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享受愛情
Q:普魯斯特對約會有何高見?頭一次約會談什麼為好?穿黑衣是不是合適?
這意味著,一物就在眼前,我們往往不會去留意它,真正要想欣賞,倒是見不著為好。事實上近在眼前也許正是促使我們視若無睹的重要因素,因為我們總覺得一直能見到就盡夠了,用不著再去琢磨。
但是在方舟上困了兩周之後,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其時諾亞對家鄉滿懷惦念,卻怎麼也見不著,自然而然,他就開始拚命回想那些灌木林、樹和山巒了,因此可以這麼說,活了六百歲,諾亞還是頭一遭真正開始欣賞他的世界。
我們為何要接吻?從某個層面來說,接吻不過是用一塊柔軟多肉且潮潤的皮膚組織摩擦相應的一塊神經末梢區域以產生快|感,如此而已。但是,我們對接吻的期待(初吻時的期待最典型)遠過於此。我們想要擁有和品嘗的不僅是一張嘴,而是所愛者的全部。經由接吻,我們想得到的是更高的佔有形式,一旦我們的雙唇得了在情人肌膚上漫遊的許可,對激發起我們愛意的人的渴望就算有了最後的著落。
話雖如此,普魯斯特小說中的人物卻未免將這一招用得過頭了。失去戀人的威脅或許讓他們意識到了自己對戀人未有足夠的珍惜,可因為只知道肉體化的欣賞,他們所能做的便僅止於守住對方的肉身,這樣的努力得到的只是一時的緩解,過後又是厭倦。他們因此被逼入一個折磨人的怪圈:他們渴望得到什麼人,便伸出一隻獠牙去吻他們,吻過之後便覺厭倦。如果有第三者威脅到他們的關係,他們會大吃其醋,一時間舊情復燃,於是再用獠牙去吻,結果是再度陷入厭倦。這怪圈可以看作是男子異性戀的一個縮影,其情形可以這麼形容:
敘述者對接吻的失望其本身也許算不了什麼。問題是人們總相信肉體的接觸可以徑直將我們引向愛的最終目標。是故我們若對接吻大為掃興,接下來可能就會將此歸罪於我們吻的那個人,認定她實在乏味,而非就事論事,歸因於接吻太過笨拙。
且讓我們回過頭來再說說公爵夫人。她不懂欣賞自己的衣服不是因為這些衣服不如別人的漂亮,而是因為它們得來全不費力,輕而易舉的佔有愚弄了她,讓她以為她已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也就不再去追求惟一真實的佔有方式。在普魯斯特眼中,想象的佔有(玩味衣服的細微之處,以及衣料的褶皺、線縫的妙處)才是有效的。阿爾貝蒂娜尋求的就是這樣的佔有,只不過她是在無意間進行的,那是求佔有而不可得之後的自然反應。
且舉一例。《追憶逝水年華》中的敘述者在一燦爛的夏日于諾曼底海邊散步,路遇阿爾貝蒂娜,自此陷入情網。他被她深深吸引,滿腦子都是她玫瑰色的臉頰,她的黑髮,她的美人痣,她輕佻而又自信的舉止,還有她引發的懷舊之情,他回想起夏日、海的氣息、逝去的青春……夏日過去,他一回到巴黎,阿爾貝蒂娜即造訪了他的寓所。在海邊他試著吻她時,她有些退縮,顯得保守,這一次完全不同了,她緊挨著敘述
read•99csw.com者躺在床上,最後還抱在了一起。這等於說,阿爾貝蒂娜已準備委身於他。誰料接下來的事卻令人掃興:他希望接吻能讓他回味阿爾貝蒂娜,回味她的過去,夏日的諾曼底海濱,還有他們初次相遇時的情景,實情卻是,他的嘴唇只觸到阿爾貝蒂娜的雙唇,再也夠不到別處,倒像在用長牙愛撫,而且接吻的姿勢笨拙之極,他看不見她,他的鼻子太礙事,差點沒讓他閉過氣去。
