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物流管理

佔據倉庫東側的是各種各樣、無奇不有的海洋生物。放在英國鄉村中部貨架上的竟是澳大利亞冰魚、墨西哥紅岩蝦、紐西蘭鱈魚、厄瓜多的鬼頭刀魚以及哥斯大黎加的鮟鱇魚。
我們在海上漂泊了好幾個小時,一無所獲。上午11點剛過,也就是英格蘭中部地區倉庫里的破曉時分,一群黃鰭金槍魚從東面游過來,排成V形隊列。年齡較大、較自信的魚在外圈,年齡較小的在內圈。它們以每小時50公里的速度從印度尼西亞海岸向索馬里遷徙。金槍魚身上沒有鰾,所以這些被人詛咒的生物只能持續向前游去。它們無法像石斑魚那樣停下來在水流中歇息,那會使它們沉入大洋底、死在那裡。它們不停地運動,在人類眼中變得愈發誘人。它們終生都在擺動尾巴,因此肉質堅韌、滋味獨特。這時甲板上有人大叫一聲。魚群中有一條魚咬了一口當作魚餌的鯖魚,所有跡象表明這是一條沉重、年齡較大的魚,是一個已自由自在地在海里遨遊過5年的老手。15分鐘后,它又在右舷露面了。既驚慌,又憤怒,它用尾巴撞擊我們的漁船。它足足有50公斤重,企圖掙脫那根撕裂它的齶的鋼索,卻未能料到船上有兩個人,一邊一個,將鋼鉤伸進海水裡鉤住它、把它扔在甲板上。他們發出勝利的大叫,接著便是一片喧鬧。


發動機終於修好,於是我們便出海去。漁船的船長是易卜拉欣·拉什易德,33歲,5個孩子的父親。若要養家湖口,他必須在未來24小時內捕獲並用大棒打死至少15條成年金槍魚。對於馬爾地夫人,刷牙只是最近才開始做的事情。但是,正像高露潔棕欖公司經理們所期望的,島民已養成刷牙習慣。這至少得部分歸功於一部電視廣告片,片子里那條鯊魚露出一口閃閃發亮的潔白牙齒。牙膏就擺在漁船的小廚房兼盥洗室的架子上。早飯時辰,我們在主艙里同船員們一起用餐,吃到許多天以來第一頓剛煮出的飯,是章魚須,飯後他們還請我們嚼檳榔葉。
到了夜間,物流中心目標專一的運轉工作變得特別透明。這時明月已升起,彷彿從星際間的視角質詢這高效的貨物遞送服務意義何在;從永恆的視角提出同一質詢的則是一座14世紀建造的教堂的尖頂,它聳立在高速公路的另一側,像一隻漆黑的箭頭,依稀可辨。

這兒開展的工作使我們大多數人都扮演被動的角色,在不知不覺中從中受益。我們躺在床上,不時翻翻身,嘴巴毫無戒備地大張著。就在此時,裝載這天早上最大一批半脫脂牛奶的大隊運貨卡車即將啟程去英格蘭北部。在黑暗中觀察物流中心的活動會令我們回憶起孩提時代的某些時刻——我們在午夜后醒來,聽到卧室門外有腳步聲以及其他聲響,也許那是父母在卸下買來的陶器,或是重新擺放傢具。我們由此得到勞作的概念,在白天,它在無形中使家裡的秩序得到鞏固。
2
金槍魚工廠的老闆終於露面了,他倒是一個我不曾意料到的人物。亞西爾·瓦希德的性格中既有19世紀末法國詩人沉著的浪漫,又有當代英美商人食肉動物般的攻擊性。他最喜歡的書是比爾·贊克和唐納德·特朗普合著的《創:商務與生活中的大思考與小作為》。他剛剛在迪拜參加過電子產品研討會,在那裡為自己的「蘋果影院」配了一隻藍牙無線滑鼠。
雖然我們擁有海水般充足的葡萄酒、堆成山似的麵包,這個物質豐富的世界並未成為我們的祖先在中世紀饑饉肆虐的歲月里嚮往的、充滿熱情的樂土。最最聰明的人將他們用於工作的那一部分生命花費在簡化或加速不合理的平庸機制上。工程師寫論文探討數據輸入機的速度,顧問們費去畢生精力研究高層貨架提升機和叉車操作人員的活動,以便更精打細算地經營。可以想見,星期六晚上在集鎮上因喝酒引發的打鬥本是因幽閉而產生的狂暴所致。這些衝突提醒我們,我們已為每日的順從在審慎和秩序的祭壇上付出代價,為在守法和順從的外表之下默默積累的怒氣付出代價。
