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
「出去。」她命令道,直直地瞪著前方。
現在,不管是店裡還是酒吧,我都是老顧客了。我既沒加入讀書俱樂部,也沒參加問答遊戲之夜,就只是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桌子旁邊,研究菜單。我到底在期待什麼?什麼時候跟那個年輕護工搭個訕?我第一天下午來的時候看到他一個人看護他們五個人。又或者甚至跟那個徽章男聊聊,他看起來最和藹可親,容易接近。我可有耐心了呢,而自己竟然都沒感覺,時間都懶得算了。後來,有一天傍晚早些時候,我看到那個女人領著他們五個走了過來。不知怎的,看到這個我竟然都沒覺得驚奇。那兩個常客進了酒館,其他三個人跟女護工一起進了小店。
沒有誰可以跟我一起分擔這些——就算有也只是一小會兒。就像瑪格麗特說的那樣,我只能靠自己——而且我也理應如此。尤其是考慮到我有一段過去,需要重新評估,而相伴左右的,除了悔恨,別無其他。重新思考了維羅妮卡的人生及其性格之後,我就不得不回到過去,跟艾德里安打交道。我這個朋友,可是個大哲學家,他凝視人生,斷定任何有思想、有責任感的人都應該享有拒絕這一禮物的權利,因為我們從來沒有主動索求過這一禮物。而在過去的這幾十年中,他那高貴的舉動一次又一次凸顯了大部分生命的妥協和渺小。所謂「大部分生命」,即我的生命。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更簡單。沒有什麼跟什麼對不上,一看他的臉,我就什麼都明白了,就這麼簡單。他的眼睛,從顏色到神情,他那蒼白的臉頰,還有整個臉部的骨架結構。他的身高及其跟骨骼和肌肉這兩者的比例,這些都是證據。他就是艾德里安的兒子。不需要出生證明,也用不著DNA測試——我分明看到了,也感覺到了。而且算算日子也對:他現在也該這麼大了。
「是的,當然理解。」
就在幾天前,我還對維羅妮卡抱有一絲幻想,還以此自娛自樂,而與此同時呢,又承認自從上次見她,在過去的四十多年中,我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現在,之前沒問的問題,我也有答案了。她確實懷上了艾德里安的孩子,然後呢?——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能他自殺帶來的創傷影響到了子宮裡的孩子,她的寶寶被診斷出有點……什麼呢?有點沒法在社會中獨立生活,不管是情感上還是經濟上都需要持續不斷的支持。我很想知道診斷結果是什麼時候出的,是一出生馬上就告訴她了呢,還是中間有幾年的緩衝期,好讓她覺得孩子在事故中倖存了下來,從中尋求安慰?但是知道以後呢?為了他,她犧牲了多少年華?可能打著什麼低賤的短工,同時送他去特殊教育學校學習?接著,設想他越長越大,也越來越難相處,最後她終於無力掙扎,叫社工把他領走了。想象一下她當時的感覺,那種失落感,挫敗感,還有內疚感。而我呢,卻因為女兒偶爾忘了給我發郵件就自己犯嘀咕。我還記得在搖擺橋第一次跟她重逢時自己那卑鄙的想法:她看起來有點寒酸,蓬頭垢面,還覺得她難相處,不友好,而且毫無魅力可言。事實上,她答應白天抽時間見我,我就已經很幸運了。我還指望著她把艾德里安的日記給我?現在,我覺得她肯定早把日記燒掉了,站在她的角度看,我可能也會燒掉的。
