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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心胸豁然

七 心胸豁然

敘述者的失望說明了腦中的影像在怎樣左右著我們對身邊景物的欣賞,而揣著滿腦子幻象出門真是冒險。斷崖絕壁、海鳥悲鳴之類,誠然令人神往,問題是,六百年前的景象與我們面對的度假勝地的實況,二者如何協調?
普魯斯特出身中產之家,但他交結的卻儘是些顯貴人物。且看這些名字:德·克萊蒙多奈爾公爵,加布里埃爾·德·拉羅什富科伯爵,羅貝爾·德·孟德斯鳩費贊沙克伯爵,埃德蒙·德·鮑里涅克親王,費里波特·德·薩里涅克費涅隆伯爵,康斯坦丁·德·布朗克萬親王,阿歷克桑德·卡拉曼西美親王夫人。
《追憶逝水年華》中的敘述者孩提時代即對海邊嚮往不已。他想象去諾曼底海邊一游定是妙不可言,尤其是他聽說過的一處叫作巴爾貝克的海濱勝地。然而他的想象顯然是從一本以中世紀哥特時期為背景的書中得來,所以他滿腦子都是古時候的海濱。他給自己勾畫出一幅海岸雄偉的畫面,濃霧深鎖,驚濤拍岸,教堂孤聳,險峻崢嶸如斷崖絕壁,鐘樓上鐘聲應和著海鳥的鳴叫和狂風的呼嘯。他想象當地人是神話中驕傲的西美利安人的後代,因為荷馬史詩里描述過,這個部族住在一個謎一般的、永遠黑暗的島上。
——他是里茲飯店的常客
何以人們先前一直缺少這樣一種關係?何以人們就是看不出家裡桌布和水果的妙處?從某個層面說,這樣的發問實屬多餘。某些東西讓我們一見之下怦然心動,某些東西我們則熟視無睹,這乃是自然而然。厚此薄彼,均非有意為之,也說不出所以然,我們只知道令我們動心的是宮殿而非廚房,是精美的細瓷而非粗陋的土陶,是稀罕的番石榴而非尋常可見的蘋果。
至此我們對普魯斯特心目中描摹春天者何為上品,可以有一概念了,他的取捨有一前提,即看其是否能傳達出春天的真實氣息,一如不期而至的回憶令昔日時光真實重現。然而傑出畫家能在畫布上表而出之,末流畫家卻視而不見者,究竟為何?此問題也可換個方式發問——不期而至的記憶與意識控制的記憶,二者之間究竟有何差別?答案是「無甚差別」,至少是不同處要比我們想象者少得多。同以春天為題,一幅平庸之作與大師之作究竟有多大不同,實難說清,雖說差別不是一點沒有。平庸的畫家也有可能具有一流的繪畫技巧,雲彩畫得酷肖,青草的嫩芽表現得很巧妙,樹根的根須也畫得毫釐不爽,但是他們畫中還是缺少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而那恰是春天獨特魅力的所在。比如,他們就是畫不出(當然也就沒法讓我們去留意)樹上花朵邊緣的一圈嫩紅,田野上艷陽高照卻又暴雨將臨二者之間強烈的對比;畫不出樹榦上節疤的質感,鄉野小道旁花兒不堪風吹雨打,倏忽之間嬌艷不再的景象——這都是些細微之處,然而對春天的感受,對春天的欣悅之情可能正是來自於此。
同樣地,也有這樣的人,他們起初懷疑某人是否真有才學,然而一旦發現此人合於心目中才學之士的形象,又或聽說此人受過正規教育,如何見多識廣,拿過大學文憑,馬上便將懷疑收起,相信他必是不凡。
要是不嫌誇大其詞的話,我可以說我剛寫了點研究藝術哲學的文章。我想顯示偉大的畫家如何激發我們認識、熱愛外在世界,何以說他們是「讓我們睜開了眼睛的人」?——所謂睜開眼睛,即是說他們讓我們重新打量這個世界。文中我舉夏爾丹的作品為例,力圖說明藝術對人生的影響,指出這些充滿魅力與悟性的畫作怎樣通過賦予靜物以生命,而使最平淡無奇的生活煥發出光彩。依你之見,《評論周刊》的讀者對這樣的文章會有興趣嗎?
