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之旅
沒多久我就離開布拉格。當然,我對此後所見所聞發生興趣。我可以提到某一時刻在哥特式小公墓的情景,它那些鳳呂草綻開紅艷艷的花朵以及一片蔚藍的晨景。我還可以談到西里西亞寬闊的平原,荒涼凄慘,不忍目睹。我是在天蒙蒙亮時越過這片平原的。在那塊黏糊糊的大地上,一群黑壓壓的鳥雀掠過霧色濃重的晨景。我也喜歡溫馨端莊的摩拉維亞那純凈的遠景以及兩旁長滿酸果子的李樹。但在我內心深處,卻有久久俯瞰無底洞的昏脹之感。我來到維也納,一周后離去,始終不能擺脫自身的苦惱。
當然,我還是依然故我,然而已不孤單。在布拉格,我在四牆之內快憋死了。在這裏,我面對稠人廣眾,在四圍投出身影,想象出人間充滿與己相似的形象。我還不曾著筆描寫太陽。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為什麼自己那麼依戀和熱愛童年生長的那貧窮天地;同樣,只是到如今,我才隱約感受到太陽和故國給我的教益。不到正午時分,我外出到一個熟悉的遊覽點,那裡可以俯瞰廣闊的維琴察平原。太陽差不多已升到中天,天空湛藍而空曠。由那裡灑下的陽光施惠于群山的坑坑穀穀,為扁柏和橄欖樹穿金戴銀,又給紅瓦白牆的屋宇披上盛裝,最後消逝在雲蒸霞蔚的平川上,而每一次都給人以空幻虛無的感覺。我的腦海里仍貯存著那橫卧的矮胖男子的身影。而在這陽光璀璨的平原上,在塵土飛揚的鬧市,在削平后仍殘留著燒荒焦土的原野里,我胸臆中仍咀嚼著虛無的滋味,殘存的只是赤|裸裸、全無披掛的外形。這國度將我帶回心靈深處,使我直視我那隱而不露的焦慮。但這既是又不是布拉格的焦慮。可這從何說起?一個月來,死亡和非人的氣息追逐著我。及至來到這陽光明媚、綠樹成蔭和笑意盈盈的義大利平原,我對那氣息便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是的,這沒有淚水的豐盛,這沒有歡樂的寧靜,都是源自清醒的意識,意識到那一去不復返的品性:節儉和無私。這有點兒像垂死的男人不會再關心他老婆今後的幸福,除了在小說里才例外。垂死者實現了人的天性——自私,即對未來不抱希望。就我來說,在這個國度絕無長生不老的希望。在自己心中回顧又有什麼意思?那樣做並沒有肉眼目睹維琴察,沒有雙手捧住維琴察的葡萄,沒有皮膚感受從貝里柯山到瓦爾瑪拉納別墅公路的夜色所給予你的撫愛!
不錯,這一切都很真實。但與陽光同時滲入我心田的,還有一些我無法形容的東西。在極其清醒的頭頂之上,萬般感受都融成一體,於是我的一生便成了要麼否定要麼肯定的整體。我本來需要偉大的景觀。我找到了它,那是在我深深的絕望與天地九九藏書間、絕美的山水兩者對峙中的收穫。我從中汲取了力量:既要有勇氣,又要有頭腦。對我來說,有這樣一種難得而又矛盾的本領就足矣。但也許從當時恰如其分的感受中,我已杜撰出什麼東西。何況,我常想起布拉格以及在那裡的痛苦日月。我找到了故園。只是有時不免飄來一股醋泡黃瓜的酸味兒,重新燃起我的焦慮。那時我就得想到維琴察。不過我珍惜兩者:一方面是對光明和生命的愛,另一方面是想對絕望經歷描繪的執著意念。兩者簡直難解難分。有人已經明白過來,而我卻下不了抉擇的決心。在阿爾及爾郊區,有一處裝著黑鐵門的小公墓。走到墓園盡頭,便可發現山谷,背景則是海灣。這祭壇與大海共呼吸,人們可以在它面前久久沉思。但當你原路折回時,走過一座孤墳,旁邊豎著「遺恨千年」的紀念碑。邀天之倖,還有一幫理想主義者前來打圓場。
