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體系
「啊,這是傳統的看法,但是……」埃里克色迷迷地說。
儘管在金錢往來上,欠債是理應受到譴責的,但奇怪的是,處理得當的債務卻是友誼和愛情的重要支柱。良好的財政政策很可能是糟糕的愛情政策——因為愛情的一部分就是欠債,同時願意接受由於欠人東西而引起的不確定感,把自己交給對方任憑處置,讓對方決定自己應該以何種方式何時還清債務。
(5)慷慨大度
無論埃里克為自己能如此從容地展現肉體覺得多麼驕傲,他對另一種形式的一|絲|不|掛卻極其羞怯——不過,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長時間以來,艾麗絲都沒有能將它同自己對裸體的害怕聯繫起來。埃里克也許可以光著身子歡快地在小河和森林中遊戲,但如果要他一|絲|不|掛地袒露自己的感情的話,他會以一種無法比擬的緊迫心情飛跑去尋找一件象徵性的睡衣。
情感上的一|絲|不|掛很難以覺察,因為很難對它作出清晰的界定。肉體上一|絲|不|掛是眼睛看得見的——因此在這方面過分拘謹的人很容易受人騷擾,衣服很容易給強調肉體舒適、講究尋歡作樂的當代倫理學家藏起來。但因為「自我」都藏在軀體的外殼裡面,情感上的羞怯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發現,才能暴露,儘管在這方面過分拘謹的人也可能同樣多,或許還更多一些。
埃里克對內部裝修的興趣擴展到了最小的物品上。為了買個稱心如意的小鬧鐘、開瓶器或者計算器,他會在商店裡逛上很長時間,他對浴室、廚房和卧室里一些日用品,對暖氣片、電燈開關、刀和毛巾架的式樣講究得不得了。
甚至就連他情感的表露也不是直截了當的。他們倆最近去看了一部糟糕的美國電影,說的是在得克薩斯有兩口子為環境所迫分開了,但是對他們來說愛情超出了一切。男主角(電影中叫比利)同埃里克極其相像,這一點艾麗絲和他在走出影院時都說起了。那天夜裡,埃里克覺得同艾麗絲特別親熱,在走回到汽車跟前時用兩條手臂攏住了她。他想要告訴她說她是多美麗,他又是多麼愛她,可是他開口時一改平時說話的口音,模仿起電影中男主角的腔調來。
「別急啊。」
「是生薑。你瞧,這頓飯的可貴之處就在於,你把整盤食物吃下去以後,會覺得清淡爽口,一點也不像西餐,所有東西弄得一團糟,油膩得要命。」
六月份,埃里克乘飛機去法蘭克福,其任務就是為他的銀行爭取一樁很有賺頭的業務,想不到這筆交易給一家德國銀行搶了去,他垂頭喪氣地回了倫敦。那天晚餐是艾麗絲做的,他不作一聲,沉著臉只顧吃飯。飯後他坐到沙發上,因為他顯得這麼灰心喪氣,她躺在他身邊,雙手抱住了他的腦袋。
那麼,情感上的衣著是什麼呢?它包括一整套的衣物用來保護自己,不讓別人看到自己柔嫩的內心世界,不肯將自己情感上的私處暴露在別人眼前,不讓別人知道「我需要你」這個隱藏在心中的強烈願望。穿上衣服也就是拒絕把自己置於本人無法控制的另一個人的掌握之中,這個人很可能由於不回你的電話或者同別人調情,真正使你傷心欲絕或者氣得發狂。
「中間這塊粉紅的呢?」
艾麗絲和埃里克最近去她家附近一家西班牙小飯店吃飯,就在那裡,因為埃里克點了兔肉,引發了一場爭論。
如果我們不以那種通常直來直去的推理方式來解讀人和人之間的差異,那麼我們可以通過一些次要的事情來研究人的性格,因為這些細節很可能揭示出某些價值體系來,這些體系即使不無衝突,但也帶有一種令人驚奇的連貫性。
儘管埃里克及時還了債,但對艾麗絲來說卻很可惜,他在情感上沒能達到同樣成熟的境界,而是忙不迭地把欠她的情還掉了。
