銀頂蓋掀開。我當然知道那下面是什麼東西。三片鹹肉,去了皮,烘烤得冒油,脆薄的肥肉通體發亮,像篝火一般。兩個煎雞蛋,蛋黃看著像牛奶似的,因為一邊煎著,一邊用勺子小心地往上面澆豬油,蛋白的外沿擴散開去,呈金絲帶狀。一個炙烤過的西紅柿,要我來形容就只能講它如何挑不出毛病。它不是軟塌塌一坨子葉柄、籽粒、纖維和紅紅的汁,它緊密厚實,可以分割,烤得均勻通透,味道——對了,我記得這一點——是西紅柿的原味。那香腸:不是一管溫溫吞吞的馬肉塞進一隻避孕套,而是呈深赭色、肉緊多汁……一段……香腸,只能用這個詞。別的所有的香腸,在此之前我以為我很喜歡吃的香腸,只不過是為了達到這種水平的演習而已;它們一直在試演——它們也別想得到那角色。還有一隻月牙形小碟子,配有月牙形銀碟蓋。我打開碟蓋:對了,裝的是鹹肉皮,單獨烘烤的,供人小口慢慢地啃。
「同樣的問題。」我說,把她的話給打斷了,我想有點粗魯。
「你這是什麼意思,民主的?」
我們去購物(我還沒懶到想待在原地購物),我讀報,吃午餐,打高爾夫球,藉助於一盤狄更斯錄像試著讀點什麼,吃鱘魚和土豆片,關了燈,過後不久就做|愛。這樣過一天真不錯,在我看來近乎完美無缺了,我一場又打了六十七桿。要不是我在十八洞時打到山毛櫸——我想我就是勁太沖了點,我本來卡上可以read.99csw•com記六十六桿,甚至六十五桿。
「沒錯。我說過了,還僅存幾個信奉老天堂的人,但他們的數目一直在減少。」
「但我認識一些人,他們上教堂,給他們的孩子洗禮命名,不說粗話。他們怎麼樣?」
我認為,是高爾夫球最後讓我向瑪格麗特尋求解答。有一點毫無疑問,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我高爾夫球打得很過癮,綠草如茵的球場自有其各種小小的名堂和誘惑(多少次,我在短棒的十一洞把球搞到了水裡!),我的球技長進得沒底了。有一天,我對我的專陪球童塞弗里阿諾就是這麼說的:「我的球技長進得沒底了。」他沒有異議,一直到後來,在晚餐和做|愛之間,我才開始回味我說的這話。我在球場上剛開始是打六十七桿,我打的桿數逐漸地往下降。前不久,我老是打到五十九桿,而現在,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之下,我正在向五十桿靠攏。我不費事就能把球打出去三百五十碼遠,我的高角球全變了樣,我的輕擊球滾入洞里就像受到磁石的吸引一般。我看著自己的目標得分在四十至五十這一段往下降,然後——這是心理上的緊要關頭——突破三十六桿的大關,就是說平均每洞兩桿,然後在二十至三十這一段往下降。我的球技長進得沒底了,我想。對自己重複「沒底」這兩個字。但這當然是恰恰做不到的事:我的長進非得有個到底的時候。有朝一日,我會一場高爾夫球才打十八桿,我會掏錢讓塞弗里阿諾喝上兩杯,過後吃鱘魚和土豆片再加做|愛來慶祝一番——接下去又怎麼呢?有誰,就算在這兒,曾經在高爾夫球場上打出過十七桿嗎?
「當然不啦。你到這裡是享受來了。你想要的都得到了。」
「誰活得最長?」
「我能見一個嗎?」
「那麼,星期天怎麼樣?」
「我已見過所有的足球運動員了。」我說。
「嗯,他們要的是生命繼續,我們發現就是這樣。但是……要更好一些,這不用說。」
「你的衣服在小櫥子里,」她說,「不用急。你有一整天的時間。再說,」她帶著更多的笑意補充說,「還有明天一整天。」
「如今的天堂是民主的。」她說。接著,又加上一句:「或者至少是,你要它這樣,它就這樣。」
還有那希特勒的事情。你躲在灌木後面等著,他踱步走過去,矮矮胖胖的身材,穿著令人厭惡的制服,臉上皮笑肉不笑。這倒夠意思,我現在算見過他了,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可是,嗯,我得問我自己,他在這兒到底做什麼?他是不是跟其他所有人一樣要早餐?我已經觀察到,他得到允許可以穿自己的衣服。這是不是說,只要他願意,他也可以打高爾夫球,也可以做|愛?這事又怎麼運作?
比方說,我一直做這個夢。要說,我的意思不完全是說做夢,我是說我很想要某樣東西。夢見受到審判。不對,這聽著不對勁,這聽上去好像是我想上斷頭台,或者受鞭笞之類的。不是那麼回事。不是,我是想受到審判,你明白嗎?這是我們都想要的,對不對?我是想要,嗯,某種總結,我想讓我的一生受到審視。我們得不到這個,除非我們上法庭,或者接受精神病醫生的粗略檢查,這兩者都跟我無緣,我並不真的為此感到失望,因為我既不是罪犯,也不瘋癲。不是這樣,我是一個正常人,我就想要很多正常人想要的。我想讓我的一生受到審視。你明白嗎?