3
端詳一番這些生物的表情吧,它們有的高貴、有的笨拙、有的醜陋、有的聰明卻又令人懼怕。望著它們我們便不再因循日常思維,會轉而承認地球是人類與某些與眾不同的高貴生物共同擁有的星球,而我們卻以種種借口宣判它們生命的終結,而它們的罪過只在於肉質鮮美,而且沒有細小的刺。

在倉庫里,工作人員在貨架間忙碌,把貨物擺在自動輸送帶上。輸送帶再把這些貨物快速送往排列在卡車裝卸區後面的一排排鋼製貨箱里,在那兒等待運往不引人注目、被編上號碼的目的地。02093—30是指一個建有一座大教堂的城鎮,那兒有一座戲院和一個啤酒廠。在內戰期間,國會軍曾在那兒駐紮,那兒還保存著喬治王朝時期風格的幾個布置得很精細的廣場。許多居民沒有注意到,每天早晨,有一部拖車翻越奔寧山駛入廣場,運來帕爾馬乾酪、紅果凍、炸魚餅和小羊肉片。https://read.99csw.com
正像他鄉遇故知一般,我蹣跚走過一張張熟悉的鮮橘紅色標籤,在寓所附近的超市裡我早就見過它們。我感到驚奇,甚至有些感動。漁民用大棒打死金槍魚的情形像烈火般灼入我的記憶,我意識到自己是經歷過那些浸透著鮮血的殺戮過程的老手,殺戮就隱身於印在標籤上的那張釣魚碼頭和蔚藍色海洋照片之後。
在這些倉庫邊緣地帶的一面斜坡上,俯瞰6條車道的高速公路,有一家卡車司機經常光顧的餐車式飯店,他們或剛卸下貨,或正等著裝貨。凡是對家庭生活和夫妻關係感到失望的人,往往會認定在這個鋪著瓷磚、明亮卻又瀰漫著炸薯條味兒、汽油味兒的自助餐廳里獃著會更好受一些。這兒令他們心裏踏實,人們出出進進,因而不存在會使某人的孤獨凸現出來的親密感或歡樂氣氛。它使人想到:對於那些被家人遺棄的人而言,這是一個吃聖誕午餐的理想地方。光顧這裏的人可走過擺著豐盛自助菜肴的走道,選魚排配深烤盤比薩餅或漢堡包加咖喱飯,不必為自己選的份量多少或對食物的古怪偏好表示歉意。他們只要悄悄在黃色塑料餐桌旁找到一個座位坐下便可,從那兒可以看到窗外紅寶石色的汽車尾燈溪水似地流過。
夜幕降臨之際曾經是人類承認自己的體能有局限之時,他們會擠在一起,期望減輕對幽靈和女巫的恐懼。這個物流中心卻完全不遷就人類的弱點、幽靈的世界或自然規律之至高無上。泛光燈的照射代替退下場的太陽,使這個地方沐浴在夜幕下的一片橙色強光下,也就是機場和軍事基地里常見的那種燈光。工人們在一個處於中心位置的待工地點走下公車,在7點鐘以前打卡上班。
除非你有自取其辱的願望,否則根本無法跟蹤魚的行蹤。沒有人願意向作家們開口,這些人不會為他們帶來錢財,卻有可能惹出麻煩。即使是處於政治透明度已提高的時代,商業界仍舊對招徠別人來觀察自己毫無興趣。僅僅企圖追蹤暖水海洋魚類何以來到我們的餐桌上便足以引起這個行業里某些人物的猜疑,更不用說親眼目睹或拍照啦。18世紀80年代打聽奴隸貿易業內情況的人士一定也曾遇到過這類猜疑。我接觸過15家海產食品進口商行,其中3家在大廳里陳列著與這一張照片上相同的馬林魚雕塑,不過人們全都拒絕詳談自己的物流網路。
