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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航空工業

第十章 航空工業

聽完我剛剛發表過的這篇雄辯有力、很有文化的深奧大道理,此人一時沉默不語。我們仍聽得到那架超輕型飛機在頭頂發出的嗡嗡聲響。此人顯然天生不願說過分恭維別人的甜言蜜語,因此當他終於張開尊口時,那話仍是「滾開」。這次他說得乾脆利落,也許是認為上次回答得不夠尖銳。為了免生歧義、發生誤會,他又惡聲惡氣地補一句:「他媽的從這兒給我滾出去,要不,我就給你屁股上來一槍。」
在世界上第二大發動機生產商的展位旁,我花了好幾分鐘觀察一個特別迷人的年輕女推銷員。她留著齊肩栗色長發、穿米色西裝套裙,正在咬左手食指上的指甲。她靠在一隻風機葉片上,兩條修長的腿交叉著。她不是我那天遇到的第一位女士,但是她的容貌令我深思。我以前一直認為,賣主經常刻意依賴女性魅力的做法只是一個征服航空公司主管的粗俗計策,暗示購買該廠家的產品會使他們與某一經銷人走得更近。現在我的看法有所不同:顯而易見,不論多麼有利可圖的訂貨都不會使買方接近這些女人,所以她們在展位上出現只是意在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在商業上更具說服力。她們的真正作用是提醒霸氣十足、一副飽受磨難樣子的中年男性顧客:美女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這些女人驅使男人拋開所有浪漫的抱負,專心致志地做生意、處理技術問題。她們不是勾引男人的狐狸精,而是一根根激勵男人奮發向上、臻於完美的馬刺,是使買主境遇改善的所有好事情的象徵,其前提是他們必須忘掉她們,把注意力集中在展廳里成千上萬精心設計的部件上。
「我想進一步探訪這些幾近毀滅的飛機,雖然是個人行為,但是也與一種悠久的西方傳統一致,我也想很投入地研究衰亡之中文明的殘片,這種傳統至少可以追溯到18世紀。當時,包括歌德在內的眾多探訪遺迹的人士去義大利半島欣賞古羅馬遺址,通常是在月光下。看著昔日壯觀的宮殿和大劇院遺址,他們的心靈得到撫慰,雖然現在那裡已成為一片雜草叢生、狼和野狗出沒的荒地。德國人一向是一個善於造出複雜詞彙的民族,他們創造出『毀滅慾望』(Ruinenlust)這個詞,用以描述這種新潮的激|情。實際上,一個社會越是進步,就越對被廢棄的東西有興趣,因為它從中得到有益提醒,從而清醒地認識到它自己的成功也是十分脆弱的。廢棄之物亦是對我們迷戀權力地位、榮華富貴的直接挑戰,像刺破輪胎放氣那樣使我們不致再犯愚蠢的錯誤,去全方位地瘋狂追求財富。因此,一個來美國的遊客自然會對這個國家發展中往往被忽略的一面發生興趣,儘管它是所有現代社會中技術最發達的。對我而言,你窗外那架正在解體的美國大陸航空公司的波音747客機一定與青年時代的愛德華·吉本眼中的羅馬競技場差不多同樣有趣。」
交易會即將結束的那天下午,就要舉行閉幕式時,我聽說謝赫·艾哈邁德·本·賽義夫·阿勒納哈揚親王取消了出席計劃,原因是他最喜愛的一隻獵鷹生病了。但是他會發布一篇新聞稿,概述220億美元的採購款項主要花在哪些產品上。我希望盡量推遲回到空空蕩蕩的旅館房間里去,因此我在「空中客車」的展位那裡閒蕩,察看將要建造的飛機的透明機身模型,欣賞機艙內一排排整齊的微縮座位,也想到未來改進商務艙的雄心勃勃計劃。多數代表團已經離去,清潔工人便前來擦去發動機上的指印,擺好檯面上的小冊子。吸塵器發出擾人的嗡嗡聲,似乎在質疑廠商所說的「空中客車」系列產品存在的意義。幾天以來,我發覺自己第一次想到航空工業以外的事情上去。