「我就聽你的得了。我就想著我的想法肯定有問題。」
「我們不想影響最後結論,」她說,「但是,我肯定能理解你的觀點。」
「哦,新天堂建好之後,它還存在了一段時間。但它越來越受到冷落。人們好像更喜歡新天堂。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們這裡是用長遠的眼光看問題。」
等我們到了超級市場,布麗吉塔問我是想走路還是開車。我說我們還是開車吧,這聽上去很有趣——她好像料到我會這麼回答。回想起來,她的工作有些地方肯定很無聊——我是說,我們也許反應都差不多,是不是?反正我們是開車了。購物車是用馬達驅動的金屬網腳輪車,像躲閃碰碰車來迴轉悠,只不過從不相互碰撞,因為有某種電眼裝置。你覺著就要撞上去了,卻發現自己閃到一邊,躲過了迎頭撞來的購物車。這很有趣,試著跟人撞。
「但問題是一碼事。我會整場只打十八桿。高爾夫打到盡頭了。」
「信奉老天堂的人怎麼樣了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再回來的。」我說。
「我們?哦,我們跟你們異常相似。實際上,我們本該是你們。或許我們就是你們。」
「或許你需要它們,」她提示道,「因為你沒有夢就無法對付。這沒什麼好難為情的。在我看來,這完全正常。不過,依我看,要是事先知道天堂是怎麼回事,你可能就不要求它了。」
第二天,看在昔日歲月的分上,我又打了一場高爾夫球。我技藝一點也沒荒疏:十八洞,打了十八桿。我的感覺還在。然後,我吃了午餐早餐和晚餐早餐。我看了萊斯特市隊英國杯決賽五比四獲勝的錄像,但是,已經知道比賽經過,味道就不一樣了。我和布麗吉塔吃了一杯熱巧克力,她好意進來看我;後來,我做|愛,不過,只是和一個女人。完事之後,我呼一口氣,轉過身來,知道第二天早上我會開始作決定。
「很抱歉,我對足球也不太懂。」
「很抱歉,我們很注意保護個人隱私。」
「嗯,好像有邏輯上的困難。你要成為別的什麼人,你就不能還是你自己。沒有人能忍受這一點。反正我們發現是這樣。」她加上一句,意思有一半是我可能會成為第一個攻克這道難題的人。「有個人——肯定是個喜歡體育的,就像你這樣,說這是從一個長跑運動員變成一台永動機。過一段時間之後,你就又想跑了。這有沒有道理?」
「自然啦。」這是對的。真要想起來,我才不想讓人人都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們如果想死,都有選擇死的權利。」
「還有很多其他運動。」
第二天,我醒來——又是一頓早餐。跟前面三餐一樣好。顯然,早餐問題現在已經解決了。
「誰最快要求死?」
「做夢幹什麼?」她回答,「做夢究竟有什麼用?」
「可是,我往下做什麼呢?」
「不是,根本不是,恰恰相反。事情不是這樣。從本質上說,只要信奉老天堂的人之外還想要,老天堂就一直還會存在。」
「我有個主意。」我說。要說,這麼長時間下來,你少不了會想到點什麼,對不對?「聽我說,如果你在天堂里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那麼,可不可以想做一個永遠不厭倦永恆不變的人?」我坐著向後倚,有點洋洋自得。令我吃驚的是,她點了點頭,幾乎是慫恿的架勢。
「哦,像是關了門。人們不再想要它了,再也不需要它了。」
「是的,只是別忘了,這裏的生活質量要好得多。人們要等到自己認定已經活夠了才死,而不是在此之前。這第二遍真的叫人更加滿意,因為由你自己來定。」她停頓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就像我說的,人們想要怎麼,我們就怎麼伺候。」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不是還有信奉老天堂的人在呢?」
「這麼說,就跟開始第一遭一個樣?最後你總得死?」
這件事做了一個上午。或許這是上午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了。順便說一句,別自以為是,瞧不起我。輪到你自己,你也會這麼做的。我是說,你要是不去購物,你會做些什麼呢?會見一些名人,做|愛,打高爾夫球?沒有無限的可能性——這是始終要記住的一點,此地彼地都一樣。我要是先去購物,那就是說像我這樣的人就是這麼做事的。如果你先去會見名人,或先做|愛,或先去打高爾夫球,我不會投來鄙夷的目光。反正到一定時候,這些我也都會去做的。按我說的,我們並沒有很大的不同。
「老天堂怎麼樣了?」
「他們的要求能實現嗎?」
「就因為有時覺得很怪,人們是如何想頑固抱住他們自己的肉體不放。當然,他們偶爾也要求做些小手術。但是,就好像是,這麼說吧,他們距離自己心目中的完美自我就只差一個另樣的鼻子,或是臉上整一下容,或是填一把硅酮。」
「要求痛苦?」
「這是個我想要什麼的問題嗎?」
「昨天整個太棒了。」我答道,也許有點拿腔拿調,因為我有幾分猜到她心裏明白。「只是,」我連忙加一句,「聽說你心臟有毛病。我真的為此難過。」
「有沒有地獄?」
