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只是因為我知道你是開玩笑罷了。」
「引發了入室盜竊。」她眉飛色舞地說道。
我有一位朋友,他接受了律師訓練,但後來期待幻滅,且從未開業從職。他告訴我,這些年的時光白白浪費掉的一大好處是,他再也不怕法律和律師了。類似的事情層出不窮,是不是?你學得越多,就越不害怕。我所說的「學習」不是學術意義上的學習,而是對生活實實在在的理解。
不過,為什麼我們期待年齡會催我們成熟呢?如果說論功行賞並非是生命的本分,那麼又豈能要求在生命將盡時給予我們溫馨舒適之感?懷舊之情到底服務於何種進化的目的?
「血腥錢?」
我很吃驚。我本想著他不會幫忙。但是對於他和他的生活我又知道多少呢?只能從很久以前一個糟糕的周末推斷出點什麼。我一直認為,他那良好的出身和教育使他比我更有優勢,時至今日,他仍不費吹灰之力保持著這優勢。我記得艾德里安曾說過,他在某份大學生雜誌上讀到過傑克的故事,卻沒想過會見到他(但他也沒指望和維羅妮卡交往)。隨後,他用一種不尋常的刺耳口吻補充說:「我痛恨英國人以一種不嚴肅的方式對待嚴肅之事。」我從來不知道——因為愚蠢的我從來沒問過——那依據是什麼。
「那然後呢?」我問道,「那個女的有沒有被炒?」
她老是一語中的,不是嗎?
我那一本正經的口吻引得瑪格麗特不由一笑。「迷住了?開始捲起袖子,取下手錶了?」
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芝麻菜西紅柿沙拉。
我不知道大公司是不是就是這麼運作的,但是我卻找到了一種回憶傑克兄的辦法,用這種方式回憶他,一點兒沒讓我覺得不舒服。我甚至已把他從那座俯瞰高爾夫球場的大廈中驅逐了出去。這倒不是說我會替他覺得遺憾。而且——這才是關鍵所在——我也不欠他任何人情。
「如果你的朋友想把日記交給你保管,他四十年前就可以留給你了,完全不必托給中間人,或者說是中間女人。」
「不是的,我可不這麼認為。」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因為我也在想,心裏囈語不算,我這話到底有幾分真實。一陣沉默。餐盤清理掉了。瑪格麗特總是能把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喜歡你跟我打趣。」我說,「即使過了這麼九*九*藏*書多年。」
她向我欠過身,拍了拍我的手。「我們仍然喜歡彼此,太好了。而且,我知道你也絕不會預訂那假期出行,太好了。」
「是的。」
也許我真正想說的是,很多年前,我和維羅妮卡交往過,這使得如今我不怕她了。因此,我打起了郵件之戰。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彬彬有禮、堅持不懈、乏味而友好:換句話說,撒謊扯淡。當然啰,刪除一封郵件連一秒鐘都要不了,但是接著再寫一封代替刪掉的那封也花不了多長時間。我要用美好的言行來折磨她,我非得到艾德里安的日記不可。我沒有「未曾熄滅的火苗」——我跟瑪格麗特打過包票的。另外,至於她所給出的較為慷慨的建議,咱們不妨說做前夫的一大好處是你不再需要為你的行為辯護。或者按建議行事。
她笑了。頃刻間,她看起來甚至有些許神秘。可是,瑪格麗特不會裝神秘,這可是「神秘女人」第一步。如果她想讓我付兩個人度假的錢,她肯定會說出來的。是的,我知道她確實是那樣說的,但是……
這麼多年她說的另外兩件事是:其一,世上某些女人毫無神秘可言,之所以神秘是因為男人沒法理解她們。其二,水果蛋糕們應該關進上面印有女王頭像的錫盒裡面去。想必當年布里斯托爾的生活細節,我也告訴過她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我的。」那一瞬間,我明白了我如此執著于要回日記的另一個原因。那日記就是證據;它是——它可能是——確鑿證據啊。它可能打破記憶單調的重複。它可能會開啟一些新的東西——雖說我還不知道那東西會是什麼。「好吧,要想找,總是能夠找出水果蛋糕住在哪兒的。故友重逢網,電話號碼簿,私家偵探齊上陣。四處出擊吧,按響門鈴,打聽你想知道的事情。」
「我覺得我見到她不會喜出望外。」
但是不管怎樣。「她偷了我的東西。」我說,也許語氣中帶著一絲抱怨。
「真希望我沒告訴你。」
「你覺得日記里有什麼?」