如今是12月上旬,在倉庫中間的一條通道上,若明若暗中貯放著12000枚血紅色的櫻桃。這些櫻桃昨天由加利福尼亞空運而來,在月色中飛越北極圈,在黑金兩色交織出的空中劃出一道氧化氮留下的痕迹。大賣場再也不會聽任地球自轉的軸耽誤它的顧客享受口福之樂:櫻桃在隆冬季節由以色列運來、2月里由摩洛哥運來、春天由西班牙運來、初夏時節由荷蘭運來、8月里由英格蘭運來、9月與聖誕節之間那段時節里則產自聖地亞哥市後面的果園。從櫻桃採摘下來那一刻,直到它們在草莓灰霉病的肆虐下腐爛,人們只有96小時迴旋時間。為了屈從這些難以存放的軟乎乎、圓滾滾的漿果,許許多多成年人被迫克服怠惰習性,在貨棚中來回搬運盛放草莓的托盤、在隆隆行進的柴油機驅動卡車上隨時等待卸貨。
在水果區,人們同樣表現出盲目的急不可耐的心情。出於偶然,我們的祖先或許會在臨近秋天時在一叢灌木下採摘到一把櫻桃,並且因此體驗到歡樂。他們喜出望外,將這把櫻桃視為造物主慷慨賜與的禮物。然而,一旦我們不再等待偶爾會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之時,一旦我們可以設法使一切令人愉悅的感覺立即產生、不斷重複出現之時,我們便成為現代人。
4
當天下午,琳達的兒子,8歲的薩姆看到廚房裡多了兩個陌生人時並沒有不自在的感覺。他討厭金槍魚,不過那總比鮭魚好一些。他並未忘記物流配送的奇迹,也知道很多關於運貨汽車和飛機的事兒。他還對世界上的幾大洋了如指掌,給我們上了一課,說印度洋不是魚類的理想棲息地,因為那裡特別暖和、寧靜。他發表意見說,冰冷的北海能夠養活更多生物,比別處多得多,因為那兒的風暴不斷掀起處於海浪下1000米、富有營養的深海積淀層,吞噬鰻、琵琶魚、吸血鬼烏賊就生活在其中。他還附帶提出一個建議,那也是海洋生物學家們較少提及的,即人們對魚類無休止的殺戮會使海裡布滿一片蒼白的海洋幽靈,它們總有一天會聯合起來對人類進行可怕的報復,因為人類縮短了它們的生命,而且把它們的死屍繞過半個世界、運到布里斯托爾來做晚餐。

我和攝影師蹲在冷凍櫃後面等候。經歷過馬爾地夫的炎熱以後,我們覺得這兒很冷。顧客從容走過,不時心不在焉地瞟一眼切成條狀的金槍魚肉。為了消磨時光,我回想起旅途中遇到的那些人。我想起阿伊莎·阿茲達,她的工作是提供金槍魚肉的包裝材料。她從泰國一個製造商那裡訂製塑膠盤。一天下午,我們在她那個僅有一間屋子的公司里給她拍照,隔壁便是魚肉加工廠。牆上掛著她的結婚照,照九九藏書片上的人是穆罕默德·阿米爾,一個負責維護丹麥斯坎威戈特公司出產的魚肉切片機的修理工。我們這張照片關注的焦點似乎是那隻熨斗,而本篇文字想要描述的則是人們相互依賴、卻又不關心對方生活的現狀。或許,在物流配送高度發達的年代里,藝術的使命之一便是確保把阿伊莎介紹給琳達·德拉蒙德,因為最後在擺放魚肉的檯子前停下,撿起一些金槍魚排,用它們做晚飯的正是琳達。我和攝影師站起來說明來意,告訴她我們的旅程,解釋馬克思在他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演繹的異化理論,問她我們能否跟她回家去。於是琳達給丈夫打電話,再徵求他的意見。
在英格蘭中部、埃文河西南幾英里處,英王詹姆士一世在霍爾登比宅第的舊宮殿所在地聳立著25座氣勢恢宏的倉庫,構成一幅幅工業化國家裡常見的風景。這類倉庫與環城公路和機場連接在一起,卻很少向旁觀者說明它們的用途,無聲地抵禦可能招致的好奇或反感。這些倉庫組成了歐洲最大、技術上最先進的物流園區之一。它們位於M1、M6和A5這3條運輸動脈旁,80%的英國人可在4小時內乘汽車到達這裏。每周有很大一部分建築材料、文具、食品、傢具和計算機由這些倉庫補給,主要在夜間。