在大廳里,工作人員低聲耳語。我迅速爬上樓,儘快面對意料中的事。果然不錯。房門半開著,所以只見一大片藍牆。但前文提到的暗淡燈光將一名躺在床上的死者身影映照在這屏幕上,還有一名警察在旁看守。兩個影子恰成直角。這光影使我震驚。它是實在的,是真正的生活之光,下午生活照映出的光芒,這光使人有正在過日子的實感。他卻已死去,在屋裡孤苦伶仃。我早知道不會是自殺。我匆匆回自己的房間,在床上倒下。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從影子看身材矮小粗壯,大概死了很久,生活卻在旅館里繼續,直到服務員想到叫他。服務員毫無思想準備地來到門口,而他卻已孤獨地死去。我在這當兒卻在讀刮胡膏說明書。整個下午怎麼度過的,已無法形容。我躺在床上,腦中空空,心裏出奇的難受。我修了修指甲,數著一條條地板縫兒,「要是能數到一千……」但到五十或六十,就已一敗塗地。我數不下去。外面的嘈雜聲一點兒也聽不見。但有一次在走廊里,一個壓低嗓門的女人聲傳過來,她說德語:「他生前很善良。」於是我深切懷念起地中海畔自己的城市,懷念我所喜愛的夏日傍晚:在綠色光線下氣候溫和宜人,到處都是年輕漂亮的姑娘。許多天以來,我一言未發,但心中卻壓抑著憤怒,幾乎要大聲叫喊出來。如果有人向我敞開懷抱,我會像孩童般號啕大哭。下午將盡時分,我精疲力竭,盯住房門門閂,腦中空蕩蕩的,反覆回味手風琴的民間曲調。此刻,我再也想不下去了。沒有祖國,沒有城市,沒有房間,也沒了姓名。瘋狂或得意,屈辱或興奮……誰知道我將如何終了?有人敲門,朋友們走進來。我雖失望,卻好像得救了。我相信自己說過:「很九_九_藏_書高興再見到你們。」但我想獨白也就到此為止。我在他們心目中仍然是彼此分手時的樣子。
我進入義大利境內。那是一片宜於我心靈的土地,我一個個認出了臨近它的標誌。那是最早出現的有鱗狀瓦片的幾間房屋,緊貼在一堵牆上的最初幾株葡萄,硫酸鹽已將牆壁熏成藍色。還有最早出現的晾在院里的衣服、放得亂糟糟的雜物以及開懷露胸的男人。再有第一株柏樹(柔弱而筆直)、第一棵橄欖樹以及蓋滿塵土的無花果樹。有義大利小城鎮影影綽綽的小廣場,正午時分野鴿紛紛尋找蔭蔽所,有慢騰騰的懶散勁兒,心靈的憤慨在其中漸漸磨滅。激|情逐漸化成淚水。然後,就到了維琴察。這裏的日子自行運轉,從清晨處處雞鳴,到無與倫比的美好夜色,在柏樹叢中顯得靜謐溫馨,蟬鳴之聲時斷時續。我一路覺得心情寧靜,是由於一天轉到另一天竟那麼悠然自得。我還能盼望有什麼:一間斗室朝著平川敞開,室中傢具古色古香,鉤針細活織出的花邊窗帘怡情悅目。我面對整個晴空,這斗轉星移可供不斷追隨,只需靜靜待著同它一起旋轉。我呼吸著唯一能得到的幸福:關愛友好的良知。我成天漫步,從小山朝維琴察下行或者繼續向田野漫步。邂逅相遇的每個人,街上的每種氣息,在我都是化作無限憐愛的題目。照應度假村的婦女、賣冰糕小販的喇叭聲(他們的貨車是裝上輪子的「共渡樂」船,只是加個車把兒)、美不勝收的水果貨架、黑子紅瓤的大西瓜、透明多汁的香葡萄:善於合群者處處有可求可索之物。但被迫獨處者也有寄託:尖脆如笛聲的蟬鳴,九月之夜芬芳的泉水和繁星,乳香樹和蘆葦間芬芳沁鼻的小徑。歲月就這樣流逝。在陽光燦爛的時辰之後,接著便是傍晚來臨,落日餘暉閃耀著黃金般的輝煌,柏樹的墨綠枝幹更顯蓊蓊鬱郁。這時我走在大路上,走向遠遠即可聞辨的蟬鳴。隨著我步步前行,它們一隻一隻放低歌喉,直至聲咽音絕。我緩緩而行,被眼底收不盡的熾熱的美弄得透不過氣來。在我身後,一隻只蟬又放開歌喉,終至大聲鳴唱:這已成為天底下一樁奇迹,冷漠和美好都從那裡下凡。藉著最後一縷餘暉,我看明白了一幢別墅的門楣古訓:「美景堪爽神。」正是應當在這裏駐足。對面小山後最早的星星已在閃爍,接著有三縷星光,於是黑夜倏然無聲地降臨。我身後灌木叢中逸出耳語般的細聲和一陣和風。這一天消逝了,給我留下的是它的柔情蜜意。