我之所以反對砍掉這棵樹,是有原則的:這原則不是為了維持國家的樹木覆蓋率,而是絕不對無形的官僚主義者、長著一張娃娃臉的樹木栽培家和保險公司所引證的風靡一時的責任追究理論卑躬屈膝。還有,瑪格麗特特別九九藏書喜歡這棵樹。因此,我做好了打持久保衛戰的準備。我對樹木栽培家的結論提出質疑,要求再挖幾口檢查坑,以證實抑或推翻靠近房屋地基處有旁生的小根的結論;我就天氣狀況、大倫敦黏土帶、全區範圍里禁用橡膠軟管帶等等一系列問題據理力爭。我強硬剛厲,但不失禮貌;我模仿對手,拿腔拿調地說話。我很討人厭地在每一封新信件上附上之前信件的副本;我請求對現場做進一步勘查,並建議他們追加人力。每一封信件我都額外提出一個質疑,他們不得不花時間考慮應對;如果他們沒有回答,我的下一封信便會要他們立刻參看我在第十七封信函里第三或是第四段中的內容,而不是簡單重複上次的質疑,這樣他們就不得不查閱越來越厚的文件。我小心翼翼,不讓自己看上去像個瘋子,而是一個迂腐的、不可小覷的討厭鬼。我喜歡去想象他們又一次收到我信件時的呻|吟抱怨;我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覺得打不起這浩如煙海的數據戰,想要結案了事。最終,他們終於被惹惱了,就提議酸橙樹的冠層減少30%,我帶著遺憾的神情接受了這個解決方案,可心裏不知有多開心呢。
大約過了一周,傑克兄的名字又一次出現在了我的收件箱里。「這是維羅妮卡的電子郵箱,但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否則就有大麻煩了,很嚴重。記得那三隻智猴的典故吧——邪惡之事勿視、勿聽、勿說。總之,那是我的座右銘。湛藍的天空,悉尼海港大橋之景,差不多吧。啊,我的黃包車到了。祝好,約翰·福特。」
「親愛的維羅妮卡,」我開始寫道,「承蒙你哥哥的好意,給了我你的電子郵箱地址……」
我滿臉通紅。你沒見過一個六十多歲的禿頂老頭臉紅?哦,跟一個笨手笨腳、滿臉粉刺的十五歲毛頭小伙臉紅沒什麼差別。而且,由於這種情況實屬罕見,那臉紅的人一下子跌回到了那段時光,那時生活不過是一長串的尷尬和難關,一個接一個。
「那好,除非她跟你聯繫,我不再重提此事。把那五百磅支票兌了,帶我去度個花錢不多的假,然後就此罷休。每人花個五十,我們就可以一路到達海峽群島。」
「你怎麼知道你想要那東西呢?」
「我確定。」
人們說,時間會看清你的面目,是不是?也許時間已識破read.99csw•com了傑克兄,並因他的放浪形骸而懲罰了他。現在,我開始詳細闡述維羅妮卡哥哥與眾不同的人生,在學生時代,他的人生記憶熠熠生輝,充滿幸福和希望——確實,那正是他的人生達到和諧狀態的一個時期,是我們都渴望達到的狀態。我想象著畢業后,傑克靠裙帶關係進入一家大型跨國公司。我想象著他起步良好,然後,幾乎在不知不覺間,不那麼好了。一個好交際的傢伙,舉止優雅,但卻少了點鋒芒和幹勁,這個世界變幻莫測,需要的正是鋒芒。在信函或是交談中,那些愉快的結束語片刻之後不再世故老練,而是顯得笨拙無能。儘管他並沒有被解僱,但顯然已被建議提前退休,偶爾臨時打打雜。他可以當個巡迴名譽領事,在大城市支援當地人,在小城市調解紛爭。因此他重塑了人生,找到了某種貌似合理的方式,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成功人士。「悉尼海港大橋之景,差不多吧。」我想象他帶著手提電腦到可以用Wi-Fi無線上網的露天咖啡廳,之所以這麼覺得,坦白講是因為比起窩在酒店房間搞小動作,這會讓人感到沒那麼壓抑,酒店已經不比過去,不那麼高級了。
「你在開玩笑吧。」
不要誤會,我對車沒有興趣,不管是新車還是老車。我只是有一點點好奇,為什麼用鷸這樣的小獵鳥命名箱式大轎車,還有明克斯車是不是具有狂暴的女性特徵。儘管這樣,我的好奇心還不夠強。眼下,我寧願不知道。
但是,我腦海中一直在想懷舊這一問題,想我是否深受懷舊之苦。每當憶起童年時的一些小玩意兒,我當然不會淚濕衣襟;我也不想自己騙自己,對某些事情多愁善感,即便是當時我都沒這樣——比如對母校的愛等等。可是,如果懷舊意味著對強烈情感的浩瀚追憶——很遺憾這樣的情感在我們的生活中已不復存在了——那麼,我誠表服罪。我懷念我早期和瑪格麗特在一起的時光,懷念蘇茜的降生以及她的童年,懷念那次與安妮一起徒步出行。而且,如果我們在談論永不復得的強烈感情,我想,可能懷read.99csw•com念的是難以忘懷的快樂,亦是難以忘卻的痛楚。而這樣一來範圍就大了,是不是?它同樣也直接導致了維羅妮卡·福特小姐事件。