如今人們擁有許多穿越天空和海洋的便捷方式,而飛機的構造使人聯想到金槍魚的體形。「空中客車」的輪子附近有魚鰓似的進氣口,機身周圍有魚鰭似的鰭狀穩定板,機腹和金槍魚肚皮的顏色也相近,呈灰白色。一隻貨箱置於公務艙第3排與第9排座位下方,另一隻在經濟艙第43排與第48排座位下面。在飛往倫敦的斯里蘭卡噴氣機旁的停機坪上,停放著一架卡達航空公司的貨機,窗子上塗著油漆。它飛遍世界,運送郵件、蔬菜、文件和血樣。這架飛機昨晚在東京,預計明天會飛往米蘭的馬爾彭薩機場。它只是從未在進出港屏幕上顯示、孤獨地飛遍全球的成千上萬的貨機中的一架。
這是這條金槍魚第一次遠離海水,它也從來不曾看到過如此明媚的天空。出於本能,它明白自己已吸入很多空氣,會死的。漁民們不想讓它在驚恐中血液流動太快,那會使它的肉變黑,放在盤子里端上餐桌時樣子便不會很好看。於是,船長的弟弟敏捷地用穿膠靴的兩隻腳夾住它,舉起一根大木棍狠狠打下去。那棍子像史前人類用過的粗陋木棒,是用一根椰子樹榦削成的。魚的雙眼從眼眶中凸出,它的尾巴在抽搐。像人類一樣,它的嘴巴一張一合地翕動,只是不能發出尖叫聲。大木棍又打下去。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那是充滿腦漿、密封的腦顱破碎的聲響,使人聯想到我們人類縝密的思想、我們豐富的人生經歷在這一擊之下勢必也在頃刻間化為烏有。那位漁民自己反倒勃然大怒起來,他惡狠狠地打這條魚,嘴裏還用迪維希語狠狠咒罵這奄奄一息的畜生:「那鉤巴爾哈,那鉤巴爾哈,嗨阿茹瓦拉南!」(「婊子,婊子,這下子你可該完蛋啦!」)這是他8天以來捕獲的第一條金槍魚,他家裡有6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一家連鎖超市擁有物流中心裏最大的倉庫,它在夜間接到食品供應商發來的貨,以後再重新配貨、發往遍布全國的分店。一家這樣的大賣場通道兩側通常備有20000種商品,其中4000種是冷凍食品,每3天必須更換一次,其餘16000種商品則必須在兩周內重新進貨。從頭到尾,這座建築的一側有50個卡車裝卸位,每3分鐘便有一輛車駛入或駛出。
英國人常吃的食物在這座倉庫里的高高架起的傳送帶上急速運轉,30箱炸土豆片運往北弗列特,1200隻雞腿運往漢姆斯霍爾,60箱檸檬運往埃爾西垂。從前,人類因飲食習慣區分為不同人種,幾乎與不同宗教對人類的隔離作用同等強烈,如分為吃稻米的人、吃小麥的人、吃土豆的人或吃玉米的人。如今,大家都隨便拿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塞飽肚子。

黃昏時分,飛機降落在希思羅機場。到了凌晨2點,金槍魚肉及時抵達倉庫,卻無人知曉身著幾乎透明工作服的人從海水中捕魚時的一番忙亂、飛機在空中的遨遊。前來上班時,倉庫的貨車司機永遠說不清待到破曉時分自己會身處何方。清晨4點,伊恩·庫克接到控制室的指令,要他駕駛一部大拖車去布里斯托爾。15年來,這位司機一直在為超市送貨。他拿一隻紅色袋子裝著隨身物品,過著一種不規律的生活,他的妻子住在蘭開夏郡,朋友則住在德比。在路上,他不停地講話,內容涉及殺人犯、宗教狂人、逃稅者和猥褻兒童的人。他在自言自語,雖然不善於表達,這些話題卻有力地反映出當代文明的衰落以及必然到來的崩潰。早晨,貨車抵達布里斯托爾郊外一個鋁製貨倉後面,金槍魚肉被擺上貨架。此時,從漁民在印度洋漆黑的海水中撈出魚的那一刻算起,52個小時已經過去。