待駛近了,我才看出每一架飛機都受過損害。有幾架飛機沒有機頭,還有幾架飛機的液體進入口和感測探頭裹在銀箔里。有些丟掉了起落架,機身用包裝箱墊著才不會觸及地面。印度航空公司的一家波音737客機被切割成兩截,兩端栽進沙里,它的駕駛艙豎起來指向天空,后機身已不見了。
我轉念想到那些建造這些機器、賦予它們生機的人,即那些在1968年巴黎布爾歇機場舉行的航空展覽上交換名片的僱員們、那些在新澤西州特倫頓市造出供機內通話的膠木電話的人。在美國的東方航空公司擴張后不久,他們在加拿大卡爾加里附近的一家工廠里造出時髦的毯子,如今這些毯子正在莫哈韋的塵土裡消失。我又想到那位機長,想到他可能對空姐講過一些調情的話,在1971年一次前往加勒比海的飛行中,她給他端去包在錫紙里的一盤晚餐。就在那一年,伊迪·阿明出掌大權,約翰·紐康比第3次獲得溫布爾登網球錦標賽男子單打冠軍。我想象紐康比戴著編織的金色帽子和飛行員眼鏡的樣子、他的有汗毛而且晒黑的胳膊、他如何在牙買加的金斯敦下飛機後走向停機坪,以及他下榻的那個洋紅色和紫色房間,從那裡可以俯瞰機場附近新開張的聖斯克俱樂部
關於我們是很微不足道、很容易受到傷害的觀點是人人皆知、乏味單調的,無須詳述。有趣的是,即使是在我們認識到這些工作毫無意義之時,我們仍會自以為是地去工作,意志堅定、認真嚴肅。衝動之下,我們會誇大自己所從事的工作的意義,這絕不是智力低下,而是生活本身的邏輯在我們身上體現。健康激勵我們同情世界各地人類的經歷,把它們視為我們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們會為一個遙遠國度里發生的謀殺事件嘆息,會企盼經濟增長、技術進步,即使那將是發生在我們身後很多、很多年以後的事情,卻全然忘記自己不過只是幾個距離目標很遠的「無賴細胞」而已。九-九-藏-書
啜吸著以橘色冷飲為底基的雞尾酒,我結識了一位來自美國得克薩斯州沃思堡市的推銷員。他的公司生產商務噴氣機上傳輸氧氣、燃油和機油的橡膠管。他帶著發自內心的激|情向我描述這些人造血管般的管子如何將各種液體快速輸往乘客座位底下,這些乘客這時卻在不知不覺中翱翔于雲層遮蔽的大海上,飛向目的地。看到我對此頗感興趣,他俯身從特大號皮包里抽出一本小冊子遞給我。那上面介紹了3座倉庫,全都繪著橫貫屋頂的紅色條紋,它們位於臨近達拉斯-沃思堡機構的一個工業區。小冊子上說:「在供應水平流動的總體燃料溶液方面,沒有哪一家公司能平我們的記錄。」不過,這位銷售經理選擇的旅館證明,並非每一位潛在的顧客都打算附和這一樂觀的評價。
對火車的感受令我難忘。了解它之後,你會萌生一種想法,覺得那就像你在一個酒吧里勾引了一個女人,在她起身去跳舞或去洗手間時,卻發現她只有一條腿。我從金伯利那裡拿到一把鑰匙后便上我的房間去,但是馬上便意識到必須逃離,直到要睡覺的那一瞬間再回來。我再下樓來去泳池游泳,只見一個10來歲的女孩坐在池邊日光浴床上剪腳趾甲,剪下來的趾甲屑奇迹般地飛到青綠色水泥地板另一端。不幸的是,用來造泳池的大部分經費都浪費在路邊豎起的一塊巨大燈光指示牌上,炫耀這兒有一個泳池存在,其結果是沒有剩下多少錢用於讓它真的存在。這是可稱之為泳池的池子中最小的,也許過不了多久便要改稱它為澡盆了。
來自俄羅斯和它的姊妹國家、在這裏照管陳列品的人勇敢地應對困難。在這些國家以西的國度里,航空產品的買賣必須符合政府的條文規定,會拖很久。在這裏,有關官員笑嘻嘻地一揮手便通過了。你可以當場付款買下一個導彈系統或一顆蘇聯時代的衛星,這些產品通常附有用於推銷的簡短影片,因此或許也體現出了經理的攝影技術,一個強壯男人用變調的美式英語解說導彈呼嘯著飛上天空時的畫面。長期以來受忽視的推銷術如今異常靈活地付諸實踐,這些實施者已刻苦攻讀過《高效能人士的七個習慣》。不幸的是,在整個消費世界里,可以辨識的商標品牌是使顧客產生信心的基本手段,而伏爾加高級客機公司似乎尚未找到一條便捷的途徑以規避這條規則。