所以他的這一形象便成了對我的譴責,伴隨我度過餘生。這種譴責已「離世」多年,卻又如此鮮活,現在這一切都被顛覆了。「一流的學位,一流的自殺」,亞歷克斯和我已達成共識。我所了解的艾德里安又是怎樣的呢?把自己女朋友肚子搞大,卻不敢面對後果,用當時的話說就是選擇了「走捷徑」。其實那一步一點兒也不算什麼捷徑,那是對個性的最後聲明,是同壓抑它的普遍性背道而馳的。不過現在我得給艾德里安重新定位了,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引用加繆的負心漢了,不再是那個只關注自殺的哲學問題的艾德里安了,而是……什麼呢?他不過是羅布森第二,亞歷克斯過去還老說他「算不上什麼專註情愛啊死亡啊這些事兒的貨色」,但就是這個默默無聞的理科六年級學生自己選擇離開了這個世界,只留下了一句「媽媽,對不起」。
「這麼開下去你會毀了輪胎的。」
岡內爾先https://read•99csw.com生回信說他會一一照辦。傑克兄則一直沒有迴音。
「不好意思。」我說道,「但願我沒做錯什麼。」
令我自覺愚蠢且備感屈辱的主要原因是——就在幾天前,我是怎麼對自己描述那種心情的?——「永懷希望和信念」。還有此前的說法:「戰勝某人鄙視的誘惑」。正常情況下,我並不覺得自己虛榮心很強,不過顯然我比自己想象的要更自欺欺人。最初我只是想拿到分給我的遺產,但現在這份決心已經演化成了某種大得多的東西,某種影響了我的整個人生、貫穿全部時間與記憶的東西。還有慾望。我曾以為——在我人生的某個階段,我其實以為——或許我能回到起始,改變一切。我以為我可以讓血液倒流。在虛榮心作祟下——即使我沒有用比這更強烈的措辭——我曾自認為能讓維羅妮卡再次喜歡我,自以為這麼做很重要。當她在郵件里提到「善始善終」時,我全然沒察覺到其中的嘲弄之意,反而把那當成了邀約,甚至是誘惑。
我知道你是最不想收到我的來信的,但我希望你能把這封信看完。我並不指望你回信。但我最近重新考量了一些事情,覺得應該跟你道個歉。我並不指望你因此對我的看法有所改觀,但也幾乎不可能更糟了。我寫的那封信,真的是不可原諒。我只能說,當時那些惡毒邪惡的話都是一時衝動,過了這麼多年,我再次重讀那些話,真的是大吃一驚。
我的生活在繼續。不管是生病的,正在恢復的,還是時日無多的,我都向他們推薦書籍。自己也讀一兩本。我把垃圾拿出去再利用,寫信給岡內爾先生叫他不要再糾結日記的事了。一天下午,心血來潮,開車沿著北環路走,買了點東西,在威廉四世酒吧吃了晚飯。店裡的人問我是不是去度假了,我說是,酒吧里的人也問我是不是去度假了,我說沒。答案一點也不重要,其實本來重要的事就沒多少。我想了想過去這麼多年發生在我身上的事,而我自己做過的事卻是少之又少。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一封舊郵件,不小心被重發了一次。但是我的標題「道歉信」還留在那裡,下面是我的郵件內容,還沒刪除。她這樣回復:「你還是不明白。你從來就沒明白過,以後也永遠不會明白。所以乾脆就別試了吧。」
像我這麼一個日子一直過得謹小慎微的人,對人生又了解幾何呢?我既沒有嘗過成功的滋味,也不知道失敗的感覺,只是過一天是一天而已。跟其他人一樣,我也有夢想,但卻過早地接受了沒能實現願望的現實。我怕受傷害,稱之為生存能力。我買東西付賬,跟所有人都盡量友好相處,對我來說狂喜和絕望不過是曾在小說中讀到過的兩個單詞而已。我所有的自我譴責,從來都不過是說說而已,沒有帶給我什麼實際的痛苦。現在,我一邊考慮這些,一邊受某種特別的悔恨感折磨。一個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知道怎麼逃避痛苦的人(這恰恰是受傷害的原因所在),最終還是受了傷。