然而在普魯斯特看來,一個吻雖可帶來肉體愉快的顫慄,卻不能保證我們一定就能獲得真愛的感覺。
A:也許吧——雖說沒什麼證據。他倒是在給安德烈·紀德的一封信中曆數他當戀愛導師的本錢。
游山歸來,倘若合上雙眼,凝神結想游山所見,我們往往能捕捉到一些重要的細節,大量的視覺信息經了詮釋,這座山的顯著特徵便在我們心中悄然浮現:花崗岩的山巔,低洼處的冰雪,林梢繚繞的霧靄。凡此種種我們游山時也許都曾見過卻未嘗留意。
A:這問題問得好——不過我們也許該記住勒魯瓦夫人的一句箴言,此人可說是《追憶逝水年華》中最聰明的一個,某次有人問起她對愛情的看法,她很乾脆地回答說:
A:會有好處的。它會讓我們更知體察事物,對情人尤其如此。即刻的剝奪會驅使我們學會欣賞。我不是說非得被剝奪我們才能學會欣賞,我是說我們應從自己失落時的自然反應中得到一些教訓,悟到未被剝奪之時對身邊一切當知珍惜。
從貝爾發明電話到普魯斯特憤憤地發現法國人對電話已視若尋常,中間不過隔了三十一年。三十年多一點的時間,人們的新奇感即已蕩然無存,奇妙的發明淪為家中的日用品,稍不如意,比如巧克力冰淇淋遲來了幾分鐘,我們立馬就會數落電話的不是。
Q:斯萬和奧黛特?
A:將小說中某個虛構人物的不幸當成作者對人類狀況概括性的預言,實在大可不必。這些倒霉人物都陷在小說里,不能跳出來看自己,書外面的人就不同了——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Q:你是說普魯斯特不大看重做|愛嗎?
A:就拿電話這麼個不相干的東西做例子吧。貝爾發明電話是1876年的事,到1900年,法國有三萬人用電話。普魯斯特很快也有了(電話號碼是29205),他特別喜歡一種叫作「劇場電話」的服務,打這電話,就可聽到巴黎各劇院的歌劇、戲劇演出。
Q:怎麼個難法?
敘述者何以如此麻木遲鈍?在普魯斯特的眼中,敘述者和我們所有人一樣,都是習慣的奴隸,對任何事物,總是容易一經熟悉即不再當回事兒。
Q:有什麼保證兩情長久的秘訣嗎?
這一吻也許太不夠水準,然而普魯斯特詳述此中的令人掃興之處,其意恰在點明肉體方式的欣賞中普遍存在的煩難。敘述者明白此時他對阿爾貝蒂娜的身體已可為所欲為了read.99csw•com,他將她抱到膝上,雙手捧著她的頭,愛撫她,但是他似乎只是觸到一個嚴嚴實實的外殼,心上人仍是難以把捉,遙不可及。
普魯斯特將阿爾貝蒂娜比作對某幅名畫嚮往已久,匆匆趕往德累斯頓美術館參觀的學生,而公爵夫人則像一個腰纏萬貫卻既沒觀畫的衝動也沒必要知識的觀光客,一趟下來,除了茫然不解、無聊厭倦外加腰酸背痛之外,可說是一無所獲。
孩提時代,我心目中《聖經》里的人物似乎沒有比諾亞更不幸的了,因為他被洪水困在方舟里,整整呆了四十天。長大以後我常常生病,也像呆在「方舟」里一樣,沒有出頭之日。這時我才悟出來,倘若沒有被困的經歷,諾亞決不可能將人世看得那麼透徹,——雖說他是被禁閉在方舟上,到處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Q:當真是這樣?
