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岔路和狹路
人這輩子會遇到許多岔路,你永遠也不知道你當初如果選擇了另外那條路的話,生活會有什麼不同?狹路卻好得多,雖然狹窄,卻沒得選,省心得很。只是,不知道你會與誰或與什麼狹路相逢……
一
葉子優遊在長河堤岸,楊柳風撲面不寒,好不愜意。
和尚又笑,不慌不忙道:「大俠就可以隨便殺人么?大俠就不會殺錯好人么?如果這世上你這種大俠多了,不經過正當程序就可以定人的罪,自己覺得看不順眼就可以隨便殺人,那老百姓害怕你們這種大俠會比害怕強盜更甚呢。」
韓諍想到這裏,已經邁不動腿了,只覺得兩個膝蓋在「突突」地抖動,帶動著兩隻腳,不由自主地慢慢往後出溜。就在這個時候,韓諍突然發覺,後背好像頂到了什麼東西。是頂到了牆么?頂到了樹么?不對,那東西在動!
葉子悠然道:「有位前輩曾經說過:『兄弟的事,再小都是大事;女人的事,再大都是小事』,呵呵,小事一樁而已,瞧把你急的。」
小老頭兒見韓諍醒了,笑了一笑,輕輕道:「給你們拿了點兒東西來吃,沒想到兩位公子還在睡著。現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來,快嘗嘗,這是我親手做的。」
葉子道:「是薪水高的人、有錢的人太多了。所以啊,我的武功是一點也不低的,只不過,這世上的高手實在是太多了。」
韓諍道:「這還用問么,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和尚嘆了口氣,道:「我要露宿去了,那村子一股妖氣,我的法力還淺,不敢去的。」
和尚微微一笑,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誑語,這些人么,都是因為還願而死。」
韓諍青紫著臉,話都說不出了,哼唧了半天才說:「裝睡。」
葉子道:「我哪能不著急呀,只是突然覺得哪裡不大對勁。」
葉子也沒法再裝睡了,翻身起來,和小老頭兒打個招呼,不動聲色地。
葉子道:「看那楊柳絲絲,微風裊裊——韓諍,你又怎麼了,我可沒提水啊!」
韓諍都快哭出來了:「難道這還不夠可怕嗎!」
和尚道:「我打開始就沒想留你們的,是你自己不走,還偷襲我的。」
微光一閃,小老頭兒進來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看了看葉子和韓諍還在睡著,便輕輕地把東西放在桌上,然後點起了一盞油燈,靜悄悄地走近過來。
和尚失笑道:「說理說不過我,打又打不過我,那還站著幹什麼,快過去投宿去吧。」
一提到鬼,韓諍又一個激靈,顫聲道:「鬼要是真來了怎麼辦?」
葉子氣得一把掃開韓諍的手,低聲斥道:「晦氣!你好好在這兒等著。」說完,悄然起身,輕輕滑向門口。
韓諍見葉子神情怪異,不大以為然地下了馬,邊走邊道:「這不就是村口寫著村名的牌子么,差不多每個村子都有的,喏,這個村子叫——啊——」
「哦,」韓諍鬆了口氣。
和尚嘆道:「這真叫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啊。好吧,那你就來殺我好了。」
葉子道:「我也看見了,還有那個臘肉里的東西,好像是個人指甲呢。對了,先別說這個,你那一大碗水喝得怎麼樣啊?」
又過了不知多久,這回是葉子捅了捅韓諍,低聲道:「韓諍,現在是幾更天了?」
過了片刻,又聽見小老頭兒在那邊床上翻了個身,嘴裏嘟囔著夢話,聽不大清,隱隱約約聽的是:「睡就睡吧,怎麼連靴子都不脫啊?」然後一個身翻完,又打上呼嚕了。
「怎麼辦,」葉子不屑道,「跑唄,我的輕功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呢。」
小老頭兒倒是爽快,一側身,道:「請進來吧,地方不太乾淨,你們兩位要不嫌棄,就湊合一晚上吧。」
葉子道:「快去睡覺,千萬別做聲!」
葉子突然掩住了韓諍的嘴,緊張道:「你聽,外面好像有什麼聲音!」
韓諍急得直挫手,進去找吧,不敢,可一個人孤零零在這村口站著,更不敢,當下又是一咬牙,一瞪眼,一跺腳,一拍胸脯,一收腹,一提臀,也進了村口。