這封信我就放在收件箱里沒刪,偶爾會再看一下。要不是已經決定死後要火葬后撒骨灰,我都可以把那句話當墓志銘刻在石頭或大理石墓碑上了:「托尼·韋伯斯特——從來都不曾明白過」。不過這是不是有點誇張,甚至有點自怨自艾。要不「現在他孑然一身了」怎麼樣?這個應該好點,也更真實。要不或者我會寫「每天都是星期天」。
過了幾分鐘,那三個人也加入了喝酒的行列。女護工也走到吧台前面,點了東西。別看他們在大街上吵吵鬧鬧,一副小孩子氣,到了小店和酒吧裏面,卻變得羞羞答答,竊竊私語起來。服務生給新來的人上了飲料。我感覺好像聽到了「生日」這個詞,不過也有可能是我聽錯了。我決定去點東西吃,因為去吧台的話,就可以接近他們。我其實沒啥計劃。後面來的那三個人還站著,看到我走過去,稍稍側了一下身體。我又一次跟徽章男道了一聲「晚上好」,聲音透著愉悅,他的回應跟上次沒什麼變化。那個又高又瘦的傢伙正好擋在我前面,我就停下來仔細看著他:大概四十來歲,身高六英尺多一點,膚色蒼白,戴了一副老厚老厚的眼鏡。我感覺九九藏書到他很想轉過身背對我。可是,他的舉動卻出乎我意料。他摘下眼鏡,仔細看著我,棕色的眼睛泛著溫柔。
但這還沒完。那時候想毀掉他倆,我還寫過:「我隱隱希望你們有個孩子,因為我堅信時間是復讎大王。可是,報復必須有的放矢,那就是你倆。」然後我又接著寫道:「所以我又不希望你們那樣。倘若讓某個無辜的胎兒發現它原來是你們倆的崽子——請原諒這一陳詞濫調——讓它遭受這樣的痛苦,那未免太不公平。」從詞源學上來說,「悔恨」這個詞是指不斷噬咬的動作,因為這種情緒會不斷蠶食你。想象一下我再次閱讀自己文字時那種被蠶食的感覺,那些文字,就好像古老的詛咒,而我自己卻都不記得這事兒了。我當然不信——也沒信過——詛咒這回事兒,這就跟說語言會引發事件一樣。但是看著自己曾經說過的話隨後變成現實——自己期待邪惡發生,而魔鬼就真的來了——這還是會讓你直哆嗦,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另一個世界。年輕時候的我,詛咒他們,年老的我,見證了詛咒的結果,兩個我心情卻截然不同,這真夠荒謬。要是一切開始之前,你能告訴我說艾德里安沒自殺,而是跟維羅妮卡結了婚,生了個小孩,可能不止一個,再後來孫子孫女都有了,我應該會回答說:那太好了,我們分道揚鑣,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現在呢,那些無謂的陳詞濫調遭遇了不可改變的事實:報應在了那個無辜的胎兒身上。我想到在店裡那個可憐巴巴、身患殘疾的人,把自己的臉貼在一卷洗碗布還有一堆加厚廁用紙上面,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躲開我。唉,他的直覺是對的:我活該遭人嫌。要是人生真的獎勵「德行」的話,我活該被人嫌棄。
托尼
一切都寫在了他的臉上。這種情況不常見,是吧?至少,對我來說不常見。別人說的話,我們聽著,寫的東西,我們讀著——那就是我們的證據,那就是我們的佐證。但要是有人面部表情跟所說的話對不上,我們「審問」的是前者。眼神飄忽不定,突然泛起紅暈,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於是我們就明白了。偽善面目,虛情假意全都展露無遺,事實赫然呈現在眼前。
