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讀書為己
「德勞現象」還可使我們感到自己不再孤獨。若是你的戀人溫柔無比地對你說,她想多點時間一個人獃著,那意味著她要跟你拜拜了,值此失戀時分,躺在床上,看看普魯斯特的敘述者如何提煉出這樣的警句,真是莫大的安慰——「戀人分手之際,還能把話說得平和得體的,肯定是已然變心的那一個」。看到小說中的人物(妙的是,閱讀時那些人物彷彿就是我們自己)和我們一樣受苦受難,並且遭此大難還能繼續活著,我們是何等愜意!
普魯斯特看了一會,轉身對都德說,這老者畫得簡直與馬奎斯·德·勞侯爵一模一樣。


答案是,建立這種聯繫乃是藝術實現對人生有益影響(而非只是讓我們逃避現實)的惟一方式。且將這方式稱為「德勞現象」吧。「德勞現象」帶來諸多好處,它讓我們獲得了種種可能性——從阿爾貝蒂娜身上認出凱特,從吉爾貝特的身上認出朱麗婭,泛而言之,從火車站報攤前掏錢買廉價讀物的人群中認出我們自己。
有這樣一位父親,難怪馬塞爾會有幾分自卑。他生恐自己成為父親諸事遂順的一生中的缺憾。他對十九世紀末一般中產人家趨之若鶩的職業毫無興趣,惟獨鍾情于文學。鍾情歸鍾情,年輕的時候他大體上是光說不練,似乎是對文學太虔誠、太在意,以致於他難以落筆。他是個乖兒子,起初也試著從事父母定會首肯的行當。他有過種種想法,比如進外交部,當律師,做股票經紀人,或者當個盧浮宮的館員。然而談何容易?幹了兩個星期的律師,他就嚇壞了(「即使最糟的時候,我也想不出有什麼比在律師事務所更恐怖」),而一想到當外交官要離開巴黎和他依戀的母親,他就打消了念頭。二十二歲的普魯斯特心煩意亂,他不斷地自問:「假如我打定了主意不做律師,不當醫生不當神父,那我還能做什麼?」
若是有人對普魯斯特的抱負不屑一顧,那也許並非因為他們對文字印刷品一概不當回事,而是因為他們懷疑文學作品究竟有何類于救死扶傷的實際功用。從很多方面看,普魯斯特醫生對兒子的傾心文學一無同情,不過即使是他,對各種出版物也並無輕視之意,事實上他本人就著述頗豐,很長一段時間,書店裡他的名氣遠比兒子大得多。
阿爾貝蒂娜說話時,頭部保持不動,鼻翼緊縮,只活動雙唇,結果是帶著鼻音,拖腔很重。這種聲調的組成部分里,可能有外省遺傳、年輕人故意模仿英國人的冷漠和外國女教師上課,以及鼻粘膜充血性肥大等各種因素。這種腔調,待她對人了解更深,自然而然又變得孩子氣時,很快就消退了。這聲調本來可以叫人覺得很不舒服,可是又很有風味,令我著迷。每當一連數日沒有與她見面時,我就心浮氣躁起來,一面還用她說這話時那種鼻音很重的腔調,人站得筆直,頭部一動不動,自己反覆說:「從來沒見過你玩高爾夫球。」這時我便認為沒有什麼人比她更適合我的心意了。
阿德里安·普魯斯https://read•99csw•com特醫生出身算不得高貴,他是個雜貨商的兒子,家裡專營蠟燭,以供左近家庭和教堂之用。他在醫學研究方面才華過人,其潛心之作是一篇名為《腦軟化症諸形態》的論文,完成學業后他致力於改善公眾的衛生狀況,尤其關注抑制霍亂和鼠疫的傳播。他曾遊歷各國,就傳染病問題向各國當局進言。不懈的努力得到了回報,他曾被授予五等榮譽獎章,且榮任巴黎醫學院衛生學教授。此外,土倫市(這個港口城市一度有霍亂流行的苗頭)市長贈他以城市金鑰匙,馬賽的一家防疫醫院則以他的名字命名。到1903年過世之時,阿德里安·普魯斯特醫生已享有國際聲譽,他這樣為他的一生做結:「我度過了幸福快樂的一生」,觀其生平,這話他還真當得起。