雖然家裡很舒適,有個能幹能做可口的飯菜的僕人,飯廳也足夠他設宴待客,普魯斯特還是常常外出用餐,到旺多姆廣場的里茲酒家大請其客。他會為朋友點上昂貴的飯菜,給兩倍的小費,當然還少不了用細長的酒杯喝香檳。
同樣的,不期而至的回憶與受意識控制的記憶之間,差別也難於界說,然而卻又是決定性的。當其品嘗那杯神奇的椴花茶和瑪德萊娜小甜餅之前,《追憶逝水年華》中的敘述者並非已將童年時光忘得一乾二淨。兒時在法國何地度假(貢布雷?還是克雷蒙費讓?),那條河叫什麼名字(維翁還是瓦隆?),還有一起住過的親戚有誰(萊奧妮姑媽還是莉莉姨媽),這些他似乎都還記得。但是這些記憶都是死的,它們缺少某種東西,某種類于大畫家神來之筆的東西:午後陽光照在貢布雷廣場的感覺,萊奧妮姑媽卧室中的氣味,維翁河兩岸空氣的潮濕溫潤,花園裡傳來的鐘聲,午餐時新鮮蘆筍的芬芳——這些細節在在表明,描繪瑪德萊娜小甜餅,其功用決非只是喚起記憶,而是讓我們睜開眼睛,進入到欣賞的境界。
在普魯斯特的人物畫廊中,因不懂欣賞生活而陷入沮喪的角色,並非只有1895年寫夏爾丹那篇文章中的年輕人。十八年後,他的筆下又出現了一個普魯斯特式的主人公,此人非他,即是《追憶逝水年華》中的敘述者。他與論夏爾丹文中的年輕人頗多相似:二人都鬱鬱寡歡,都生活在一個索然無味的世界里,而後來也都因換了副眼光看世界而獲拯救,由此發現了生活如此真實而又如此出人意表地充滿絢爛的色彩,這發現恰恰證明,直到那時,他們才算是明白了生活的真諦——惟一的不同僅在於,二人之獲得啟示,一個是在盧浮宮的畫廊,另一個則是在麵包房。
大畫read.99csw.com家之所以有這等法力,讓我們睜開眼睛,乃是因為他們自己有一雙銳眼,對各種各樣的視覺經驗有著不尋常的敏感,他們可以感受到光線在湯匙端頭上的嬉戲,感受到一塊桌布纖維的柔軟,一隻水蜜桃表面天鵝絨般的光滑,或是老人皮膚上暗紅的斑。我們不妨開心地把藝術史想象成這樣的情形:一長串天才正在挨個忙著為我們指指點點,告訴我們這兒那兒真值得一看;畫家們以其無與倫比的技巧向我們發話:「德夫特的後街是不是挺美?」「巴黎外邊塞納河的風光是很迷人吧?」以夏爾丹來說,他也是在以他的作品向世人——包括那些總覺生活不如意的年輕人——發話:「不要只知道盯著羅馬戰役、威尼斯盛宴和查理大帝耀武揚威的馬上英姿,也來看看桌邊的碗、廚房裡的死魚,還有飯廳里的法棍麵包吧。」
我們會懷疑有些人是否當真喜歡看海景聽海浪,可是一旦看見他們願意為了看海景聽海浪每天掏一百法郎在酒店開房間,我們便改了看法,相信他們必是喜歡無疑,同時也就相信他們的趣味真是不一般。
這種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認定普魯斯特的女僕是個白痴:她居然以為拿破崙和波拿巴是兩個人,而且普魯斯特告訴她是一人,她還要過一個星期之久才肯相信。然而普魯斯特知道她聰明過人(「我從未教過她拼寫,她也從無耐心把我的書哪怕讀上半頁,但她確有過人的天賦」)。他這麼說並非是附和庸人之見(更不是刻意唱反調),暗示教育沒有一點價值,或是認定自「坎波伏米奧和約」到滑鐵盧戰役這一段的歐洲史沒什麼重要可言,都是學院中人蓄意故神其說,他真正要說的是,知道皇帝姓甚名誰以及會讀會寫都並不足恃,以此為據判斷一個人是否有才具,未免過於簡單。
這塊瑪德萊娜小甜餅有何神奇之處?其實它和萊奧妮姑媽總喜歡浸到茶里吃的那種,同敘述者兒時她給他吃的那種,都並沒什麼差別。當他還是小孩時,星期天他會進萊奧妮姑媽的卧室道早安,而假期他們一家人總是到她貢布雷鄉間的房子去度假。多少年過去,敘述者的童年在他的心目中已經模糊了,就像生活中的其他許多事情一樣,童年生活中還記得的他也不覺得有什麼美妙或是有趣可言。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童年真的一點也不美妙,只不過是他將其遺忘了,——此刻瑪德萊娜在喚起的,正是他失去了的記憶。經由心理的快速切換,一塊自童年過後再未沾唇、記憶久已塵封的小甜餅竟一下將他帶回到貢布雷的時光,回憶潮水般湧來,漫無邊際,親切溫暖。童年時光似乎忽然間變得美麗了,他帶著欣喜之情回想起萊奧妮姑媽一直住著的那所灰色的老房子,貢布雷的小城和附近的地方,想起替人跑腿時常走的那條街,想起教堂、鄉間的路、萊奧妮姑媽花園裡的花,還有維翁河上漂浮的睡蓮。當沉浸於回憶之時,他明白了這些記憶之寶貴,也正是這些記憶給了他靈感,讓他最終寫出《追憶逝水年華》,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部小說其實就是一個完整而又充分延展、精心刻畫的「普魯斯特時刻」,也可說是「普魯斯特時刻」感性、直觀的顯現。
