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英倫
第九章 玄幻之書
在他混沌的腦海里,從沒有一刻問過自己究竟這手稿怎麼會出現在他的桌子上。這本身就很反常,因為通常不會把書籍放在客人房間的桌上,若是在正常情況下,他絕對會心生疑慮。然而事實上,是奧羅拉,那個他整日都在心中責備竟然忘了自己的女子,親手把這本書放在了他的桌上。她自己也痴迷於書籍,求知好學。她最近才從一個遠道而來的商人手中買下這本書,而在那商人看來,這書真是他所有商品中最不值錢的東西。
惡魔抑或化身為惡狗的形態出現,在旅行者的腿間穿梭;又或者,它們變身成女人,在日落的時候,用誘人的愛撫將目標引向林間深處,之後突然幻化作碩大的類似蝙蝠的怪物,扼住目標的喉嚨喝乾他的血。前哨站的看守時常聽到這類受害者恐怖的慘叫聲。還有一些惡魔是隱形的,選定那些粗心的目標,隱身降到他們身上,用壓力使其窒息,那感覺就好像空氣突然變得沉重。
菲利克斯被推搡的人群擠了出來,慶幸自己終於能休息一會兒,此時便坐了下來,就坐在敞開的門后。他忘了自己已被眾人所遺忘,看著就像從此時此地抽離,陷入了苦澀的幽思,幾乎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只有那麼幾刻除外,那是當他偶爾聽到心愛的奧羅拉那熟悉的聲音之時。過了一會兒,一個僕人托著盤子來到他面前,他取了些蜂蜜和麵包。緊接著,又有個僕人呈給他個盤子,上面放著一杯葡萄美酒。「這是來自夫人關懷的問候。」僕人說道。
菲利克斯這會兒已經出了鎮子,獨自來到一片草場,旁邊就是溪流;他跪下身,用手捧起溪水來喝。他本打算越過遠處那山丘,都已經走到那一側的圍欄處了,才突然想起按規矩賓客在晚餐時一定要到場的,而現在也已經到了用下午茶的時間。他急忙返回古堡,只見庭院里擠滿了人。院中通向男爵夫人房間(下午茶就在此享用)的樓梯簡直水泄不通,擠滿了女士們和她們的追隨者,女僕排成了長龍,年輕的侍從穿過人群的縫隙進進出出,僕人們都要很費勁才能來回走動,還有身材細長的灰狗獵犬,旁邊的女主人和它們形影不離。
賓客們可以自行選用,或是等著僕人拿雕花木托盤呈給他們。下午茶的特點就是人們可以不用拘謹,樂得自在,賓客沒必要
九-九-藏-書像午餐或晚宴那樣正襟危坐,也無須和他人保持一致,儘管放鬆享受就好,不用去在意禮數。然而即便與奧羅拉近在咫尺,菲利克斯仍沒能和她說上一句話。只要其他女士沒有在跟她說話,她的全部注意力就會被杜蘭德吸引去。菲利克斯發覺自己依舊是個局外人,就像午宴的時候一樣。四周到處都是嗡嗡的談天聲,卻沒有一句是跟他說的。身旁人的衣服磨蹭著他,但這些高貴的賓客本身甚至懶得去理睬他的存在。惡魔同樣隱於溪流中,寄居在山丘間,還有的只會在月光照射下出動,有的則是在暴風來臨之前飄浮而起,將可憐的漫遊者猛地拋出去任其毀滅,或是把他砸在連根拔起的樹上粉身碎骨。為了拿出證據,寫這本書的修道士特地詢問讀者是否聽聞過,巨大的樹枝毫無原因地從樹上折斷,在突然的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有的時候大樹本身還枝繁葉茂呢,就在一個和煦的天氣里,樹枝突然折斷墜落,對不巧在其下走過的路人造成突如其來的威脅,甚至要了他的性命。就讓聖父聖奧古斯丁的護身符驅散這一切吧,這便是作者的結論,原來這手稿的作者是一位修道士,那個逃脫的奴隸在他的修道院里尋求庇護,於是那修道士便寫下了奴隸所說的故事,並臨摹了他那些粗劣的簡畫。
倘若他真的踏上他所嚮往的旅行,即便自己已經為此準備了如此之久,他還能否有機會再次睡在這間房裡,離他心愛的人如此靠近?比起踏上此等險途,幾乎毫無勝算可言(他的常識這樣告訴自己),永遠貧窮卑賤,卻能守在她身邊難道不會更好嗎?然而,他不能留下,他必須上路,他竭盡所能壓住腦海中不斷響起的另一種質疑的聲音。他又想起了杜蘭德,他想起整整一天,除了最初的客套寒暄,他還沒能和奧羅拉說過一個字。