起初艾麗絲把這也看成是老規矩——他們才相識了幾個禮拜,總不能指望兩人會告訴對方自己多麼重視這種關係,因為擔心對方並沒有這種想法。只要一方不能對未來作好打算,那就無法談論有關未來的設想。
「喂,無論你是不是帶回來大把的德國馬克,你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她捋著他的頭髮同他說,柔情地望著他。
「這是小農舍里自產的,只有兩三頭奶牛,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不過你是會喜歡的,」艾麗絲說。
「你這人真是滑稽,這道兔肉是用白葡萄酒燉的,又配上新鮮蔬菜,看來味道不錯……好吃呀。」
埃里克繼續在這個問題上逗她,第二天又漫不經心地問:「那麼,吃素的,我們今兒個是不是要去再搭幾個兔子窩呀?」
「是嗎?那麼密西西比河那一邊該讓我吃醋的女人是誰呢?」
「心肝寶貝,媽的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招人疼的小妞兒,」埃里克學著比利以得克薩斯的口音拖長調子說。

「報吧,電話就在這裏,警察會同意我的看法,你光著身子比穿衣服漂亮得多,」他回答說。
「真叫人沒法相信,」艾麗絲打開盒子時嚷道,衝上前給了埃里克一個吻。「你真是太大方了。」
「別說了,混蛋,我真不明白你幹嗎非要點兔子不可,菜單上九_九_藏_書別的東西有成千上萬種呀。」
(4)情感上一|絲|不|掛
「你真好。還從來沒有人送乳酪給我呢,」埃里克回答,使他感動的不僅是這件禮物,還因為她竟然這麼真心,不怕麻煩,把乳酪包得好好的一路帶回倫敦來。
儘管目前這根支柱就是埃里克,但他卻顯然並不願意承認自己起著這種支撐作用。在他身上有著某種「不是我」的指認味道,他猶豫著不願接受他在這一關係中的位置,他問:「我有什麼感覺?」「我們這樣在一起是幹什麼?」「我們下個周末要幹什麼?」
男女二人首次同床之後,在正常情況下,談一談下次見面是幾天之後還是在幾個星期之後是意味深長的。要是一方說:「那麼,等我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去看戲吧」,而生日又是在兩個星期之後,那麼,他或她說這種話絕不是隨口而出的。這一建議婉轉而清楚地表明兩人的關係至少會保持到兩個星期以後。隨著雙方的關係進一步發展,一方希望設定的時間框架不斷加大,最後他或者她可以信心十足地提議:「我們幹嗎不從現在起積點錢起來,明年年底去滑雪呢?」甚而至於「等退休后坐游輪去度假好不好?」
怎樣來解釋這種挑選各種小東西的慾望(以現代的詞語來說)呢?也許是企圖在某一特定的環境中控制一切吧,這一來埃里克可以放心,他生活空間里的一切,從回形針盒子到酒瓶塞子,從電燈泡到排氣扇,全都井井有條,無可挑剔。在大多數人的屋子裡,抽屜里放的很多東西根本沒有什麼用處,這些東西你心裏不會覺得美,要說有什麼價值的話,也只是情感上的罷了。這意味著埃里克在生活中也有一些完全沒有仔細規劃的成分,這在他的屋子裡是極其不合拍的。
「我把電視節目報放在那兒又有什麼要緊呀?」有個星期天上午艾麗絲回應他說。
埃里克是在這樣的家庭里成長起來的:它保持了布爾喬亞體面的外表,但鮮為人知的內幕卻並不那麼美好。他的父親當過律師,但在埃里克很小的時候,不知為了什麼神秘的原因不光彩地給除名了。然後他便捲入到一系列災難性的商業冒險之中,這包括在愛爾蘭炒地皮,使家庭背上了沉重的債務。他的母親為人嚴厲,但足智多謀,做事一絲不苟,她想盡辦法維持臉面,靠著她繼承的一小筆遺產,讓幾個兒子進貴族學校去讀書。他父親又酗起酒來,而且常常亂髮脾氣,對他的暴力行為,他母親極力加以掩飾,不但自欺欺人地儘可能不讓兒子知道,而且在諾丁山半月形道高雅的鄰居跟前也裝出沒事的樣子來。