也許圖書館員還是可以勝任的吧。他到馬薩林圖書館去應聘,並且被錄用了,不過是個不領薪水的職位。至此職業的選擇似乎已有答案,可普魯斯特發現這地方灰塵太多,他的肺受不了,於是隔三岔五地泡病假,他告了假有時是在卧床靜養,有時則是去度假,倒是很少伏案寫作。他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有滋有味,或是請客吃飯,或是出去泡吧,總之是花錢如流水。可以想象他那位生活嚴謹的父親對他的失望。他父親從未對文學藝術表現出多少興趣(雖說他曾在喜歌劇院醫療隊工作過,並曾一度迷上一位美國歌劇女伶,這位女伶還寄贈一張穿男裝燈籠褲的玉照)。普魯斯特不斷地告假,不上班,甚或一年也見不到他的影子,如此這般,終至於弄得挺大度的上司也難以忍受,到任職的第五個年頭,他終被圖書館辭退。這一回大家都明白了,已然對他不抱希望的父親更是心裏透亮:再別指望馬塞爾找到什麼合適的工作了,這輩子他都要靠家裡養著,家裡得拿出錢來供他搗鼓弄不出名堂的文學。權當是票友玩票罷。
馬奎斯·德·勞侯爵是當時社交圈的名人,從一幅十四世紀末的義大利肖像畫中認出一位十九世紀末的巴黎紳士,真是匪夷所思。巧的是,馬奎斯有張照片還在,照片中的馬奎斯與幾位盛裝的女士坐在花園裡,那些女士的衣服怕是要五個女僕伺候才得上身。馬奎斯頭戴高帽,身穿深色禮服,袖口佩著鏈扣。雖說一身十九世紀的裝束,照片拍得又不高明,馬奎斯與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吉蘭達奧筆下那位鼻上長癰的老人還真是像得出奇,看上去直如老人失散幾個世紀、遠隔幾個國度的兄弟。

這樣的快樂並非單純是視覺上的:既然人的類型有限,我們就可能一再不期然地讀出我們認識的人,頻生似曾相識之感。
「這幾天我也許要去巴爾貝克一帶,你該不會有事吧?你有事也沒什麼,我不過是隨便一問。」薩尼埃特這樣對敘述者說話,那腔調與菲利普約我晚上出去時的口氣何其相似。我還在普魯斯特筆下的吉爾貝特身上找到了朱麗婭的影子,我十二歲滑雪度假時遇見了她,她兩次邀我喝茶(她慢慢吃著油酥千層糕,糕屑掉在她的印花衣服上),聖誕夜我吻了她,此後就再沒見過面,因為她家在非洲。要是她童年的願https://read.99csw.com望得以實現,那她現在就該在那邊當護士了。
要了解普魯斯特關於讀書的見解,也許我們最好是去看看他如何欣賞繪畫。他的朋友呂西安·都德在他死後寫過一篇文章,追述與他在一起的時日,其中就提到他們的盧浮宮之游。普魯斯特觀畫時有個習慣,他總是喜歡將畫中人拿來與他生活中的什麼人作比。都德描述道,他們走進了一個掛有多米尼克·吉蘭達奧畫作的展館,觀賞一幅題為《老人與男孩》的畫。此畫作於1480年,畫中的老人神態慈祥,鼻尖上有幾粒癰。
(二)療救孤獨
(三)觸摸心靈
普魯斯特醫生建議,與其藉助人為的招數假扮苗條,不如常常鍛煉。他舉了些簡便可行的例子,比如,從牆上跳下;邊跳躍邊旋轉;擺動手臂;單腿支撐,保持平衡,等等,等等。
他最成功的養生手冊名為《衛生諸要素》,1888年出版,配有豐富的插圖。該書專為少女而寫。當時的法國方經一個世紀的戰亂,人丁稀少,大家都認為,少女擔負著為法蘭西製造新一代強壯公民的重任,亟需健康方面的指導。
比如,《追憶逝水年華》第二冊中,敘事者造訪諾曼底海濱度假勝地巴爾貝克,在那裡他遇見並且愛上的女子我就似曾相識。這個叫阿爾貝蒂娜的年輕女子雙頰豐|滿,膚色發暗,言動輕浮,笑眉笑眼,常喜戴頂黑色的馬球帽。且看普魯斯特怎樣寫她說話時的神情腔調:
我們閱讀的小說與我們生活之間的這種密切聯繫,也許正是普魯斯特說出下面這番話的原由:
過去時代的人們似乎遙不可及。從他們身上發掘出任何他們自己未曾宣之於外的東西,我們都會不以為然。如果在目下的生活中偶或體驗到類于荷馬式英雄的激|情,我們就會感到不自在……我們想象荷馬史詩……就像我們在動物園裡隔著老遠看獅子老虎。