這一切並不是說,我不再做我到這裏之後一直在做著的事。我和越來越多的女人做|愛https://read.99csw.com,有時是在同一時間;我吃更加稀奇古怪的食物;我會見名人;一直到我記憶中邊邊角角能想起來的人都見了。譬如,我見了所有的足球運動員。我先見出了名的,接下去是我景仰但並不特別有名的,接下去是一般的,接下去是那些我只記得姓名而記不得長相或球技如何的;最後,我要求見剩下的我還沒見過的,那些非常惡劣、令人厭煩、動作粗野的運動員,我一點都不欣賞他們。我不喜歡見到他們——他們在場下就跟在場上一樣惡劣,一樣叫人厭煩,一樣動作粗野,但我總想一直有足球運動員可以見。接著,我再沒有足球運動員可見了。我要求再次見到瑪格麗特。
「你想問什麼就問什麼。」她向後倚在辦公椅上。
「做|愛、高爾夫、購物、晚餐、會見名人、沒有不好的感覺?」我問道,有點帶防守性。
「但是……?」我問道,知道會有個但是。
「給我說說老天堂。」到下一周,我對瑪格麗特說。
我向下看著我那托盤。讓我給你講講那頓早餐。這是我一生中最棒的早餐,絕對沒錯。先來柚子。好,你知道柚子是什麼樣子:碰一下,汁就濺在你的襯衫上,除非你用叉子之類的東西把它固定住,要不它就老從你的手裡滑溜出去,柚子的肉總愛粘在那些不透明的瓣膜上,然後一下子脫開,木髓的一半還掛在上面,滋味總是酸酸的,而你要加糖又覺得不好受。柚子就是這個樣子,對不對?好,讓我給你講講這隻柚子。先說這柚子的肉是粉紅色的,不是黃色的,每一瓣都已細心地剝離了粘連的瓣膜。柚子本身在底部用某種尖簽或叉子固定在盤子上了,這樣一來,我不用把它壓住,甚至都不用去碰它。我四下里看看有沒有糖,不過這隻是出於習慣。那滋味好像分成兩部分——一種令人警醒的刺|激,緊接著是滿口甘甜;那些小球粒(差不多有蝌蚪那麼大)好像一顆顆各自在我嘴裏迸裂。我夢裡才有這樣的柚子,告訴你,我也不在乎。
——我學了划獨木舟,登山,乘氣球飛行;
「啊,以前,」她笑一笑,「那是在我之前了,當然啦,不過,是啊,對天堂的夢想在以前是更加雄心勃勃的。」
「過一段時間之後,一直要什麼就有什麼,跟一直要什麼就沒什麼二者相差無幾了。」
「那好。嗯,下次再見。」
「客房送餐。」我重複道。在我老家,這類事情只有電影里才有。我在床上坐起來,發現我什麼衣服也沒穿。我的睡衣跑哪兒去了?這可變了樣。還有一樣變化,那就是當我在床上坐起來,意識到她可以看到我腰以上赤身裸體,你懂我的意思,我一點都不感到難為情。這倒不賴。
「完全沒有必要。」她答道。
我鄭重其事地去購物。我吃掉的動物比挪亞方舟上搭載的還要多。我喝了世上每一種啤酒,而且還成了一個品酒師,把所有最好的名酒佳釀統統嘗遍;還沒怎麼喝就完了。我會見了眾多的名人。我跟越來越多不同類型的伴侶用越來越多的不同方式做|愛,但也只有那麼多伴侶,那麼多種方式。順便說一句,別搞錯我的意思:我不是在抱怨。我每分每秒都很開心。我要說的只是,我每做一件事都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我是在尋找出路。
「要知道,我是在納悶。因為我見到了希特勒。」
「那麼,你可以轉到另一項運動,對不對?等你厭倦了那一項,再回到高爾夫球來?」
我夢見我醒了。這是最古老的夢了,而我剛剛做了這個夢。我夢見我醒了。
——我觀看了法庭判案(不同意法庭的裁決);
「我想你可能會擔心那個。」
「哦,我不是擔心那個。」我說,意思是指我的夜間來客,因為按我猜想,這整個有點像是生意人在國外出差,是不是?「我是說,就一般而論。」
「總體說來,他們想要什麼樣的?」
「它們也會搞到盡頭的。」
瑪格麗特聳聳肩,頗為得意的樣子,就像什麼公司企劃人員的預測數字被事實驗證到最末一位小數。「他們相繼死去。」
「我什麼夢也沒做。」我用抱怨的口氣補上一句。
「我會安排你的調動。」她重複一遍,「這隻是個手續問題。」
「我為高爾夫球擔憂。」我這麼開頭。
「或許是。」我將信將疑地說,「我聽著好像你從來不曾打過高爾夫球。不管怎麼說,這是另一碼事了。」
「後來,他們都選擇死?」
我夢見我醒了。這是最古老的夢了,而我剛剛做了這個夢。
我有一天開始向我的朋友布麗吉塔解釋這事,我不敢肯定我能講得比上面這些還要清楚,但她馬上就明白了。她說這是一個很大眾化的要求,不難解決。於是,兩天之後,我便去做這件事。我請她與我同行,給我道義上的支持,她同意了。
有人敲門,進來一個女人,她一邊側著身子一邊倒退著走。本來應該看著不對勁,但也沒這種感覺;沒有,很流暢,很有風度。她端著一個托盤,就因為這,她才是那個模樣進來。等她轉過身來,我看出她穿的是某種制服。是個護士?不對,她看著倒更像你從沒聽說過的哪家航空公司的空姐。「客房送餐。」她微笑著說,好像她不習慣提供這種服務,或者是我不習慣期望這種服務;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當然取決於你。」
要說那飲料櫃……我一點也不知道,變出了這麼多各種各樣的法子叫人陶醉。我自己一般只喝啤酒和烈酒,但我不想顯得有所偏愛,所以也買了好幾箱葡萄酒和雞尾酒。酒瓶上的標籤很有幫助:它們對瓶中物會使你醉到什麼程度作出具體說明,把諸如性別、體重和體內脂肪等因素也考慮進去了。有一種牌子的透明烈酒貼上了很邋遢的標籤。這種酒叫做「酩酊爛醉」(南斯拉夫製造),標籤上說:「本瓶中的酒會讓你醉得超過以往任何一次。」這麼說,我非得買他一箱回家了,不是嗎?