同樣,埃里克也習慣於以身體不怎麼舒服為借口來掩飾自己感情上的需要。要是他想引起艾麗絲的注意,他覺得最好的辦法便是聲稱自己著了涼,患上了感冒或者腰疼得要命,他寧可以肉體的不適為幌子,拒絕承認自己內心可能真的很痛苦。
埃里克曾被銀行派往日本進修貨幣市場知識,在那裡待了一年,他曾利用周末時間研究日本文化。當然不能說他有多麼深刻的理解,讀書最多只能算大概的瀏覽:他呵欠連天地草草讀了露絲·本尼迪克特的《菊花與劍》,又似懂非懂地讀了一點三島由紀夫的書,還從克里希納默蒂和阿倫·瓦茨的著作中摸索了一番。假如說埃里克鍾情于東方,那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本能,談不上有多深厚的知識。
就這樣,埃里克成人以後,儘可能希望能把地點、人和職業等各方面的不確定性掌握在自己手裡。他原先從醫,因為醉心於這一行當的穩定和威望,但是後來對它的薪金越來越覺得不滿意。他從長計議,為了使自己能有個比較理想的穩定收入,決定投身銀行界,結果大獲成功。他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是個賭徒,敢於冒險,但前提是他生活的主要方面必須絕對安全。
心形軟墊是艾麗絲父親的禮物,那是父母離異之前全家人最後一起外出旅行時父親送給她的,那次他們沿義大利一側的海岸一直前行,旅行給她留下了美好的回憶。自然,比這個墊子做工精緻、材料講究、設計高雅的軟墊有的是,但沒有一個墊子能有它這樣特殊的歷史,帶有如此難忘的親情,它令人回憶起多年前全家人最後一次一起度假那段異常幸福的日子。
「是馬鮫魚。」
與此相反,艾麗絲的卧室除了面積太小之外,也許可以說是包羅萬象,什麼都不缺。裏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房間裝飾得花里胡哨。床邊一個大書架上放著皺巴巴的平裝書,文學名著的旁邊就是封面艷麗的不那麼經典的作品,書架旁有一台帶有環形天線的黑白電視機,在電視機上方掛著一大塊軟木板,上面用圖釘按上好些五顏六色的相片。既有艾麗絲小時候同家人一起在海邊照的,又有她家的老房子、她養的狗蓋茨比、她的朋友和從前的男友、姨媽和奶
九-九-藏-書奶外婆的相片。軟木板旁邊是五斗櫃,上面放著化妝品、發刷、噴霧劑、鑰匙、一個圓筒狀的黃色陶碗,那是她在波爾多買的,還有她在懷特卻波爾市場購買的維多利亞時代的鏡子。再旁邊是書桌,上面放著一台舊打字機,打字機的「r」鍵和「y」鍵都失靈了,但她偶爾也還會用它打打信件。幾個抽屜里塞滿了她這幾年收到的信,還有十五大本的日記,有五六年她把想說的話都記在裡頭了。靠對面牆有個氣派不凡的衣櫥,它裏面裝滿了時尚變化的歷史證據。床邊上放著兩摞雜誌,雜誌上放著一台收音機和亂七八糟好幾盒磁帶。
有個周末,艾麗絲和埃里克應邀到住在牛津附近一個村子里的朋友那裡去吃午飯,由於埃里克有事要先回倫敦,他和艾麗絲決定各自開車前去。艾麗絲路不熟,因此請埃里克在前面帶路,她跟在後面。在高速公路上,他習慣開著他的寶馬車在快車道上飛駛,在發現要是不讓艾麗絲的大眾牌甲殼蟲小車拉下來的話,便只好放慢速度,心裏因此老大不痛快。在道路交叉口,他總在後視鏡里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然後才前進。「真是個老太婆,」他自言自語地低聲咕噥。在離雷丁不遠的環形道口,甲殼蟲拋錨了,艾麗絲髮現埃里克不見了蹤影,不知道該從哪個路口出去。埃里克發覺艾麗絲沒有跟在後面,便又咒起她來,但他並沒有回到環形道口那兒去。他知道她那裡有朋友的地址,她也知道方向,還有地圖,因此最後肯定她是會找到那地方的。他管自往前加速,而不願意對駕車不老練的艾麗絲多加關照了。