我必須優先考慮那家斯洛維尼亞報社交給我的任務,因此去幾個新聞發布會會場做了採訪。一開場,麥克風便會出現一些問題。人們在桌前坐下,桌上擺著各個公司的旗幟,在幾個記者面前宣布他們已經簽過協議。人們往往很難探明這些協議的意義何在,因為文中有許多縮寫詞,使讀慣輕鬆易懂的普通報刊的讀者望而生畏,好奇心大減。我在《每日航空消息》上讀到UPS已選定ADS-B作為下一代航空電子設備。《國際航空》報道,克里莫夫正在用VK800抗衡P&WC PT6。分佈在幾大洲各個工廠里的許多人的生計就取決於這些晦澀難懂的事件,但是它們只是人們每日在報上讀到的邊緣性新聞。報業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將焦點對準殺人案件、離婚消息和電影,因為它不能指望讀者密切追蹤那些以費解的文字表述的、在科學和經濟領域內的新發明,雖然人類的未來要仰仗這些發明。
於是我又開車出去繞著莫哈韋兜風。同美國西部的許多小城一樣,這裏沒有可供市民們聚會、舉行標槍比賽、開展哲學辯論的市中心。而根據大多數歷史記錄,伯里克利時代的雅典人正是這樣做的。這裏甚至沒有沃爾瑪超市。我根據城裡招牌數量判斷,最吸引人的地方算是機場。機場在小城另一面的對角線上,有幾間棚屋、一個機庫、兩架塞斯納氣象飛機和一條起落跑道。在臨近傍晚的灰白天空上,一家超輕型飛機越過山谷緩緩飛來,我甚至看不出它在運動。我繼續繞著機場前行,這時引人注意的一幕躍入眼帘:在跑道盡頭的地平線上聚集著大群飛機,似乎一個很大的國際機場上的所有飛機都在此降落,緊密地排列在一起,翼梢挨著翼梢。好像有一場我不知曉的災難發生,促使大批人從各個大洲乘飛機遷徙到南加利福尼亞的這個角落裡來。有來自荷蘭、澳大利亞、韓國、辛巴威和瑞士的飛機,有短途「空中客車」,也有巨大的波音747客機。使這場面更怪誕的是,這些飛機旁邊均沒有平日可見到的支持設備,沒有舷梯、載客車、行李車或加油車。它們停在沙漠里的灌木叢中,沒有人照管它們。乘客似乎仍在艙里獃著,等著開門。
光顧者較少的展位不免籠罩在悲哀的氣氛中。大家都明白,航空和航天工業的每一部門都無法逃避破壞性競爭,即使是極端專業化的公司也無法確保不遇到競爭對手,如生產襟翼的抗氧化系統的廠家。世界上的每一種產品都有5家廠商在同時研發,然而這並不總是導致企業破產的充足理由。在沙烏地阿拉伯,政府高級官員作出了一個決定,要在交易會上留出一個展位展示該國的航空航天工業成就。然而,公平地說,這種成就根本不存在。沙烏地阿拉伯的展位比平常展位大一倍,陳列櫃里擺放著枝形吊燈、皮沙發,牆上掛著淡茶色毛氈,令人想起沙烏地阿拉伯塔伊夫山脈的色調。經理沒有什麼話可說,大多數時間穿著一身栗色西裝、打著領帶,獨自與一隻不鏽鋼日曆盤默默相對而坐。不來巴黎參加展覽即等於承認沙烏地阿拉伯不能製造飛機,由此可以推論出它對技術革新沒有興趣,已經放棄了躋身有遠見國家的努力。以這種方式參加交易會只會在暗中證實人們的看法,這展位便是一個大胆的回答。read.99csw.com
他們的主要興趣在於雙引擎強擊機。雖然付不起錢買一架歐洲「颱風」戰鬥機,他們以成熟的談判者特有的自信去見那家廠商。他們的傲慢表明,如果不能達成合適的協議,他們不用費力便可在別處找到一系列可供選擇的三角形機翼戰機。
此人話雖然說得難聽,卻並非完全不講道理。他對錢的價值了解得很透徹,於是我給他幾張面額20美元的鈔票。此後我們便商定,在那個機場晚上關門之前我可以隨意在那裡閑逛,不過先要在一份很長的法律文件上簽字,保證我(如果我死了,那就是我的親屬)永遠不可因室外種種危險可能對我造成的傷害控告他或他的繼承人。條款包括、但不局限於一些像剃鬚刀一般銳利的飛機機翼、放置不穩的機身以及莫哈韋沙漠里的響尾蛇。這些腦袋呈三角形的蛇已在飛機上的配餐室里、發動機里和座位上安家落戶。臨別之時,我的這位良師益友還柔聲細語地特別叮嚀我,要我當心沙漠里的烏龜,它們也在這些飛機殘骸中遊盪。據他說,很多烏龜已有100多歲了。可以想見,當「聖路易斯精神」號飛越大西洋時它們正值二三十歲的壯年。它們十分提防陌生人,一旦受到驚嚇便會瀉出膀胱里的尿,其結果是失去整個季節里體內所需的水分,它們全靠它維持生命。