又過了不知多久,敲門聲又響起來了,還是那樣輕輕的,透著怪異的恐怖。葉子悶不出聲,韓諍的臉已經由青紫變成了醬紫,好在天色黑,看不出來,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這一次,那敲門聲卻漸漸重了,然後,又傳來那小老頭兒的聲音:「兩位公子,還沒起來呢?」說著,一推門,進來了。
葉子道:「聽見他方才說什麼了沒?」
到了門口,葉子停住腳步,慢慢地把頭探了出去,藉著窗外的月光,看看小老頭兒還在床上睡著,突然一驚,慢慢地把頭縮了回來,輕輕滑了回去。
和尚道:「不過是與人方便罷了。」
葉子道:「小聲點,我就到門口看看,馬上就回來。」
葉子沒好氣道:「廢話,能睡得著么!」
韓諍輕嘆一聲,道:「好吧,那就等吧。」
葉子緊張道:「看來這裏真的有鬼。不行,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你一定要忍住了,我就不信這天永遠也亮不起來!」
葉子和韓諍連忙道謝,韓諍卻發現了什麼疑點似的,問小老頭兒道:「老丈,您方才是說,是說,這裏,不太乾淨?」
葉子一咧嘴,道:「好,好樣的,等這事完了之後,我一定會追認你為葉子偵探事務所的正式員工的。」
這家門外看看,覺得有妖氣,那家門外看看,還是覺得有妖氣,已經看過了三十多家了。葉子站在一處房門口,嘆道:「不管了,就是這家了,再找下去天都亮了。」
葉子道:「什麼叫我突然不見了!我進去了,可沒一會兒,發現你沒跟上,可嚇壞我了,趕緊把馬拴上,輕輕走動著在找你。」
葉子突然舔了舔嘴唇,輕聲道九九藏書:「唉,要是有口水喝就好了。」
一片寂靜,只有小老頭兒的鼾聲從外屋傳來,聲音雖然不大,卻花樣百出。
葉子和韓諍傻傻地對望了一眼,又看著這小老頭兒的瘦小的背影,卻不敢再多問一句。
「啊——」韓諍聲嘶力竭地喊著,「那不是女人的事,那可是周姑娘的事啊!」
兩人又是無話,干躺在床上。可是,天卻一點也沒有亮起來的意思。
韓諍頭腦一熱,高聲道:「為了周姑娘,就算明知是死,也要爭著上!」
葉子和韓諍硬著頭皮,和小老頭兒圍坐了一桌,四隻眼睛片刻不停地盯著小老頭兒的舉動,生怕他什麼時候會突然發難。
韓諍痛苦道:「這是諧音字啊,多容易讓人產生聯想啊,還什麼『微風裊裊』,我聽著就是『微風尿尿』!哎呦!受不了啊!」
韓諍惱道:「什麼叫『童言無忌』啊,我又不是孩子!」
韓諍咬牙道:「你是沒提水,可你說那微風什麼什麼,比水還糟!」
不多時便到了村口,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村子里一片靜悄悄的。所有的農村都是這樣,沒有夜生活,天一黑人們就全去睡覺,燈也見不到一盞。
一個冰涼的東西。
開門的是……什麼?
當中是一個半方不圓的東西,軟軟的。
韓諍帶著哭腔道:「別拋下我一個人!」
韓諍兩眼一翻,凄涼道:「看來我要想熬過試用期,就只有等著被追認了。」
小老頭兒奇道:「公子說哪裡話來,這裏怎麼成了『鬼家村』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韓諍輕輕捅了捅葉子,低聲道:「公子,睡了沒?」
葉子嘆了口氣:「受不了也得受著,想想是性命要緊還是膀胱要緊?」
葉子低聲道:「怎麼辦?」
葉子忽然想起什麼,又道:「那你不去投宿么?」
葉子「嘿嘿」笑道:「怎麼,不滿意啦?想跳槽啦?別忘了你是簽了合同的。」
葉子道:「你真是白跟我這個名偵探了,一點兒推理的本事都沒學到。你想啊,這老鬼個子這麼小,飯量肯定也不會大,吃一個人都得吃好幾天,鬼又沒有冰箱,就算殺了我,沒等吃也都放壞了。」
葉子卻不聲不響,以蜥蜴一般的動作翻身上床,瞪著兩隻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過了好半晌,葉子才悄悄對韓諍道:「你猜,我方才看見什麼了?」
小老頭笑道:「我們這個村子叫『隗家村』,村裡人都姓隗,就是耳刀旁一個鬼字,這個字念『偉』,東漢開國初年有個大軍閥叫隗囂,公子想必知道吧?我們這個村子就是隗囂的後人。牌子上掉下來的那塊木頭上,寫的就是『隗』字的那個耳刀旁,呵呵,嚇著兩位公子了。」
韓諍委屈道:「明明是你在嚇我呀,你怎麼突然就不見了呢?」
和尚恢復了有道高僧的神情,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那開門的是誰?
