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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棄書不觀

九 棄書不觀

普魯斯特沒有轉而翻譯喬治·愛略特,或是註釋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一事實表明他已有清醒的認識:他在羅斯金那裡感受到的挫折並非偶然,與作者本人無關,它反映的是閱讀與學術研究普遍的局限。這理由盡夠了,從此他再不為普魯斯特教授的頭銜勞神費力。
待巧克力完全融解,傾入雞蛋、砂糖,用力快速攪拌,然後以濾網過濾。
駛入這個小鎮會有點異樣的感覺。十九世紀末,還是個孩子的小說家在此度過了幾個夏天,後來便將此地方塑造成了小說中的一個角色,由此小鎮亦真亦幻,不復全然是那個實實在在的小鎮了。但是伊利耶貢布雷似乎要的就是這亦真亦幻,不住地添油加醋。「普魯斯特醫生路」街角上有家糕餅屋即在門首掛出塊大招牌,上書「此店即奧萊妮姑媽每日購瑪德萊娜小甜餅處」,是否當真如此,天知道。
拉謝對鄉土的熱愛情見乎辭,實在令人稱道,此地制瑪德萊娜小甜餅的糕餅業人士亦必會為他叫好,然而在這裏呆上一天後人們會懷疑他是否把這小鎮說得太玄乎,弄巧成拙,無意間反讓普魯斯特的魅力減弱了。
每每與這個法國人短暫地照個面,過後她惡劣的心緒即戲劇化地加重。她的日記中又提到普魯斯特:「晚餐后拿起普魯斯特作品,又復放下,這是最糟糕的時刻,令我想到自殺。好像沒什麼可乾的了。所有的一切都索然無味,毫無價值。」
很遺憾,戈蒂埃那些靈慧、迷人的句子老是纏夾在一些讀來枯燥乏味的段落當中,他會就一座城堡寫上一整頁,而對馬塞爾的問題,諸如對索福克勒斯當如何看待,他應該進外交部還是當律師之類,他似乎漠不關心。
普魯斯特深知閱讀之樂多麼容易誘使人們誤以為閱讀就是精神生活的全部,他因此在譯本前記中斟詞酌句寫下了幾行導讀性質的話:

讀書之益

她倒沒有當真去自殺,她走了步很聰明的棋——再不去碰普魯斯特。結果是她又寫出了幾部書,書中的句子既不寡淡也不乏味。這以後,到了1934年她寫作《歲月》一書時,已有跡象表明,她終於擺脫了普魯斯特的陰影。她告訴埃塞爾·史密斯,她又開始讀《追憶逝水年華》了:「這本書當然很偉大,我是再也寫不出的。好多年了,我一直拖著不將它讀完,現在想著也許來日無多,又開始讀了。順其自然,胡亂寫自己的吧。上帝呀,我的書真是糟得無可救藥!」
其實伍爾夫明白,就算沒有普魯斯特,她對自己的句子還是一樣大為不滿。「我對《奧蘭多》厭惡之極,以致什麼也寫不出來了,」1928年她寫完該書後不久在日記中自己對自己說道。「我花了一個星期改校樣,連一個像樣的詞也擠不出來。我討厭自己絮叨個沒完。幹嘛總是滔滔不絕?」
這就是普魯斯特的命意所在,按照他的觀點,要想充分意識到我們感受到的東西,光靠書本遠遠不夠。書本可以打開我們的眼界,讓我們更敏感,強化我們的理解力,然而其功效畢竟有其限制,到得某一點即止步不前。這並非巧合或偶然,也不是運氣不佳,而是不可避免的。原因很簡單:作者不是我們。讀任何一本書我們都會碰上這樣的時刻:我們感到有什麼東西難以接受,被誤解了或是太牽強,當此之時,我們便有義務將我們的嚮導拋到一旁,讓自己的思路自行延展。普魯斯特對羅斯金崇仰之極,他為他的譯本苦苦奮鬥了六年,六年與床上散亂的稿紙、竹桌上堆積如山的書本為伴,與另一個人的詞句不停地糾纏搏鬥之後,他終於也口出怨言。他聲稱,縱使羅斯金無比高妙,也不能使他免於一再地陷入「愚蠢、瘋狂、壓抑、錯誤和荒唐」。
所以,即使是最好的書,有時也應棄之不顧。