「哦,有的。比方說,我們時常有人要求壞天氣,或者要求什麼東西出毛病。他們想要出毛病的東西。他們中有一些要求痛苦。」
「要說,那些信奉老天堂的人當中有一些是生命力很頑強的顧客。因為要做禮拜,他們只有長年累月地活下去。如今……律師也有的好活了。他們熱衷於溫習自己的老案例,然後再把其他人的案子都過一遍。這做起來就沒底了。這是比喻的說法。」她趕緊補一句,「還有做學問的人,他們往往比誰都活得長久。他們喜歡閑坐著,把所有的書都讀個遍。再就是喜愛爭論這些書。那些爭論中有一些」——她眼望著天上——「爭得成千上萬年無休不止。因為某種原因,爭論書里的事好像就能使他們保持年輕。」
她平視著我,用眼神示意我保持平靜。「哦,當然是百分之百。要經歷很多萬年,當然是用老時間來計算。但是,確實每個人早晚都要做出這一選擇。」
「我想還剩下幾個。」
「按我的想法,我原以為不是那麼回事。按我的想法,我原以為,要麼有個上帝,要麼就是沒有。我會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根本沒有想到,這取決於我自己。」
當然,大部分時間里,我感覺很好,又是購物,又是高爾夫球,又是做|愛,又是會見名人。但我時常會想,我要是十八洞打不下來怎麼辦?我要是實在買不起一半對一半怎麼辦?最後,我把這些想法如實告訴了布麗吉塔。她認為,已經到了把我交到其他人手裡的時候了。布麗吉塔指出,她該做的已經做了。我感到很難過,問她我能為她買些什麼以表明我的感激之情。她說她需要的東西應有盡有。我試著寫首詩,因為布麗吉塔跟「可愛有加」押韻,但再往下,我只能想出「更加優雅」和「吃了她」,所以只好作罷,不管怎麼說,我覺得這樣的詩過去多半已有人送過她了。
「好好嚇一嚇,」我評論說,「而不是糟糕地嚇一嚇?」
「很抱歉。」
「大部分情況下不是。人們更情願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而不是該得到什麼就得到什麼。不過,他們中有一些人確實有點惱火,因為別人沒有受到足夠的虐待。他們對天堂的期望當中,有一部分好像是別人都該下地獄。不太符合基督教義精神。」
我以為醒來會感覺疲勞,但是,又是那種愉快充實的感覺,就像購物之後那樣。發生的事都是在我夢中?不對:我的枕頭上有兩根很長的紅頭髮,可以確認這是真的。頭髮的顏色也證明,我的來客確實不是布麗吉塔。
「他們是這麼做的。是提早而不是推遲。可能還剩下幾個在那兒。你要是想跟他們打聽,我可以叫他們來。」
「合理的推斷。」
「它怎麼樣了九-九-藏-書?」
「不用,請不要道歉。」我肯定無從抱怨我受到的待遇。大家從一開始就對我很公平。我深深吸一口氣。「在我看來,」我接著說,「天堂是個很好的主意,你可以說是個完美無缺的主意,但不適用於我們。按我們這樣子,不適用。」
「疲倦。你在這裏不會疲倦。」
「是這樣嗎?」
「是的。」
「就是不會。」
他說我沒問題。不,我不是開玩笑,他就是這麼說的:「你沒問題。」有幾分鐘,我等他繼續往下說,但他垂下了眼睛,我看到他的手移向另一處檔案最頂上的文件。接著,他抬起視線,微笑地說:「沒什麼,真的,你沒問題。」我又點了點頭,這次他真的要回到他的工作上去,我就轉身走了。等我們出來,我坦白地告訴布麗吉塔,我感到有點失望,她說大部分人都這樣,又說我不必把它當做什麼不光彩的事,我也就不這樣想了。
下面幾個世紀里——可能還要長久,我不再用老的時間計算了——我潛心鑽研高爾夫球技。過了一段時間,我每次都整場打十八桿,我的球童對此驚訝不已也變成了家常便飯。我扔下高爾夫,揀起網球。不多久,我就把名人堂里所有的大球星打敗了,賽場地面有頁岩的、粘土的、草地的、混凝土的、鋪地毯的——他們想選什麼樣的地面都行。我扔下了網球。我為萊斯特市隊踢英國杯決賽,得了一枚獎牌(我的第三個進球,十二碼以外一個強勁的頭頂進球,拿下了全場比賽)。在麥迪遜廣場花園體育館,我在第四回合把羅基·馬西阿諾擊倒在地(最後一兩個回合里,我佔了他一點上風),我把馬拉松紀錄降到二十八分鐘,我贏了世界飛鏢賽;我在洛茲一日國際板球對抗賽中與澳大利亞隊對陣,一局打出七百五十分的成績,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人超過的。過了一段時間,奧林匹克金牌變得好像是分幣一般。我拋棄了體育運動。
日子就這樣往下過,大家都這麼講。過了幾個月,不帶含糊——也許更長時間;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你不再看報紙上的日期。我認識到,不跟布麗吉塔做|愛是一個正確的決定。我們成了好朋友。
我在第一個星期里還做了些什麼?就像我說的,我打高爾夫球,做|愛,會見名人,從沒有感覺不好。讓我先說這高爾夫。要說,我一直都打得不怎麼樣,但我以前很喜歡在市政高爾夫球場上亂劈亂砍,那兒的草長得像椰毛編織的墊子,沒有人費事把球杆削起的草皮蓋回去,因為球道上那麼多的窟窿,反正你也弄不清楚你這塊草皮打哪兒來。不過,那些有名的球場我差不多在電視上都見過,我很想打打——嗯,我夢想中的高爾夫球。在我感覺到我的木杆接觸到第一個球座,看到球飛出去兩百碼的那一瞬間,我知道自己已置身天外了。我的球杆好像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球道綠草如茵,富有彈性,替你把球托起來,像侍者手托飲料盤;我的球童(我先前從來沒用過球童,但他把我當阿諾德·帕爾默看待)一肚子有用的點子,但從不催促。那球場好像樣樣俱全——溪流,湖泊,舊式老橋,海邊小塊長草的沙地,就跟在蘇格蘭一樣,一片片盛開的奧古斯塔斯的山茱萸和杜鵑花,山毛櫸,松樹,歐洲蕨,還有荊豆。這個球場不好打,但給你很多機會。那個陽光燦爛的早上,我一場下來共打了六十七桿,低於標準桿五桿,比我在市政高爾夫球場上的最佳表現還要好二十桿。
「我想,要求一詞用得不當。這是你想要的。這裏不帶任何差錯。你要是充分地想死,你就死,這一直是主導原則。」
「就依你說的。」我開始相信,事情結果都會跟我希望的一樣。
「確實如此。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或者,不管怎麼說,在某些時代是這樣。多少個世紀以來,在超脫肉體這個問題上有過很多的反覆。拿眼下來說吧,很強調保留你自己的肉體和你自己的個性。這也許就是一個階段,就像其他任何階段一樣。」
「你不覺得你是在蠻不講理嗎?」她很麻利,幾乎不耐煩。「你想要什麼?你希望得到什麼?」
「這難道還不……完美嗎?」
「你可以試一下,」她說,「我可以安排你的調動。」
「你是想出去購物還是待在這裏購物?」
「但對我就不存在?」
「他們是不是不高興?」
「我不想叫人聽了覺得我不識抬舉,」我小心翼翼地說,「但是,上帝在哪兒?」
「為什麼不會?」
——我裝做是地球上最後一人(而且也是第一人)。
「啊,是的。很多人更喜歡這樣。」
「這聽起來不像是個問題。」
床邊有一個帶流蘇的拉鈴,我先前沒注意到。我拉一下鈴,然後覺得有點難為情,就又鑽進被窩裡。等服務員進來時,我拍拍肚子說:「跟你說吧,再有那麼多我都吃得下去。」
我在我自己的床上。這好像有點奇怪,但稍微想一下就想通了。我還會在別的什麼人的床上醒來?我環顧四周,然後對自己說,好,好,好。沒多少思想,我承認。可是,我們又何曾找到過適合重大時刻的話?