很多國家派來軍事代表團考察新裝備、訂貨。在由交易會回旅館去的通勤火車上,我常常會碰到某一較弱小的空軍的一位高官,掛在他胸前的那一排勳章表明他軍功卓著,卻與去辦公室上班的同行乘客的日常工作全然無關。航空展最後一天那個早上,我在這樣一列火車上與中亞一個國家的3位代表聊起來。他們每人都帶著一個小包,裏面裝著毛巾和換洗內衣。這些飛行員下榻的旅館中的鍋爐壞了,他們聽說展廳里有淋浴設備。他們的經歷使我重新評價我住的旅館,其優點顯而易見。
參加航空展的經驗使我難忘。我開始改變對飛機的看法,乘飛機時會留意座椅上的裝飾、副翼以及燈具,會設想它們在飛機上有何用途,會聯想到交換名片、灰色的貨倉、推銷員的行李箱以及交易會展位上切成塊擺放在盤子里的乳酪。我不再把窗子的塑料邊框視為不可省去或很自然的東西,而是生產過程中的不斷耐心改良的結果,是兩個人在一個擺著小旗幟的講台上商定的,而且被《每日航空消息》的攝影師拍攝下來。
半年後,我應邀在加利福尼亞州立大學貝克斯菲爾德分校演講。駕車從洛杉磯我的住處向北行駛,抵達目的地大約要2個小時,我本想在一天之內來回。做完一場幾乎沒有什麼人去聽的報告之後,我在下午三四點離開貝克斯菲爾德,不料卻在高速公路上選錯出口,開上一條往東南方向去的漏斗般的不歸路,進入莫哈韋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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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開。我們不接待參觀。」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這裏異常喧鬧。送食物的手推車上的門、安全帶、翻轉過來的衛生間里的馬桶在風中噼啪噼啪響,讓這裏變得像風暴中的碼頭一般熱鬧。很多飛機上炫耀似地印著所屬公司的名稱:中途島航空公司、布拉尼夫航空公司、諾瓦航空公司、非洲捷運航空公司、環球航空公司、瑞士航空公司。它們起初被編入各大航空公司的機隊,隨著時光的流逝在航空業的階梯上逐漸降低,直到最後墮落成為只在夜間飛行的貨機,往返于邁阿密到聖胡安之間或在亞的斯亞貝巴與哈拉雷兩地間穿梭,昔日一塵不染的頭等艙座椅如今用銀色的膠帶粘在一起。
如果能夠看到自己事業的最終結局,我們只好立即癱倒在地。曾有人目送薛西斯的軍隊出發遠征希臘,聽到塔傑尚艾克下令建造坎昆金殿,看到英國殖民官員為印度郵政局舉行落成儀式。為了這些充滿激|情的演員的功敗垂成的業績,有人會在心底里懷念他們嗎?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什麼也寫不出來,常常一連好幾天躺在床上想自己的工作究竟有什麼意義。這時,一家從未聽說過的斯洛維尼亞報社打來電話,問我是否願意代表報社去巴黎採訪,寫一篇關於在布爾歇機場舉行航空展的報道。在航空航天大事記上這是一個重要的展覽,每年舉行兩次,屆時製造商們雲集此處與航空公司和各國空軍的人見面,設法讓他們對舵輪、雷達、導彈和駕駛艙的掛帘發生興趣。
歐洲「颱風」戰鬥機經銷人員帶他們順著一個小梯子爬進駕駛艙。為了誰說了算的問題他們似乎爭吵了一番,先說了一陣狠話才排定順序、確定由誰先操縱飛機,一個人在一邊以懷疑的眼光注視著他的兩位同事,隨時警惕待遇不公的跡象出現。透過玻璃座艙罩可以看到跑道另一側有一排小房子,許多房子前面掛著衣物。待我的新朋友們握住操縱桿之時,他們的目光似乎在看別處,也許在想象自己的飛機已在敵方頭頂上發射一排「風暴幻影」空對地導彈,現在正以二馬赫的速度飛越帕米爾高原,沿著費琴九_九_藏_書科冰川飛行。這樣他們也就忘記了從前的屈辱,如在山洞里度過的寒夜、在有露水的破曉時分嗅到駱駝呼吸發出的難聞氣味。