埃里克將他的份量廣為分佈;他的支柱包括同幾個女朋友保持關係(免得在遭到某人拒絕時引起大廈倒塌),結交足夠多的朋友,這樣即使同某一部分人鬧翻也無關緊要,掙到足夠的錢,以減少某一項交易出毛病的風險。
要是說,埃里克的為人恰恰與感情用事(即對弱者表示同情)相反,尊敬那些以性格的尊嚴和力量來克服各種障礙的人,那是合乎邏輯的。埃里克講究實際,他瞧不起弱者,對強者則五體投地。
「喔呀呀,可憐的小兔子給一隻可惡的大灰狼吃了,」埃里克逗趣說,「瞧這條可惡的大灰狼,正張牙舞爪地啃這個可愛的小兔子又鮮又嫩的肉呢。」
艾麗絲也許是有點偽善(幹嗎只是為兔子難受而對難看的老綿羊不理不睬呢?),可是埃里克對她的多愁善感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不滿,這難免會使得她多少有點兒疑心。他反對感情用事並不僅僅出於邏輯上的原因(要是說羊可以吃,兔子幹嗎就不能吃呢?),還因為感情用事的人關心的事情使他反感。凡是有人眼淚汪汪地對病人、無助的人、失去一條腿的瘸子、殘廢人、傷心的情人、哭泣的兒童和患有關節炎的老奶奶表示同情時,他總忍不住要說上幾句挖苦的話,他那些話意味著,他對那些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可怕的弱勢狀態其實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你這傢伙真討厭,幹嗎不肯放過我的墊子呀?」在他又一次這樣做時,艾麗絲問。
通過讓自己和艾麗絲扮成病人和護士的角色,他可以避開「愛人/被愛的人」這種關係所包含的危險;大聲叫人拿給他滴鼻劑和咳嗽藥水,可以滿足人人具有的希望得到別人摟抱和關愛的原始需要。
「見鬼,艾麗絲,別這樣可憐我,好嗎,」他回答說,對一個懷著苛刻而孤獨的信念,認為只是事業有成才值得讓人愛的人來說,這個反應是很自然的。
「好了,可以了,」埃里克武斷地回答。
「哦,你說這話可真好,」艾麗絲以她平常的口吻回答,一邊握住他的手輕輕撫摸。
埃里克要是不能肯定自己情感的衣櫃里裝滿了雙層襯裡的套裝,是很少會交女朋友的,這些東西就是為了能保證他的生活並不以愛情為惟一支柱,他把幸福的基礎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不必被迫拱手交給別人。
「聽著,艾麗絲,見鬼,我真不明白,你怎麼會為了一隻兔子這樣激動。你也同別人一樣吃肉,為了只兔子這麼起勁,我看這隻是因為它的面孔碰巧比牛比羊逗人憐愛一些,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你在吃牛肉羊肉的時候有什麼不安呀。你的道德標準可真偉大!達爾文應該把他的準則改成:最逗人喜愛的生存。」
乳酪味道確實不錯,但是艾麗絲這件禮物中所包含的一腔柔情卻使他覺得負擔很重,這要遠遠超過乳酪本身——這件禮物使他覺得自己欠了她的情和愛。乳酪放在冰箱里,它表現出艾麗絲是多麼真心為他著想;她特地跑到農舍里,付了錢,把乳酪包好後放進手袋裡,在做這一切時她心裏想的全是他。這多麼令人愉快!又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在說到東方時,埃里克老是會提到幾個關鍵的字眼,即清清爽爽、有條有理、邏輯分明、乾乾淨淨、留有餘地。他覺得吃的壽司、送菜肴上來的黑漆盒子、散發清香的木筷子、安靜宜人的餐館無不體現了這一切。他在京都的寺廟裡,在禪宗大師的書法作品中,在他學寫的幾段俳句中,都發現了類似的特點。