「啊,塞麗斯蒂,」他說道,「但願我能像父親專註于病人那樣專註於我的寫作。」
我們會因普魯斯特從四百年前的肖像畫中認出了熟人而大感驚訝,這一事實說明,要讓人們相信人之相似相通,實非易事。正如普魯斯特所言:
但是與荷馬、普魯斯特們相識既久,我們終於得益。我們發現,那個看似兇險萬分的世界,本質上與我們的世界真的非常相似,與我們生活的時間、空間竟爾相接。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將動物園的柵欄盡數拆除,讓那些深陷特洛伊戰爭或聖日耳曼之戰的生靈們重享自由。只因他們盡叫「尤里克來亞」、「泰勒馬修斯」之類的怪名字又不會發傳真,我們就不待見,現在想來真是毫無道理。
惟其如此,普魯斯特才會如此向讀者進言:
(一)去到哪裡均如重遊舊地
背痛幾乎都是由不良的姿勢引起。少女做針線活時須注意,不可身體前傾,不要兩腿交叉,也不要用低矮的桌子。矮桌子會壓迫至關重要的消化器官,妨害血脈暢通,且會使脊椎過於緊張。左面的插圖即警示了問題所在。正確的坐姿當如下圖中的這位女士。
這樣的反應,應屬正常——既然我們初識《奧德賽》中的人物,第一反應就是衝著他們瞪大雙眼,好像他們是市立動物園欄杆后一群來回打轉的鴨嘴獸。想到有個鬍鬚濃九*九*藏*書密、不懷好意的傢伙站在一群整個古人裝束的友人中間開口發話,我們的惶惑也不會少到哪兒去。


普魯斯特醫生並不掩飾對這類時髦玩意兒的厭惡,他把穿緊身胸衣說成是自毀、變態(他擔心有人會將苗條和魅力混為一談,曾給過一個重要的界說,他提醒讀者:「瘦削的女人與苗條的女人是不同的概念」)。為了警告那些禁不住緊身胸衣誘惑的女孩,他以一張圖示來說明緊身胸衣對脊椎之害。
用小說助人遁入另一世界誠然愉快,但這並非對待這種文類的惟一方式。至少它絕非普魯斯特的方式,當然另一點也是無須說的,以小說為消遣,肯定無法助他實現他對塞麗斯蒂表白的胸中抱負——追上父親的成就。
若是不那麼吹毛求疵,我們可以下定義說,小說乃是對現實的逃避。要離開熟悉的環境去遠遊,在火車站的報攤上買本平裝書翻翻,也許不失為一樂(普魯斯特恰恰就說起過,「我也曾希望自己擁有更大的讀者群。我所謂的讀者就是那些臨上火車買上一本糟糕印刷品供路上解悶的人」)。登上火車的那一刻,我們便已從千篇一律的生活中脫身出來,進入到一個令人愉快的世界——至少新鮮感是讓人愉快的。我們偶爾會停下來,看看窗外的景色,手裡那本印刷拙劣的書還攤著,也許書里正寫到一位戴單片眼鏡的男爵怒氣沖沖走入客廳。直到旅途終了,長鳴的汽笛、刺耳的剎車聲方又將我們帶回到現實之中,火車站向我們提示現實的世界,我們看見一大群青灰色的鴿子在廢棄的糕餅屋前懶洋洋地啄食。(不過普魯斯特的女僕塞麗斯蒂倒是有過一番不失有益的告誡,她在一篇回憶中說,別對普魯斯特的小說太起勁,他的小說可不是供火車上消磨時間的。)
我們也許有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樣的熟人,且能夠覺察到她神情的倨傲和優越,但也只是隱約模糊的感受,直到普魯斯特借括弧中的文字點明她在晚宴中的舉動,我們方才知其為人。這次奢華的晚宴上,有位德·加拉東夫人不識眉眼高低,竟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直呼其名(公爵夫人又名奧莉安·德·洛姆):
(三)鍛煉
但是,讀者為何還要做原來的那個自己?為何普魯斯特寫小說也像他逛博物館一樣,那麼喜歡強調現實中的我們與藝術作品之間的聯繫?