「是的。」
「就這樣?你是說,你把他們的天堂關了,他們就相繼死去?」
我不確信這些我都領會了。我只有到別處去好好想一想。「告訴我,」我說,「像我在高爾夫和憂慮方面一直碰到的問題,其他人也有這樣的反應嗎?」
「對。要知道,我剛來那會兒打了個六十七桿。現在,我降到五十齣頭一點了。」
「那是,」我答道,「但我打賭,這會是一種愉悅的疲倦。而不是那種精疲力竭,累得你要死不活的。」
「她會介意嗎?」我問,這次更加明確是指我的來客。
「有多少百分比的人作出死的選擇?」
「行。」
開始就像我預想的一樣。有一幢很豪華的老建築,有廊柱,頂上刻有很多拉丁語,或者是希臘語之類的文字,還有穿制服的男僕,這讓我慶幸我執意為此行穿了一身新衣服。進到裏面,有巨大的階梯,是那種兩邊分開的,各自按相反方向轉一大圈,到頂上又會合起來。到處是大理石,剛擦亮的黃銅,大段大段的紅桃心木,你知道這種木頭永遠不會生蠹蟲。
我在金屬網購物車裡很快活。我記得我的過去。我以前去購物,有時會看到小孩子坐在腳輪車裡,車像個籠子似的,由他們的家長推著走;我看著很羡慕,我這會兒不了。嘿,那天早上,我可買了不少的東西!我幾乎是把他們那些粉紅色柚子買得一點也不剩了。反正感覺就像那樣。我買了早餐,我買了午餐,我買了晚餐,我買了半晌午的點心、下午的茶、配酒的佐菜、半夜的豐盛夜宵。我買了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我以前從沒見過的蔬菜、從熟悉的動物身上切下的新奇肉塊,還有從我過去從沒吃過的動物身上切下的看起來很眼熟的肉塊。在澳大利亞食品櫃,我看到鱷魚尾排、水牛肉片、袋鼠煲。我統統買了。我在精美食品櫃瘋狂採購。冷凍脫水龍蝦蛋奶酥,頂上再加櫻桃片:我怎麼抵擋得住這些東西呢?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意識到,我想見誰就能見到誰。我見到約翰·F.肯尼迪和查理·卓別林,瑪麗蓮·夢露,艾森豪威爾總統,約翰二十三世教皇,溫斯頓·丘吉爾,隆美爾,斯大林,毛澤東,羅斯福,戴高樂將軍,林德伯格,莎士比亞,巴迪·霍利,帕齊·克萊茵,卡爾·馬克思,約翰·列農以及維多利亞女王。總的說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很不錯,蠻自然的,一點沒有大人物或者屈尊俯就的架勢。他們就跟真實的人一樣。我要求見耶穌基督,但他們說,這可說不定,我也就不強求了。我見到挪亞,但有一點語言方面的問題,這也不奇怪。有些人我就只想看一眼。譬如說,希特勒,這人我才不會跟他握手呢,但他們想出個辦法,讓我藏在灌木叢後面,而他就這麼走過去,穿著令人厭惡的制服,跟真人一般大小。
報紙真了不起。在一定程度上,我對報紙記得最牢。萊斯特市隊贏了足協杯,這我也許已經講到了。他們找到了醫治癌症的辦法。我的政黨每屆大選都獲勝,結果人人都看到其主張正確,反對黨的大多數人也轉而加入我們一邊了。每個星期,小老太婆們買足球普爾發了財。性罪犯悔過自新,釋放后回到社會,過著無可指責的生活。航空公司飛行員學會怎樣避免飛機在半空中對撞。所有人都擺脫了核武器。英格蘭隊的領隊一個不落地選中了整個萊斯特市隊代表英格蘭參加世界盃比賽,他們帶著雷米特杯載譽歸來(決賽中以四比一令人難忘的比分擊敗巴西)。你讀報紙時,油墨不會沾你一手,故事不會傷你的腦筋。孩童又變得單純無邪;男人女人彼此善待;沒有人要補牙;女人們的連襪褲從不會抽絲。https://read•99csw.com
我試著把各種樂趣糅合在一起,開始和名人做|愛(不行,我不能告訴你是跟誰——她們叫我尊重她們的隱私)。我甚至開始讀書了。我記起瑪格麗特說的話,試著——哦,差不多有好幾個世紀——和其他讀過同樣一些書的人爭論這些書。但是,這種日子好像很枯燥無味,至少跟生活本身比較是這樣,不值得延續。我甚至試著加入在教堂里唱詩祈禱的人群,但這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我這麼做,只是因為我想把各個方面都考慮到,為在我看來是我最後一次跟瑪格麗特的交談作好準備。她看上去跟我們好幾千年前第一次見面時差不多;但要說起來,我也一樣。
那天夜裡,我沒睡好。我的心思不在做|愛上,儘管她們都儘力而為了。是因為消化不良嗎?是不是我吃得太急,把鱘魚囫圇吞下了?你看我,又在為自己的健康憂慮了。
「這麼說,沒有什麼地獄啦?」
「只有在他們實在堅持要做的時候。我們向他們解釋,要求手術實際上是另外某種東西的徵兆。他們通常同意我們的說法。」
「就是這樣。說起來,很抱歉——為了回答你的問題,最早提出要死的人有點像你這樣。這些人想要永久地做|愛,喝啤酒,吸毒,開快車——諸如此類的。他們起初不相信自己有這麼好的運氣,後來,過了幾百年之後,他們不相信自己的運氣這麼壞。他們認識到自己就是這種人。他們就知道按自己的意願行事。他們往往最快死去。」