郵件發完之後,我也說不好自己到底是感覺好點了呢,還是更糟糕了。其實我沒太多感覺,只是筋疲力盡,好像被抽空了一樣。我無意告訴瑪格麗特這件事。更多時候我想的是蘇茜,想到了她後天的情感構成,正是這一構成決定了她的人生路程。這個曾經的小孩子,小姑娘,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我還想到了那些孩子四肢健全、大腦正常的父母該有多幸運啊。就像一位詩人曾經對新生兒的祝福那樣:願你此生普通如常。
還好我繫上了安全帶。這次,維羅妮卡的停車技巧就是以大約二十英里的速度把兩個前輪都開上路緣,然後狠狠地一腳踩下剎車。
她盯著我看,好像在評估我的動機和可信度。「要是這樣的話,我相信你會理解的。」她輕聲說道,「你會的吧?」
我也不指望你把艾德里安的日記交給我。要是你已經把它燒了,這事兒我們就不再提。要是還沒燒,很顯然它應該由你保管,因為那是你孩子父親寫的東西。我也很困惑你母親為什麼一開始會把它留給我,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已注意到——呃,我會注意到的——只有上午十點到中午時分才有停車限制,估計是不想大家把車開進市區這裏來,然後一整天都把車扔在這裏再搭地鐵去上班。於是這次我決定開車去,我開的是一輛大眾波羅,車胎比維羅妮卡的耐用得多。在北環路上熬過了煉獄般的一個小時左右之後,終於到達目的地,我把車停在老地方,對著郊區街道上一個不算很陡的斜坡。傍晚的陽光照著水蠟樹籬笆,上面的塵埃清晰可見。學童成群結隊,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男孩子襯衫都沒塞在褲子里,女孩子則穿著超短裙,很是挑逗撩人。很多人都在玩手機,有些在吃東西,還有一小部分在抽煙。我上學那會兒,人家跟我們說,只要穿著校服,行為舉止就得符合規矩,不能傷風敗俗。所以不能在大街上吃吃喝喝,誰要read•99csw.com是被逮到抽煙,一頓教訓肯定是少不了的。異性間親昵舉動當然也不行:當時緊挨著我們學校,有一所女子學校,宿舍也在我們旁邊。一般她們都會早我們十五分鐘放學,好讓她們有時間離開,免遭那幫饑渴成性,「性」致勃勃的男同胞「捕食」。我就坐在那裡回憶這些事兒,想著這些變化,卻也沒得出什麼結論。我唯一關心的就是幾周前我怎麼會來到這條街上。於是我就坐在車裡,把車窗搖下來,就那麼等著。
我要是有她地址,肯定會正兒八經給她寫封信的。我給郵件加了個標題「道歉信」,然後又改成了「道歉信」,但又覺得看起來過於醒目,於是又改了回去。郵件中我說得很坦率,也很直接。
我站了起來,把圓珠筆和報紙留在桌子上,表明我還要回來。我在小店門口拿了個黃色塑料籃子,然後在附近慢慢晃悠。走道盡頭,他們三人站在一堆洗衣液前面,圍在一起很嚴肅地討論應該買哪種。因為空間很窄,我過的時候很大聲地說了一句「借過」,那個又高又瘦、戴眼鏡的夥計立馬就貼緊了廚房用具的架子,臉朝裏面,其他三個人也都不說話了。我路過的時候,看到那個徽章男盯著我的臉看,我便笑著說了句「晚上好」。他繼續盯著,然後又點了點頭。我沒再說什麼,就回酒吧去了。
幾乎想都沒想,我就輕輕對他說:「我是瑪麗的朋友。」
「這個可不好說。」她答道,「最好不要讓他受驚嚇,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我就放棄了。第二天,第三天,依舊沒什麼收穫。後來我就把車開到了大街上,那裡有一個酒吧,還有一家商店,我把車停在外面。我等了一會兒,進到店裡面買了點東西,又等了一會兒然後就開車回家了。我一點兒沒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事實上正好相反——現在我的時間就是用來干這個的。而且後來證明那個小店蠻實用的,那一帶從熟食店到五金店一應俱全。這段時間我在那裡買了蔬菜、洗碗粉、肉片和廁用紙。我從提款機里取錢,還存了好多酒。沒過幾天,他們就開始叫我「老兄」了。