結果是,阿爾貝蒂娜雖沒幾件衣服,然在對服飾的理解、欣賞的眼光和喜愛的程度上,她卻比公爵夫人不知強了多少:
Q:一般說來,人的新奇感能維持多久?
當我們害怕失去她時,我們眼中便只有她一個。當我們確信已得到她時,我們才會將她與別的女人做比較,而且覺得哪一個都比她好。
A:不貞。不是事實上的越軌行為,而是時時感到存在著不貞的威脅。在普魯斯特看來,惟有嫉妒之情的介入才能拯救被日復一日的單調重複消蝕得寡淡無味的愛情關係。他曾給過冒險選擇同居的人一句忠告:
上帝水淹世界之時,諾亞已經年逾六百,周圍的世界他想必早已看得爛熟,這世界多少年下來就這副模樣,「天不變道亦不變」的,他根本提不起精神讓它們在心裏重過上一遍。想想看,觸目皆是豐饒的灌木,他又何必要將一棵小樹放在心上揣摩個沒完?
他很快樂,但很快習以為常,沒想象的那麼快樂了。有很長時間,到吉爾貝特家與她一起喝茶像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在她家客廳里只呆了一刻鐘,他就感到認識她之前,甚至她為他切蛋糕、殷勤相待那一刻以前的事在記憶中已開始褪彩落色,記不真切了。
Q:普魯斯特能教我們怎樣談戀愛嗎?
(電話)是一種神奇的東西,過去我們拿著電話只覺驚喜不已,現在卻不當回事了,操起電話想也不用想,就叫裁縫或是要店家將冰淇淋送上門。
A:這裏還得再做分辨。妓|女向男人提供他們以為自己想要的東西,她讓他們產生一種已然得到的幻覺,這種幻覺強到足以威脅愛情的萌生。
雖說我從自己這兒什麼也得不到,甚至最微末的病痛我也拿它沒辦法,但我卻擁有一種力量,常能幫他人祛除痛苦,帶去歡樂(我肯定這是我惟一的天賦)。我能讓仇人化敵為友,也能助情人重修舊好,我能讓病人康復,卻只能看著自己的病一日重似一日https://read•99csw.com,我能令懶人變得勤奮,自己卻懶散如故……這些品性(我說這話毫無自贊自誇之意,因為在其他方面我對自己多無好評)加上與人周旋的本事,再加上一種渾然忘我,一切替朋友著想的能力,使我能夠給他人帶來好處。這些品性往往很難求之於一人……寫這本書時我真的感到,要是斯萬認識我又肯接受我的指導,我應該能有辦法讓奧黛特回到他的身邊。
我們只對新鮮事兒感興趣,只有突然闖入我們意識、令我們大吃一驚的陡然變調才會令我們動容。一旦習慣取代了新奇,我們便掉頭不顧。
「對不起,今晚我沒空。」——這樣的答覆無疑比想出種種法子施展魅力更能激發對方的愛意。
A:其他的女人當然也有迷人之處,問題是她們冒險到連做做樣子也省了,聽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怎麼說的吧——再美麗的東西,輕而易舉就能到手,也就不過爾爾了。
A:這方面普魯斯特說得不多。他更感興趣的是該不該頭次約會就答應對方共進晚餐。
倘你當真和一個女子同居了,你很快會發現她身上那些使你產生了愛情的東西都消失了,然而嫉妒卻能令兩個人重新走到一起。
Q:照你這麼說,我們是否應在諾亞方舟里多關關禁閉才好?
