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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四章

第二部

第四章

「我把它燒了。」
「嗨,你見過禿頂的酒鬼嗎?」
5.6 那麼,你如何表達一個包含b,a1,a2,s,v五個整數的累加賭注呢?或 a2+v+a1×s=b?
「你可以把艾德里安的日記給我嗎?」
「難道不是嗎?」
正如我所料,維羅妮卡討厭自己被當作保險公司來耍。我將省去我們冗長的你來我往,直奔實實在在的主題。我收到馬里奧特夫人的一封來信,信中附了一份她稱為「爭議文書片斷」的文件。她希望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我可以悉數拿到遺產。我覺得這說明接下來充滿希望。
「我要是有空,就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
並不只是純智力,還有應用智能。我發現我正在拿自己的人生與艾德里安的做比較。他擁有洞見內心並審查自我的能力;他擁有正確的道德觀並將其付諸實踐的能力;他擁有自殺時所需要的全身心的勇氣。「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是這麼說的;但是,艾德里安同時也關照自己的生命,掌控自己的生命,把握自己的生命——然後放手鬆開了它。我們——活著的人——有誰敢這麼做?我們渾渾噩噩,我們被動等待,我們逐漸給自己壘起一座記憶之城。這也是一個累加賭注的問題,但不同於艾德里安所指的那樣,我們只是簡單地把生活疊加在一起。正如某位詩人所言,增加與增長相去甚遠。
「那麼?」我重複了一遍。
「因而,比如,假使托尼……」字裡行間意蘊濃濃,尤其勾連起四十年前的那段時光;我或許發現,這寥寥數詞包含或導致了我那位洞悉世界的老友的非難與批評。可是此時此刻,我聽到這些詞語帶有一種更寬泛的指涉——指涉我的全部人生。「因而,比如,假使托尼……」在這一語域中,這幾個詞語其實自成https://read•99csw.com一體,完全不需要在後面加上某個解釋性主語從句。是的,的確如此,假使托尼看得更透徹,做得更決絕,秉承更加正確的道德觀和價值觀,不那麼輕易屈從於他起初稱之為幸福,而後謂之為滿足的被動溫和。假使托尼不膽小怕事,不指望通過別人的認同來獲取自我認同感……諸如此類,通過這一系列的假設來推斷出最終結論:因而,比如,假使托尼不是托尼。
「好吧,到底是還是不是?」她一邊追問一邊站起身子,沒錯,她的站姿就是很焦躁。
一想到她先犯下盜竊罪,后又犯下縱火罪,我的怒氣直衝心頭。可是,我告誡自己,應一如既往地將她視為保險公司。於是,我超然地問道:
「我沒說你酗酒啊。找個長椅坐下吧。」
5.4 累加賭注問題。如果人生是一場賭博,那麼賭局採取何種形式?在賭馬比賽中,累加賭注的形式是利滾利,一匹馬贏得的賭金滾注到下一匹馬上,如此循環往複。
這一「片斷」其實是某份片斷的影印件。可是——即使在四十年之後——我也知道它是真跡。艾德里安用獨特的手寫方式寫下了古怪的斜體「g」。不用說,維羅妮卡沒有寄給我第一頁或者最後一頁,也沒有說明這一頁在日記中的位置——如果你還能稱這些編了數字的段落為「日記」的話。以下是我所讀到的:
「沒有啊。」
「別人的日記是不能隨便看的。」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認為她做每件事都會保持一定距離,她慣用的手法是請訴訟律師出面和保持沉默。或許她改變心意了。又或許是我真的激怒她了。畢竟,這一直是我的目的。
「正常啊。至少說明我不酗酒。」
我故意不做任何反應。我沒有勸她坐下,也沒有跟著站起來。她想走就走唄——她要是想走,挽留也沒用。她靜靜地凝望水面。她的頸部上有三顆黑痣——我是否還能記起它們?如今,每read.99csw.com顆黑痣上都長出一根長長的汗毛,它們在光線下格外顯眼。
5.7 或許,這樣提出問題並列出累加賭注的方式是錯誤的?用邏輯規則解釋人類處境只會遭遇自我挫敗嗎?當組成一條論據之鏈的每個鏈環用不同的金屬鑄成,每種金屬的延展性各不相同的話,會出現什麼情況?