你到廚房走一圈,不禁要對自己說,這個真有趣,這個真不錯,這個漂亮極了,就像夏爾丹的畫。
阿爾貝蒂娜從未學過藝術史。普魯斯特寫到某個夏日午後她與德·岡布梅爾夫人、夫人的兒媳、一個律師朋友及敘述者在一處聊天的情形。彼時他們坐在巴爾貝克飯店的台階上,忽見一群原本浮在海面上的海鷗飛起,帶來一陣喧鬧之聲。
為什麼他會變得快樂起來?因為夏爾丹已然向他證明,無需腰纏萬貫,他生活的天地里也有許多迷人之處,而他曾以為惟有宮殿華屋、王公貴族的生活才有美麗可言。如此他便不再痛苦地覺得自己已被摒於美的王國之外,不再會對派頭十足的銀行家,對鍍金煤鉗、鑲鑽門把手之類羡慕不已。他會明白普通的金屬和陶器也有其美妙之處,尋常的廚具也可以像寶石一樣美麗。看了夏爾丹的作品之後,甚至他父母那寒酸的公寓也能讓他欣然而喜。普魯斯特打保票道:
真是數不勝數,安德烈·紀德起初甚至因此拒絕讓他的小說在伽里瑪出版社出版。紀德的理由不可謂不充分,他相信這小說系出自一個社交狂之手。如他後來對普魯斯特解釋的那樣,「在我看來,你不過是個頻頻光顧X、Y、Z夫人府邸,外加專給《費加羅報》寫無聊文章的人。坦率地說吧,我把你看成一個喜好風雅、趨炎附勢的社交名流。」
溫暖的茶水和著那小塊瑪德萊娜方入口內,立時有一陣顫慄之感穿過我的全身,我萬念皆空,專註地品味起出在我身上的奇事。一種微妙的快|感侵入我的感官,那是一種難以言傳的感覺,不知從何而來。那一刻,生命的無常之感突然離我遠去,人生的災難於我無傷,生命的短暫也只不過是幻覺……現在我不再感到渺小、孤獨和無聊。
普魯斯特寫過一篇隨筆,說的是他怎樣設法讓一個愁眉不展、心懷妒意和不滿的年輕人重展笑顏。他描述了這個年輕人日常生活中的一幕。在父母的公寓里吃罷午飯,桌邊坐著,年輕人無精打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桌布上躺著一把刀,吃剩的排骨看著就沒滋沒味,桌布還沒鋪平。起居室的那頭母親在織毛衣,紙箱上家裡的貓蜷曲著身子,旁邊是九-九-藏-書一瓶逢喜慶之日才會打開的白蘭地。此情此景實在是凡俗、寒傖,與他嚮往卻又沒錢去領略的美麗奢華簡直有霄壤之別。普魯斯特想象著這個愛美的年輕人對家中小戶人家的俗氣裝潢陳設是怎樣反感,又會如何將眼前此景與在博物館、教堂里見到的富麗堂皇做比照。他必是對銀行家們羡慕不已,這些闊人有的是錢,可以隨心所欲將居所裝潢得美輪美奐,就連一個門把手、一把煤鉗都如同藝術品一般。
的確,真正的美與那些由浪漫的想象催生出來的期待並不吻合……當其初次顯現於大眾眼前時,我們往往竟是大失所望!一個女人因要去觀賞大師傑作而興奮無比,其情形一如她剛讀完了一部連載故事,或是等著占卜者道出她的命運,又或期待著情人的出現。但是她看到的卻是一間暗乎乎的屋子,裏面一個男子倚著窗戶在沉思默想,如此而已。她心有不甘,還等著突然間能看出點名堂,就像一眼看到頭的大街豁然敞亮。雖然礙著名畫的盛名未吱一聲,心底里她卻在嘀咕:「怎麼,這就是倫勃朗那幅大名鼎鼎的《哲學家》?」
這一課又告訴我們些什麼?我們應該知道尋常如餐具櫃里的麵包,也自有其美;我們應該瞄準的是畫家,而不是春天;我們該怪罪的是記憶,而不是記住的東西;如若有人將我們介紹給某個伯爵、公爵或是親王之時,切不可期望太高;還有,拼寫有誤不必耿耿於懷,讀法蘭西帝國史不要盡挑那些頭銜嚇人的人物看。
——他的通訊錄上記下的都是一時顯貴
「啊,那麼說你去過荷蘭。你知道《麥維爾》嗎?」德·岡布梅爾夫人問。阿爾貝蒂娜回答說,很遺憾,她不認識這些人。普魯斯特於此不動聲色地暗示讀者,阿爾貝蒂娜更應抱憾的是,她竟以為有一批荷蘭人叫「麥維爾」,豈不知岡布梅爾夫人說的是荷蘭國家美術館中收藏的一幅畫。
這一切與敘述者遙想的中古哥特時代的輝煌了不相干,他渴盼已久的斷崖峭壁、悲鳴的海鳥、呼嘯的狂風之類,哪有半點影子?