A:不,但是必須有愛情才行。這麼說不是出於什麼老古板的理由,只是他認為以上床來激發對方的愛情算不得一個好主意:
情人間過於稔熟,結果往往是滋生出厭倦,因對對方知道得太多而生的厭倦。反諷的是,問題也許出在我們對對方還不夠了解。始入愛河,我們惟有新奇之感,對彼此的關係自然茫然無知,定情之後終日廝對,朝朝暮暮的日子又讓我們生出幻覺,以為一切不過如此,實在平淡無奇。最大的錯覺莫過於因日日晤對而自以為對對方已無所不曉,諾亞在世上活了六百年,若非洪水降臨讓他以別樣眼光看世界,他還不知此理。
與飛禽走獸為伍,坐在禁閉室般的方舟里,諾亞當真能看見什麼?我們通常總有一預設,以為須視覺與對象之間有了接觸才能算目有所見,如說「看山」,則要親往阿爾卑斯,瞪大了眼睛搜奇攬勝,這才算是「見過」。然而也許這隻能說是第一種「看到」,而且是未見得高明的一種,就恰切地欣賞一個對象而言,我們更需要的是張開心靈的眼睛,以心靈之眼去重塑對象。
結果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既然因生活中缺少吉爾貝特而感到空虛的日子已成過去,他很快就忘了感激——夢想既已成真,他便再無所待。吉爾貝特的笑容,她的講究的午茶,她的溫柔親切,最後都成了他生活中再熟悉不過的部分,結果是習焉不察,熟而相忘,就像我們對觸目皆是的樹、雲或者電話那樣不以為意。
但是這趟妓院之旅不僅是場實際的災難,它同時還暴露了對妓|女取何種觀念的問題。在普魯斯特的慾望理論中,妓|女居於一個不幸的位置,她們既要勾起男人的愛欲,又要防著不要把對方胃口吊得太高,把戲演read•99csw•com得太過火,因為畢竟是商業行為。也就是說,她們無法拒絕男人,無法像良家女子那樣說,今晚我沒空。妓|女中也許不乏既聰明又迷人的,但是她們不能令客人產生疑慮,疑惑自己究竟能不能擁有她們的肉體。結果很清楚,她們多半不可能激起真正持久的慾望。
這裏普魯斯特強調的是,實際的佔有只是欣賞的一個因素。富人誠然幸運,一有去德累斯頓的念頭,他們立馬就可以去,在商品目錄里看中一件衣服,他們馬上就能買,但是他們也因太有錢,願望滿足得太快而受到了詛咒。不錯,想去德累斯頓,他們可以登上火車就去,看見中意的衣服,他們可以令其很快出現在自家的衣櫃里,然而他們卻也因此無緣體味慾望與滿足之間的挫折延宕,那滿足感也就來得短暫,而挫折延宕雖顯然令人不快,卻有一個無法估量的好處,那就是讓人們懂得並且深深愛上某個對象,不管這個對象是德累斯頓的一幅畫作、一件睡衣、一頂帽子,還是某個今晚有事不能與我們約會的人。
且以妓|女為例,這種人是晚上招之即來的。普魯斯特年輕時常有自瀆的衝動,衝動劇烈到他父親叫他上妓院解決問題,他父親這麼做也有讓他打消對妓院的畏懼的意思,十九世紀許多人認為嫖妓是項很危險的消遣。在給祖父的一封很坦率的信中,十六歲的馬塞爾描述了他的妓院之行:
Q:他對斯萬和奧黛特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說?
倘說妓|女……對我們沒什麼吸引力,那不是因為她們不如別的女人貌美,而是因為她們招之即來,是因為她們隨時準備著向我們提供我們正想要的東西。
如果此話應驗不爽,那正是因為諾亞法則——匱乏導致欣賞——在生效。你可能渾身都是魅力,不過若想令對方注意及此,還得再來點刺|激,上佳的選擇莫過於找借口回絕對方的邀請,這等於把對方鎖進方舟,讓他在海上漂上四十天。藉著談論欣賞服飾,普魯斯特解釋了延宕有何好處。阿爾貝蒂娜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都對時裝感興趣,然而阿爾貝蒂娜沒多少錢,公爵夫人卻是富可敵國。公爵夫人的衣櫃已是衣滿為患,見了中意的樣式她便將裁縫喚來現做,她的慾望何時能得滿足,只要看裁縫的手有多快。阿爾貝蒂娜則沒隨心所欲買衣服的命,當真要買,買前必是思前想後大費周折。她每每花上幾小時琢磨衣服,夢想著某件樣式特別的上衣、睡袍,或是一頂帽子。
「愛?我倒是常做,可從來不說。」
A:看吧。我想他會讓他們想想諾亞,想想諾亞在方舟上突然間看到的那個世界,想想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還有她衣櫃里那堆她從來未曾領略過其妙處的衣服。
即此一例,已可見出人的毛病,要他們對較平凡的事物永久保持新奇感,或至少是終其一生持欣賞態度,幾乎是不可能。
Q:普魯斯特認為愛情可以天長地久?