進入機場以後,我才發現飛機損壞得遠比我想象的更厲害。只有幾架飛機是完整的,多數零部件都被拆卸了,僅有主幹部分保持完整。地上散布著起落架、發動機、座椅、貨櫃、副翼和升降舵。這些機器尚能工作時備受工程師和高級技|師的寵愛,死去后卻受到鋸子和鑽頭的任意宰割。
至少工作能夠轉移我們的注意力,給我們一個美好的氣泡,讓我們置身於其中,去使人生臻於完美。它會讓我們將無窮無盡的焦慮不安集中到一些相對較渺小、可望實現的目標上來。它會賦予我們大權在握的感覺,會使我們有尊嚴地感到疲憊,會把食物擺上餐桌。總之,它會使我們避免更大的麻煩。
索馬里航空公司的一家波音707客機側身躺著,只剩下一隻機翼。1966年,澳大利亞航空公司將它買下,此後的8年裡它在倫敦與悉尼之間飛行。後來,它被轉賣給馬來西亞航空公司。在吉隆坡,新主人將漆在機尾上的袋鼠塗去,換上一隻有民族風格的小鳥,還撤銷了頭等艙。在飛往香港的航線上服務10年後,這架飛機又轉入索馬里人之手,這時它的機身後部已是污垢斑斑。靠非法生產的零部件維持,這架波音飛機蹣跚著飛上天空,在摩加迪沙、約翰內斯堡和法蘭克福幾地之間往來,運送士兵、走私犯、救援人員和旅遊客人。此後它在摩加迪沙機場與一輛行李車相撞,與叛亂分子交戰時機尾被子彈射穿,一台發動機著火后在內羅畢機場緊急降落。這家航空公司最終破產了,它的總裁也在一次惡性的搶劫事件中被人開槍打死,這時有關方面達成協議,把這架已很脆弱的飛機運往它最後的歸宿。
端著第3次斟滿的酒從吧台回到桌邊時,我突然產生一個自以為很深刻的想法,即這次航空展覽不過是此時此刻世界上正在舉行的幾百個專項工業展覽之一,機場大廳里擠滿代表,為拉杆行李箱製造商送來客戶,為高速公路邊的汽車旅館帶來生機,養活色|情|影|片業的從業人員。人們還召開各種會議,研究海邊公寓與牙科器械、廢物處理與製藥業、婚禮與乘拖車度假等課題。在這些交易會幕後還有為確認訂房發往喜來登酒店和貝斯特未斯特酒店的傳真,以及穿過皇冠假日酒店和費爾菲爾德酒店陰鬱的走廊、由廚房一路推入客房的托盤,有的用切成片的泡菜點綴著。
我們把自己看作宇宙的中心、把現時當作歷史發展的頂點,認為即將召開的會議具有偉大意義,視而不見墳墓帶給我們的教訓,讀書不多或不求甚解,感受到工作中的最後期限帶來的壓力,衝著同事聲色俱厲地說話,按照會議日程安排在11∶00—11∶15之間「休會喝咖啡」,表現得漫不經心、貪婪,卻在與別人的爭鬥中消耗精力。這一切的一切,或許最終只是一種工作的智慧。若自作聰明、想方設法地去應對死亡,便是太抬舉死神了。因此,在從事各種工作時,讓我們為自己的能力驚嘆不已吧:我們把木質紙漿運過波羅的海、切下金槍魚的腦袋、研製種類多得令人揪心的餅乾、給希望改行的人出主意、發射一顆能迷倒一代日本女孩子的衛星、在田野里畫橡樹、敷設一條電線、算賬、發明一種除臭劑發放機,或為一架客機造一根強力彎管。待死神找到我們之時,惟願我們正在從事微不足道的瑣事,藉此與它掀起的波濤抗爭。
原本不必擔心這一晚上如何度過,回到旅館后我便發現一場慶祝閉幕的晚會正在進行。旅館管理部門意識到這裏的客人大都是與交易會有聯繫的,故在酒吧里舉行這樣一場不拘付錢多少、量入為出的慶祝會,藉機額外掙點錢。這是我遇到有血有肉的活人的大好機會,而在此之前的幾天,我只能根據他們在洗手間里轉動衛生紙架時發出的呼呼聲,透過將我與他們分隔開的薄薄的、甚至一推便會凹進去的板壁傳來的打手機的說話聲想象他們是怎樣的人。似乎沒有什麼有權拍板飛機買賣的人住在這家旅館里,那些大人物大約都在巴黎市中心的克里萊酒店預定了房間,此刻也許正在由波音公司贊助、環繞斯德島遨遊的遊艇上進晚餐呢。也許他們正在搜腸刮肚地找得體的話說,頌揚一番巴黎聖母院中燈光照亮的拱式扶垛,那是石匠們在1240年前後建造的。情願住在我所在的這家旅館里的人大多是航空工業中第3、第4級供應商,即那些生產較小的、不那麼複雜的飛機部件的人,他們甚至不生產終極產品,只是製造生產航空部件所需的工具。
