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還想說,這個民族發明了一種特別的導管,這種導管能將維利流體導向無限距離之外需要摧毀的對象;據我保守估計,這一距離至少在800-1600公里之間。他們應用於這方面的數學格外精確,以至於任何維利部門的成員只要收到飛船里的觀察人員的報告,就能夠對靠近的物體的性質做出準確的判斷,比如拋射物在什麼高度發射,需要充多少電流。只需要極短的時間(這段時間對我來說太過短暫,我不敢貿然進行詳述),就能摧毀比倫敦大兩倍的城市。
「不,這種爭執,」蔓維娜說道,「只是黑暗時代的無稽之談,現在只能用來逗小孩。當我們明白了組成自身的元素,同最卑微的植物相似,這是不是說明了全知的上帝為了創造出能夠感知其思想、以及擁有其思想所賦予的各種卓越才智的生物,只將這些元素組合成某種特定的形態,而不是另一種形態呢?事實上,維利-雅族是在具有上帝賦予的那種能力之後才開始誕生的,同時,他們也開始意識到,無論在無數時代中其種族的智慧得到了多大的提高,他們永遠都無法將那些元素組合成一隻蝌蚪。」
這個傳說是我在凝視這三幅畫像的時候,阿弗林告訴我的。我回答說,「你把我看作是一個沒受過教育的、無知輕信的『提什』(Tish)來嘲弄,雖然這些拙劣的畫作可能真的非常古老,其目的或許只是想表達一些粗俗的諷刺意味,但我估計你們種族中,即使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會相信青蛙的曾孫子變成了一位出口成章的哲學家這種話;不光是崇高的維利-雅人,就算是人類中最低劣的種族,我也不認為他們的祖先是一群蝌蚪。」
聖賢學院大樓的各種展覽室中,最令我感興趣的,是那些同維利-雅考古學有關、收藏了古老畫像的房間。這些畫像使用的顏料和紙張如此持久耐用,以致於那些年代如同中國年鑒中記載的那般久遠的畫像,仍保留著鮮活的色彩。研究這些收藏的時候,有兩件事令我感到尤為震驚:首先,那些據說是六七千年之前的畫像,其藝術價值要比三四千年前的高;另外,越是早期的畫像,就越類似於我們上層世界、尤其是歐洲人物繪畫的風格。其中一些,確實令我想起提香油畫中描繪的義大利人——激|情像鐵犁一樣在他們臉上留下斑駁的皺紋,訴說著他們的野心或精明、憂慮或悲傷。這些面容屬於生活在掙扎和矛盾中的人,他們互相爭名奪利,正如我們上層世界中進行的種種鬥爭,直到維利這種潛在能量的發
九-九-藏-書掘改變了整個社會的特性。
我和房主及他女兒蔓維娜一起去參觀了偉大的公立博物館,它佔據著聖賢學院一側,裏面堆滿了我們引以為傲的最新發明成果,在他們看來卻是遠古時期愚昧粗糙的實驗標本。在其中一間屋子裡,用來毀滅生物的導管像廢棄的木材似的被隨意地丟在一邊,其破壞原理建立在我們的大炮和發射機的基礎上,使用金屬球和一種易燃粉末來摧毀物體,但比我們經過改進的最新發明還更具破壞力。
這些畫像是哲學家自己、他祖父以及曾祖父的全身肖像畫。哲學家穿著一件寬鬆的長袍,袍子上的鱗狀甲片說不定取自一些魚類或爬行動物。哲學家的手腳袒露在衣服外面:他的手指腳趾都非常長,且有蹼。他脖子很短,好像沒有喉嚨,額頭向後縮進,完全不像我們想象中的聖人。他有一對突出的棕色眼睛,炯炯有神,一張大嘴,高顴骨,土黃膚色。根據傳說,這個哲學家生活在族長時代。活過了好幾世紀,他還清楚地記得童年時期和中年時期,是他的曾祖父和祖父分別在世時的日子。他的第一幅肖像可能是自己畫的,也可能是他交代別人畫的——如果是後者的話,肯定是他變成木乃伊后的樣子畫的。他祖父的畫像和這位哲學家的畫像在身體和面貌特徵上有相似之處,只是前者更為誇張大胆;祖父沒穿衣服,身體的顏色很奇特;胸部和肚子是黃色的,肩膀和雙腿是暗沉的青銅色;其曾祖父屬於兩棲類的一種,是一隻純種的巨型青蛙。
但最引起我好奇的是其中三幅史前時代的畫像。傳言這些畫像是一位哲學家下令繪製的,但其真正的來歷和特徵,就跟印度神佛或古希臘普羅米修斯的神話一樣,已經融入到一些具有象徵意義的傳說當中去了。
