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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快樂而快樂

為快樂而快樂

「艾麗絲,那當然會寫的,」鮑勃完全沒有聽出她話中有話,他回答說,「大家會通過電腦來寫情書。假如你想要寫給埃里克,你只要按一下他的號碼就成,也許連寫都不用寫,只要心裏一想,情書就發出去了——那時候神經細胞可以連接到處理器的外接埠上了。」
埃里克拿著兩個梨形的玻璃杯回來了,杯子里盛滿了乳白色的液體,上面還插了一把鮮艷的橙色小傘。
艾麗絲的問題是,覺得茫然不知所措,這主要在於她無法對埃里克明言她有多愛他,至少得讓她有機會認為事情可能並不那麼美好。要讓她認為這個島嶼是個天堂,首先得讓她有機會覺得它並不是那麼十全十美。
艾麗絲的前額若有所思地皺了起來,這引起了埃里克的注意。
「嗨,兩位朋友今天過得怎樣啊?」那天晚上當艾麗絲和埃里克在旅館陽台上坐下來用餐時,女招待問道。「我叫傑基,今晚你們要點什麼菜都行,我馬上就去叫。」
「這東西使我的生活發生了革命,」鮑勃誇讚他那個灰色小盒子說,「要知道,在我十年前初次接觸計算機時,要達到這個小東西的水平,非要一台大得要命的機器不可。如今這些晶元竟然有這麼強大的功能,真叫人沒法相信。過不多久,這些機器大概也會像恐龍一樣了。我們正處在電腦的一次全面革命的前夜。」
不過,埃里克的看法是,他這個快樂的人正在享受一個快樂的假期,因此只能是心滿意足,沒有任何理由產生別的想法。儘管一開始他有點不高興,碰到一些不如意的小事,但他不打算多計較,免得掃興。
艾麗絲同埃里克之間從沒有這樣的交流。他們在到達旅館的第一夜有過爭論,但是卻很難在心情愉快的時刻或者就在飲用美味的果汁朗姆冰酒時自然而然地再來談論這件事。埃里克念念不忘的是自己,還有那種回想起來不會有什麼常見的波折的戀愛關係。
「我想,這個假期我們從頭到尾簡直是在天堂里。」
「只有輸球的人才講這話,」埃里克生硬地回答,他極力不願意把氣球刺破。
「我看一點兒也不,只是剛剛好。」
「同我們相比,連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關係也顯得風平浪靜了,」蘇西說,「老是大聲向對方嚷嚷,接著又親親熱熱。不過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真的。」
聖誕夜艾麗絲望著鮑勃、埃里克、戴西和其他客人圍著火堆跳舞時,不覺想起正因為妄自尊大的人缺乏幽默感,他們才仍然在笑。說真的,他們有可能比別人笑得更響更厲害,但是,這種笑缺少了幽默最豐富的源泉——即承認自己荒唐可笑。https://read•99csw•com
「謝謝,」艾麗絲說,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她也應該進行自我介紹。
嘲諷是她本能上的反應,用來對付科技的風險和其他牌號的毫無幽默感(因此在某種程度上是殘酷)的妄自尊大的說法。它就像個圖釘,用來啪的一聲刺穿那隨時可能膨脹起來的一本正經的氣球。
旅館餐廳的員工是北美人,他們便是典型的例子。
「注意一點,你沒有接好旋轉的球。」
「嗯,我跟倫敦芭蕾舞團簽了合同,不經他們允許,我不能在公共場合跳舞。」
艾麗絲對那些非得作出快樂的樣子來應付的場合往往心存疑慮,例如生日啦、節日啦、聚會啦、婚禮啦等等。她覺得在壓力之下很難保持愉快的心情,要是不讓她先有機會發表自己不同的意見,就要她承認某件事妙不可言,這會使她很為難的。讓她最難受的就是有人不停地提醒她應該覺得非常開心。