倘若還有等待完成的工作,人便很難惦記著死亡,那似乎倒不是出於忌諱。就其性質而言,工作只要求全身心地投入,不容許我們分心去做其他事情。它一定會破壞我們的觀察能力,而我們恰恰會因此感激它,感激它讓我們陷身於種種事變之中,感激它在我們去巴黎推銷機油的途中讓我們以美麗的輕盈姿態去接受自身的死亡以及遠大抱負的幻滅,僅僅將它們視為理智的命題。正是不可避免的短視,驅使我們履行自己的職責,生存的動力即在於此。那是一種盲目的意志力,同一隻蛾子艱難地爬過窗檯一樣感人至深。這隻蛾子在匆匆掠過的油漆刷子留下的一團油漆前繞行,不願去細想更宏大的未來規劃,其中也包括它自己將在午夜到來之前死去。

文明的標記很快便消失,代之以像月球上的山谷一般千篇一律、連綿不斷的荒蕪田野。不過斷言這風景酷似月球上的景色也是不公平的,呈現出一片荒涼狀的星球顯然不止這樣。禿鷲在頭頂上盤旋。經過幾英里自從冰河時期結束便不曾改觀的地貌后不時再度可見人類活動的跡象,於是又有了新的機會讚歎人類不可思議的怪誕癖好,特別是在最最荒僻的地方豎起布告板的癖好:「平價美味墨西哥肉卷」。還有一些分散在各處的遺迹,如沒有屋頂和窗子的小石屋,它們正在慢慢解體、陷入沙漠中去。這些房屋顯得很古老,難以想象它們是淘金者在19世紀80年代才築成的,並非基督誕生之前幾百年間巡行天下的羅馬軍團士兵的傑作。https://read.99cs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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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不足的是沒有什麼東西可吃,於是我們一邊說話,一邊很不明智地吃掉大量薯片和咸堅果。明白那天晚上我們無法解決所有的問題,我們也要了雞尾酒會菜單上的酒水,希望能在酒精的幫助下設法暫時忘記它們,讓自己舒服一些。
一個迪斯科舞會開始了,旋轉中還有阿巴合唱團的歌曲。這一天十分漫長,而大家再見面的機會又十分渺茫,所以跳舞很合時宜,特別是當演講者隨著《超級騎警》的曲子起舞之時。它的抒情歌詞不大為人所知,卻暗示各國應多多交往,而這些使大家聚在一起的飛機可以為此提供便利。
跑道邊的展覽大廳劃分給各個國家,展示出各國民族性在飛機部件上的體現。瑞士人專事生產飛行儀錶,巴西人善於製造螺旋槳,烏克蘭人則試圖衝破一切難關,在起落架和金屬合金方面建立自己的聲譽。
這架飛機被帶刺鐵絲網圍在柵欄里,一側建有管理部門的一所單層簡陋房屋。我想得到容許,走近看看,便推開波紋鋼板門走進一間辦公室。裏面那人正蹲在桌子底下處理印表機故障,這困境自然弄得他情緒極壞。「不行。」他頭也不抬便沖我嚷道。我解釋說,我駕車路過飛機場,那些被人拋棄、在沙漠里慢慢爛掉的巨大的飛機有一種奇特、悲壯的美,把我迷住了。
至少在起初幾天里,交易會嚴格僅限航空航天專業人士和記者參加,場內平靜,洋溢著輕鬆的歡樂氣氛,人們均像在婚禮上遇見的客人。故我與排隊等著拿瓶裝水的人聊天也不會是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或是在G550間諜飛機在法蘭西島上空做皮魯埃特旋轉時,我設法壓過它的聲音與鄰座吃巧克力麵包的陌生人攀談,由此大開眼界,比方說了解了一位加彭空軍上校的生活概況。