羅斯金給普魯斯特的影響太大了,普魯斯特為更多接觸羅斯金也走上了讀書人傳統的路徑:文學研究。他將自己寫小說的計劃擱置一旁,成了羅斯金的研究者。這位英國批評家1900年去世時,普魯斯特寫了訃聞,其後又寫了好幾篇紀念文章,緊接著就著手一項龐大的計劃——將羅斯金的著作譯成法文。這項計劃稱得上野心勃勃,因為其時他幾乎不會說英語,而且照友人喬治·勞里斯的說法,若是在餐廳用英語點菜,要順順噹噹點份羊排恐怕他都有困難。然而他成功地將羅斯金的《亞眠的聖經》與《芝麻與百合》譯成了法文,不惟譯文準確無誤,還加了大量學術性的註釋,足見他對羅斯金下的功夫之深。這項工作他簡直是以一位渾然忘我的教授那樣的迷狂那樣的不苟在做,他的好友瑪麗·諾德林格就此說道:
《重現的美食》帶來的風險是,我們會因找不到巧克力奶凍或青豆沙拉的正確配料而弄得整日悶悶不樂,最後只好作罷,落到以漢堡充饑,而漢堡普魯斯特可是從來沒寫過。
此人多年來一直在追求一個女子,想讓她愛上自己,卻不能如願——其實那女子當真愛上了他,也只會令他更不幸。普魯斯特揣想,這位可憐人由這格言想到自家生活的遭際,一定大為感動。他會一讀再讀,自顧自賦予格言無窮的意味,弄到它不勝負荷,這格言簡直一句頂一萬句,他一生中最令人激動的回憶全在裏面了。它讀來如此迷人如此真實,以致他滿懷喜悅之情讀了又讀,不能自休。
遇到高出河床三四英尺的岩石,溪流往往既不歧出也不水沫四濺,似對岩石渾不在意,依然是從容不迫,自石上平滑地流過,而水流極速,水波的表面被拉成了一道道平行的線,以致整條溪流看去如同深沉的怒海,惟一的不同是溪流的水波總是往後,海浪則是一意向前。於是遇阻遏的水流讓我們領略到曼妙無比的曲線,但見它一會突起一會下陷,隨著時高時低的河床優雅地起伏,呈現出種種也許惟有大自然才能產生的自在的美。read.99csw.com
旅遊中心裏有售一位拉謝先生撰寫的導遊手冊,上面如此這般寫道:
我們應從普魯斯特那裡學到什麼?我們能向普魯斯特表示的最大敬意,莫過於像他對待羅斯金那樣去對待他,那就是說,縱使他的作品再好,我們若膠柱鼓瑟,入而不出,最後亦必陷入愚蠢、痴癲、抑屈、謬誤、荒唐可笑。
毫無疑問,這裏投射了這位讀者的多重經驗,但普魯斯特卻暗示我們,某種程度上說,對拉布呂耶爾的思想傾心到如此地步,會讓他忽略自己感受的特別之處。拉布呂耶爾的話可以助他理解自己經歷的某一部分,但卻不能將其滴水不漏地傳達出來。要寫出他在愛情上遭到的不幸,那句話不應是「人常想著愛他人」,改讀作「人常想著被人愛」才合適。這裏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卻頗能說明問題,它說明即使是那些完美地寫出了我們某些經驗的傑作,也總不能將我們的感受盡皆道出。
結果她還是忍不住踴身一躍。問題也就來了。她對弗萊說:「普魯斯特強烈地挑起我表達的慾望,而我竟至於一句也道不出。我忍不住要大嚷,『老天,要是能寫得像他那麼好多好!』那一刻讓人顫慄,讓人骨軟筋酥——有那麼點像性|愛——他讓我感覺我能寫得像他那麼好,卻又一把將筆奪走,結果我根本寫不成那樣。」
誠實點的造訪者會在心裏承認,這小鎮無甚可觀。它和別的小鎮沒什麼不同,這並不是說伊利耶貢布雷一點沒意思,只是拉謝先生說得玄乎其玄的那些我們一點沒看出來。這點倒正好給普魯斯特的觀點做了註腳:一個城市有趣與否,端賴我們怎麼去看。貢布雷也許是令人愉快的,但法國北部平原其他任何一個小城也都值得一游。只要我們學著以普魯斯特式的眼光去看,他展現的貢布雷的美我們幾乎在任何一個小城都能領略到。
要想捕捉到《追憶逝水年華》一書的深邃、微妙之感,讀者打開小說之前務必花上一天時間到伊利耶貢布雷一游。惟有親身到此奇特之地,方可體味到貢布雷的神奇。