那時候我們四個還老是猜羅布森的女朋友會是怎樣的——從一本正經的處|女到滿身淋病的娼婦,全都想過了。但那時候,誰也沒考慮過孩子啊,未來啊什麼的。現在,有史以來第一次,我想知道羅布森的女朋友,還有他們的孩子後來怎麼樣了。孩子媽媽應該跟我年齡差不多,很有可能現在還活著,那孩子現在差不多將近五十了。他還相信「爸爸」是意外去世的嗎?也許他被人領養了,從小到大,都活在「自己是多餘的」陰影中。但現在,被領養者都有尋找自己親生母親的權利了。我想象了一下那個尷尬又辛酸的母子重聚的場面,發現即使過了這麼久,自己還是想去給羅布森的女朋友道個歉,說我們過去說她閑話,根本沒考慮到她的痛苦和恥辱。我有點想要聯繫她,請她原諒我們多年前的錯誤——儘管這些事她當時根本就不知道。
我也考慮過,要不要去區社會公益服務部問問社區溫暖之家,有沒有個全身掛滿徽章的男人,但又覺得他們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而且人家要是問我:你問這個幹嗎?這第一個問題我就答不上來,我不知道我問這個幹嗎。不過就像我說的,我一點兒不著急。這就像不要難為你的大腦,硬是要求自己去記起什麼。而我呢,我是不難為時間,不難為沒準兒還會記起點什麼,說不定還能想出個辦法呢。
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雖說沒有我期待的那麼好,但至少每個字都是真心實意的,沒有隱藏的動機,也沒暗自期待這封信能給事態帶來什麼變化。我沒想要日記,沒想要維羅妮卡對我的看法有所改觀,甚至都沒想她接受我的道歉。
然而,思慮羅布森和他女朋友,只不過是想逃避艾德里安這檔子事。羅布森當時也就十五六歲?還跟父母一起住在家裡,毫無疑問爸媽絕不是什麼思想開明的人。要是他女朋友當時不到十六歲,估計同樣也會面臨強|奸起訴。所以二者其實沒什麼可比較的,艾德里安已經是大人了,他沒跟爸媽住一起,而且比可憐的羅布森聰明多了。再說了,那個時候,你要是把一個姑娘肚子搞大了,而她又不願意做人流,
https://read.99csw.com你就得把她娶回家:那時候規矩就這樣。然而,即便是這傳統的解決方式,艾德里安都無法面對。「你覺得這是不是因為他太聰明了?」母親有一次這麼問,想故意刺|激我。不是,跟聰不聰明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甚至跟道德勇氣就更不搭邊了。他並不是莊重地拒絕一件既存禮物,他害怕的是過道里的嬰兒車。
我暗暗地沉浸於眷戀之中,嚮往昔道別。我想到維羅妮卡在翩翩起舞,頭髮披散在臉上。我想到她在向家人宣告「我要送托尼回房間」,然後對我低聲耳語,祝我睡它個好覺,而我在她回到樓下之前就按捺不住地衝到小水池前手|淫。我想到完事時自己手腕內側閃著光,襯衫袖子卷到了手肘。
接下來的一周是我一生中最孤獨的時光之一。似乎再也沒什麼可期待的東西了。我孑然一身,腦海里有兩個清晰的聲音在不斷重複:瑪格麗特的聲音在說,「托尼,你現在得靠自己了」;維羅妮卡的聲音在說,「你就是不明白……以前沒明白過,以後也永遠不會明白」。我知道如果打電話給瑪格麗特的話,她絕不會雀躍歡呼——我知道她會很樂意答應像以前那樣一起去吃頓午飯,我們可以一如既往地繼續交往——這隻讓我感到更加孤寂寥落。忘了是誰說過一句話:活得越老,懂得越少。