然而,如果電話老佔線或是給裁縫的電話里儘是嗡嗡read.99csw.com聲,敗了我們的興,我們多半會孩子氣地對電話暴跳如雷,全不念這技術的進步是如何令人讚歎:
A:很投入的欣賞?長不了,通常也就一刻鐘。敘述者渴望與漂亮、活潑的吉爾貝特交朋友,他是有次在香榭麗舍遊玩時遇上她的。這願望後來實現了,吉爾貝特真成了他的朋友,並且常邀他去家裡喝茶,她給他切蛋糕,問他有何喜好,待他殷勤又周到。
Q:他反對婚前性行為嗎?
A:那倒未必。不過難以永久的事多了,不獨愛情這一項。要做到對身邊的人與事保持一種欣賞的態度總是很難的。
就像佔有過程中遇到的每一個障礙……貧窮遠比富有來得慷慨,它給予女人的好處遠遠超過她們想買而買不起的衣服:它帶來對衣服的慾望,對衣服真實、細緻而透徹的理解恰恰是從這慾望中產生。
多少有些抵抗的女人,不能馬上佔有的女人。那些你甚至不知道將來能不能歸你擁有的女人,才是令人感興趣的。
A:關於這問題,普魯斯特就諾亞方舟說的一番話最為發人深省:
人顯然是比海膽、鯨魚更高級的生物,不過他還是缺少一些重要的器官,特別是用來接吻的器官,竟是一個也沒有。因為缺這器官,人便用嘴唇來代替,如此這般,其效果也許比用一對獠牙去愛撫所愛者要更令人滿意那麼一丁點兒吧。但是嘴唇的本職工作乃是將其品嘗到的種種滋味送達味蕾,故必是只滿足於逡巡表面,碰到面頰這個無法逾越之物即止步不前,對錯失了滋味的享受還渾然不覺。
A:他只是認為人類正在失去能讓做|愛這事進行得更恰當的能力。在普魯斯特的構想中,純粹的肉體之愛是不可能的。那時他還是懵懂少年,所想只限於接吻之令人失望:
他想必是喜歡電話的,但是他注意到有電話的人很快對電話就再無新奇之感了。早在1907年,他就在文中提到過這種裝置:
我們好似都是些法力無邊的孩童,對神奇之物只知享用,視若當然;我們只知電話「來得便當」,或者更糟,用得不如意,我們便如同被寵壞了的孩子,怪它「一點不便當」,你看吧,《費加羅報》上儘是這一類的抱怨之詞。
Q:何以習慣會使人麻木遲鈍?
Q:這麼說普魯斯特相信男人想得到的就是性而已了?
Q:普魯斯特曾向安德烈·紀德吹噓他可充當愛情顧問,假如他碰到了不幸的戀人且想幫他們一把,他會對他們說些什麼?
我太需要找女人來戒除手|淫的壞毛病了,所以爸爸給了我十法郎,讓我去妓院。但是首先,我興奮之下打破了尿壺,得賠三法郎,後來,還是因為太興奮,我沒法性|交。所以現在我回到了原點,只好等下次爸爸給十法郎再去出空自己,此外還得為尿壺多要三法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