濾后倒入徑可八公分之蛋糕模子內,裝雙層烤盤中,放入烤箱,一小時后取出。冷卻后即可食用。
仰視作家貶低自己無疑是有害的,除此之外,還存在著另一種危險,即基於錯誤的理由去崇仰藝術家,從而淪為普魯斯特所說的藝術上的偶像崇拜。宗教意義上的偶像崇拜指的是對宗教某一面的過分執迷,——有時是某一神像,有時是一條特別的戒律,或是某一本經書——,凡此種種,都使得我們偏離甚至大悖宗教的內在精神。
孩提時代,普魯斯特特別愛讀戈蒂埃的作品。戈蒂埃《弗蘭卡斯上尉》一書中的某些句子似乎無比深刻,以致他禁不住要把作者想成一個無所不知的非凡人物,遇到什麼重大問題都可以向他求教:
他工作之勤奮令人難以置信,工作環境之糟糕卻是一望而知:床上亂七八糟,儘是書和稿紙,枕頭擺得到處都是,他左首是張竹子的桌子,上面堆得不能再高,根本沒地方供他伏案(難怪他字跡潦草),一兩個木製筆筒橫陳在地板上,大約是從桌上翻下去的。
普魯斯特當然不希望讀者以此種方式讀他的書,他早就有言,一幅畫作美與不美,並不取決於畫的是什麼。

閱讀的限制

忘記了這一點,對我們來說也許就太慘了。要是我們對一景一地的興趣全繫於大藝術家們是否描繪過它們,成百上千的美景和經驗領域我們便無從領略,而我們原本是有機會領略的。莫奈所見只是地球上極少數的地方,普魯斯特的小說雖長,所寫也僅是人類經驗的一小部分。不去領會藝術家視線後面的普遍美感,只知盯著藝術品描繪的對象,其結果是對藝術家未曾留意的世界未免太不公平。僅把普魯斯特當偶像來崇拜,我們就沒有閑心去品嘗普魯斯特未吃過的甜點,欣賞他沒描寫過的服裝,體驗他未辨析的別種的愛情,履足他未曾造訪的城市,並因此灰心地得出結論,認定自己的生活與藝術的世界真有霄壤之別。
好書了不起而又美妙的特徵之一即在於,對作者而言,書也許可說是「結論」,對讀者而言,書則是「激發」(由此可見閱讀在我們精神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書本當然重要,但也有其限制)。我們會強烈地感受到,作者離我們而去之際,正是我們自己的智慧萌發之時。作者所能做的一切是激發出我們的慾望,我們卻期盼他提供答案……這是閱讀的價值,同時也就是它的局限。要讓原本只是一種激發的事情變成一項訓練,這是強使閱讀扮演它擔不起的角色。閱讀是通向精神生活的一扇門,它可引導我們進入精神的世界,卻不構成精神生活本身。
這裏的語氣暗示伍爾夫最終已然能夠坦然面對普魯斯特了。他有他的王國,她也自有她的塗鴉之地。從沮喪到自責再到欣然的自衛,說明伍爾夫漸漸明白,一個人的成功並非就必然成為另一個人的障礙,即使一時覺得山窮水復,過後仍會發現總還有read.99csw.com些路可走。普魯斯特誠然已將許多東西表達得盡善盡美,但獨立的思考以及小說的發展並非到他這裏就已經終結,並非《追憶逝水年華》一出,然後便是萬古長如夜,還是有空間供其他作者繼續操練,盡有《達洛衛夫人》、《普通讀者》、《一間自己的房間》存身的地方,這些書所標舉的個人感受則更不愁沒有安身之地。
我們應該怎樣看待書本?普魯斯特曾對安德烈·紀德說過這樣的話:「親愛的朋友,我認為我們可以把文學看得無比崇高,同時也可以一笑了之,在這點上我和當代流行的觀點倒是正好相反。」這樣的議論或許只是信口開河,並不當真,但是隱含的信息卻耐人尋味。普魯斯特是個獻身文學的人,卻對盡信書或是過分崇拜文學帶來的害處有獨到的認識。他認為把文學太當回事,看上去像是對文學的崇奉,事實上卻悖離了文學作品的精神;對書本的正確態度應是既能領略其妙處,又能覺察其限制。