時間是極其重要的因素。無論何時,倉庫中總有一半的貨物過72小時后便不能食用。這一因素使得人們必須不斷地與黴菌和遙遠的路途做鬥爭。一串串西紅柿周末在巴勒莫附近的田野里便已成熟,現在仍未採摘。在星期四之前,它們必須在蘇格蘭北部邊緣地區找到買主,以改變大自然似乎已分派給它們的、註定會腐爛的命運。
總有人在這一段高速公路上施工,使車流減速、幾乎停頓。穿過這一段路后,人們目送「斯堪尼亞」和「依維柯」卡車再度加速,在黑暗中緩緩駛向北方,車上載著大量通常被視為家用工業產品的巧克力條、早餐吃的麥片、瓶裝水、床墊和人造黃油。這景https://read.99csw.com色有幾分像河水,給人帶來安慰。車影憧憧,川流不息,可令一位思想僵滯、囿於成見的旁觀者豁然開朗。滾滾向前、轉瞬逝去的正是生活本身,它以種種最不引人注目、最野性、最自私的方式展示自身,並以十分冷漠的意志力驅動細菌和熱帶植物的蔓延。

與一位交遊甚廣的美髮師談過話后,我們終於時來運轉。我們約好與一位大人物見面,此人正是漁業部長阿卜杜拉·納賽爾,他剛剛結束對聯合國的公務出訪歸來。足蹬一雙鱷魚皮鞋,部長嚴肅莊重地接見我們。他很清楚自己大權在握,不僅掌握魚類的性命,手裡也捏著捕魚人的性命。耐心聽我們說明來意,他對隔壁房間里的下屬大聲吩咐幾句,然後便主動將我們兩人介紹給一位金槍魚出口商以及北方島嶼上的一群漁民。臨別時,他給我們一疊他的商業名片。待我們參觀他的戒備森嚴的海島領地時,倘若有人想找麻煩,他准許我們亮出這些名片。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感激之情,只好提議待他下次來倫敦時請他喝茶。


兩個世紀以前,我們的祖先或許知道他們食用、擁有的幾乎每一種東西的確切來歷,這些東西的種類有限。他們也了解生產中不免會與之打交道的人和工具。他們熟悉豬、木匠、織工、織布機和擠牛奶的女工。從那時起,可供人們購買的商品種類或許已有極大增長,對於它們的來歷,我們卻幾乎墮落到全然未知的地步。我們與貨物的生產和銷售在觀念上脫節,卻又總在日常生活中接觸這些貨物,這一異化過程使我們喪失無數可以表達驚愕、感恩、負罪情感的機會。

倘若貨主不把安全問題看得那麼要緊,倉庫其實完全可以成為完美的旅遊景點。其緣由是,在半夜裡觀察運貨車和產品的運轉能夠培養別具一格的寧靜心情,能夠魔幻般地使人清心寡欲、糾正將自己看得過於高大的危險想法。每一個人都處於千百萬人包圍之中,但這一事實始終只是一個乾巴巴的、未引起多少聯想的數據,無法把我們從以自我為中心的日常視角中解放出來。如今,瞧瞧那一大堆足足有10000隻的火腿芥末三明治吧,它們用無懈可擊、棉花般潔白的麵包做成,全部用一式的塑膠在赫爾港的一家工廠里封裝,而且將要在未來兩天內被各色人等吃掉。毋庸諱言,這些三明治會立即令我們想到我們的公民同道,在我們內心,為他們留出一些想象的空間。


巨大的穀倉表明,至少是在工業化世界里,經過幾千年的努力,我們雖然費盡氣力,卻終於成為唯一一群不必焦慮不安地為下一頓飯犯愁的動物。因此我們有閑暇學習瑞典語、掌握微積分,為我們的人際關係是否真誠可信擔憂,不必被迫優先考慮耗盡全部精力的覓食問題,而帝企鵝和阿拉伯羚羊仍在為此艱苦奮鬥。
話說回來,僅僅將物流中心描繪得異常醜陋是愚蠢的,它亦具有現代世界眾多工作場所均表現出的特徵:令人驚恐、冷漠無情,卻又展現出純潔無瑕的美。