「這麼著吧,假如依然是單身未嫁的維羅妮卡·福特小姐碰巧走進這家咖啡館,就坐在我們的餐桌旁,那麼,離婚已久的安東尼·韋伯斯特先生會作何反應呢?」
「那算了,當我沒說。就像他們說的,除非你正視過去的事兒,要不沒法兒繼續自己的生活。但那就不是你了,是吧,托尼?」
看得出來,維羅妮卡對我的這種方式很困惑。有時她的回復言簡意賅,怒氣沖沖,經常是根本不回復。當然她也沒那福分,知道我計劃的先例。我婚姻快結束的時候,我和瑪格麗特所居住的那幢堅固的市郊別墅有點下沉。裂縫隨處可見,門廊和前牆逐漸崩裂。(不,我沒覺得這是個前兆。)那個夏天出奇地乾燥,保險公司忽略了這個事實,把原因歸咎於我們前院的酸橙樹。那棵樹不是特別漂亮,我也不甚喜歡,原因有很多:它遮住了前屋的光線,總有黏黏的東西掉到過道上,緊逼街道,引得鴿子棲息在上面,把糞便拉到停在樹下的汽車上。尤其是我們家的車。
他的父親開著一輛亨伯超級獵鷸車。現在的車,都不起那種名字了吧,是吧?我開著一輛大眾波羅。但是亨伯超級獵鷸車——這詞就像「聖父、聖子、聖靈」一樣脫口而出。亨伯超級獵鷸車系。阿姆斯特朗藍寶石車系。喬伊特標槍車系。詹森攔截機車系。甚至沃爾斯利—法里納和希爾曼—明克斯。
我看著這三個字,搞不清是什麼意思。她已刪除了我的信息及其標題,回復沒有署名,只是寥寥一個詞語。我只得翻出我的已發郵件,再次推敲,從而斷定:從語法上講,這兩個單詞只能是對我問為什麼她母親留給我五百英鎊的回答。但是,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意義了。哪有什麼喋血啊。我的自尊受到了傷害,這倒是真的。可是,維羅妮卡並沒有暗示她母親給我錢,是以她女兒傷害我作為交換的,不是嗎?她說了嗎?
同時,維羅妮卡沒有給我一個直截了當的回答,我希望她做的事,期待她說的話,她全都沒做沒說。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就這點而言,她至少和我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當然啰,有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把她歸為神秘的女人,她九_九_藏_書與我所娶的瑪格麗特這樣稜角分明的女人對比鮮明。誠然,當初我不知道我們的關係處在什麼階段,讀不懂她的心思、想法或是動機。謎一樣的女人是一個你總想解開的謎團。我不想解開維羅妮卡這個謎了,尤其是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四十年前,她就是個難以捉摸的年輕女子,而如今——就以這個僅三個字、伸出兩個手指的作答為證——她好像沒有隨著年齡的增加而日漸成熟。我這樣堅定地告訴自己。
「托尼,」我的前妻回答說,「那不是這故事的關鍵。」
「你這麼固執,真是太感人了。我想,我們上了這歲數,這不失為一個防止老年痴獃的好辦法。」
「這講不通啊。」
「韋伯斯特先生,你確定你的胸中已沒有——未曾熄滅的火苗了?」
一陣沉默。我們吃著東西。過了會,瑪格麗特用刀輕輕敲了敲我的盤子。
我點了點頭。瑪格麗特用信用卡的一角一項一項地劃下來,核對賬單。
我突然想到這或許便是年輕和年老的區別之一吧:年輕時,我們為自己憧憬不同的未來;年老時,我們為他人編撰不同的過去。
「也許不會吧。」她示意買單,「不過,我來給你講個卡羅琳的故事。不對,你不認識她。她是我在我們分手后交的一個朋友。她有過一任丈夫,兩個孩子,還有一個她不放心的女工。她沒疑神疑鬼,也沒其他什麼問題。大部分時間,那女孩彬彬有禮,孩子們也不抱怨告狀。只是卡羅琳覺得她並不真正知道自己把他們托給了誰。於是,她諮詢了一位朋友——一位女性朋友——不,不是我——問她有何建議。『搜查她的東西。』她的朋友說。『什麼?』『哦,你顯然很緊張。等到她晚上出去,把她的房間看個遍,看看她的信件。換成是我,我就這麼做。』於是,那位女工下次出去時,卡羅琳檢查了她的東西。她發現了女孩的日記。她讀了那日記,裏面滿篇皆是譴責,譬如,『我簡直是在給一頭母牛幹活』,『那丈夫倒是挺好的——抓到他偷看我的屁股——而他老婆是個渾球婊子。』『她知道她對那些可憐的孩子在做什麼嗎?』日記里確確實實說了一些很粗野很粗野的話。」
「我可不覺得我二十年前會有不同的反應。」
「不。」
「那是艾德里安的日記。他是我的朋友,過去的朋友。那日記是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