普魯斯特曾批評他的朋友孟德斯鳩(此人出身貴族,是個詩人),說他是個藝術上的偶像崇拜者,因為每當在現實中正巧撞上了什麼畫家筆下出現過的東西,他便興緻高漲。要是看見一位女子穿著一件衣服與巴爾扎克筆下卡迪央公主(《卡迪央公主的秘密》女主人公)的穿著很相像,沒準他會興奮得大呼小叫,雖說那衣服不過是小說家的想象。說此種莫名的興奮是藝術上的偶像崇拜,何以見得?——因為孟德斯鳩的興奮與對衣服的欣賞了不相干,完全是出於對巴爾扎克名聲的崇拜。他根本說不出自己對這衣服喜在何處,未接受巴爾扎克審美視界中的法則,也未從巴爾扎克對具體對象的賞鑒中領會到什麼一般性的教益。所以一旦眼前是件巴爾扎克從未描繪過的衣服,孟德斯鳩的問題就來了,也許他會看都不看一眼,而換了巴爾扎克或是一個具有巴爾扎克式眼光的人,則必能品出每件衣服各自的妙處。
我們寧願去看米勒在《春日》中向我們展示的,寧願莫奈領我們去吉維尼,去塞納河邊看霧中的河流轉彎處,就為了他畫過這地方,畫的就是霧中的朦朧莫辨。然而實情是,米勒、莫奈所以選定了一條小路、一個花園、一片麥田或是塞納河轉彎處而不是別的什麼地方來畫,不過是因為家庭或是有親朋在彼處,很偶然地途經那裡或是在附近呆了一陣,如此而已。要說這些地方不尋常,似乎比地球上別的地方更美,那這美這不尋常全是畫家賦予的,如同微妙難言的反射,他們在畫上烙下了天才的印記,這些印記獨特、鮮明,疊印在他所畫過的沒有個性、情感可言的風景上。
駕車在以大教堂聞名的沙特爾西南部行駛,透過擋風玻璃映入眼帘的,是我們見慣了的歐洲北部大片大片耕地構成的景色。這裏到處都差不多,除了平地還是平地,雨刷上方地平線上偶或冒出的水塔、圓形糧倉之類,因此反顯得有幾分突兀。如此單調倒也不壞,免得東張西望,目迷五色,趁著現在還沒到羅亞爾城堡、還沒見著飛扶壁狀如鷹爪的沙特爾大教堂和滄桑斑駁的鐘樓,不妨將那張早已揉作一團的米其林地圖重新理它一理。汽車沿小路穿過靜謐的村莊,家家戶戶都閉了戶午睡,似乎要睡上一整天,甚至加油站看上去都一派死寂,沒半點動靜,惟見從田野吹過的風舞弄著石油公司那紅藍交錯的旗子。一輛雪鐵龍驀地出現在後視鏡里,很快便以某種誇張的不耐竄到了前面,好似惟有速度才可抵擋住這令人窒息的單調。
我視他為真理的守護神,希望他告訴我對莎士比亞、塞蒂娜、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德斯、西爾維奧·倍利科這些作家應如何看待……最關鍵的是,我希望他告訴我,如果中學一年級重讀一年,對我的求知是不是更有益處。還有,我是該當外交官,還是在法庭上當律師。
1899年,普魯斯特的情況不大妙。他已二十八歲,卻還一事無成,他依然呆在父母家裡,總是生病,沒掙過一文錢。最糟的是,四年來他一直在努力寫一部小說,到現在還沒一點要寫完的跡象。這一年的秋天,他繼續在法國阿爾卑斯山度假,還去了以溫泉聞名的艾維昂,正是在那裡他閱讀並且喜歡上了約翰·羅斯金的作品,這位英國藝術批評家因其品評威尼斯、透納、義大利文藝復興、哥特式建築和阿爾卑斯風光的著作而享有盛名。
這番話聽來像是對《追憶逝水年華》的禮讚,其中卻實有她作為一個作家對自己未來的不祥預言。她對弗萊道:「讀普魯斯特對我來說真是冒險。有《追憶逝水年華》在前,還有什麼好寫的?……上帝,他怎麼就能將易逝之物捕捉到——而且還將其化為美妙、久遠的存在呢?我們實在只有望洋興嘆的份。」
是故我們閱讀時不可掉以輕心,對書中的洞見固然應敞開心胸,卻不能就此放棄自己的獨特性,或是在閱讀中忘卻了自家情史的特異之處。
把讀書當作修行,則未免將其看得過重,閱讀本不過是一種刺|激。它是通向精神生活的一道門檻,能將我們導入精神的世界,卻遠非精神生活的全部。