「為什麼不行?」
然而,我不願想起她——能不想就不想。我只想專註于艾德里安以及他所做的事情上。我不知道怎樣說才最好,但是,當我看著這份影印件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我是在審閱某份歷史文件——尤其是一份需要詳細詮釋的文件。不,我只是覺得艾德里安彷彿又來到了這一房間,就在我身旁,呼吸著,思考著。
她的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我分辨不出那是微笑還是抽搐。
「為什麼人們認為你酗酒?」
啊,他依然是那麼的可敬可佩。有時候,我極力想象著致人絕命的頹喪,試圖召喚出頭暈目眩的黑暗,只有死亡,如同一束亮光,突然射進茫茫幽暗中:換言之,人生常態的對立面。然而,在這份文件中——僅僅依據這一頁,我把它視為艾德里安對於他自殺行為的理性辯解——作者試圖通過一束光來尋找一片光明。這樣的解釋言之成理嗎?
「不行。」她果斷拒絕,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你頭髮都掉了。」她說。
我看了看手錶。很準時,一分不差。我們看著對方。
然而,托尼就是托尼,過去是,現在還是,一個從固執己見中找到慰藉的男人。給保險公司寄信是這樣,給維羅妮卡發電子郵件也是這樣。你要是敢找我麻煩,我也不會讓你好過。我堅持幾乎每隔一周就給她發一封郵件,每封郵件用不同的口吻,從詼諧的告誡到「姑娘,學聰明點兒,別干蠢事!」到詢問艾德里安寫了一半的句子,到半心半意地詢問她的生活。我希望,無論她在何時點擊收件箱,都能感受到我的守候與等待;我希望她知道https://read.99csw.com,即使她立馬刪除我的郵件,我也能覺察到這是她的所為,我毫不驚訝,更不會受傷害。我希望她知道,我就在那兒,一直等待。「時—間—在我這邊,是的,沒錯……」我認為這不是騷擾;我只是在追求屬於我的東西。隨後,某天早上,我得到了答覆。
5.5 那麼,a)在多大程度上,數學公式或者邏輯準則可以用來表達人類關係?並且b)如果可以的話,整數之間可以放置什麼符號?加號減號必然用得上;有時用乘號,當然,還有除號。可是這些符號是有限的。因而,一對全然失敗的關係可以表示為虧損/減法,或者除法/減少,兩者的總和都為零;而一對圓滿的關係則可用加法和乘法表示。那麼大多數關係呢?難道它們不需要用那些邏輯不通、求而無解的符號表示嗎?
這樣很好,不談瑣事,不聊過去,不去懷舊。直奔主題。
「那你為什麼提到酗酒?」
「因為什麼?」
「是我嗎?」
「我明天進城,三點,搖擺橋正中間,不見不散。」
那份影印件——這一複本之複本——在此處戛然而止。「因而,比如,假使托尼」:頁面底部,一行尾端。如果我當時沒有馬上認出這是艾德里安的筆跡,我也許會認為這份詭異奇絕的殘簡是維羅妮卡苦心製造出的贗品的一部分。
我的人生呢,是不斷增長還是簡單累加?這是艾德里安的文字碎片甩給我的問題。我的人生中有加法也有減法,可是又有幾多乘法呢?一想到這個,我就心緒難寧,局促不安。
「真的嗎?」
6.0 或許,我們不妨把責任範圍縮小,分配得更精確一些。而且用傳統的敘事術語來表達事物而非等式和整數。因而,比如,假使托尼
事實上,她比我提前到了。我從遠處一眼就認出了她,她那熟悉的身形和站姿。為什麼某人的言行舉止會久久留在腦中揮之不去呢?這實在令人費解。而她的姿勢——九*九*藏*書讓我怎麼說才好?一個人能焦躁地站著嗎?我不是說她兩隻腳|交替著跳來跳去,而是她渾身上下散發出的焦灼感表明她不願在此久留。