我到達布拉格是在晚上六點鐘。我立刻將行李送到寄存處。還有兩個鐘頭可用來找旅館。我有一種特別輕鬆自如的感覺,因為手裡不再提著兩隻沉甸甸的衣箱。https://read.99csw.com我走出火車站,順著花園走,突然進入擁擠不堪的文西斯勞斯大道。四周,迄今為止生存著一百萬人,對他們的境遇我卻一無所知。他們在過日子。我卻在遠離故鄉的幾千公裡外。我不懂他們的語言。人人都疾步而行。在超越我時,人人都注意避開我。我不知所措。
我不厭煩的國家,都是毫無所得的國家。我用這類語句重整自己的士氣。可是要不要描寫後來的日子呢?我又去了那餐廳。早早晚晚,我勉強吞食那倒盡胃口的土茴香菜。因此,每天都沒完沒了地想嘔吐,就這樣成天遊盪。不過我頂住了,知道不能不進食。何況,跟另外一家餐館相比,這又算什麼?現在這地方至少「認」了我。人家不跟我搭訕,卻報以微笑。再說,焦慮有增無減。我太提防這頭疼的毛病了。我決定安排好每天的日程,將重點活動分佈開來。我儘可能晚起床,因而縮短了白日。我梳洗一番,再按部就班考察這城市。我一頭扎進雄偉壯麗的巴洛克風格教堂,想從中發現故園舊夢,但因為是踽踽獨行,自說自話,參觀完畢心裏更空虛,更顯得失魂落魄。我沿著伏爾塔瓦河徜徉,只見河上修有一座座飛沫騰空的水壩。城堡山街區很大,卻人煙稀少,靜寂無聲,我以無法計量的時間漫遊該區。在大教堂及其宮殿的陰影下,在夕陽西下時刻,我孤獨的足音在街區大路小路上盪出迴響。發現此點后,我格外心懷惴慄。我早早進晚餐,八點半就上床。次晨旭日高陞我才起床。教堂、宮殿和博物館,我竭力在各種藝術品中緩解焦慮。老一套的辦法:我想將激憤化解為憂鬱,但一無所得。一走出參觀地點,我就變成陌路人。然而有這麼一次,在城市盡頭一家修道院的內院里,那溫馨的時辰、悠揚悅耳的鐘聲,從古老的圓塔冒出的一群群野鴿以及類似草香和某種虛無感使我內心升華出一種肅靜,頓時淚如泉湧,我彷彿離解脫僅有咫尺之遙。晚間歸來,我信筆寫下一段文字,這裏如實抄錄。因為在誇張的文字里,我再次感受到當時心情的酸甜苦辣:「從這次旅行中還想有什麼別的收穫呢?我現在是赤身裸體、毫無虛飾了。在這座城市裡,連商店招牌我都不識,那些古怪的字母里沒有一點兒我熟悉的東西,沒有可以一抒胸臆的朋輩,也無處消遣。一座外國城市的塵囂湧入這間房屋,我卻明知沒有什麼能將我從屋裡吸引出去:將我驅向更美妙的棲身所或一處值得愛戀的地方。我想叫人,想呼喊嗎?將露臉的是外國人。教堂、金器和香火,一切都將我踢回日常生活,唯有心中的焦慮在掂量每一事物的價值。積習的遮幕、心安理得的言行織成的熨帖外衣,全都徐徐升起,https://read.99csw.com終於揭示出焦慮的蒼白面容。人面對的是自身:我看他未必幸福……但惟其如此,旅行又啟示了他。在他與事物間出現極大的不協調。在不那麼堅實的心靈中,人間的音樂更易滲入。還有,在一無所有的境界里,最細小的一株孤樹,也會變成最可愛、最脆弱的形象。藝術作品和女人的笑容,植根于故土和歷史文物的本族人士,這正是旅行構成的又動人又合情理的景物。然後,一日之餘又回到旅館房間,身上又覺得什麼地方凹陷:正是心靈的某種饑渴再現。不過,我無須自供,這些都是無稽之談。」現在可以說:我對布拉格的回憶,就是酸醋泡黃瓜,在各街角叫賣,讓人就地食用。那酸澀刺鼻的氣味喚醒了我的焦慮,我一走進旅館那焦慮就格外加劇。有這個,再加某些手風琴曲調。在我的窗下,一位獨臂盲人,半個屁股坐在琴上,用那隻好手拉琴。總是同一支天真動人的曲調,在早晨將我喚醒,突然將我推入毫無遮飾的現實,使我在其中掙扎不已。