但是,這樣的審美判斷雖是當下自發地產生,我們卻不該誤以為此種判斷本乎天性,根本無法改變。普魯斯特給芒戈先生的信對此點即頗多提示。當他說偉大的畫家就是那些「讓我們睜開了眼睛的人」之際,他同時也就在暗示,我們對美的感受不是一成不變的,偉大的畫家可以通過畫作讓我們對美更加敏感,引導我們去欣賞以往忽略掉的美。上面提到的那位鬱結的年輕人所以覺得家裡的桌布、水果毫無美感可言,部分的原因就是缺少夏爾丹那樣的畫作來引導他,而這樣恰可給他一把鑰匙,引他去發現桌布、蘋果的誘人之處。
邂逅艾爾斯蒂爾且看了他的畫作,敘述者對大海之美終獲新解,心中的古老幻象被生氣勃勃的現代圖景取代,他的假期由此也有了亮色。
——他赴過的宴會數不勝數
普魯斯特最終感受到的,恰恰是這樣的意外。在其晚年,有位賽特夫人給他寫信,莽撞地問他這麼個問題——你是否是個專喜攀龍附鳳的勢利鬼。普魯斯特的回答如下:
——也許會有吧,不過既然雜誌的編輯認定讀者肯定不感興趣,他們也就沒機會去驗證了。編輯大人不識貨,將這文章打入冷宮,倒也情有可原:那是1895年,芒戈不知道這個普魯斯特有朝一日會成為寫出《追憶逝水年華》的那個大名鼎鼎的普魯斯特。再者說,該文的寓意聽來也有幾分荒唐:就差沒明說,世上的一切哪怕最討厭的東西也妙不可言,凡自己力所不及的都不值得艷羡,別墅並不比茅屋更好,而缺了口的盤子也並不比祖母綠差。
多看一眼,或許欣喜之情就會油然而生,這就是普魯斯特美的觀念的核心所在,它揭示了一個事實:我們的不滿多半並非因為生活有什麼內在的缺陷,而是因為我們不能恰如其分地看待自己的生活。欣賞法棍麵包的妙處並不意味著我們對城堡之美就不屑一顧,但若不能領略麵包的好,則我們整體的欣賞能力必是出了問題。那個鬱結的年輕人家中所見,與夏爾丹在很相似的公寓房裡所留意的,二者竟是天差地遠,這說明看取世界的方式決定著我們能看到些什麼,夏爾丹的方式是欣賞,欣賞與只想著得到、佔有是全然不同的兩碼事。
這主意聽上去有點怪,因為夏爾丹極少畫海景、宮殿、王公貴族之類。他喜歡畫的是靜物:盆里的水果、水罐、咖啡壺、麵包、刀、酒杯、大片的肉。他喜歡畫廚房用具,不光畫漂亮的巧克力罐,也畫鹽瓶和篩子之類。至於人物,夏爾丹畫的都是家常情境里的人,這個在讀書,那個在搭紙牌,一個婦人剛從市場買了兩個麵包走進家門,做母親的正在指給女兒看她的針線活哪兒錯了。諸如此類。
普魯斯特寄厚望于夏爾丹的畫,但願那個鬱鬱寡歡的年輕人看罷之後,心胸隨之豁然開朗。
為何我們不能敞開心胸,欣賞萬物?這問題遠非無所用心或懶惰即可一言蔽之。也許是源於美的形象並不輕易充分顯示自身,而其實它就在我們身邊,正等著我們去發現。普魯斯特散文中的年輕人萎靡不振,因為他只知維羅內塞、克洛德、凡·戴克,這些畫家從未描繪過屬於他的那個世界,他的藝術史知識偏偏又讓他對夏爾丹一無所知,而事實上他恰恰最需要夏爾丹來點撥他尋常的廚房有何妙處。這年輕人對夏爾丹的無知似乎是極有代表性的。無論偉大的藝術家如何致力於打開我們的眼界,改變我們的整體環境卻為他們力所不及——read.99csw.com我們的周圍充斥著無益有害的幻象,這些幻象的製造者並無不良居心,其畫作往往還顯示出高超的技巧,不幸他們的努力總是在暗示我們,我們自己的生活與美的王國之間,存在著一條不可跨越的鴻溝,這真叫人沮喪。