維利革命之後一千年左右,這種面容發生了顯著改變,一代代傳下來,變得更為平靜安詳。這種平靜,與勞動人民或有罪之人的臉顯得越來越截然不同;雖然這種面容變得更加美好和莊嚴,但畫家的作品卻變得越來越乏味單一了。
我曾多次提起維利魔杖,讀者興許會希望我對其詳細加以描述。但我沒法準確描述它,因為他們不讓我使用這種魔杖,生怕我的無知會造成可怕的事故;要發揮魔杖的各種力量,無疑需要許多技巧和練習。魔杖是中空的,把手上有好幾個氣栓、按鍵或彈簧,可以用來改變、調整、或引導其力量——因此彈指之間,它最具破壞力,也具有修復力——它能粉碎石塊,也能驅散蒸汽——它能影響人體,也能對思維產生某些特定的作用。魔杖的大小通常跟便攜手杖一樣,而且可以自由伸縮。作特殊用途的時候,只要將其上半部分握在手中,並把食指和中指伸出來。然而,我確信,不是所有魔杖都具有同等的能量,這取決於使用者身上的某些維利特性以及使用目的。一些人具有更強的破壞力,另一些則具有較強的修復力;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使用者的意志是否九*九*藏*書足夠堅定、沉著。他們聲稱,擁有天賦之人才能徹底掌握維利力量——這種天賦是通過遺傳形成的——所以,對一個不屬於維利-雅種族的工程師來說,就算他再強大、技藝再高超,再怎麼終其一生磨練自己的本領,也無法像維利-雅族的一個四歲的小女孩那樣完全掌握這門技術。所有這些神奇的魔杖複雜程度不一;交給孩子的魔杖要比聖賢學院的學員收到的更為簡單,這些魔杖都是在考慮了孩子們需要應對的特殊對象之後製造出來的;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最年幼的孩子最具破壞力。母親和妻子手中的魔杖通常沒有破壞力,充滿了修復力。我希望能將這種奇特的維利魔杖的相關細節描述得更為詳細,但是它的機制就如同其不可思議的效果一般精妙而複雜。
我私底下相信,無論維利對事物產生何種實質影響,在維利的成因和應用範圍這一問題上,跟法拉第相比,蔓維娜都不過是個膚淺的思想家而已。果真如此的話,我想蔓維娜早就用她的拳頭將英國皇家學會會員的腦袋一個接一個地敲破了。任何聰明的男人都知道,和女人爭論他所了解的事物是無濟於事的;若是和一個約兩米高、且掌握著神秘的維利介質的維利-雅女人爭論,那就像是在沙漠里和沙塵暴爭論了。
我太敬畏這個年輕女人的體力和學識了,不敢冒險與其爭論。學生時期,我曾在某處看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智者正在同羅馬帝國的統帥爭論不休,可突然間他就偃旗息鼓、閉口不言了;當這個皇帝問他是否還有什麼要辯解的時候,他回答說,「沒有了,凱撒大帝,和一個擁有千軍萬馬的人是沒必要爭論什麼的。」
「那現在還有爭論者或哲學家想重新挑起這種爭論嗎?還是說現在大家都承認你們是從蝌蚪進化而來的種族?」
當我對蔓維娜掌控無生命之物的力量表示驚訝時——當然我也補充說,自己曾在上層世界中目睹過一些生物對其他生物產生了一種真正的內在影響力,但這種影響力通常被輕信者或投機取巧之人誇大了——蔓維娜對這種課題比她父親更感興趣。她讓我把手伸出去,然後放在她手邊。她讓我注意到我們在類型和特徵方面的差別。首先,維利-雅女人的手指(正如我之後注意到的,在所有種族間,不論男女)比陸地上已被發現的任何種族的都要大得多,同時也更長、更壯。這種差別幾乎和人類手指與大猩猩手指之間的差異一樣大。其次,她的手掌從比例上來看也比我的厚———其皮膚組織要細軟得多——平均溫度也更高。更為奇特的是,其皮膚組織下面有著一條看得見的神經,從手腕延伸開去纏繞著指尖,在食指和中指的上指骨關節處像刀叉一樣分開。「由於你們手指構造的脆弱,」這位聰明的維利-雅女人說道,「由於你們缺少我們手上發達的神經,你們只有不完善的、微弱的力量,永遠無法掌控維利介質;但是我們最早的祖先的手上卻從未發現過這種神