我沒帶多少錢。六天的食宿費。不過六天後應當有人來接我。我還是為此擔心。於是去找便宜旅館。我是在新城區里,所有的旅館都燈火通明,洋溢著歡聲笑語,充斥著花枝招展的女人。我加快步伐。在這匆忙的奔走中,已有類乎逃跑的東西。但快到八點鐘時,我精疲力竭地踏進老城。那裡有一家看上去很寒磣、店門狹小的旅舍,對我頗具吸引力。我走進去,填了卡片,拿到房門鑰匙。我分到四樓三十四號房間。一開門,看到一間很豪華的住房。我尋找價目表,竟比估計的高出兩倍。金錢成了難題。我在這座大城市裡只能過貧民生活。方才還被淡化了的焦慮,卻具體明確了。我感到局促不安,兩手空空而又無依無靠。不過頭腦又清醒起來:人家好歹認為我從不計較金錢問題。幹嗎要有這種愚不可及的擔憂呢?然而腦子在思索。得吃點兒東西,再走上街道找一家便宜飯館。每頓飯不得超過十克朗。我看過的飯館,最便宜的也最不好客。走過一家,復又折回。裏面的人終於注意到我的往返:不好不進去了。這是一處相當陰暗的地窖,牆上畫著誇張的壁畫。食客五花八門。幾個姑娘在一角抽煙,一本正經地談著話。一些男人在進餐,看不出年紀和膚色。堂倌穿一身油膩膩的燕尾服,向我伸過毫無表情的大腦袋,他身材十分高大。我看不懂菜單,就隨便指了一樣菜肴,但看來還須作一番討論。堂倌用捷克語向我提問,我以淺陋的德語應答。他卻不懂德語。我很惱火。他叫來姑娘中的一位,她以古典步態走過來:左手貼著臀部,右手夾著香煙,臉上笑盈盈的。她在我這一桌坐下,用我覺得同樣差勁的德語提問。九*九*藏*書終於說通啦。堂倌向我吹噓當天的特菜。我很會佯裝,便接受了這特菜。那姑娘還對我說些什麼,我卻聽不懂。當然,我裝出最高明的樣子應諾,但意思卻不明白。一切都使我生氣,我身子搖晃,肚子也不餓了。不過身上仍覺疼痛,腹部發緊難受。我為對方要了一杯啤酒,因為我還是懂禮貌的。當天特菜來了,我吃了:是粗麵粉和肉類混合物,放了大量土茴香。不過我心不在焉,或者說什麼也不想,只注視坐在對面的笑嘻嘻的胖女人。她會不會以為我在勸誘?她挨得我很近,頗有黏上的意思。我做了個機械的手勢,把她留下來。(她長得很醜,我常想:若這姑娘長得漂亮,我本可免除後來的一切遭遇。)我很害怕在這些準備嘲笑我的人當中發起病來,更害怕隻身待在旅館房間里,囊中羞澀,情緒低落,自管自地胡思亂想。直到今天,我還惴惴不安地回想:當時驚慌怯懦的我,怎樣才自我解脫的。我走開了,在老城漫步,但因無力長時間獨自行動,便急忙回旅館躺下,等著入睡,差不多立即成眠。
然而,在從維也納到威尼斯的火車中,我卻期待著什麼。像一個康復期的病人,人家一直用清湯喂他,於是他想象著頭一片麵包干會是什麼滋味。忽然看到一線光明。我現在明白啦:我已準備好享受幸福。我將只提在維琴察附近一座小山上度過的六天。我似乎還在那裡,或者毋寧說,有時重遊舊地,而迷迭香的香氣又再度飄來。
我還記得,在伏爾塔瓦河岸上,我曾突然止步,驚嘆于這氣味或旋律,在窮途末路的思緒中,暗暗自問: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什麼?但看來我尚未走到懸崖邊際。第四天上午約十時,我準備外出。某處猶太人公墓頭一天遍尋未著,這天想再找找看。這時有人敲鄰屋的門。沉寂一陣之後,敲門聲復起。這次敲得時間很長,但看來無效。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自樓道傳來。我沒去細聽,腦中也沒想什麼,我用一段時間看了刮胡膏的使用說明,而我用它已有一月之久。這一日天氣沉悶,從雲層很厚的天空里,一縷金黃色光芒灑落到古老布拉格房屋的尖頂圓頂上。報販子像每天早晨一樣叫賣著《人民政治報》。我好不容易從昏睡中掙紮起來,但往外走時,卻迎頭碰見身掛無數串鑰匙的樓層服務員。我停住腳步。他又久久地再次敲門,試著將門推開。毫無作用。大約門已反鎖。又敲打一番,房裡傳出空蕩的迴音,顯得陰森可怖;我感到胸悶,便什麼也不問就往外走。但一走上布拉格街道,就一直有某種痛苦的預感。我怎能忘記樓層服務員的那副傻相,他那光亮的皮鞋奇特地翻著口,上衣掉了紐扣。我終於找到地方進午餐,但越來越覺得倒胃口。約兩點鐘,我折回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