儘管很重要,這些倉庫卻無意對公眾表明它們的存在。它們散布在一塊圈定的沃土上,有平緩的坡度,用來觀賞的樹木和綠得不自然的大片草地。建造者並不在意建築物的觀賞性、多樣性,只要足夠大便好。人們仰望大教堂般的天花板,看不見天使,卻看到平淡無奇的跨度不很大的、散發著熒光的條狀鋼樑。這屋頂引導旁觀者再度將視線轉移到那些對稱的貨架、忙碌作業的鏟車上。我們聽任這些物流中心以陰森的龐然大物的面貌出現,這表明我們尚不明白視覺效果具有多麼大的力量。對於博物館花費巨資收購與精裝書籍一般大小的早期尼德蘭宗教畫的做法,我們予以認可,卻看不到隨隨便便把大片可資利用的土地交給來自仲量聯行的人去安排是魯莽的。這樣做是因為我們莫名其妙地不願承認,看到北安普敦郡的田野上橫七豎八地分佈著佔地5平方公里的倉庫,最終我們的情感會受到傷害。同理,看到一幅出自羅吉爾·范·德·韋登工作室的20厘米見方的聖母像時,我們會從她的慈祥目光中得到慰藉。
這些魚是怎樣來到這裏的?它們怎樣死去?誰包裝它們?更具想象力的問題是:畫家再現一條鯖魚的皮膚或工程師在審視紅岩蝦的螯時會有何發現?這些問題反映出更大的失敗,即我們不能欣賞這個生動的世界上的趣事和隨處可見的美。
吃過早飯後,幾個船員玩了幾把撲克read.99csw.com。在我們船下的水裡,金槍魚們尚可在這個世界上再活幾個小時。各位讀者不應根據這一張照片斷定作者缺乏同情心或不夠溫柔敦厚,或認為他不能加入一群目不識丁的印度洋水手、用某種難懂的印度-梵語系的語言與他們談古論今。有時人們不免會這樣揣度知識分子,其實他只是處於一種心事重重的狀態之中,必需眺望遠方、高度集中注意力,尤其是當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致使腸炎失控時更是如此。
我們早上8∶30分起飛,朝西北方向飛越印度洋。窗外,在未經訓練的肉眼看來,飛機在虛無縹緲、蒸汽似的藍色大塊物質上漂流,像海洋一樣呆板,令人失去方向感。不過,憑藉重新改裝過的飛機駕駛艙里的天線,天空顯得像清晰可辨的航線畫出的格子、十字路口、避車處和航標信號。飛機沿著A418航線飛去,從波斯灣延伸到伊朗南部。在設拉子上空,也即飛行員們稱為SYZ117.8交叉點的空中,機長轉向R659航線。這條航線通往UMH113.5,位於西亞塞拜然省府烏羅米耶上空35000英尺之處。據說,當年東方三賢士前往伯利恆朝拜聖嬰耶穌時曾在此歇息。
我們來到魚產品加工廠,它與英國進口商以及超市有密切聯繫。在我這個觀察者看來,官僚機構的真實面目在發展中國家中暴露得最為明顯。只有在這類地方,官僚機構仍會用一整套文件、卷宗、貼面寫字檯和柜子表明自己的存在,這些擺設反映出生產與案頭工作之間的關係被完全顛倒,雖然從高更到愛德華·薩義德都曾援引先前的事例告誡我們情況並非如此……我無法不去憧憬下次與薩爾瑪·馬哈爾再見面時的情景,一幕幕場景在我面前飛速顯現。她是廠主的秘書。她對我的國家有一些錯誤的概念,而我對她的國家亦是如此。與此同時,我的馬爾地夫父親則始終在牆上凝視著我們。
機組人員為經濟艙乘客送上紅咖喱雞,公務艙乘客則可以選筍尖肉餡餅或乳酪煎蛋。天色漸漸黑下來。人們偶爾會看到地面上一所房子熄燈的那一瞬間。在羅馬尼亞的克拉約瓦,某人在客廳里看完了電視;在匈牙利的考洛喬,某人讀完了時尚雜誌《婦女》上的一篇文章。他們都不曾察覺到有一架鋁製的飛機正呼嘯著掠過他們頭頂的蒼穹。我瞧瞧其他乘客的臉,同情心油然而生。這些人蓋著合成纖維毯子,在微微顫動。倘若人類仍然生活在乘坐遠洋客輪出行的年代里,待抵達南安普敦港之時,我們可能全都會成為好朋友的。