反諷的是,我們揣著對普魯斯特的偶像崇拜,卻對普魯斯特的審美觀全無會心,一路上只知想象著普魯斯特童年時度過的歡樂時光,朝著伊利耶貢布雷一路狂奔,對途經的鄉野景色,還有那些普魯斯特未曾落墨的周邊小城、村莊如布霍、布納瓦、庫赫維爾等,一概視而不見。豈不知普魯斯特若家在庫赫https://read.99csw.com維爾,或是他姑婆住在布納瓦,沒準我們就該往這些地方奔,對伊利耶又不屑一顧了。我們的朝聖之旅蓋出於偶像崇拜,我們對伊利耶貢布雷仰慕不已,只是因為普魯斯特碰巧是在那兒長大,而對他以何種方式看這小城,我們卻毫不在意。象徵米其林輪胎的那個胖子肯定的恰是這樣沒頭腦的崇拜,因為那胖子不懂我們眼中所見之物,其價值高低與其說是取決於物象本身,不如說是取決於我們看取的方式。他也不明白,伊利耶貢布雷因普魯斯特小時呆過就給三星,庫赫維爾旁邊的ELF加油站因普魯斯特的雷諾汽車未曾在此加油就一星也不給,實在是毫無道理。如果普魯斯特到過那加油站,他也許一眼就可看出此間亦有可玩味之處:前面的庭園裡種了一排齊齊整整的水仙,讓人見了高興;一台老式水泵卧在那裡,遠遠看去就像一個穿一身紫紅色工作服的壯漢靠在籬笆上。
如果肯耐著性子好好聽,我們會發現,在為羅斯金《芝麻與百合》一書法譯本所作序言中,普魯斯特對伊利耶貢布雷旅遊開發之荒唐說得已經夠多的了:
嘆息歸嘆息,伍爾夫明白她的《達洛衛夫人》還得接著寫下去。寫完這書後,她一度有那麼點自我陶醉。「我想這一次是真寫出點名堂了吧?」她在日記中自問道,但這陶醉何其短暫,她接著寫道:「罷了罷了,跟普魯斯特整個沒法比,我算是陷在裏面了。極度的敏感與極度的強韌在普魯斯特那裡結合到了一起。他可以寫出蝴蝶翅膀上最細小的花紋。他像羊腸線一樣強韌,又像蝴蝶那樣纖細輕盈。我怕他是一方面影響著我另一方面又讓我對自己寫出的每一個句子都看著不順眼。」
普魯斯特筆下人物享用的這些美食令人垂涎三尺,我們平日所食則常令人覺得索然寡味,兩相對照,我們心癢難熬,恨不能親口嘗它一嘗。當此之際,我們也許禁不住想去買本圖文並茂、銅版紙精印的《重現的美食》回來瞧瞧,這本食譜由一巴黎名廚編寫,初版於1991年(出這本食譜的公司還出過一本同屬實用類型的書,名為《莫奈的美食札記》),其中詳述《追憶逝水年華》提及的每一種美食的烹飪之法。此書或可令任何夠格的廚子對偉大的小說家肅然起敬,沒準還能由此對普魯斯特的藝術獲得更近切的了解。別的不論,此書在手,普魯斯特迷們便可如法炮製,不走樣地做出一份巧克力奶凍,與弗朗索瓦絲在貢布雷敘述者家中為他奉上者,並無二致。
這尊小石雕像可說是羅斯金令普魯斯特豁然開朗的象徵,所有的書對讀者都可起到這樣的啟蒙作用。所謂啟蒙,一言以蔽之,即是回到生活,從被習慣、漠視導致的麻木不仁回到生活,回到值得珍視卻往往被忽略了的種種生命體驗。
人常想著要愛他人,卻不付諸行動:他們這是自己毀了自己,即此而論,我可以這麼說,他們是自己讓自己的好夢成空。
癥候之一:視作家為神明
就普魯斯特日後的發展而言,或許這倒是件好事。戈蒂埃在某一領域見識過人,並不必然就意味著他在其他領域也有同樣的洞見。不過這麼想是再自然不過的了:某些人既然在一些問題上目光如炬,轉到其他問題他們必也是最好的權威,沒準他們真的無所不知。
食物在普魯斯特的作品中扮演了不尋常的角色,這些美食普魯斯特寫來如數家珍,書中的人物吃來也是津津有味。凡經他品題者,讀者便難以忘懷,我們可以舉出乳酪泡芙、青豆沙拉、杏仁鱒魚、烤紅鯡魚、海鮮炒飯、黑奶油煎魚、牛肉烤盤、白沙拉醬羊肉、俄式炒牛肉、文火蒸桃、覆盆子奶凍、瑪德萊娜小甜餅、杏子派、蘋果派、葡萄乾蛋糕、巧克力醬、巧克力泡芙,等等,等等。