在現代持久的技術和社會變革的背景下,死亡的前景變得別具特色,它令我們完全喪失信心,不再認為勞作具有永恆的意義。或許我們的祖先會相信,他們取得的成就能夠經受流逝中萬物的滄桑巨變,我們卻明白時間是一陣終將席捲一切的颶風。我們的樓宇、我們對格調的感覺、我們的觀念很快皆會成為與時代相悖的謬誤,而我們如今過分為之自豪的各種機器很快會變得極其平庸,就像郁力克的骷髏一樣。

我很自信,認為此人若是了解我產生好奇心的深層緣由,或許會改變主意。於是我開始自言自語地演說。以下是經過潤飾、但大體相同的文本,若是不讓讀者讀到未免不公平。
這位編輯希望我能向他的生活在盧布爾雅那和附近山區的100萬讀者傳達他稱之為「飛行帶來的極度樂趣」,鼓勵我留意或許會改寫航空史的技術上的進展(他舉了一個例子提醒我,也許以後有可能在飛機上洗淋浴)。他表示抱歉,說酬金不多,下榻處是一家經濟型酒店,俯瞰通向巴黎的一條高速公路,又補充說他有辦法讓我參加許多重要的新聞發布會,包括一場阿布扎比王室成員謝赫·艾哈邁德·本·賽義夫·阿勒納哈揚親王將宣布訂購22架空中客車A380飛機的新聞發布會。親王計劃藉此舉加強他的酋長國在世界上各免稅區的顯赫地位。
代表們縱情跳舞以便忘卻推銷員的種種焦慮、擺脫行業內流言蜚語帶來的神經緊張。他們跳舞,為的是不再去想航空工業不斷變化的未來、它的下一代的加力燃燒室和機電式駕駛艙、它承諾會出現的低耗油發動機和納米技術機翼。在迪斯科舞會的幫助下,我們設法讓自己回到不那麼完美的現在,那就是位於布滿工廠和會展中心的城市中央地帶高速公路旁一個燈光暗淡的酒吧。我們伸出濕潤的手相互握著、在磚地上搖來晃去,從共有的人性中獲得安慰。我們吃下過多的堅果,肚子發脹,我們的腰身變得臃腫、消化不良、睡眠不佳,我們的錢財被人騙走。我們仍是一群動物,偶爾仰望天上的繁星,卻仍植根于大地,未能免俗。
飛機很快便衰老,真是觸目驚心。擺在這兒的最舊的飛機從生產線上下來還不到50年,但是它們顯得比古希臘的一座神殿更古老。駕駛艙里殘留著已過時的設備:體積很大的膠木電話、一卷卷很粗的電纜線、裝在天花板上放置電影放映機的粗笨大匣子。艙里還設有隨機工程師的座位,如今他們的工作已被一部與一本精裝書籍差不多大小的電腦取代。有些飛機上裝有普拉特和惠特尼公司生產的JT3D發動機,那是上個世紀70年代的寵兒,可以產生在當時看來很了不起的17500磅驅動力。它卻不曾料到,幾十年之後自己的換代產品具有5倍於此的驅動力,卻僅消耗一點點燃料、產生一點點噪音。
為了辨認一架既無駕駛艙又無輪子的環球航空公司九*九*藏*書的客機,我爬進機身、在1C號座位上坐下來。這是一把材質高檔的寶藍色大班椅,坐墊中間有一大塊污跡。這時已是傍晚7點鐘,不過天色仍很明亮,溫度宜人。我想按叫人鈴,要空姐端一杯可樂來,不過又想到她現在或許已經死去。我注意到我身後幾排座位上的應急氧氣罩已從頭頂的匣子里落下來。這並非是因為發生過人們臆想中的可怕事故:發動機起火,主艙門旁的應急滑行梯變形、不能使用,女士們心情過於緊張、忘記脫下她們的高跟鞋,卻只是由於經過多年腐蝕,系住氧氣罩的彈簧扣已不起作用。也許,我們更有可能以同樣的方式死去,不特別具有戲劇性,沒有戴著面罩的消防員朝跑道上噴泡沫,沒有眾人在事故發生后紛紛前來表示安慰,也沒有新聞播音員的同情。經過平淡的緩慢蛻變過程,氧氣罩漸漸松落、在沙漠的風中悠閑地飄搖。目睹這一幕的只有響尾蛇和容易害羞、小便容易失禁的沙漠烏龜。
來回兜了一兩個小時圈子,我為自己的無能惱羞成怒,也不再指望當天回到洛杉磯,便把車子開進莫哈韋城裡的一家汽車旅館。與金伯利在昏暗的門廳里聊過幾句天氣如何之類的話后,他問我要能俯瞰游泳池的豪華房還是要停車場頂上比較便宜的普通房,接著又補充說我大概會要普通房,那裡火車發出的聲響會小一些。