敘述者不僅對賽馬場興趣全無,即使對海的興緻也如同葉公之好龍。他看海總喜以手遮眼,為的是將那些敗興的現代船隻逐出視線之外,眼不見心凈,如此他便可遙想遠古的海洋——越久遠越好,至少也得是古希臘早期的大海。艾爾斯蒂爾對他這好古之癖又下針砭,讓他留心海上遊艇的美妙之處。他指點敘述者,遊艇整一的外觀自有它的美,簡潔、明亮、單純,襯著映射海水的藍藍霧靄,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醉的溫婉的暖意。他還說到遊艇上的那著白色棉布或亞麻衣裙楚楚動人的女子,那白色裙衫在燦爛的陽光下襯著海的藍色,看去如同鼓起的風帆,白得令人炫目。
過世前數年,普魯斯特收到一張問卷,請他列出盧浮宮中(此時他已有十五年未履足盧浮宮)他最喜愛的八幅法國畫家的畫作。他有些舉棋不定,最後的答案是:瓦多的《揚帆希特里島》或《冷漠》;夏爾丹三幅,自畫像,他夫人的肖像,以及一幅靜物;馬奈的《奧林匹亞》;雷諾阿一幅,或是柯羅的《但丁的小舟》或《沙合特里教堂》;最後是米勒的《春天》
為要勾畫麵包房這個事例,普魯斯特向我們描述了敘述者某個冬日下午的一幕。他患了感冒,在家裡坐著,因沉悶的日子而無精打采,沒什麼盼頭,明天又是無聊的一天。這當兒他母親走進房間,問他要不要來杯椴花茶,他回說不要,後來不知什麼緣故,他又改了主意。和茶一起,母親還端上一塊瑪德萊娜點心,那是一種胖鼓鼓中間凸起的小甜餅,看上去像是用扇貝做模子烘出來的。萎靡不振的敘述者百無聊賴,掰了一小塊餅放進茶里,啜了一口,就在這一刻,奇迹出現了:
敘述者心裏揣著這麼一幅奇景,巴爾貝克之旅當然是令他大失所望,他發現那裡不過是一處地道的二十世紀初的海濱度假勝地。到處充斥著餐館、商店、汽車和腳踏車,有人在游泳,有人打著陽傘在散步。再就是一家大飯店,豪華的大廳,上上下下的電梯,忙顛顛的侍應生,巨大的餐廳朝著海,透過窗戶玻璃可以遙望大海,大海浴著燦爛的陽光,沒半點動靜。
現在常來看看我,問問我的情況的朋友沒幾個,這裏面就算還有某位公爵或親王時不時露個面,他們大體上也被其他朋友取代了,我說的其他朋友,一個是男僕,一個是司機……很難在他們當中做取捨。這些下人比公爵們更有教養,法語說得更好,可是他們繁文縟節的一套太多,更世故,而且比較敏感。想了一天,還是感到難以取捨。還是那司機更好些吧。
他逃不出這個叫人沮喪的家,不過,雖說不能搭下一班火車去荷蘭或是義大利,他卻可以去逛逛盧浮宮,他至少可以養養眼:那裡有維羅內塞的宮殿,克洛德的海景,還有凡·戴克筆下王公貴族的生活。
然而簡單化的形象正因其簡單明了,來得很是誘人。尚未見識夏爾丹的畫作之前,那位鬱鬱寡歡的年輕人至少會有某種確信,相信中產階級的住所比不上宮殿,由此也就會認定能住在宮殿里就等於有了幸福。未與貴族交往之前,普魯斯特至少不會懷疑確實存在著一個應仰視的階層,且相信能與此階層的人相過從即等於在社交生活方面修成了正果。對奢華的中產階極廚房、討人厭的親王,或是比公爵大人來得更有品位的司機詳加分解,實在是太費事。簡單化的形象提供了某種確定性,比如人們心目中定型的貴族形象就對我們打包票說,花錢如流水一定可以帶來快樂:
幸運的是,德·岡布梅爾夫人的藝術史知識有限,未能覺察到阿爾貝蒂娜鬧出的大笑話,我們可以想見,若是她發現了阿爾貝蒂娜出的錯,必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岡布梅爾夫人談到藝術總是小心翼翼,生恐一語不當惹人訕笑,對像她這樣的藝術上的勢利眼說來,顯得對藝術有感覺比對藝術真正有會心更來得重要。社交場上的勢利之徒只知以頭銜、名聲取人,根本沒有自己的判斷,藝術鑒賞上的勢利眼也一樣,他們只知四處搜集相關信息,以為掌握了信息便是懂得了欣賞藝術——雖說為弄明白自己缺了點什麼,阿爾貝蒂娜倒真該再到阿姆斯特丹走一遭,來個文化之旅。或許她會比德·岡布梅爾夫人更懂得欣賞「麥維爾」,至少在她的天真里還有那麼點誠實的根芽,而從德·岡布梅爾夫人對藝術誇張的崇拜中我們看到的,除了矯情還是矯情。不幸的是,阿爾貝蒂娜卻把畫作當成了應當慕名拜訪的一族荷蘭市民。
此話在賽特夫人聽來也許是有些誇張了,不過意思很清楚:教養或是很好的自我表達能力這一類資質並不依循某種簡單的路徑,所以我們不能僅根據大而化之的分類即對人遽下判斷。夏爾丹給那憂鬱青年的啟迪是,美並非總是在耀目之處,同樣地,那位能說一口優雅法語的男僕也給普魯斯特(也許只是給賽特夫人)提了個醒,優雅未必就附著在通常被人視為優雅的形象之上。
普魯斯特說得娓娓動聽,但這話卻很難拿他本人的生活來證實,更合他胃口的,毋寧是一種奢華的生活,他的種種表現常與夏爾丹或倫勃朗《哲學家》一畫中體現的精神迥異其趣。所以我們看到下面的譏評實不足為怪。
然而,關鍵還是故事的收場,普read.99csw•com魯斯特最終對自己追尋到的浮華失望了。他去Y夫人家,給Z夫人送花,對康斯坦丁·德·布朗克萬親王曲意奉迎,然而他終於悟到,這一切只不過是個謊言。貴族生活的華美迷人令他生出追逐的慾望,然而那華美只是一個幻象,與貴族生活的實情頗有距離。現在他算明白了,還是呆在家裡為好,與女僕閑話家常,其樂不下於和卡拉曼西美親王夫人為伴。
不能恰如其分地存住當下的情境,這些可憐的幻象便乘虛而入,如此一來我們已忘卻了事物的本來面目。的確,普魯斯特認為,昔日的生動印象往往得自不經意間,一塊瑪德萊娜小甜餅、一縷久已遺忘的氣息或是一隻舊手套能讓我們有動於衷,聯翩浮想不期而至,而刻意求之則反而未必能有此效力:
普魯斯特對這年輕人的窘境頗同情,他建議不妨稍稍改動一下賞畫路線,不過是換個路徑,卻能令他的生活全然改觀。別讓年輕人徑奔克洛德、維羅內塞的展室,盧浮宮裡另有天地,得領他先去看讓巴蒂斯塔·夏爾丹的作品。
然而從敘述者的幻滅我們也可得出不同的結論。就此放棄對人的判斷識別決非上策,想想應該怎樣形成正確的判斷才是正理。優雅的貴族並非全然是向壁虛構,糟糕的是人們對這形象的理解太簡單化了。世上出類拔萃的人當然是有的,然而以為有高貴姓氏的人自然而然就有一份與生俱來的高貴,則未免把判斷識人之事想得太輕而易舉。勢利的人不肯相信這一點,倒相信階級是不可逾越的,是某階級的人則必會毫釐不爽體現出所屬階級的特徵。可是,雖說有那麼幾個貴族頗能符合人們心目中「貴族」的概念,更多的卻是蓋爾芒特公爵之流,高人一等者,惟貴族的頭銜而已。「貴族」這樣的分類標籤如同一張網眼太大的網,撈不起美德、優雅這類並非與生俱來的東西。也許有人當得起敘述者對蓋爾芒特公爵懷有的那份期待,不過這人沒準是個電工、廚子,或者律師,——是不是出乎你的意料之外?