然而,在為閱讀與研究的有力辯護中,某些地方卻也暗示了他的有所保留。沒有引起注意實則極易引起爭議或批評的一點是,他認為應該為了特定的理由閱讀,不是為了打發時間或是無謂的好奇心,也不是純粹只想知道羅斯金有些什麼感受,而是為了回到自我,找到自己的感受:「要喚起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將大師感受到的東西在自己心中重新創造出來,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法子。」我們應該為了領會自己的感受而去讀他人的書,我們應該延展的是我們自己的思想,儘管也許是某位作家的思想幫助我們達到了這一目的。因而,一種完滿的學術生涯就要求我們做出判斷:我們著手研究的作家在其書中表達的東西是否與我們自己所關注者相合,而且即使在經由翻譯或註釋去對其理解的步驟中,我們也該同時注意理解和延展其內在的一面。
普魯斯特堅持說,寫作說到底也是體力活,不過接著他還是給了答案:「我想我也許會當一個糕餅師。為人們提供每天生活里都少不了的麵包是件值得尊敬的事。」可其實他連一片吐司也做不出來。他又寫道:「你們在體力勞動和精神生產之間劃出一條界線,這我可是區分不出來。手是在精神的引導下工作的。」——關於這一點,為他涮馬桶的塞麗斯蒂沒準會謙恭地提出一點疑義。
但是一旦坐實,食譜變成實實在在的甜品,在我們品嘗所謂弗朗索瓦絲巧克力奶凍之餘,或許會回過頭來想,做這甜點乃至編撰《重現的美食》,當真算是對普魯斯特表了敬仰之心?此舉是否正落入了他讓讀者深以為戒的「藝術上之偶像崇拜」的陷阱?普魯斯特或許並不反對出這麼一本本於他之小說描寫的烹飪書,九九藏書問題在於他希望此種書當取何種形式。若接受他對藝術上之偶像崇拜的批評,則我們當能明白,他小說中具體寫到的美食與它們所傳遞的內里的氣息,完全是兩碼事。這內里的氣息是變動不居的,至於是寫弗朗索瓦絲烤制的巧克力奶凍,還是寫維爾迪蘭夫人待客的海鮮炒飯,那都沒什麼要緊——沒準一碗乾果粗糧、一碗咖喱菜或是西班牙海鮮炒飯與那氣息倒還更相干些。
進得屋內,頓感一種肅穆的類乎宗教的氣氛,讓人想起教堂。孩子們這會兒都老實了,不知會看到些什麼,導遊親切又帶幾分憐憫地對他們笑笑,做母親的則警告他們不可亂跑,什麼東西都別碰。這屋子實在沒什麼吸引人之處。雖說有種陰森恐怖的美,房間里還是複製出十九世紀外省中產人家的氣氛。房間緊挨著「萊奧妮姑媽的床」有張桌子,博物館館長在桌上的大玻璃陳列櫥里放了一隻白色的茶杯,一瓶古老的維希礦泉水,此外還孤零零放著塊有點異樣、看上去油滋滋的瑪德萊娜小甜餅,走近了才看出,瑪德萊娜原來是塑料做的。
當然,不用說我們也知道,普魯斯特後來並未成為普魯斯特教授,他沒成羅斯金專家,或是翻譯家,雖說他那麼合適從事學術研究,做別的幾乎一事無成,而他又那麼尊重他親愛的母親的判斷。此一事實可謂意味深長。
配料:巧克力一百克,白砂糖一百克,牛奶半升,雞蛋六隻。
如其不然,我們就會染上普魯斯特斷為盡信書本之病的諸多癥候:
他在小說中給了個例子,正見出對書本食而不化之害。他寫到一位拉布呂耶爾作品的讀者,正讀到《性格論》中的一段格言:
他的這種保留態度極其微妙。他當然不懷疑閱讀與研究極有價值,而且還力排流俗之見,以心靈的自足為他在羅斯金身上下的功夫辯護:
癥候之二:看罷好書不能提筆
弗朗索瓦絲巧克力奶凍
癥候之三:藝術上的偶像崇拜
風景之外,羅斯金還讓普魯斯特領略了法國北部大教堂的美。度完假回到巴黎后,普魯斯特便先後走訪了布爾日、沙特爾、亞眠和魯昂。後來說到羅斯金的發矇之功,他特別提及《建築的七盞明燈》一書中寫魯昂大教堂的一段,在此羅斯金細緻入微地描繪了教堂入口處的一尊特別的石雕像,與之相仿、比肩而立的石雕像足有好幾百。這個不大的石雕像頂多有十公分高,特別處在他那苦惱、困惑的表情,他的一隻手死死壓著下頦,眼睛下面的臉部肌肉都擠在一起了。