在此之前我沒有時間詳述。就像聳人聽聞的情節劇里的場面,突然傳來響徹旅館的巨大轟鳴聲,此後足足有4分鐘我根本聽不到別人說話。響聲在山谷里蕩漾,在蒂哈查皮山的懸崖上發出迴音后漸漸消退,使人意識到這個小城所在的沙坑碩大無比。莫哈韋橫跨美國最繁忙的鐵路樞紐上,許多火車足足有100輛小轎車連接起來那麼長,它們不分晝夜源源不斷地駛來,載著化學藥品、碎石、水果罐頭、電視機、牛肉和玉米粉。這些貨車往北方和東方而去,從長灘的港口駛向丹佛和芝加哥的貨倉,車上裝滿貨物,雖然每列車有8部機車推動,其速度卻很少達到每小時50公里。在陰天的夜晚,成群結夥的墨西哥小偷出沒于莫哈韋與貝克斯菲爾德之間的峽谷里。他們常常跳上這些慢速行駛的火車,割開裝貴重物品的貨箱。他們每個月都有一兩個成員死在沙漠里,這些人在岩石和裂隙中迷了路,身邊是裝滿越南生產的跑鞋的贓物袋子。金伯利給我看當地報紙上登載的一件類似的不幸事件,他絲毫不為所動,語氣中流露出報復心理。看來,丟鞋的一方與偷鞋的一方扯平了。
為了尋找技術上的新發明,我來到宣傳一家日本廠商推出的72座小型客機的展位。一些機翼設計方面的改進使得這種飛機能夠有效降低運營成本,這些改進的確切性質尚不得而知。與原物同樣大小的機艙內部複製品已裝在貨箱里從橫濱運到巴黎,可以在預約后巡迴展出。與有關人士交換名片后,兩個分別負責推銷和市場的人帶我走進機艙,在我身後鎖上這架模擬噴氣機的艙門,然後分別坐在通道兩側、默默地瞪著前方想象中的駕駛艙。我希望藉助某一種遊樂場里的把戲使這部機器做模擬飛行,但是這次參觀沒有特定的主題或重點,只是讓客戶瞧瞧座椅上的設備和配餐室。該公司要求接待人員態度殷勤,所以參觀時間不宜太短。出於禮貌,我恭維了主人幾句,稱讚這些東西質量一流,好像是他們親手造的一般。艙門關上以後,交易會上的嘈雜聲音消失了,這時我們3人都尷尬地體會到人際溝通很不容易。於是我開始想象我們真的已飛離巴黎郊外,透過窗子、由毗鄰的普拉特和惠特尼公司的展位射進來的紫光提示我們正在穿越平流層。過了許久,艙門打開,我們走出來。市場部主任送給我一套明信片,上面印著這款飛機,說他期待再次見到我。不過我感覺到這家企業籠罩在悲哀的氣氛中,令我懷疑它能否如願以償,在中型噴氣機市場上佔據絕對優勢。
人似乎不大可能會想到自己的死亡,死亡的想法與處於代謝中的身體和敏銳的思想是格格不入的。幾乎不會有什麼會提醒他、警示他,他已多次遇到必須先讓膝蓋彎曲才能不費力地拎起一隻箱子的情況。最終,動動腦筋想些簡單的事情也會令他感到很艱難。他正在工作中捱過仍屬於他的那1萬多個日子,每天在奧黑爾堵車、在墨西哥灣遇到糟糕的天氣都會令他體驗到輕微的焦慮不安,那終究會在某一天早上達到臨界點,在菲尼克斯郊外的路上以突如其來、無法逆轉的心臟痙攣的形式表現出來。
雖然這次慶祝活動標志著幾天的艱苦工作即將結束,許多參加者卻覺得焦慮不安,不知究竟是為什麼。訂貨、庫存水平、英國民用航空總局的規定或易浮動的美元兌換率?有些人為諾思羅普·格魯曼準備修訂它的採購流程的消息感到苦惱。一個專業從事腐蝕核查的男人告訴我,他和妻子疑心他們選了最糟糕的時間翻修在懷俄明州夏延的房子。這個地名毫無道理地令我想到一所原始小木屋的場景,與我最近在19世紀美國風景畫家托馬斯·科爾的一幅特大油畫上看到的景象相仿。
儘管航空展上出售的東西貴得出奇,前來採購飛機設備的顧客們仍不可避免地受到繁華商業街上高科技產品的吸引,接受一位穿緊身連衣褲的前瑞典小姐的誘惑,或受免費去歐洲迪斯尼樂園度周末的蠱惑參加抽彩活動。吃午飯時,很多公司在騰出展位上的空間擺放當地的食品,希望一位已決定不買加利西亞空中加油飛機的潛在買主會在品嘗幾片干腌火腿后順便瞧一眼他們的產品。烏拉爾山腳下一家工廠的代錶帶來了一大塊包裹在亞麻布里的乳酪。他們用小刀把它切成小方塊、擺放在俄羅斯聯邦國旗底座周圍,激發客戶對齒輪架(這家企業的主要產品)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