一個物流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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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考察物流過程的旅行
我決意在旅途中多多關注視覺影像,因為物流領域里最匱乏的正是這類體驗式的細節。以下便是我的附有照片的隨筆,我唯一的目的是希冀改變讀者的某些想法,哪怕只是一兩秒鐘也好。也許,下次看到一件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在黑暗中穿越半個地球悄悄運來的貨物時,他便會改變想法。
我們來到一個幾乎呈完美圓形的珊瑚島上,它的長度有1公里,處於馬爾地夫最北部環礁島鏈上的第2圈。在空中,人們容易誤以為此處是一個旅遊勝地,走近才看出島上沒有旅遊勝地必不可少的水上別墅、溫泉,也沒有來自德國巴登-符騰堡州、重溫結婚時山盟海誓的一對對夫婦。這兒只有僅能避風遮雨的棚屋,用建造輕型建築的磚塊搭起,還有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捐贈的備用貯水箱、飛蟲、沙烏地阿拉伯一座清真寺資助建立的一所僅有兩間屋的學校,以及一個孤零零的商店。我們剛抵達那裡便得到消息,由於發動機發生故障,我們想要拜訪的漁民們被困在海上。於是我們在一間酷熱的錫頂棚屋裡熬過了漫長得不可思議的3天,等他們返來。小屋裡只有兩張行軍床和一個簡陋的浴室,我們在此冥思苦想甲蟲們如何過日子以及小島上的悲傷生活。在陰涼處,氣溫尚高達攝氏35度。我們蹲坐在最大一塊荒地上的樹底下,馬爾地夫總統穆蒙·阿卜杜勒·加堯姆在一旁監視著我們。此人是詩人、伊斯蘭教信徒。根據法律規定,他的肖像聳立在這個國家200多個有人居住的島上,就像是一排排的哨兵站崗似的。他的容貌酷肖我那已故的父親。


我看到一個貨架上摞著厚厚一層新鮮金槍魚片。包裝上赫然寫著:「在馬爾地夫群島用釣魚線釣得」。這一表白竟然像墓碑上的墓志銘,簡明扼要、匆匆而就。在遠隔幾大洲的海里捕到的魚或許在幾小時之後便被運到北安普敦郡的一個貨倉里,這足以表明物流的創造力,實現這一奇迹的基礎是技術的綜合運用、嚴謹的管理制度以及法律、經濟的標準統一。
與觀念的貧窮和實際生活的富足密切攸關的工作領域是物流管理學,此名稱源於古希臘軍隊里的logistikos,他負責為部隊提供食物和武器。如今這個詞用來泛指貨物的倉庫貯存、盤存、包裝及運輸。這個行業的豐功偉績包括,非洲與歐洲之間運輸鮮花和蔬菜的所謂「涼爽走廊」水道、美國田納西州孟菲斯的聯邦九九藏書快遞中心,以及波紋纖維板的研製。




工廠里加工金槍魚的工人能夠在3分鐘內用彎刀剔去魚骨,他們從前都是漁民。刀子從魚脊骨上割下肉來的聲音令人聯想到用指甲在梳子齒上來回摩擦時發出的響聲。他們現在全是鰥夫。當年,海嘯曾席捲斯里蘭卡東海岸,沖走了他們的家園。當時他們出海在外,才幸免於難。看到他們聽到噩耗后傷心落淚的情形,亞西爾動了惻隱之心。在處理準備出口的魚肉時,出於明確的衛生理由,廠方要求工人戴上醫生施行外科手術時使用的面罩,覆蓋面部的毛髮。室內溫度必須始終保持在攝氏零度以下。穿過一次以後,所有圍裙和工作服必須焚毀。不過這些做法卻也反映出西方人根深蒂固的觀念,正是由於我們以無與倫比的大師身份發明了可怕的人工消毒技術,倡導不斷地洗手,我們從此讓自己無休止地沉湎於保持清潔衛生的幻想之中。