我深信心理學家已在某地繪製了一幅測量智力與年齡關係的圖表。那不是一幅智慧、實用性、組織能力、策略常識的圖表——那些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模糊我們對事物的理解。那是一幅純智力圖表。我猜想,這幅圖表將顯示,我們大多數人的智力高峰處於十六歲到二十五歲之間。艾德里安的殘簡令我想起他在那一年齡段時的樣子。每次我們聊天甚至爭吵的時候,彷彿理順思緒是他的天生所為,彷彿使用大腦就如同運動員使用肌肉一樣自然天成。而且,正如運動員面對勝利之時,時常夾雜著自豪、懷疑和謙遜等奇特的情感——我贏了,可我是怎麼贏的?憑自己?靠別人? 還是神助我也?——因此,艾德里安帶著你踏上了他的思維之旅,彷彿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這一路竟如此輕鬆愜意。他已然進入了某種優雅的境界——優雅而不排外。他讓你覺得你與他同呼吸,共思考,即使你默默無語。我又產生了這種感覺,這一夥伴之誼,簡直是太詭異了,此人雖已逝去,卻仍然更具智慧,儘管我比他多活了幾十年。
她不等我回答就徑直走過去。她腳步輕快,要想跟她並排走我就得小跑幾步。為了不再助長她的囂張氣焰,我慢悠悠地跟在後面,一直走到一把長椅前。空空的長椅面對著泰晤士河。一陣側風吹皺水面,我說不清這激起的漣漪究竟如何蕩漾。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遊人稀稀落落;一個穿輪滑鞋的傢伙從我們身後咯嗒咯嗒地滑過。
搖擺橋是泰晤士河上新架起的人行小橋,連接著北岸的聖保羅大教堂和南岸的泰特現代藝術館。正式開放時,曾一度搖擺不定——可能是人流洶湧,眾人的腳步所致,也可能是風力的影響,又或者是兩個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總之,英國評論界對設計師和工程師們的冥行盲索給予了恰如其分的嘲諷。我倒覺得橋很美https://read.99csw.com。我也喜歡它搖擺起來的樣子。它似乎提醒我們,要不時看看腳下,是否站穩了。後來他們加固了橋樑,使它停止了擺動,但是這個綽號依然流傳——至少目前是這樣。我在想,維羅妮卡為何選擇在那裡見面?我還想,她會不會故意要我等她?她究竟會從橋的哪邊過來呢?
我看了看她,心想:你一點兒沒變,可是我變了。然而,奇怪的是,如此針鋒相對的談話差點勾起了我的懷舊情結。差點。同時我在心裏念叨:你這身打扮可真老氣。她穿著一件俗不可耐的花呢裙子,一件寒酸的藍色防雨夾克;河邊的風把頭髮吹得蓬亂不堪。頭髮和四十年前一樣長短,只是多出了不少銀絲。或者,不妨說,是銀髮中夾雜著几絲原來的棕發。瑪格麗特曾說過,女人常常犯的一個錯誤,就是不願意換掉她們在最迷人時期的髮型。當那髮型不再適合她們的時候,她們也要再堅持很久,因為她們害怕一剪刀下去就什麼都沒了。用這個來解釋維羅妮卡的心理似乎再合適不過了。也可能她只是不在乎。
5.8 或許,「鏈條」是個偽隱喻?
她聳了聳肩,皺了一下眉。「別人的日記是不能隨便看的。」她重複著剛才的話,「不過,要是想看的話,可以看看這個。」
「既然你這麼說,那肯定就是我啰。」
「那麼?」她問。
「你母親肯定看過。你肯定也看過,所以才能決定寄給我哪一頁。」她沒回答。我換了一種策略。「對了,那句話接下來是怎麼說的?就是那句:『因而,比如,假使托尼……』?」
5.9 可是,假設它並非偽隱喻,那麼,如果鏈條斷了,責任應該歸咎於哪一部分呢?是斷裂部分的兩端,還是環環相扣的整個鏈條?而何謂「整個鏈條」呢?責任又應該確定在什麼範圍內?
「不是我提出來的。是你說我頭髮變少了。事實上,如果你是個嗜酒如命的人,酒精中的某種成分是可以抑制脫髮的。」
「是你提出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