「read.99csw•com是啊,我是打算這樣,不過照你的口氣,這就像犯了什麼彌天大罪要給送到紐倫堡法庭去受審一樣,我來收拾吧。」
「可是等晚上回來我會收拾好的呀。」
「請問菜點好了嗎?」侍者問。
(2)感情用事
「好吧,親愛的,衣服就在廚房邊上那個壁櫥里——別這麼發急呀。」

「這個世界太擁擠,太複雜了,我傾心於東方美學,因為它當中似乎有足夠的空間,還有某種理性。我把自己的家裝修成這樣,是希望從亂糟糟的辦公室回來以後,可以有一片自己的綠洲。一切以開敞式平面布置,這一來就不讓灰塵、污垢和垃圾有容身之地了:一切都必須放得井井有條。我希望家裡沒有什麼多餘的物品。我小時候常常去航海,在賽艇上你會發現每一樣東西都自有用途,因為船上沒有地方放置垃圾或者無用的東西。」
從第一夜起就很明顯,埃里克對自己的肉體滿意得不得了。他以一種認為是理所當然而且直截了當的方式,得意地欣賞自己的肉體,而且認為別人也會同樣如此,因此在他眼裡睡衣和毛巾純屬多餘。他在同女友纏在一起長吻時,很少覺得需要拉上窗帘遮住鄰居的目光,在河邊或者游泳池邊上,或者在漩水浴缸旁,他隨時都可以脫得精光跳下去。
在埃里克第一次到艾麗絲那裡過夜時,他把她的房間稱作是廢品回收站,這個外號他覺得再合適也沒有,結果便變成了他固定的稱呼。他特別討厭艾麗絲床上的軟墊子和絨毛玩具。尤其引起他反感的是一個粉紅色心形絨毛墊子,上面寫著「我愛羅馬」幾個字。每次他來她房裡睡覺時,不是把這個墊子扔到房間另一頭的字紙簍里去,就是把它放到書架頂上,讓她夠不著。
埃里克在遇見艾麗絲前一個月,剛請建築師把他的住房按照日本極簡抽象派的風格重新裝修了一番。他決心要實現自己的夢想,那是大約十年前他首次讀到介紹東方室內布置的書籍時產生的,如今工作使他在經濟上有可能把這一夢想付諸實施。
既然生了病,那就得戴上毛線帽子,用大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躺在床上哼哼說自己馬上就要沒命了。
「不,那會把性|交過後的色情感覺全給破壞掉的,」埃里克咧開嘴巴笑了笑。
不過,假如說艾麗絲和埃里克相愛這麼久之後,他們的關係出現了不協調的苗頭,有點緊張起來的話,那麼,這種衝突的根源是什麼呢?
我在承認自己有某種需要時就在感情上袒露了胸懷——沒有你我就完了,我並不真像我表面上裝出來的那樣獨立堅強,我只是個遠不那麼值得欽佩的弱者,我對人生的道路和意義並沒有多少把握。在我流著眼淚把一切告訴你時,我相信你不會去告訴別人,要是讓別人知道我就完了,在我不再裝出色迷迷的樣子瞧著晚會上其他人,而是承認心裏只有你的時候,我也撕破了小心翼翼地擺出來的不易墮入情網的偽裝。我變得毫無防衛之力,命運完全掌握在別人手裡,就像是馬戲團里綁在木板前的演員,任憑別人飛刀扔在離我肌膚只有幾英寸遠的地方,這些刀子全是我自願遞給對方的。我允許你看見我蒙受恥辱、猶豫彷徨、失去自信、憎恨自己,因此無法使你得出不同的結論來(我是不是需要這樣做呢)。我很弱,因為我讓你看見我半夜三點鐘時驚惶失措的面孔,我無緣無故地焦慮,完全忘卻了我在晚飯時夸夸其談的那些樂觀的哲學觀念。我學會了接受這種巨大的風險:儘管我不是日常生活中那個信心十足的名人,儘管你對我各種各樣的恐懼和焦慮了如指掌,但你仍然會愛我。
小孩子是弱者,因此,艾麗絲和埃里克對待他們截然不同的態度意味深長:艾麗絲愛孩子,埃里克呢總是說:「假使我有孩子的話,我真恨不得他們快點長大,我就討厭他們嘰里哇啦亂吵亂鬧。」他們有時回去看珍妮的兒子蒂姆,埃里克問了這個四歲孩子幾個簡單的問題,蒂姆聽出他的口吻不很親熱,害怕起來,嘟噥了兩句便局促不安地掉頭張望別處去了——要不是他母親此刻過來把他帶走的話,他準會嚎啕大哭起來。