我們總是被幻象包圍著,這些幻象不惟老掉了牙,而且可能還無可救藥的虛假。當普魯斯特敦促我們恰如其分地看待這個世界之際,他也即是在不住地提醒我們,最尋常的場景其實也孕含著價值。夏爾丹讓我們識得鹽瓶、水壺之美,瑪德萊娜小甜餅因喚起敘述者對一段平凡中產之家的童年生活的回憶而讓他莫名欣喜,而艾爾斯蒂爾的畫畫的無非棉布、港口這類尋常之物、尋常之景。在普魯斯特看來,這樣的平淡正是美的境界:
一旦他陶醉於他目為平庸凡俗而夏爾丹大書特書的東西,一旦他神往於他原先覺得索然無味夏爾丹卻令其生意盎然的生活,一旦他神馳他原本視而不見實則本身即是偉大藝術的大自然,我就要問他一句:「現在你還覺得不快樂嗎?」
未料當真有幸識得蓋爾芒特家的人,敘述者的幻象卻自行消散。蓋爾芒特們看來與凡夫俗子並無兩樣,要說有何不同的話,只能說他們格調更低,腦子更蠢。公爵是個粗魯、冷酷而俗氣的人,公爵夫人倒不笨,但只曉得賣弄聰明,刻薄他人,不知真誠善意為何物,至於公爵府上的座上賓,他過去可是把他們想成巴黎聖堂里的使徒的,事實上這些人卻只對流言蜚語津津樂道,說來說去儘是些無聊之事。
普魯斯特無意遮掩,坦誠相告。沒錯,豪奢浮華的生活對他確有吸引力,他的確屢屢想方設法要做X、Y、Z夫人的座上賓,也確實費心費力交結出入她們府上的顯貴人物(在普魯斯特的時代,貴族風頭之健,只有後來的電影明星可以比擬,對公爵之類冷眼相向不屑一顧,實在難免有自視清高之嫌)。
如此這般覷得貴族真容,實在是大煞風景,既然親炙其人只不過讓他們俗鄙的本相畢現,也許我們會就此棄了追逐所謂的名流之念。急吼吼攀龍附鳳似乎大可不必,好好面對自己的現實才是正經。
在敘述者那裡,環境與美的理想之間的對立來得特別斬截,逾于常人,不過他的失落仍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現代生活的一般特徵。由因科技和建築變化驚人,我們的世界被越來越多尚未及轉換為優美影像的場景和事物所佔據,遂使我們生出思古之情,對已然消逝了的那個世界不勝想望。那個世界其實並不當真就更美,之所以看去美妙無比,皆因那些令我們張開審美之眼的大師們已將其中景物一一描繪。令人擔憂的是,對現代生活籠統的厭惡排斥情緒正在四處瀰漫,實則現代生活自有其迷人之處,只因甚少畫作能將其表而出之,我們往往就視而不見。
我明白了,在現代畫家的眼中,海上競舟和賽馬會(還有那些裙衫動人,沐浴在染著大海綠意的陽光中的女子)可以像維羅內塞、卡帕奇奧熱衷描摹的節日慶典一樣,令人興味無窮。
《追憶逝水年華》中的敘述者也有從希望到幻滅的類似經歷。從一開始他就被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周遭的氛圍迷住了,在他的想象中,他們屬於優等的種族,他們的姓氏散發著詩意,那姓氏往前可追溯至法蘭西最古老最高貴的家族,那時巴黎的教堂和沙特爾市甚至連影子都沒有。蓋爾芒特家族籠罩在梅洛旺加王朝謎一樣的氛圍中,令他想起中世紀掛毯上林中圍獵的情景,這個家族的人彷彿不食人間煙火,在世間就像教堂彩繪玻璃上的傳奇人物。蓋爾芒特公爵的領地上開滿鮮花,到處是小溪、泉水,有朝一日能與公爵夫人盤桓竟日,垂釣於此,那將是多麼美妙。
儘管生活在某些時刻似乎向我們展示了異乎尋常的美,我們卻有可能還是認定它平庸無奇,這得歸因於我們錯誤的判斷。我們不是根據生活本身提供的證據,而是依憑那些虛假得離譜的幻象得出我們的結論——由此我們把生活貶得一錢不值。https://read.99csw.com