九*九*藏*書經,在維利-雅範圍之外的更野蠻一些的部落中也沒發現過。幾代以來,他們在利用維利期間在鍛煉手指上初獲成效並加強對其運用,這種神經才得到了緩慢發展;因此,如果你們種族在一二千年時間內獻身於重要的科學研究,並由此掌握了滲透著維利的所有自然界的微小力量時,你們就可能擁有這種神經。但是當你談論起某種靜止、惰性的物質時,你的父母和導師肯定早已告訴過你們沒有一種物質形式是靜止且具有惰性的:每一種粒子都是處於不斷運動中的,不斷受各種介質驅動。其中,維利是最微妙的,它通過熟練的操作,能成為最強大的能量。事實上,靠我的意志和雙手發出這種能量流,並沒有使各種物質(無論它們看起來多麼靜止不動)粒子中永恆的運動變得更快、更有力。如果一堆金屬無法觸發其自身的思維,那麼通過其內部易受運動影響的性質,它就能獲得這種感知對其產生作用的智慧介質的力量;由此,當足夠的維利力量通過其中,它因受到該力量的驅使而服從其意志,彷彿是被某種有形的身體力量移動了一樣。它們在維利注入的瞬間被激活了,因此可以說它像人一樣活著並具有理性。沒有這些原理,我們就無法讓機器人來替代人的空缺。」
「恕我冒犯,」阿弗林說道,「我們所說的七千年前達到頂峰的『爭論時期』或『哲學時期』,有一位傑出的自然學家,完美地向其眾多弟子證明了維利-雅人和青蛙解剖后的結構十分相似,並得出結論說其中必是另一者的祖先。他們都得過相似的疾病;他們都忍受著腸子里的同類寄生蟲的折磨;還有一個很奇怪的事情是,維利-雅人的身體中有一個用於潛水的囊狀物,雖然這個器官現在棄之不用了,卻能清楚地證明維利-雅人就是從青蛙演變過來的。反對這一理論的人也沒能對這兩者之間的體型偏差提出異議,原因在於我們世界中至今仍存在大小和高度方面不輸給我們的各種蛙類,而且幾千年前,這些蛙類似乎更為龐大。」
「總而言之,這一理論的信徒認定,早在遠古時期,蛙類就是人類進化的完善形式;但是由於一些理性猜測無法解釋的原因,蛙類在自然界中未能保持其原始地位;而維利-雅人雖然在構造方面較低等,卻憑藉殘暴和狡猾等惡習,而不是自身美德,漸漸地取得了優勢地位,如同人類種族中的野蠻部落,憑著類似的蠻力,將在思維天賦或文明方面超越他們的種族完全毀滅,或者使其分裂成了幾個小部落。不幸的是,這些爭論逐漸同那個時代的宗教觀念聯繫了起來;由於當時的社會是處於『空-坡什』(Koom-Posh)這一政府的治理之下的,那裡面的人是最無知,當然也是最易怒的階層——群眾的激|情取代了哲學家的思考;政治首領們看到群眾如此沉浸於關於蛙類的爭論,也把這種爭論當成實現自己野心的最有利工具;因此,此後一千多年,戰爭和殺戮四起。這期間https://read.99csw.com,兩派哲學家都遭到了屠殺。幸好這時起源於原始蛙類的一個家族終結了『空-坡什』政府,並且將這些暴戾的統治者們流放到了維利-雅各處。後來,維利的發現帶來了和平的制度,各個維利-雅種族共同繁榮。這些獨裁者也最終消失了,至少在我們的社區是見不到了。」
蔓維娜是維利雅女性中最為強健的。她長得很漂亮,就像所有維利-雅女人一樣;我在上層世界中從未看到過如此端莊無瑕的臉,但是她長期投身於嚴肅的研究,使得她的面容散發出一種思想上的深邃,也使她在安靜的時候顯得不苟言笑;這種嚴肅一旦和她寬闊的肩膀和偉岸的身材聯繫起來,便顯得有點可怕。蔓維娜在維利-雅女人里算是非常高大的,我曾看到過她舉起一枚大炮,簡直像我舉起一把小手槍那樣輕鬆。蔓維娜令我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懼——尤其是當我們進入到博物館里的一個房間的時候(那裡面放滿了各種以維利介質為動力的發明模型),這種恐懼感愈加強烈;因為,就在這裏,她只需站在遠處揮舞幾下維利魔杖,就能移動這些龐大笨重的東西。她彷彿賦予了它們智慧,使它們理解並服從她的命令。她讓一些複雜的機器也動了起來,讓它們時而轉動轉動時而停止,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各種原材料都變成了天衣無縫的藝術品。就像催眠術或電子生物學對於生物的神經和肌肉產生了影響那樣,這個維利-雅女人通過揮舞細長的魔杖,使這些無生命的機械彈簧和車輪活動了起來。