殷紅的鮮血從這條魚的腦袋裡噴泄而出,灑得船上四處皆是。兩個更年輕一些的船員衝上前來豁開它的嘴、掏出它的鰓和其他呼吸器官。接著他們用刀子割開它的胃,取出胃裡尚未消化的小魚,如燧魚、細條天竺鯛魚和西鯡魚。在赴死的當天早上,它拿這些小魚當作早餐。一時間,甲板上被魚肚子里掏出來的東西弄得很滑。狂暴的殺戮在繼續,這時我發覺自己不由自主地想到我4歲的大兒子,身高同大一點的魚差不多。現在可以確信,正如許多宗教認定的,從飛蛾到總統,我們最終都屬於那無可救藥、自相殘殺的一族。掏空肚子、割去生殖器官,那條魚先被人吊在空中,隨即放入四個冷藏倉中的第一個。到夜幕降臨之時,那裡還將會塞進它的20條同伴的軀體。人們會設想60米深的水下,在僥倖逃生、繼續向索馬里游去的魚群那裡是何種情形,不知它們在極度恐懼的漆黑海水裡是否會憶起失蹤的夥伴。
看來沒有別的選擇,我們只得前往印度洋,希望能在那裡找到線索。在馬爾地夫首都馬累,我和攝影師住進「放鬆」旅館,但是我們卻無法服從它的命令、放鬆下來。起初5天我們一無所獲,走入死胡同。為了消磨一無所獲的兩次會面之間的閑暇,我們在城市裡閒蕩,參觀表現愛國主義情懷的紀念碑和清真寺。在「海鷗」咖啡館後面,我們發現一小片埋葬著已故度假者的墓地,他們大都來自挪威、德國和英格蘭。他們在此地為人緬懷,這並非因為故國不再歡迎他們,而是他們的親人想讓他們在這片比冰天雪地、濃霧瀰漫的故國更明媚宜人的土地上安享來世。安葬在這塊墓地上的人並不僅限於那些設法在此故去的人,也包括人數相當、熱切希望在此死去,最終卻在別的地方了賬的眾多人士。或許,他們是被隆冬季節侵襲陰雨連綿的歐洲平原的某種病毒奪去了生命。
到了吃飯時間,當地人回到家中炒一盤有魚、椰肉和蔥頭的大雜燴。我們沒有必需的烹飪用具,只好完全依賴當地商店存貨。店主也因此成為我們唯一的朋友,畢竟,在小社區里不易找到志趣相投的人。我們早飯吃巧克力餅乾,中飯吃西紅柿罐頭和蛋黃醬,晚飯吃甜玉米。

幾乎是在進行陰謀活動一般,根本沒有人談到這一引發我的好奇心、激發我的熱情的成就是如何取得的。後來,我產生一種意願,想盯住一條魚的來路,不緊不慢地跟著它回到大海里去。當然,追蹤其他商品亦無不可。我也可以追蹤一卷鋼板的來歷——從一家巴伐利亞的汽車廠直至澳大利亞的沙漠里的灌木叢,或是一束棉線的產地——從墨西哥的一部織機直至尼羅河下游的灌溉田地。金槍魚帶來的教益已詳盡展示出,它們不過是一般性質的,就如溯流而上去觀察那些貨箱被人遺忘的艱難旅程,以及見證貨倉秘密運轉一般,我們可以以此減輕使人失去活力、現代人獨有的脫節感,即那一層隔膜,它處於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毫不吝惜地消費、丟棄的東西與這些東西不為人知的來源之間,從而領略其中的深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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