艾麗絲對埃里克在肉體上如此坦率大胆很是欽佩,但是她覺得自己除了在激|情時刻之外,平時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她的第一個衝動就是伸手去拿睡衣或者T恤衫,或者把燈光扭得暗一點,並且避開穿衣鏡。肉體並不是什麼可以在房間里隨意展示的東西,只有在做|愛時才有必要,那時候,為了充分挑起男方的熱情,使他顧不上對你評頭品足,那樣做也還說得過去。
「別這麼可惡,埃里克,要是你再不還我,我真的要生氣了,」艾麗絲說,她站在起居間中間,活脫是個身上沒有無花果葉遮擋的焦急的夏娃。
「你是說,你打算整整一天就讓這地方亂糟糟的不像樣子嗎?」
由於他在實用的基礎上考慮人生,他希望自己的生活也能像住房一樣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在社會、經濟、愛情和性生活上的追求都能達到和諧一致的境界。
「艾麗絲護士呀,來幫幫病人的忙吧,能不能做做好事九_九_藏_書,替我把維生素C片拿過來?」他總會像臨終的病人那樣在床上喊。
你可以把這一領域的建築師分為兩類,一類是浪漫型的,另一類是理智型的。理智型建築師的基本原則是,建築物的重量必須分佈在許多支撐物上(越多越好),這樣,在意外發生時,重量可以從受損害的部位轉移到其他一系列完好的支撐物上。
「嗯,你得作出選擇來。要我就得跟羅馬墊子在一起,要不就算數。」

「當然要緊,因為看見報紙到處亂攤我就是受不了。」
一刻鐘之後,一隻直冒熱氣的兔子盛在一個大盤子里端上了桌,那位飢腸轆轆的食客拿起刀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情感上一|絲|不|掛的關鍵是將自己的弱點和不足之處袒露在另一個人面前,這一來你就把自己完全交到了別人手裡,除去自己這個人之外,我們再也無法依靠其他方式來引起別人的好感了。我們再也不能藉助撒謊或者咆哮,藉助吹牛或者漂亮的言辭來掩飾自己的意圖了——就像蒙田所說,人在臨終時情感上是一|絲|不|掛的,他說話必須使用明白易懂的法語(或者其他任何一種母語)。
為了其他一些小事他也會同樣生氣,例如電話聽筒線繞了三個圈圈,電視機的遙控器沒有放回到機頂原處,或者他書架上的書沒有放好(他以目錄學的方法,根據開本的體積由大到小地排放圖書——《羅浮宮的寶藏》旁邊放的是《溫布爾登的光輝時刻》,因為這兩本書的開本看起來恰巧大小相仿)。
儘管在別人眼裡,他的生活似乎井井有條,但不妨認為,他其實比別人更加害怕混亂,因此對混亂也就更加敏感。一個蜘蛛網,一籃子臟衣服,窗子上打破的玻璃或者打碎的盤子對他的影響都非常大,人們根本想不到一個在職業生涯中習慣於種種混亂現象的人會有這樣的表現。要是艾麗絲把一疊報紙亂糟糟地放在他房裡地板上,他肯定會大為惱火,冷言冷語地發表出一些刻毒的言論來。
艾麗絲決不會說那個墊子好看,也不會說它具有什麼藝術價值,但她仍然喜歡它,十年來她一直帶著它。因為她對室內布置的看法並不在「實用」上,而是在「感情」上,某件物品在她眼中的價值首先並不在於它有多麼好用,而在於它附帶引起的種種聯想。
「我想性|交過後就談不上什麼色情感覺了。」
「一想起兔子上餐桌,我就受不了,」艾麗絲說,她童年時養過一隻名叫帕奇的黃褐色兔子(自然不是供餐桌上用的),十分喜歡。
「別急。你覺得好玩得很,是嗎?告訴你,我難受死了。好吧。那麼,請把衣服還給我。」
(3)一|絲|不|掛
「你不想披件睡衣嗎?」艾麗絲問。