到了第二個禮拜五,我想要不晚飯也在這兒吃了吧,於是就點了烤鱈魚,手工薯片還有一大杯智利解百納,吃得蠻好的。然後到了第三個禮拜五,我正在就著義大利乾酪和胡桃醬吃通心粉,這時走進來兩個人,一個走路一瘸一拐,另一個留著八字鬍。他們熟門熟路地在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服務員給他們每人拿了半杯苦啤,然後他倆就若有所思地喝了起來。很顯然,服務員對他們的要求都一清二楚。他們沒有環顧四周,更沒有直視他人;當然了,也沒有人注意他們。大概過了二十分鐘,一個媽媽模樣的黑人婦女走了進來,她走到吧台付了錢,然後很溫柔地把他倆帶了出去。我一直都只是在觀察,等待。沒錯,時間是站在我這邊的。歌里唱得有時候還真是真理。
事實上,我早就明白了。我根本不需要跟徽章男或是那個男護工打探消息。現在我明白了。
不過我承認,我第一反應想到的還是自己。我沒辦法不去想自己在給維羅妮卡的信中說的話:「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在他發現你是個無聊鬼之前,你能不能懷上他的孩子。」其實我當時根本就沒這麼想——我不過就是一通胡亂攻擊,想著法子傷害她。事實上,我跟維羅妮卡交往那麼久,發現她有很多特點——魅惑迷人,神秘莫測,吹毛求疵——但我從來都不覺她無趣。即使是最近跟她交往,雖說形容詞可能升級換代了——招人生氣,固執己見,傲慢自大,仍不失魅惑迷人——但我還是不覺得她無趣。所以說,當時我的話是又假又傷人。
「我之前見過他一次,有一天下午跟瑪麗一起過來的。我是她的朋友。」
我點點頭,解開安全帶,慢悠悠地下了車。我拉著車門半天沒關,只是為了最後再氣氣她。最後我說:
過了一段時間,我記起了偶然聽到的那些話。「不行,肯,今天不去酒吧。星期五才是酒吧之夜呢。」於是,第二個禮拜五,我開車去了威廉四世酒吧,拿了一份報紙坐在裏面看。迫於經濟壓力,此酒吧跟其他許多酒吧一樣,也重新裝修了。菜單上都是這個燒烤那個燒烤的,電視里低聲播放著BBC新聞頻道,到處都是黑板:一塊黑板上宣傳著每周一次的問答遊戲之夜,另一塊上面是每月一次的讀書俱樂部通告,第三塊講的是下期的體育電視脫口秀明星,第四塊上面是每日箴言,毫無疑問是從某本名言警句全集中直接摘錄過來的。我一邊做字謎遊戲,一邊慢慢喝了兩杯,再沒別人來。
親愛的維羅妮卡:
偶爾我也開車去小店和酒吧轉轉,這兩個地方總是讓我感覺很平靜,而且給我一種目標感,也許這是我人生最後一個正兒八經的目標了,雖說這聽起來有點怪異。跟之前一樣,我從沒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現在我的時間就該用來干這個。而且這兩個地方的人都很友好,至少比我住的地方的酒吧和小店裡的人友好。我沒啥計劃,不過這也不新鮮,https://read.99csw.com這麼多年來我都沒啥「計劃」。而我對維羅妮卡舊情復燃——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算不上什麼計劃,更多的是一種短暫、病態的衝動,是短暫羞辱史上的一個附錄而已。