布麗吉塔叫醒我,送來了茶和我選好的餅乾。這是無核小葡萄乾餅乾,特地為像我這樣的人做的。我不知道你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但我這一輩子一直在抱怨,他們在葡萄乾餅乾里沒放夠葡萄乾。很明顯,你不想在餅乾里放太多葡萄乾,否則就成了一團葡萄乾,而不是餅乾了,但我一直認為配料比例可以調整一下。自然是要往上調,多加葡萄乾——比方說,調到差不多各佔一半。真的想起來,這些餅乾還就是這麼叫的:一半對一半。我買了三千包這種餅乾。
「是的。」
「哦,我沒有會見他,」我堅決地說,「我才不會和他那種人握手呢。我是在灌木叢後面看他走過去的。」
我的小舅子有一次在佛羅里達住了十天以後回來說:「等我死了,我不想上天堂,我要到美國去購物。」第二天早上,我才開始明白他的意思。
從她的口氣中聽得出來,如果我注意看一下,我多半就能發現值得憂慮的事情;我沒有再追究下去。我有的是時間。時間在我是從來不會缺少的。
「這麼說,這都是用來幹嘛呢?我們為什麼有天堂?我們為什麼有這些關於天堂的夢?」她好像不願回答,或許她是要表現得很專業;但我抓住她不放。「接著講,給我一些主意。」
「你每天早餐吃什麼?」我告訴她時,她點了點頭,沖她那樣,我肯定她早就料到我的回答了。「你看。你每天早上吃同樣的東西。你並不厭倦早餐。」
「這就很可能夠我想一陣子的了。」
「這沒什麼奇怪,」她回答說,「我料想你會這麼說的。」
「是這樣,我想把事情搞清楚。」
「它跟你的說法很像。我是說,天堂的原則就是那樣,你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你期待什麼就得到什麼。我知道,有些人想象當中跟這不同,是你該得到什麼就得到什麼,但情況從來就不是這樣。我們只好叫他們打消這種念頭。」
「寫書的人又怎麼樣呢?」
「你笑什麼?」我問道。我很吃驚。我以為瑪格麗特在那兒只是為了提供信息,就跟布麗吉塔一樣。可她顯然有她自己的想法,而且並不介意向你和盤托出。
「哦。」
「為錢憂慮也很傻?」
我覺得最好還是從頭開始。「這麼說吧,這是天堂,對不對?」
這裏的購物方法一學就會。你用一張塑料卡,把它插入緊挨在你想買的東西旁邊的一個插孔,再按入你想買的數量。過一兩秒鐘后,你的卡就彈回來。接著,你買的東西便自動結賬。
「上帝。你想要上帝?你想要的就是這個?」
「你是在抱怨嗎?」
「先告訴我這但是。」我不想顯得粗魯。但另一方面,如果可以給我省點時間,我不想過上好幾千年無所事事的日子。
「不像以前那樣了。」
「哦,那是肯定的。」
我翻開布麗吉塔放在托盤上的報紙,她想得很周到,我差一點把茶灑了。不對,我是把茶灑了——只是你不用為這類事情操心了。那是頭版新聞。說起來,本來就該這樣,不是嗎?萊斯特市隊贏了足協杯。不是說著玩的,萊斯特市隊真他媽的贏了足協杯!你不會相信這是真的,是不是?哦,也許你會信,如果你對足球一竅不通。可是,我對足球還是懂一點的,我這一輩子都是支持萊斯特市隊,而我卻不相信這是真的,要害就在這裏。不要把我的意思弄錯了,我這不是在怪罪我的這支球隊。他們是一支好球隊,有時候是一支很好的球隊,但他們好像總是贏不了大賽。乙級冠軍你說多少次就得了多少次,一點不錯,但他們從來沒贏過甲級的。亞軍得過一次,肯定沒問題。至於這杯賽……事實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是,在我支持萊斯特市隊的所有時間里(還要加上在這之前的所有時間),他們從來沒贏過足協杯。他們戰後有很好的進入決賽的紀錄——拿不到獎盃的紀錄也一樣好。一九四九,一九六一,一九六三,一九六九,這些都是黑色年份,這些失敗當中有一兩次在我看來特別倒霉,說真的,我要專門提一提……好啦,我看得出你對足球並不這麼感興趣。這沒關係,只要你明白這中心意思,就是萊斯特市隊過去除了零頭末獎什麼也沒贏過,而現在他們在俱樂部歷史上頭一回得到了足協杯。按報紙上的說法,這場球賽也真的很刺|激:市隊足足有四次在比分落後的情況下趕上來,又在加時賽中以五比四贏了這場球。踢得太棒了!技巧和凌厲風格的完美結合!我為小夥子們驕傲。布麗吉塔明天會為我搞到錄像,我肯定她會的。這會兒,我在把早餐當晚餐吃的時候,喝了一點香檳。
那房間並不很大,但這無所謂。更要緊的是,房間里有一種恰如其分的感覺,正式而又不過於令人拘謹。舊天鵝絨有些地方看上去已相當破敗,要不是它是處理嚴肅事務的場所,這裏幾乎真可算是一個舒適的地方。那個審視我的人,是個不錯的老先生。有點像我爸爸——不對,要我說,更像一個叔叔。挺和善的眼睛,直接對著你的臉看;你看得出來,他一是一,二是二,不帶半點含糊。他閱讀了我的所有材料,他說。這些材料就在他手邊,我的生平,所有我做過的、想過的、說過的、感覺過的,該死的一大堆,好壞都有。疊了一大摞,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不確信是不是可以對他講話,但我反正是講了。我說,你看東西很快,這准沒錯。他說他受過很多訓練,我們因此都笑一笑。然後,他瞄了一眼他的手錶——不對,他做得很有禮貌,又問我是不是想聽對我的裁決。我發現自己抬平肩膀,雙手握拳,放在兩側,拇指貼著褲縫。接著,我點頭說:「是的,先生。」心裏有點緊張,我可以實話告訴你。