「真的?」
這種情緒激昂的決裂與重歸於好的場面也許是處理問題的一種方式,它可以減輕心底潛在的對失去愛情的恐懼,等於是對某種危險的場景進行反覆排練,從而抑制了發生真正悲劇的危險。就好比故意提起某個禁忌的詞語,從而使得它不再那麼敏感。由於決裂了這麼多次,蘇西已經對此司空見慣,也就不覺得有多大危險了;它在兩人的關係之中也將愛情的終結估算了進去——這就像模仿心臟病死者痛苦的表情加以嘲笑,從而驅除對死神的恐懼一樣。
「哈,你們這些英國人!真是滑稽。」
「確實很好,就是稍微甜了一點。」
「無論……」
「我覺得稍微甜了一點。」
「你這個人真叫人弄不明白,真不知道你怎麼會這樣尖酸。」
「是啊。」
「要是有人在這樣的地方還不開心的話,那他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你說是嗎?」
無論艾麗絲那個有關倫敦芭蕾舞團的玩笑是多麼拙劣,意味深長的是鮑勃並沒有立刻意識到其中所包含的諷刺味道。儘管信奉為快樂而快樂的人覺得許多事情很好笑,但有一樁事情他們是不會覺得好笑的,那就是他們自己。他們醉心於成功,對自己從事的活動抱著鄭重其事的態度,因此自然不會對話中有話的說法有多敏感。他們看見別人踩在香蕉皮上滑倒會哈哈大笑,但卻不情願貶低自己,不願意宣稱自己或者他們所從事的活動具有很大的缺陷,有時候甚至很荒唐。
「來呀,好人兒,幹嗎不呢?」
最初見到這樣的場面時,艾麗絲自然十分擔心,她想他們這麼高聲嚷嚷,兩人的關係看來是完了。但是,幾分鐘過後,他們就講九-九-藏-書和了,蘇西會告訴她說:「你是知道的,他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天使了。」——有誰會想到,說這句話的女人就在十分鐘之前還在罵他犯下了種種十惡不赦的罪行。這一對互相發脾氣,過一會兒又重歸於好,他們十分自然地接受這兩種情況都是在所難免的。
「謝謝你,鮑勃,不過現在不行。」
「別說傻話了,」埃里克回答,注意到了她的譏諷口吻(的確沒有什麼創見),可是卻並不同意。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兒累。」
「來啊,好人兒,來跳舞啊,」他喝足了朗姆酒和潘趣酒,醉醺醺地說道。
對科技發展的未來作出如此的預測,你自然應該屏氣靜聽。在激光、矽片和光導纖維的影響之下,目前這種缺點很多的生活方式會消失。世界將會進入一個新時代,那時候有什麼不能做的呀,我們今天的一切簡直不值一提。面對這個極樂的科技天堂的前景,那些等電腦小得像麵包時還認為自己的生活不會發生變化的人將會無話可說。
鮑勃朝艾麗絲這裏轉過來。
在來巴貝多途中,埃里克對他們乘坐的波音747的科技含量大有感觸。他談起了巡航速度、減速、副翼、雷達、羅爾斯-羅伊斯引擎和反向推力,指著機翼說:「這種製造工藝的精確程度真是難以想象。」艾麗絲只得承認這個龐然大物能在半天之內從倫敦飛到巴貝多實在是了不起,但是她的熱情還是有一定限度的。精確的工藝水平並不能改變一些基本的東西。她無法忘記這架波音飛機的機翼是在華盛頓州西雅圖由一群工人裝配而成的,這些人本質上只是一些高度進化的猿類,他們欺騙自己的妻子或者丈夫、亂髮脾氣、爭風吃醋、勾心鬥角、局促不安,每天都要拉屎,而且到頭來還會死去。
「假期還沒有完呢。」
可是在這件事上選擇的餘地很小。
「真的。」
「對,很好啊。」
埃里克和鮑勃儘管生性信奉為快樂而快樂,但也很可能全無幽默感,這一想法是那天下午他們在談論電腦時突然湧上艾麗絲心頭的。那天午餐后,埃里克告訴鮑勃說他把筆記本電腦帶來了,鮑勃回答說他也帶了一台。於是兩人回到房間去比較各自的機器。結果呢,鮑勃的那台體積更小,但埃里克的彩色顯示屏卻是目下最薄的一種,而且還有防盜裝置,在被竊時會自動報警。