雖說取材平淡無奇,夏爾丹的畫卻格外情趣盎然,引人遐想。他畫的桃子鮮嫩飽滿,有如天使,一盤牡蠣或是一片檸檬可以引得你食指大動,垂涎三尺。在他筆下,一條開膛破肚掛在鉤上的鰩魚,可以讓你遙想它還活著時暢遊的大海,開了的膛則又五顏六色,深紅的血,藍色的經絡,白色的肉,紛繁富麗如教堂的中庭。他的靜物畫亦自有一種和諧,畫布上爐前地毯的淺紅色襯著一隻針線盒、一束毛線,彼此如同好友般融洽無間。這些畫簡直就像我們的生活本身,卻顯得如此不同尋常,奇妙誘人。
敘述者的了悟再次證明,美需要我們去發現,等是等不來的。美還要求我們關注細節,要求我們玩味棉布衣衫的白、映射在船體上的海色,或是那騎師亮麗的服飾與陰沉的臉色之間有趣的對比。敘述者的了悟過程同時還凸顯出我們是多麼容易陷入無聊沮喪,——如果世上的艾爾斯蒂爾們都不來度假而我們腦中貯存的幻象又已消耗一空,如果我們對藝術的了解僅止於十六世紀的卡帕奇奧(1450—1525)和維羅內塞(1528—1588),而眼前所見卻是二百馬力的追日號快艇在海上加速行駛,我們的度假便再無興味可言。二百馬力的追日號或許當真沒什麼讓人興奮之處,然而我們對高速快艇的反感也許恰恰源自對古代美的幻象的執迷,源自對主動的欣賞活動的拒絕,而若維羅內塞、卡帕奇奧生於當世,異地而處,沒準他們倒會對高速快艇之類大加欣賞哩。
「我喜歡海鷗。我在阿姆斯特丹就見過,」阿爾貝蒂娜說道,「它們身上有大海的味道,即使飛過石頭的路面,它們也能嗅到海的鹹味兒。」
然而,普魯斯特與其說是想讓我們對萬事萬物等量齊觀,不如說他更在意的是促使人們對世上的事物都有個正確的估價,從而修正我們關於何為「美好生活」的種種偏見,這些偏見令我們對生活中有些情境毫無道理地漠視,而對另一些情境則又盲目地熱衷。若是芒戈未將那篇文章打入冷宮,《評論周刊》的讀者或許便可得一良機,沒準他們會重新審視自己對美的理解,由此同平凡的生活相覷相親,與鹽瓶、陶器、蘋果之類建立起一種可能更有益處的全新關係。
然而哲學家的趣味當然是深沉、微妙而平靜的……這幅畫指向了一種親切平易、洗盡鉛華的美,一種不假外求、無需大富大貴,尋常人家也可擁有的美。
開始動筆寫這篇隨筆后,普魯斯特想讓藝術雜誌《評論周刊》的編輯皮埃爾·芒戈對該文的內容產生興趣,便給他寫了封信:
與瑪德萊娜的重逢之所以令敘述者喜出望外,乃是因為小甜餅讓他豁然開朗:不是他的生活平庸瑣碎,而是盤踞在他意識中的種種幻象庸俗無聊。這是理解普魯斯特式人物特性的關鍵,一旦破除了虛假的幻象,眼前的世界便煥然一新。那個看夏爾丹畫作的年輕人的情形,其療救的過程也正相彷彿:

受意志控制的回憶,亦即由大腦和眼睛召回的記憶,給我們的只是模糊不清的過去的複製品,就像末流畫家筆下的春天……我們不相信生活是美麗的,因為我們無法讓生活的美在心中復活,但是如果不期然聞到一陣久已遺忘的氣味,我們突然間會感到莫名的欣喜;與此相似,我們認為自己對死者已再無愛戀之情,是因為我們已將他們忘卻,但是如果有一天不期然看見他們遺下的舊手套,睹物思人,我們又會淚流滿面。
對那個敘述者和他的假期而言,畫家艾爾斯蒂爾也來巴爾貝克消夏,實在是一件幸事。艾爾斯蒂爾要的是畫出自己的印象,從不仰賴古書作畫,他一直在畫當地風光,身著棉布衣裙的婦人、出海的遊艇、港口、海上的景色,還有附近的賽馬場等等,都成為他的題材。作畫之餘,他曾邀敘述者到他的畫室做客。敘述者站在一幅以賽馬場為題的畫前,面露羞慚之色,承認自己從未想去這等去處(既然他只對狂風怒號的大海和悲鳴的海鳥情有獨鍾,這也是意料中事)。然而艾爾斯蒂爾還嫌他過於匆忙,建議他多看兩眼。他讓敘述者留神畫中的一個騎師,此人呆在賽馬出發區,正給前腿提起的座騎套韁繩,奇的是身上騎裝瀟洒明艷,臉上卻是冷漠陰沉。而後艾爾斯蒂爾指點敘述者,那些乘馬車前來觀看賽馬的婦人姿態何等優雅,她們站起身舉著望遠鏡,沐浴在一種特異的光線中,這光線差不多是荷蘭畫風的,從中你可以感受到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