因此,不足為奇的是,埃里克第二天就去買了一個漂亮的戒指,把感恩的負擔轉移到艾麗絲身上。戒指是他倆在牛津大街附近一家店鋪里看到的,式樣他們都很喜歡,艾麗絲吃了一驚。
在他們做|愛之後,埃里克從床上爬起來到廚房裡去取水,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個大水瓶和兩隻杯子。他一|絲|不|掛地站在五斗櫃旁邊,就像高級飯店裡的侍者那樣小心地倒水,那副模樣同周圍很不協調。
要是說,他取笑艾麗絲每次看《愛情故事》(她恐怕已經看了不下十次了)都要抹眼淚,那是因為他故意對她的淚水象徵的悲傷心情視而不見。無怪在她想要告訴他自己心情不佳,或者覺得自己「臃腫不堪」時,他的反應都很生硬。他回話總是說她自然很好很漂亮,他們能不能找點別的事情談談,這其中的含義是:「你自然沒問題。你一定得感覺很好——假使你不是這樣的話我可受不了……」
傢具的布置也像是一面鏡子,從中可以看出主人的心理,不妨說它以非語言、非動作的方式反映了一個人的性格。在心理學發展到對兒童進行診治時,以「談話交際療法」診治語言能力很差的孩子,立即就出現了問題。像克萊因、安娜·弗洛伊德和溫尼科特這樣的心理學家很快就認識到兒童也能通過非語言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內心活動,尤其是通過玩具和其他物品來表示。一個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想法的孩子,可以藉助一根木棒或者一個毛線球,「表演」出一場衝突給精神分析學家看。與此相似的是(儘管埃里克會極力反對這樣解釋他的美學思想),我們可以說一個人的品味也是將自己內在的自我表現出來的一種形式。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第一次表明,艾麗絲理想化的情人同她心中嚮往的浪漫形象並不完全合拍。這倒不一定是說他配不上她的想象,只是說他同她的想象完全沒有關係。
在埃里克心裏,小孩子猶豫不決的嘟噥很不好理解,但艾麗絲卻能毫不費力地運用自己的理解力來彌補小孩身上的不足,替他們說出他們自己無法表達清楚的話來。儘管埃里克在各個方面都顯然很成熟,但奇怪的是,他在對待別人的要求方面卻十分孩子氣,他對別人https://read•99csw.com的期望就像小孩子對父母那樣——也就是永遠正確。他無法以自己的力量來彌補別人的不足,無法像父親那樣寬容地對待身邊人的過失。
(1)室內裝修
「你要吃素吧,真叫人弄不明白。」
在身穿和服的女侍者給他們倒茶時,他又說:
臨近五月中旬時,他帶艾麗絲到芬切萊路一家日本餐館吃飯,在吃壽司的時候,他開口向她說明自己著迷的原因。
在金錢上埃里克是很大方的——戒指很貴,然而這樣做在感情上看也許並不怎麼大方,這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吝嗇的舉動,它用來抵銷艾麗絲花五鎊錢買乳酪所包含的一片深情。在送禮的問題上他不甘心落在對方後面,除了他喜歡送東西給人之外,還因為他討厭處在欠人情的地位,使自己失去了主動。
「哦,埃里克,別點這個,難道你就不能點一些別的東西嗎?」艾麗絲懇求他。
埃里克在這個問題上取笑她。「我真不明白,你馬上要脫|光衣服躺到我身邊來了,幹嗎還要我閉上眼睛,」她脫衣上床的當兒非要他眼睛轉過去,他同她說。「其實你的身體是什麼樣子我一清二楚,真弄不明白你幹嗎不讓我看著你從房間那頭走過來。」
「看看這道菜的安排和設計,小鮭魚片放置得整整齊齊,所有一切都細心地包好。我就喜歡日本人做事的方式,邏輯分明。」