「這裏真是太美了,海灘九九藏書呀,所有的一切。」
自從第一夜發生了數據機的事情之後,埃里克一直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之中。所有一切都「刮刮叫」、「妙不可言」、「太美了」。艾麗絲十分漂亮,天氣好得不能再好,飯菜可口極了,旅館頂呱呱,這裏簡直就是天堂。
「你也許說得不錯吧,鮑勃。」
「什麼事呀?」
「不知道。」
「啊!你是在蒙我呢。」
因此他使人想起了一種特別的心理現象,我們可以稱之為「為快樂而快樂」,在這個度假勝地,患有這種毛病的決不只是他一個人。
「我知道,不過我有把握。」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
「嗯,嗯,這種飲料棒極了,我從來沒有喝過這樣好的果汁朗姆冰酒呢。你覺得怎樣?」
可是艾麗絲的懷疑卻不是那麼輕易就會消失的,也許正因如此,她才會問鮑勃和埃里克在這場偉大的電腦革命之後人還會不會繼續寫情書。
快樂的情感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但為快樂而快樂卻不簡單地等同於快樂。快樂的人會微笑,因為他或她在這件事上可以「自己」作主。他們快樂,是因為落日十分美麗,或者愛人剛剛打來了電話;而信奉為快樂而快樂的人覺得快樂的理由只是「因為他們不可能不快樂」,因為他們患有一種僵化的毛病,就是無法將好和壞結合在一起來看。
「可是我們睡覺的時間足足有十二個小時呀。」
閑言碎語也是在鍛煉信任:在一個人覺得某人能夠理解自己討厭的東西時,他才會開口說閑話。這也是一個互相配合的行動;兩個人離大夥遠遠的,講起別人的閑話來:「她那個人真是怪。」「你不覺得他真的很冷漠嗎?」「你有沒有看出來,她裝著假睫毛?」「他戴著假髮吧?」「她有沒有繼承那筆錢?」因此,埃里克拒絕配合艾麗絲,象徵他的忠誠轉移到別處去了;它意味著「我對新朋友鮑勃和戴西要比對你更加信任。我不想跟著你說他們的閑話,因為我的忠誠已經不在你這邊了」。
「沒問題啦,」傑基說,「今天的特色菜包括槍烏賊、海鱸魚和一種大龍蝦。」
前一天在旅館里舉行了乒乓球雙打比賽,埃里克和艾麗絲搭檔參加。她偶爾會老練地抽殺兩下,但這並不能掩飾她的球技很差勁,他們開局打得還不錯,但接下來就不行了,顯然很難取得什麼好成績。可是埃里克卻一心要好好表現一下,最好能打入前八名(這樣便可在酒吧里獲得一杯免費的飲料作為獎品),艾麗絲老是抽殺出界,弄得他越來越光火——最後,她只好提醒他:「別擔心,大多數在溫布爾頓贏球的選手都在這裏失敗過,因此我認read.99csw•com為你的運動生涯大有前途呢。」
「這要看……」
「那不是太好了嗎?」
「酒吧間的男招待很熱情,真是個出色的傢伙,他叫RJ,顯然經常去捕魚,他剛告訴我昨天捉到了一條魚。」
可惜的是,有一樁事情艾麗絲老是看不開,在這件事上,她無法以一種自我嘲諷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恰恰就是愛情。
「我想你說得不錯,」埃里克回答,「這僅僅是開始,生活的每一個領域都會因科技的發展而發生變化。過不了幾年,人人都可以藉助以光纖連接的電腦直接對話。一切都電子化了,紙張和墨水再也用不到了,生產力會得到極大的提高。」