現在回頭審視,維羅妮卡對我的態度一以貫之——不僅僅是最近幾個月,而是這麼多年來始終如此。她已發現我不合她意,更傾心於艾德里安,而且始終覺得這些判斷頗為正確。現在我明白,這一切——哲學上也好,其他什麼也罷——都是不言而喻的。可是,由於沒看清自己的動機,即便到了這個時候,我也一心只想著向她證明她看錯我了。或者,確切地說,我想向她證明,最初的時候——當年我們互相探索彼此的身體與心靈,她在我的書和唱片里發現自己中意的東西,她甚是喜歡我,把我帶回她家——她對於我的看法才是正確的。我以為我能戰勝她的蔑視,將懊悔還原為歉疚,並最終得到原諒。不知怎的,我被某些想法所誘惑,以為我們可以剔除大部分彼此的生活,可以切割錄下了我們人生的那盤磁帶,重回當年那一人生的十字路口,改走那條少有問津,或者說徹底無人問津的道路。然而,如此這般想入非非時,我把常識完全拋在了腦後。真是個老傻瓜啊,我自嘲道。沒有比老傻瓜更傻冒的了:這是我早已去世的母親生前在報紙上讀到那些老男人的故事時經常嘟噥的一句話,那些個老頭子會僅僅因為一個傻兮兮的笑容、一頭染過的頭髮或是一對翹挺的乳|房而迷上年輕女子,甚至不惜拋家舍業。不過,母親倒沒那麼說,她說得要委婉些。而我呢,甚至不能拿陳詞濫調來當借口,說什麼我只是做了其他這個年齡的男人一樣會做的尋常事。不,我可是個極品老傻瓜,可憐巴巴地將一腔愛慕傾注于那個世上最不可能接受它的人。
很抱歉我這麼煩人。當時你想告訴我什麼事的,而我自己太笨了,一直都沒明白。如果還有可能的話,希望你們母子能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任何時候,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希望你能儘管開口。
她突然開走,車門猛地從我手裡抽了出去。
但願這種友好的語氣在他讀來不像我感覺到的那麼虛假詭異。接下來我又寫信給岡內爾先生,請他為我代理福特夫人遺囑的相關事宜。我悄然告訴他,近來我與遺贈者之女的來往可能引發某些變故,因此我覺得目前最好由一位專業人士致信馬里奧特夫人,請求儘快解決此事。
不過,正如我一再強調的,我有求生自保的本能。事實上,相信自己有這種本能,幾乎等同於真正擁有這種本能,因為這意味著你會如此行事。所以,幾天後我重新振作了起來。我明白自己必須回到之前的狀態,擺脫這一愚蠢、老朽的幻想。除了打掃自家的公寓和管理社區醫院的圖書室以外,我無論如何必須做好自己的事情。嗯,沒錯,我還可以再回過神來專心考慮拿回我那份遺產。
「親愛的傑克,」我寫道,「關於維羅妮卡,不知你是否能再幫幫我。我覺得她差不多和以前一樣神秘難解了。唉,我們什麼時候能長進點呢?另外,說到我那老朋友的日記,就是你母親在遺囑里留給我的那份,目前為止冰層尚未融化。有什麼進一步的建議嗎?對了,還有個小小的謎團。幾周前,我和維在城裡吃了一頓愉快的午飯,之後她約我某天下午在北線上見面。她好像是想帶我去見幾個社區內照顧病員,但見完后她不知怎的就生氣了。你能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嗎?希望你一切順利。祝好,托尼·韋。」
「出去!」維羅妮卡發話了,她以二十英里每小時的速度把車開到了路緣上。現在我來說一下這兩個字的言外之意:滾出我的人生,從一開始我就沒想要你走近我的人生。我根本就不該同意見面,更別說一起吃午飯,帶你去見我兒子了。出去,給我出去!
坐火車回家途中我什麼也沒想,真的,只由著自己跟著感覺走。我甚至沒去想我到底是什麼感覺。直到晚上我才開始認真考慮白天的事兒。
我看著他,他先是微笑,然後就慌了。他轉過身,輕輕嗚咽著,拖著步子走到那個印度婦女身邊,握住了她的手。我繼續往吧台走,半個屁股坐在吧台椅上面,開始看菜單。過了一會兒才感覺到那個黑人護工站我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