「奧莉安,」(德·洛姆夫人立刻兩眼向天,對著冥冥中似乎存在的某個第三者面作驚懼、嘲弄之色,好像在請他做證,她可沒讓德·加拉東夫人如此放肆,直呼她的教名)……https://read.99csw.com

說這話時普魯斯特很低調,他倒沒將自己的小說歸入其中。
在現實生活中,哪怕正讀著小說,每個讀者也還是他原來的那個自己,但是作家的作品如同透鏡,作家藉助它就能讓讀者獲得從未有過的經歷,沒有這本書,讀者也許永遠不會有這樣的體驗。而讀者從書中得到的體驗,恰是作品真實性的明證。
普魯斯特發現了在生活于迥異的世界中的人之間建立起視覺聯繫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恰可為他下面的主張做注:「從審美的角度看,人的類型實在有限,以至我們定然到處會有不斷認出熟人的快樂。」
有些文學作品中的虛構人物被作家寫得活靈活現,常讓我們閱讀時禁不住想起現實生活中的熟人,二者常常出乎意料地相像。且舉一例,讀到普魯斯特筆下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我就沒法不想起我前任女友五十五歲的繼母的模樣,雖說她不講法語,不是貴族,現住德汶島,且根本不像公爵夫人那樣多疑。此外,普魯斯特筆下那位羞澀內向、優柔寡斷的學者薩尼埃特也讓我浮想聯翩,此人常要掩飾真情,他向敘述者詢問可否到他下榻的酒店拜訪,說話的口氣卻居高臨下,透著矜持。我念大學時有個老熟人菲利普就是這副嘴臉,這位老兄有個毛病,他決不容自己落到遭人拒絕。
與兒子不同,普魯斯特醫生的書很實用,這是一望而知的。他前後出了三十四本書,對探究提高大眾健康水準的種種途徑可謂不遺餘力。他的著述內容廣泛,既有《歐洲的鼠疫預防》這樣的專著,也有《電池製造工人鉛中毒問題研究》這樣專門討論新問題的小冊子。誰都想學得養身之道,普魯斯特醫生的眾多著述均出之以簡潔生動、通俗易懂的文字,因此在讀者中享有盛譽。說他是養生手冊一類書籍的鼻祖和大師,想來他不會覺得是辱沒了他。
很難看出普魯斯特還是個雄心勃勃的人,在他父母均已亡故之後不久,有一天他居然對女僕吐露胸中抱負——他終於要開始寫小說了。
健康生活方式之日漸受到關注,正始於普魯斯特醫生的那個年代。這位名醫的諸多建議頗有洞見,找幾條看看,也許大有好處。
小說的價值不限於將我們生命中熟悉的情感和人事一一描繪,小說還可將這一切寫得入木三分,讓我們體驗到似曾相識卻又無法表達的種種感受,對此我們惟有讚歎。
但是他父親為飽受霍亂、鼠疫肆虐之苦的人們做了許多,他以寫書能追上父親的功業?不必當土倫市的市長我們也能瞭然,普魯斯特醫生可以在改善人們的健康狀況方面貢獻良多,誰知道馬塞爾肚裏正在醞釀的煌煌七卷的《追憶逝水年華》是何良方?坐在慢慢吞吞、搖搖晃晃穿過西伯利亞大草原的火車上翻翻這書,或許不失為消閑解悶的法子,然而誰會拿這點好處與完善的公共衛生系統帶來的效應相提並論?