「慢慢來。」她說,輕率但又和善,「慢慢來。」
還有就是我憂慮自己的健康,憂慮錢,憂慮在超市駕車。我不再為這些東西本身而憂慮,我憂慮的是我老在憂慮這件事。這整個是怎麼回事?這是不是超出布麗吉塔所說的常規的調節問題?
「有些是,有些不是。這取決於派系。當然,那些脫離肉體的就不難迴避信奉新天堂的人了。」
「你是指什麼?」
「我只是因為好奇才問,」我說,「他整天做些什麼?」我想象他每天下午去一九三六年柏林奧運會,觀看德國人樣樣都贏,而傑西·歐文斯栽了跟頭,看過之後回來吃點泡read•99csw•com菜,看瓦格納的歌劇,再和一個純雅利安血統的、乳|房豐|滿的金髮女郎嬉戲一番。
「我不知道。」
「順便問一下,最後一個問題」——我看到她在擺弄幾支鉛筆,把它們擺成一排——「你們究竟是誰?」
早餐之後,我把托盤放到床頭桌上,走到小櫥子跟前。我最喜歡的衣服都在這裏。那件運動衣,我一直都喜歡的,哪怕有人議論說,這是什麼年代的,你是買的二手貨吧,再過二十年就又時興這個了。那條燈芯絨褲子是我妻子扔掉的,因為臀部沒辦法補了;可是,什麼人還是把它補好了,褲子看著跟新的差不多,但沒有新得叫你不喜歡。我的這些襯衫對我張開臂膀,幹嘛不呢,要說起來它們以往還從沒有受到過這般寵愛——都用天鵝絨包裹的衣架排列掛好。還有那些我丟了又感到可惜的鞋子;洞眼又已經補好的襪子;我在商店櫥窗里見過的領帶。這一堆衣服不會令你羡慕,但這不要緊。我感到放心了。我又會回到自己的正常狀態,而且比正常狀態還舒服。
「這是解決問題的地方。」她答道。
「完全沒有必要。」
「怎麼?」
——我幾次到海上航行;
「有人已經試過了。」瑪格麗特說,用一種明顯的同情口氣,好像她真的不想傷害我。
「他們是不是脫離肉體?」
「哦,他們活得還沒有爭論書的人一半長。畫家和作曲家也一樣。他們不知怎麼總是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已過了最佳創作時期,然後就似乎銷聲匿跡了。」
「你的志向令人欽佩。」她的口氣好像是在取笑我。
「一點不錯。我們發現,如今人們想要的就是這個。」
差不多在這時,我開始會見名人。起初,我有點害羞,只要求會見我崇拜的電影明星和運動員。譬如,我見了史蒂夫·麥奎因,還有朱迪·加蘭,約翰·韋恩,莫林·奧沙利文,亨弗萊·鮑嘉,吉恩·蒂爾尼(我總是被吉恩·蒂爾尼迷住)以及賓·克羅斯比。我見到鄧肯·愛德華茲和在慕尼黑空難中喪生的曼徹斯特聯隊的其他球員。我見到好幾個早期萊斯特市隊的小夥子,他們中大部分人的名字對你多半都是陌生的。
「疲倦是可以安排得到的。」
「我還在繼續進步。」
「就是這麼個問題。你想要上帝嗎?」
「你知不知道以前的天堂?」
我這一局打得很開心,所以回去后就問布麗吉塔要不要跟我做|愛。她說她當然很喜歡,覺得我很迷人,雖然她只看到過我的上半身,她能夠肯定其餘部分也很健全;有幾個小問題,比如,她深深愛上了另一個人,她的職業規範里說,僱員如果和新來的發生性關係就要被解僱,她心臟有點小毛病,也就是說,稍微多用點力氣都會有危險,但我要是給她兩分鐘,她就馬上開溜去換上性感的內衣。這下,我自己掂量了一會兒我剛剛的提議是對還是錯,等她折回來,袒胸露肩,一股香水味,我對她說,我權衡利弊之後覺得,我們還是不要這麼做為好。她頗感失望,在我的對面坐下,蹺起二郎腿來,我可以告訴你,那是怪好看的,但我堅決不改口。只是到了後來——事實上,是到第二天的早上——我才意識到,是她回絕了我。我過去還從來沒有被人用這樣巧妙的方式回絕過。他們在這裏甚至把壞事都變好了。
「你睡得好嗎?」她給我送早餐時略帶頑皮的微笑問我。
我以為我會感到沮喪,但我沒有。「我不該感到沮喪嗎?」
「嗯,有一樣東西我們叫它地獄,但這更像是個主題公園。你知道,骷髏突然冒出來嚇唬你,樹枝直衝著你的臉過來,惡臭炸彈,諸如此類。就是好好讓你嚇一嚇。」
「他們怎麼個死法?他們自己殺死自己?是你們把他們殺死?」
——我深陷各種危險又得以逃脫;
——我墜入戀河,當然是很多很多次;
「你不知道。少不了會有一些驚奇。你真的想把一切都預料到?」
「我肯定還有很多別的球場……」
「是啊,我想是這樣。也許我無法想通,到一定時候我居然會想死。」
「很多人見到他。他是一種……旅遊景觀,真的。你怎麼看他?」
我感覺,從某方面說,她是在試探我,想看看我當真到什麼程度。這統統加起來,是不是就只是個調節問題?