當他終於從書卷中抬起頭來,才發現油燈的光線已經變得微弱,月光射進屋內,傾瀉到光潔的地板上,透過窗子他可以看到沿著森林旁斜坡底部流淌的溪流上方,升起一道鬼魅似的薄霧。歌聲還在寂靜地唱著,沒有什麼聲響能掩蓋遠方馬匹的嘶鳴和沿著走廊走來的賓客們沉重的腳步聲。剛剛對著那本滿是符號和惡魔的魔法書卷研究得太過入神,把他弄得有些渾渾噩噩九_九_藏_書,同時積攢了一天的受傷和妒意還在侵蝕他的心,菲利克斯終於退回到自己的卧榻上,他感到疲乏不堪,很快沉沉睡去。
菲利克斯抓准第一個機會就溜了出去,率先漫步在玩滾木球的草坪上,綠草上掛著露珠,位於古堡後方,他在尋找自己的卧室。但是要等些時候才有人顧及得到他,他站在樓梯下面,等著其他人先被安排好房間(都是他們給的賞錢的功勞),直到終於有僕人給他拿來盞燈,安排好他的房間。想來令人難過,這房間似乎算是這一整天他唯一遇到的好事了。
菲利克斯凝視著這奇怪的圖示,努力想弄明白其中隱藏的含義。他覺得其中一些應該是鍊金術的符號,與提煉黃金有關,尤其是那奴隸提到吉卜賽人帳篷中存放的黃金數目比君王的宮殿里還要多。要麼是他們擁有金礦挖掘而來,要麼就是他們有質變黃金的手段,究竟是哪一種菲利克斯並不知道,但是他聽聞過人們暗自提及那座覆滿蘋果樹的山上財富遍野,讓他覺得神秘莫測。
那些符號中,少量一些他能道出其中的意思,其他那些能畫出來的他也看不懂。書的最後有幾頁註釋,描述了吉卜賽人所信奉祭拜的惡魔,這些惡魔在深林山中無惡不作,若是遭遇它們最好是有聖父聖奧古斯丁庇佑的護身符防身。惡魔會在正午襲擊獵人,獵人被它們的突然出現嚇到,回過頭來(因為惡魔總是從後方接近目標,引得對方背後一陣寒意),便掉入用蕨類掩飾的陷阱中喪了命。
實際上,剛剛受到的這番禮遇與其說讓他開心,倒不如說是傷他更深,在菲利克斯看來(即便對方是懷著最大的善意),這就像是丟塊骨頭給一條狗。他希望得到最大的尊重,任何特別的關照都是不需要的。而剛才的舉動只是加大了他的不滿。夜幕降臨,晚宴開始,但這漫長歡愉的宴席對他而言是多麼乏味無趣。麥芽酒源源不絕地傳遞著,葡萄酒一輪輪地豪https://read•99csw.com飲絲毫不許停歇,席間笑料四起,各種歡騰,笑聲不絕於耳,還有對不時到來的新客熱情的歡迎;又是紙牌,又是博弈,玩膩了還有更多的遊戲;暢飲、暢飲,除了暢飲還是暢飲,直到女士們再次退席,紳士們喝得更歡了。
她是故意連一分鐘都不給他嗎?想要留給他個交談的機會對她而言不是輕而易舉嗎?她怕別人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是如此清貧卑微而傷了她少女的顏面,這還不夠明顯嗎?假若如此,為了這樣一個女子踏上這場奇異的冒險,值得嗎?但同樣地,假若如此,生命究竟還有何意義,他就以此來一場自我毀滅之旅,豈不更痛快?
自己的女兒究竟有多愛這個年輕人,她比男爵清楚得多,甚至或許比奧羅拉自己都還要清楚。她自然也希望奧羅拉能有門更顯貴的聯姻,然而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感情永遠勝過野心。送上的區區一杯酒自然算不上什麼,但它帶去的是公然的極高的讚美。她希望菲利克斯(在奧羅拉到了談論情愛婚嫁的年齡之前,不要再像前幾次那樣畏首畏尾)能接受這用意明顯的邀請,可以走到她跟前,按照慣例站在她身後。但是他並沒有走過來,而新的客人到來,男爵夫人還要忙著去招呼,也就再度遺忘了他。
她知道菲利克斯已經把古堡中所有殘留下來的書籍讀了一遍又一遍,心下覺得這樣一本奇異的書,裏面詳細列出了天空大氣的各種力量,幾乎無不令人信服,他肯定會有興趣。然而菲利克斯卻沒有意識到她的用心,懷著對她的怒氣和怨恨,就那樣睡去了。那之後過了半個鐘頭,奧利佛跌跌撞撞進了屋,雙腿些微有些搖晃,卻依舊孔武有力。他撿起書卷瞥了一眼,隨即嗤之以鼻地甩在一邊,沒有片刻耽擱,就倒頭大睡起來。
當時他睡的就是這間房,慈母般的男爵夫人還會特地來看看他是否舒適。從那以後這就成了他的固定房間,在這裏,清晨的時候他曾聽過奧羅拉路過他房門的聲響,因為女士們總是要比男士早起身。當下他坐在敞開的窗邊,這是一個美妙的月夜,溫暖宜人,瀰漫芳香,夜鶯悠長的鳴啼從內層柵欄未曾圍起的那片山楂樹叢傳來。向左望去,他可以看到成行的山丘,右側則是森林。一切都安於靜謐之中,只是時不時,環著古堡會有民謠的歌