(二)緊身胸衣
普魯斯特醫生教你健康之道
有這麼一位精於健身指導,從緊身胸衣到縫紉姿勢都說得頭頭是道的父親,馬塞爾還想以自家的創作與《衛生諸要素》的作者一較短長,實九*九*藏*書在有點自不量力,若非出語輕率,那就只能說他太不知天高地厚。不過,且慢責備他的輕狂,我們先得問問,是否真有什麼小說,具有治病療傷的功用?小說這玩意兒是否真比鄉間漫步、阿司匹林、干邑馬爹利更能緩解痛苦?
我們也應把自己從動物園裡釋放出來。不論何時何地,一個人對於何為「正常」的感覺常繫於外在的「正常」標準,即行為的合度。小說人物的經驗則將人類的行為推向了極致,從而提示我們,在現實環境中未能道出的思想和感受,並非不可理喻。因發現戀人整個晚餐心神不屬而負氣拌嘴吵了一通之後,聽聽普魯斯特的敘述者向我們招供,或許是一種安慰:「一發現阿爾貝蒂娜對我不好,我就對她大光其火,而不對她說我心裏多難受。」又道:「只有在離不開她時,我才會跟她鬧著要分手。」聽罷這番表白,我們會覺得自己熱戀時的任情使性,似乎並不像鴨嘴獸的行徑,古怪到莫名其妙。
(一)背痛
讀天才作家的新作,我們會欣喜于種種的發現,我們在書中找到了我們自感羞慚的念頭,我們壓在心底、不敢表露的快樂和憂傷——一句話,我們發現了一整個我們曾經鄙薄不屑的情感世界。恰是這書教我們領略這世界的價值,讓我們幡然猛醒。
「德勞現象」之益

凱特/阿爾貝蒂娜
普魯斯特生在一個醫生家庭,這個家庭將解除人的病痛當作一門藝術,孜孜以求。他的父親是個醫生,身材高大,滿臉鬍鬚——典型的十九世紀人的樣子。普魯斯特醫生神情威嚴,目光堅定,與那眼神相接之人會禁不住覺得自己有點女里女氣。他身上洋溢著從醫的人特有的道德優越感。須知醫生這一行的價值對社會而言是根本不消說的,不拘咳嗽打噴嚏抑或盲腸破裂,但凡生了病,誰都得仰賴於他。其他行業的人在醫生面前也許會自感氣沮,因為干哪一行也不能如行醫那樣理直氣壯,對自身價值居之不疑。
讀這樣一本刻意求工,寫來婉妙而又犀利的書,其結果就是,或許我們合上了書頁就會到自己的生活中去細察、尋思被作者寫得活靈活現、宛如就在身邊的人與事。我們的內心如同新調試過的雷達,在捕捉漂蕩于意識之上的浮物,那情形就像你圖清靜帶著收音機走進一間空屋,卻發現收音機里只有一個特別的頻率是清楚的,滿屋子都是發自烏克蘭電台的聲音,或是某個計程車中心的午夜閑聊節目。於是你的思緒開始四處遊走,看看日影移動,注意一張表情豐富的臉,想想某個朋友的虛情假意,說不定還會為什麼事情一陣說不出的悲哀襲上心來,而此前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會為此動情。總之,書以其充盈的感性刺|激著我們麻木的神經,讓我們變得敏感起來。
普魯斯特說得不錯:「讀小說而不從女主人公聯想到自己戀人的某些特徵,簡直就不可能。」想象一下在巴爾貝克海濱漫步的阿爾貝蒂娜吧,那雙滿是笑意的眼睛,那頂黑色的馬球帽,——多像我的女友凱特!凱特倒是沒讀過普魯斯特,她喜歡喬治·艾略特,勞碌一天之後,沒準還會翻翻《嘉人》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