小櫥和電燈都嵌到牆壁和天花板里去了,地板鋪上漂白的日本櫟木,裝飾線條和踢腳板全部刨平,不用布窗帘,只是沿著窗框掛上白色的軟百葉簾。各種設施完全不加裝飾,門把手是鍍鉻的包豪斯式樣;廚房裡的不鏽鋼用具都是食堂或者餐館里使用的那種雙料貨色;浴室里鋪白色瓷磚,中央的浴盆是柏木的,一邊的臉盆是卡拉拉大理石雕成的,臉盆架則是由約克郡的砂岩板砌成;在卧室里,地板上鋪著榻榻米席子,一個日式床墊可以在晚上拉出來,在白天則卷到小櫥里去。牆壁漆成白色,只是掛了幾件由黑色鋼立方塊和氧化銅螺旋構成的當代美國藝術品。
艾麗絲則全然不同,她是個遠不那麼精明的建築師,因為她傾向於將她所有的需要都放在一根支柱上,對它能夠承受全部重量抱著一線希望。
「真是妙極了,」艾麗絲回答,「這塊白的是什麼?」
有個周末艾麗絲和朋友一起去多塞郡玩,回來時給埃里克帶了件禮物,那是當地產的乳酪,用鋁箔包得嚴嚴的。
「要知道,你是密西西比河這一邊最可心的人兒了,」比利/埃里克詩意盎然地說。
可是埃里克所設定的時間框架卻短得可憐,它很少會超出本星期之外。儘管艾麗絲希望有關未來的安排很快就能夠更明朗些,埃里克卻想出各種聰明的辦法,避免讓自己在時間問題上把「我」牽涉進去。
埃里克一向顯得十分慷慨。甚至就在他沒有什麼錢的時候,他也總是爭著請人喝酒或者在餐館里付賬。每當朋友過生日,他總不會忘記送鮮花或禮物,他捐錢給好幾個慈善組織,並且自己掏腰包給秘書加工資。他同艾麗絲逛商店時,常常是他付賬,因為他知道自己掙得比她多得多。
「因為這東西實在討厭,難看得要命,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丑的東西,我可不想跟它同睡一張床。」
他們第一次共度良宵時,離相識才幾個小時,埃里克把艾麗絲抱到餐桌上,扯掉她的內衣。對艾麗絲來說,從含情脈脈的注視到發生肉體關係,這一過程通常需要一個周末,也可能會要幾個月時間,因此,她對自己慾望之強烈和進程如此之快大為驚異。儘管她內心會隱隱升起一種抗拒的願望,但她在不知不覺之中還是不願受到做規矩姑娘的傳統道德教條的束縛。見鬼去吧!她想,任憑自己沉溺在當時的歡樂之中。她讓埃里克急不可待地脫下她的衣服,解開她的乳罩。任憑自己赤身露體地給抱到沙發上,然後又抱到卧室里,這時候埃里克呢,興高采烈地把自己的衣服也脫得精光,亂七八糟地扔在房間里。
對艾麗絲來說,將自己的裸體暴露在別人面前也就是讓人看到自己覺得很難看的一些部位(「你這個也算是乳|房嗎?」「你真能斷定這雙腳不像是鴨子腳嗎?」她老是以一種自怨自艾的態度問自己)。在臉上卸去化妝,衣服脫掉扔到地板上之後,她覺得自己身上沒有了任何防衛,完全處在一種脆弱的境地,眼巴巴地指望情人能夠保證不發笑或者不做出什麼姿勢來取笑她。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有缺憾,是個不利條件,只希望別人能夠對它寬容一些。無論這是多麼不合情理,她在裸體時總忍不住會感到不自在,她需要說服自己可以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同時,她心裏始終有一種按捺不住的衝動,想要一下子衝到浴室里去躲藏起來。
他所以這樣閃爍其辭,倒不是因為對艾麗絲的種種優點不屑一顧,只是因為,他對待這些優點的態度突出地表明,他在情感上是個十分拘謹的人——他不願意承認,要是自己生活中缺少具有這些特點的人的話,他是會有很大麻煩的。
「你這個壞蛋,把我的東西還給我,」那天早上,埃里克存心惡作劇,把她的衣服藏到牆上一個暗櫃里去了。「再過一分鐘你不還我,我可要報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