read•99csw•com聲傳來,辨不清歌詞,那是含混不清的嬉鬧的歌聲。菲利克斯耐著性子,一步步挪到了二層,擠進客廳。男爵夫人獨自坐在桌旁,其他客人要麼成群結伴,要麼隨機地跟身邊人攀談,大多人站著或是斜靠在大敞的窗子的窗框上。雖說是下午茶,其實根本沒有茶,過去這五十年來已經沒有茶這東西了,多想喝多有錢都買不到,若不是總算還有那麼一小點茶葉保存了下來,專在宮廷的特殊場合上拿出來品味,人們早就忘了茶是做什麼用的了,只能空留一個名字。作為替代,桌子上擺著取自植物根的菊苣汁,這可是專為下午茶栽培的,還有鮮牛奶、精釀麥芽酒、蜂蜜酒和格洛斯特紅酒。此外還有黃油、蜂蜜和蛋糕可供享用。
雖然古堡里人滿為患,無法保證所有賓客在堡內留宿,只有女士們才得以被安排就寢的房間,然而出於莊嚴的敬意,持續三代的盟友的誓言,為他保住了這份特權。只要沒有君王同行,家族的世交就一定要留在堡內過夜。奧利佛自然也被安排在同一間房,但是此刻他正在樓下豪飲歡歌,於是這房間暫時是屬於菲利克斯一個人的。
那個人被吉卜賽人擄走,被迫要為他的主人搭建帳篷。他親眼看過他們的拜神儀式和巫術,他目擊了他們滿月祭天的過程,滿月是他們的主神,祭祀的時候會供奉極端奢侈的祭品。他學會了一些他們的符號,逃脫后憑著記憶又還原了出來。這些符號有的被他們刻在戒指的石塊上,有的雕刻在木匾上,有的則用墨水寫在羊皮紙上,但無論哪一種,誦讀的方式似乎都是對某一小節不斷重複,之後便是死死盯著一張圖。不一會兒他們就處於狂喜之中,念叨著聽上去最不可置信的瘋話,並且預言未來(吉卜賽女性尤甚)。
出於禮數,他起身向男爵夫人鞠了一躬,她也微笑著點頭回禮。人群轉過來想看看是誰有如此榮幸,而後又扭回頭去——他們沒能認read.99csw.com出他。向賓客送去一盤佳肴或美酒乃是最高的禮遇,待菲利克斯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才發現這盤子本身即是無價之寶。那是先人時期的瓷器,如今即便最奢華的府邸中都尋覓不到。
但或許所有這些都不及蕨叢中那些外貌甜美迷人的「仙子」們令人膽寒。這些「仙子」只是生物,沒有血肉,也並非惡魔那樣的無形體,對人的肉身沒有威脅,不會造成傷害。它們的危險之處在於會迷惑靈魂,使得靈魂背棄一切宗教和教會信條。一旦被「蕨草仙子」的愛撫勾引了去,不幸中招的男子就會被引向離人類居住地越來越遠的地方,直到最終遊盪進一處未知的森林,再不見蹤影。這些「仙子」經常出沒于鳳尾蕨叢中,赤|裸著身體,下肢和胴體會藏在蕨葉後面,只有雪白的手臂和肩膀裸|露在外,金色的秀髮在夏日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紅光。
在整個王朝,這種無瑕的瓷盤總共只有五個,其中兩個藏於宮中。它們均被視為祖傳珍寶,一旦損壞,再無可替代。它的碎片都極為罕見,常被安放于嵌板之中,價格不菲。男爵夫人掃視整個房間,終於發現了那個坐在門后幽暗角落裡的年輕人,她不無愧疚地記起,那是男爵家族古老的盟友世交家的後人。
他的內心掙扎著,不巧看向了他隨便放上提燈的桌子,發現了之前因心煩意亂而漏看的東西,那是用絲綢系著的一小卷手稿。痴迷於書籍的他拆開結扣,打開了書卷。上面寫的東西並不多,卻有很多奇特的圖示,以及環著羅列的符號。這實際是一本魔法書,照前言所講,是由一個為吉卜賽人做了七年奴隸的人口述而來。
這讓他開心,因為自他還是少年時來這裏做客,他就住在這間屋子,那時即便自己不夠勇敢,他還是下定了探險的決心,隻身一人平生第一次穿越了靜僻的樹林。就是那第一次,他是多麼記憶猶新!他記得那秋日的陽光照耀著老宅的殘株,記得自己踏入森林時那些或紅或變得枯黃的葉子。他憶起自己當時如何徒步上陣,兩次都嚇得打了退堂鼓,又兩次都重新鼓起勇氣向前,直到他走得太深了,前進的路和回去的路都變得一樣漫長。他想起自己被兩隻牡鹿突然的嘶鳴驚得跳腳,它們在鳳尾蕨叢中近身搏擊時鹿角發出碰撞聲,他還想起當他從樹林中鑽出,俯首望下去,眼前古堡的樣子是怎樣令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