競爭是激烈的,市場廣場的一家糕餅屋也打出普魯斯特的旗號:「本店特製馬塞爾·普魯斯特最愛之瑪德萊娜小甜餅」。八個一袋二十法郎,十二個一袋的則售三十法郎。糕餅屋的老闆未讀過《追憶逝水年華》,卻明白若非托這小說的福,糕餅屋恐怕早已關門大吉,正是小說招來了世界各地的顧客。常可見到挎著相機,拎著裝有瑪德萊娜小甜餅袋子的遊客,往阿米奧姑婆的故居走去。那座大屋普普通通,而且陰森昏暗,要不是普魯斯特年輕時曾衝著四壁遐想,日後據此寫出敘述者的寢室、弗朗索瓦絲做巧克力奶凍的廚房,以及斯萬由花園歸來晚餐時經過的大門,人們多半不會有興緻對它多瞧幾眼。
做法:牛奶煮沸,加入已碎為小塊之巧克力,以木勺攪拌,令其慢慢融解。白砂糖與雞蛋攪打至發泡。烤箱預熱至一百三十度。
讀普魯斯特的小說就曾讓弗吉尼亞·伍爾夫差點無法再提起筆來。她鍾愛他的小說,可鍾愛得過頭了。她簡直挑不出這書一點毛病。正像瓦爾特·本雅明說到人們何以成為作家時指出的,他們成為作家,是因為他們還未發現一本已然讓他們心悅誠服的書。弗吉尼亞的問題恰恰在於,她以為她發現了一本這樣的書,至少她一度是這麼想的。
馬塞爾與弗吉尼亞——故事一則
既然普魯斯特是這樣一位出色的學者,而在小說寫作上又一直沒弄出什麼名堂,他一定考慮過是否就此轉入學術生涯。這也是他母親所希望的。眼睜睜看著兒子在一部沒指望的小說上耗費了那麼多年的時光,現在發現他居然成了出色的學者,母親當然興奮無比。普魯斯特不會放棄自己的志趣,不過多年後他的確表達過對母親的判斷的理解:
在普魯斯特看來,羅斯金在這小小石像投注的巨大興趣,不啻使它死而復生,重現其作為不朽藝術的神采。羅斯金懂得怎樣看這石像,這才能重新賦予它生命。普魯斯特素來多禮,這次玩笑似地對那石像抱歉自家有眼無珠,若非羅斯金指引,竟看不出它的好來(「恕我眼拙,不能從這裏成千塊的石頭中將你發現,辨出你的形象,喚醒你的靈魂,還你以個性,還你以生命」)。
癥候之四:忍不住要買本《重現的美食》
弗吉尼亞·伍爾夫在1919年秋致羅傑·弗萊的一封信中第一次提到了普魯斯特。那時弗萊在法國,伍爾夫住在里奇蒙,那裡老是有霧,花園不成個樣子,她偶然問起,他回來時能不能帶本《去斯萬家那邊》給她看看。她再次提到普魯斯特已是1922年的事了。彼時她已四十歲,雖說有過托弗萊捎書之舉,普魯斯特的作品她其實仍是一本沒看。在給E·M·福斯特的一封信中她倒是透露說,她身邊的人讀書比她勤得多:「每個人都在讀普魯斯特。我坐著一聲不吭,聽他們大談讀後感想。那似乎是不尋常的經驗。」她解釋說,她擔心對這小說太過入迷,所以遲遲拖著不看。她提起這書簡直就當它是一片沼澤,而非用線和膠水裝訂起來的幾百頁紙:「我站在邊上不住地打抖,等著某種可怕的觀念浮現出來,我會隨著這觀念下沉、下沉、下沉,也許就此再也浮不出水面。」九-九-藏-書
平庸之輩總是會有這樣的假想,接受我們景仰的書籍的引導必會導致判斷力中最具獨立精神的那部分受損。「羅斯金感受到什麼,與你何干?發掘屬於你自己的感受吧。」這樣的觀點起於一種錯覺,但凡接受過精神訓練的人必不會同意,相反,他們會感到接受大師的指引令自己的理解力、感受力大增,而他們自己的批評意識並未就此被麻痹……要喚起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將大師感受到的東西在自己心中重新創造出來,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法子。此種努力讓我們獲益無窮,在此過程中,我們撥雲見日,發現自己的思想已與大師合而為一。
如果因為某種原因,您不得不以體力勞動謀生,按照您的品味、志趣和能力,您會選擇幹什麼?