聖誕夜在海灘上舉辦了一個大型的燒烤活動,請來一個雷蓋樂隊為客人演奏。旅館方面決定舉辦一次化裝舞會,客人們這會兒正身穿五顏六色的服裝圍著篝火跳舞。鮑勃和戴西穿的是既分不清屬於哪種宗教又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印度服裝,都戴著錫克人的頭巾,穿著提吉衫和紗麗;埃里克呢穿著草裙和夏威夷襯衫。艾麗絲在一旁觀看他們圍著火堆跳舞,他們勾著胳膊,以法國康康舞的式樣一前一後地踢腿。
「這隻不過是玩玩而已。」
「對啊,你不知道?」
艾麗絲的朋友蘇西及其男友馬特處理兩人之間的矛盾的方式常常令她很佩服。他們的關係一波三折,一會兒氣勢洶洶地一刀兩斷,一會兒又情緒激動地和好如初。平時只要稍稍有點兒不對勁,他們就會互相指責,彷彿對方犯下彌天大罪似的。「你這個王八蛋,」她會說,「我看見你整個晚上都在同她調情。」「你這個婊子真是個口是心非的兩面派,你才在同那個男的調情呢。」他會回嘴說,砰的一聲帶上房門走出去。
「哦。」
「出了什麼事啦?」那天下午在滿滿一水箱鰻魚送到魚缸里時,埃里克發覺艾麗絲不是那麼起勁,便開口問道。
不應該把為快樂而快樂者看成是一群乏味的人,正是由於他們的熱情和精力,無數的聖誕晚會和其他聚會才得以組織起來,社區的社交生活才變得大大豐富了。可是為快樂而快樂的人的脾氣有個特點,那就是熱切地想要迎合群體的心理需求,這使人想到童子軍運動或者學九九藏書校冰球隊里那種絲毫不摻假的歡樂。
「你怎麼老是對別人這麼刻薄呀?你怎麼就不能喜歡他們,像他們對待你那樣對待人家呢?」
艾麗絲開玩笑說,鮑勃的臉上就像女招待傑基那樣老是掛著一成不變的笑容,這讓埃里克發起火來。
「是嗎?太甜了?不,並不甜。」
「還有呢,他們看來正準備在海邊搞一次大規模的聖誕晚會,跳舞啦,大家都化裝啦什麼的。」
「你說得不錯,我馬上就會好的。」
「你在倫敦芭蕾舞團跳舞?」
傑基像進行增氧運動那樣竭盡全力保持臉上的笑容,在她這種不屈不撓的決心中便有一點這種成分在內,而埃里克在晚飯時不住重複的話也是一樣——「這道龍蝦簡直是妙不可言!」「從來沒有度過這麼美好的假期,對嗎?」——儘管從女友臉上的表情來看,她可能另有想法,可惜的是,他根本沒有想到要去注意她。
艾麗絲之所以不加入篝火周圍歌唱的人群當中去,是因為這種場合常常會令她想起紐倫堡,從而使她產生一種病態的恐懼感。看著那些開心地放聲高歌的人,她會覺得那些不停地唱著《鈴兒叮噹響》的人是多麼容易改唱《德意志高於一切》啊。
鮑勃的精力旺盛得簡直壓制不住:他組織沙灘籃球賽,晚上又組織乒乓球賽和國際象棋賽,又到鄰近的小島上旅遊,還去遠處的珊瑚礁用水下呼吸器潛水。他同他妻子一天都不休息,埃里克宣稱他們是旅館里最討人喜歡的客人,他將來去美國時要儘力同他們聯繫。
「我又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我只是說,嗯,是這樣,他們一天到晚都現出萬分高興的樣子來。我問戴西她覺得今天怎麼樣,她說:『說真的,我真是覺得好極了……』」
在旅館里,艾麗絲和埃里克同邁阿密來的一對兒交上了朋友。埃里克是在傳真室里認識那位丈夫鮑勃的,他們都在那裡接收自己公司發來的材料,埃里克同他以及他妻子戴西成了朋友。戴西和鮑勃都是律師,他們來到這個島上慶賀結婚三周年(在某些圈子裡,這一成就是值得慶賀的)。他們去年到英格蘭去旅遊,宣稱自己是立場堅定的親英派,無論艾麗絲和埃里克講什麼事情,他們都覺得妙不可言。
傑基的臉上老是掛著一成不變的笑容,這似乎表明最為重要的事情是告訴大家每一樣菜都是了不起的美食,結果呢,她不敢讓現出如此奇妙表情的臉部肌肉有所放鬆,暴露出也許是痛苦的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