「對此我能理解,」我回答道,「因為根據我們最傑出的地質學家(他們也許在夢中見過這些蛙類)所言,這些龐大的蛙類是洪水來襲之前上層世界的尊貴的居民;而你們地下世界的湖泊和沼澤,正是蛙類的繁衍生息之地。但還是請你繼續講下去吧。」
根據傳說,這位哲學家把自己一些簡潔精鍊、富有韻律的語錄傳給了他的後代,其中這條是最有名的,「我的後代們啊,請謙卑些吧;你們種族的祖先只是一群蝌蚪:我的後代們啊,請感到慶幸吧,這正是上帝創造你們祖先、使你們代代相傳、不斷進化的神聖思想啊。」
所有維利-雅種族的關鍵分支,都可以追溯到這些聖人和英雄合體的神秘人物身上。
「在歷史爭論時期,無論一位聖人說什麼,另一位必然會進行反駁。事實上,那個時代的普遍真理是:人類理性的高度只有通過永恆的矛盾才能得到維持;因而另一派哲學家相信,維利-雅人並非是青蛙的後代;恰恰相反,青蛙明顯才是維利-雅人發展來的高級形式。總體來看,青蛙的形狀比維利-雅人更對稱;除了下肢構造美妙,兩翼和肩膀也是如此,而早期大部分維利-雅人身上的這些部位幾乎都發育畸形,形態也很難看。除此之外,蛙類能夠兩棲生存——這是一個強大的優勢,使其具有維利-雅人所沒有的精神實質。而且維利-雅人將用以潛水的囊狀物棄之不用這一點,充分證明了他們是從原
九九藏書本的高級物種退化而來的。另外,維利-雅早期種族似乎長滿了毛髮,甚至在相對較近的時期,我們祖先臉上毛髮叢生,和你們可憐的人類一樣,在臉頰和下巴處長滿了毛髮,導致他們臉部變形。但是歷經無數時代后,維利-雅中的高級種族已經消除了與多毛脊椎動物的所有聯繫,他們通過雌雄淘汰法則,消滅了排泄物;維利-雅女人更偏愛年輕的或是臉龐光滑的男人。但是蛙類相比脊椎動物的優勢也在這裏。它沒有一點毛髮,甚至頭上也不長。它天生就處於無毛髮的完美狀態,而維利-雅人儘管經過無數代的文明發展,仍然無法達到這種完美。這一流派的哲學家們認為,蛙類神經系統和動脈循環的複雜精妙,使其更能體驗到快樂;而我們這些低等的,至少是物理結構更為簡單的體格,則無法獲得那種體驗。通過觀察蛙類的『手』(如果我可以這樣來表達的話),我們能夠解釋為什麼它對愛以及對一般的生命活動具有更強烈的感受力。事實上,蛙類比維利-雅人更喜群居,更多情。總之,這兩派哲學家彼此爭論不休;其中一派斷言維利-雅人是蛙類的完美進化形式;另一派則說蛙類是維利-雅人的最高級形態。一些倫理學家對自然學家的觀點提出了異議,但是其中則偏向于支持蛙類起源的流派。他們提出了貌似可信的理論,即在道德方面(堅持對個人和社區的健康和福祉最有益的原則),蛙類是毫無疑問佔了極大優勢的。整個歷史都顯示了人類種族整體上的不道德性。他們完全漠視那些對人類自身健康和幸福至關重要的法則,就連他們當中最傑出的人也不例外。但即使那些最嚴厲批判蛙類的人,也無法列舉出任何蛙類違背其公認道德法則的行為。問題得歸結到這一點上,如果道德行為上的健全,既不能成為其努力的目標,也不能成為衡量其進步的標準,那麼文明的益處到底是什麼呢?」維利-雅男人確實都是出色的數學家——其出色之處在於能將這種創造性才華運用到實際用途中去。
「你說得不錯,」阿弗林說道;「對於我們這些有限的生命來說,可以確定的是,不管維利-雅人的起源是不是蝌蚪,我們永遠不會重新變成蝌蚪,就像維利-雅體系永遠不可能重新陷入墮落的深淵,或者變成『空-坡什』那樣的政府。」
房主說起這些的時候帶著一絲輕蔑的微笑,就像是使用大炮的軍官看到了中國的弓箭那樣。另一間屋子裡放著很多以蒸汽為動力的車子和船舶的模型,以及一個可能是蒙哥費埃兄弟發明的熱氣球模型。「這些,」蔓維娜若有所思地說道,「這些東西只是我們的原始祖先對自然的無力抵抗,因為在此之前他們對維利的性質並無絲毫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