行至較大的交叉路口,就見著不少形同虛設的限速標牌,指向圖赫和勒芒方向,寫著限速九十公里,駕車的人或許會注意到,這當中有一金屬箭頭標出了到小鎮伊利耶貢布雷的距離。有好幾個世紀,這箭頭上只標著伊利耶,但到1971年,這小鎮決定要讓哪怕只有一點文化的駕車人也知道,此地出過了不得的名人,此地孕育了普魯斯特,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在這兒住過。自六歲到九歲,普魯斯特都在這兒度夏,十五歲那年又重到此地,借住在姑婆伊麗莎白·阿米奧家——正是在這裏,他萌生靈感要虛構出一個叫貢布雷的地方。
我一直同意媽媽的看法,這一生我只能做一件事,而且是一件我們倆都認為極榮耀的事情,那就是成為一流的教授。
普魯斯特認為在藝術中也存在著類似的問題,藝術上的偶像崇拜者一方面對藝術中被物化了的那一面崇奉有加,另一方面對藝術的內在精神則又置之不理。比如,他們會對某位大畫家筆下的鄉間景色大為傾倒,誤以為那就算是對畫家的欣賞了。他們緊盯著畫中之物不放,卻全不顧畫的內在意蘊——而普魯斯特審美立場的核心卻見於這樣一句話:「一幅畫的美並不取決於它畫的是什麼東西」,此話言簡意賅,大可回味。
普魯斯特孩提時代對戈蒂埃有諸多誇張的期待,到後來,輪到別人對他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了。有人就相信,普魯斯特可以給出生存的謎底,人們對他抱有如此的狂想,皆由他的小說而起。《不妥協報》的報人,那些異想天開的記者,就認為要知道末日來臨會是何情形,問問普魯斯特再合適不過,他們堅信作家擁有神靈般的智慧,故而一再拿他們的問題到普魯斯特那兒討答案。比如,他們就認為,回答下面的問題,普魯斯特是最佳人選:
羅斯金向普魯斯特展現了一個有形有色的世界,展現了建築、藝術和自然。羅斯金激活了讀者對許多事物的感受,這裏只不過是其中一例——且看他怎樣將一條尋常的山間溪流寫得生意盎然:
書本實在妙不可言,它幫助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感受,然而正因如此,普魯斯特認為人們很容易受其誘惑,就此將探索自己生命的任務一古腦兒全委之於書本。
如果當真對普魯斯特有傾慕之情,我們的當務之急便不是到伊利耶貢布雷一游,我們應該學會用他的眼光來看我們,不是用我們的眼光去看他。
這問題似乎比較專門,實則牽涉甚廣。想象一下吧,一本好書會讓我們自己的思想止步不前,因為它讓我們有驚艷之感,因為我們心靈所能產生的一切都不及它內在的優越。寫作的情形是一樣的。一句話,好書會讓我們覺得再也無話可說。
普魯斯特與羅斯金的邂逅可說是開卷有益的一個好例。普魯斯特後來解釋說:「忽然之間,宇宙在我的眼中又重新變得美妙無比了。」普魯斯特有這樣的感受,是因為宇宙在羅斯金眼中就是這樣美妙,而他又是個善將他的印象化為文字的大師。羅斯金所表達者,正是普魯斯特心中有所體悟而自己又無法道出的,在羅斯金那裡,他發現他過去只是隱隱約約體味到的一些東西清晰地浮現出來,凝定成了美妙的文字。
普魯斯特的答覆很無聊,但還得說,問題本身就很無聊,至少對普魯斯特是如此。何以一個能寫出《追憶逝水年華》的人就一定有能力為剛被炒了魷魚的白領指點迷津?《不妥協報》的讀者幹嗎要一個從未有過正經職業也不大喜歡麵包的人來對糕餅師的職業高談闊論?為何不讓普魯斯特回答他答得了的問題,乾脆承認他們需要的是一位夠格的擇業顧問?
我們內心深處有某些我們自己不得其門而入的角落,閱讀則提供了打開心靈門扉的神奇鑰匙,即此而論,閱讀在我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令人讚歎。然而另一方面,如果它的功用不是將我們內心的生活激活,而是乾脆取而代之,如果真理對我們不再是一個惟有通過自己心智的努力趨赴的理想,而只是些物質性的、存在於書頁之間的東西,如同別人已停停當當釀好的蜜,我們只需舉手之勞,從圖書館的書架上取下,機械地翻閱即可,那閱讀就變得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