第二天早上,我在高爾夫球場上打了六十七桿。我的球童塞弗里阿諾對此作出的反應好像這是他看到我打出的最好一場,好像他不知道我可以打出少二十桿的更好成績。在這之後,我打聽好某些方向,駕車朝那唯一能看到惡劣天氣的一塊地方開去。不出我所料,地獄非常令人失望:停車場上的雷雨可能就算是點睛之筆了。有一些失了業的演員用長叉子去戳另一些失了業的演員,把他們推入標有「沸油」的缸里。套著塑料尖嘴的假扮動物啄著泡沫橡膠死屍。我看見希特勒坐在鬼怪火車上,手臂摟著一個扎辮子的少女。還有蝙蝠,吱呀作響的棺材蓋板,地板的腐爛氣味。人們想要的就是這些?
「哦,我們這裡有那樣的人,」她說,「他們都給伺候得好好的。他們祈禱感恩,就跟你玩高爾夫和做|愛一樣。他們好像自得其樂,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我們為他們建了一些很好的教堂。」
下一個輪到瑪格麗特來照顧我。她看上去比布麗吉塔更加嚴肅,總是穿著精神抖擻的套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是那種在年度商界女強人比賽中奪冠的人。我有點怕她——我肯定沒法想象自己會提議與她做|愛,就像我對布麗吉塔曾經提議過的那樣——我料想她不贊成我的這種生活方式。但是,她當然沒有這樣做。她只是說,她推測我到這會兒已經很了解各種便利服務了,而且知道如果除了日常事務的幫助還需要別的什麼幫助,也可以找她。
「我認為應該給我一個解釋。」我一本正經地說——我得承認,有點擺架子的味道。
我自個兒點點頭,我們就此打住。我的日子繼續往下過。這又是一句令我發笑的話。我的日子繼續往下過,我的高爾夫球技長進得沒個底。我做了其他各種各樣的事:
「很抱歉,他們不接受採訪。他們以前還接受的。但是,信奉新天堂的人往往表現得好像他們是在看畸形人表演,老是指手畫腳,問些傻乎乎的問題。所以,信奉老天堂的人不願再見他們了。他們除了其他信奉老天堂的人不跟任何人講話。在這之後,他們開始相繼死去。現在已經剩下不多了。當然,我們給他們做了標記。」
「就是嘛。要說,你那天還在抱怨沒有感覺累——我想你是這麼說的,要死不活。我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人們要求痛苦,這並不是很出格的。他們還有要求做手術的呢。我是說,不單是整容手術,是做真的手術。」
瑪格麗特看上去對我的這種唐突的想法有點震驚。「天哪,不是這樣。就像我說過的,如今民主了。你要是想死,你就死。你只要想死想到足夠的時間,就行了,就真的發生了。死亡不是不可預卜的旦夕之禍,也不是不可逃脫的悲哀結局,就跟開始第一遭那樣。我們這裏已經把自由意志弄清楚了,你可能已經看出來了。」
「願望可嘉。」她的腔調帶點派頭,那種架勢。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大瓶香檳(你在這裏也不會酒後宿醉),下酒菜是鱘魚和土豆片。過後,我迷迷糊糊快要睡了,腦子裡還想著我在十六洞用楔桿打出的高超的后旋球,為的是讓球停在雙層草坪上的上面一層,就在這當口,我感覺有人掀起我的蓋被。我起初以為是布麗吉塔,覺得有點不好受,想想她有心臟病,又會丟掉工作,又跟別人在戀愛,但等我用手臂摟抱她並悄聲問道:「布麗吉塔?」一個聲音輕輕回答:「不,不是布麗吉塔。」這是另一種口音,整個沙啞而異樣的,接著,別的東西也讓我意識到這不是布麗吉塔,布麗吉塔從很多方面說倒是個誘人的女人。下面發生的事——我這裏說的「下面」並不是指很短一段時間,嗯,就不好描述了。我最多只能說,早上我一場下來打了六十七桿,比標準桿低五桿,比我以前最好成績進步了二十桿,那天夜裡接下來發生的事是可與之相媲美的成就。你很清楚,我不願意在這方面指責我親愛的妻子;只是過了些年之後,你知道,有了幾個孩子,人很累,這樣,你們不由自主地相互厭倦。還算行,但你有點應付了事,是不是?我以前沒想到,如果有一對會相互厭倦,另一對就能相互提攜。哇!我以前不知道我就能!我以前不知道有什麼人能!我們各自似乎都本能地知道對方想要什麼。我過去還從沒有真正這樣體驗過。你很清楚,我不想讓人聽著覺得我好像是在指責我親愛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