兩人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醜態,趕緊分開站好,葉子對那小老頭兒一抱拳,道:「老丈,我們是過路的,想在您老家裡借宿一夜,請您行個方便。」
葉子和韓諍這才長長地吁了口氣。韓諍低聲道:「你看他一進一出的時候帶著點閃光的,古古怪怪的,肯定是個老鬼!」
正在這個時候,房門輕輕地打開了。
和尚笑呵呵地看著葉子,也不追擊,只是笑道:「這位施主身手不錯,只不知方才為何要偷襲貧僧?」
蜘蛛精說的是:「韓諍,你攥著我的手幹嗎?」
和尚笑道:「豬為什麼不能和人比?六道輪迴,眾生本是同源,你今生是人,來生也有可能投生為豬。哈哈,人既然可以殺豬,豬又為什麼不能殺人?」
過了好半晌,韓諍驚魂稍定,顫聲道:「公子,我看,咱們還是逃命去吧。」
韓諍不解道:「天都快黑了,一個人,在路中間,鏟地?」
葉子怒道:「豬怎麼能和人比!」
葉子鬆了口氣,道:「這我就放心了。」
果然,那木牌上三個醒目的大字,確實就是「鬼家村」。
韓諍沒敢騎馬,生怕動靜太大把鬼怪們驚動了,把馬拴在一邊,躡手躡腳地緩緩前行。
韓諍道:「是呀,我還在奇怪呢。」
葉子道:「一見是周姑娘的事你就慌了神了,你就沒想過么,雪兒的大哥周原這個時候可就在京城呢。」
和尚笑道:「你既然說我是豬,那我就承認自己是豬好了。我確實殺了一千人,可是,人殺的豬又何止一千呢?」
韓諍道:「是啊,江南的風景確實優美。」
葉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說不定,這個村子里的人就是姓鬼呢?」
韓諍哭道:「我推理學得不錯的,你想啊,鬼雖然沒有冰箱,可你再好好想想,這裡是江蘇地界啊,這裏的臘肉很有名的。不錯,鬼是會先吃我,可他一定會把你給腌起來的,就算留到臘月再吃都沒問題啊!」
葉子奇道:「難道我這個名偵探都沒看出來的事,你卻看出來了?」
葉子道:「跑過鬼做什麼?跑過你不就夠了!」
韓諍道:「這還用看?他是鬼,當然知道了。」
和尚笑道:「貧僧為向佛祖還願,立誓要廣施善行,掩埋一千具屍體。可是,哪容易找那麼多死人啊,貧僧只好先把活人變成死人,再行掩埋了。」和尚話音才落,突然身形閃動,方便鏟如同宿鳥驚飛一般陡然破空,砸向葉子偷襲而至的劍鋒。葉子哪敢硬接,急忙變招,劍尖向方便鏟的月牙上一點,借力騰身,倒掠出一丈開外。
https://read.99csw.com韓諍話音帶顫道:「還用問么,肯定是這個小老頭兒的原形唄!」
韓諍沒來。葉子奸笑了一聲,暗道:「這小子,一聽說這休假的幾天是不帶薪水的,乾脆連客棧的門都不出了,呵呵,怕一出門就會花錢,呵呵,沒情趣的傢伙。」
這話說得葉子一怔。葉子想了想,道:「你這話倒說得有幾分道理,可是,我還是要殺你。你這臭豬,你已經殺了一千人了啊!」
上面沾著黏黏的液體。
和尚笑道:「看看,又不讓貧僧把話說完。你們不是擔心貧僧會拿你們兩人還願么,其實,這種擔心大可不必,因為貧僧今天恰好完成了還願之數,不會再開殺戒了。」
和尚笑道:「你有什麼權利殺我?」
葉子重擬劍勢,緊盯著和尚,怒道:「你這凶僧,我要是不動手,還不也被你給還了願去!」
兩人又不知躺了多久,天還是一團漆黑,一點曙光的意思都沒有。韓諍已經被脹得滿臉青紫,眼看就要堅持不下去了。正在這時,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再敲。「噹噹當!」聽見裏面傳來了腳步聲,很快就走近了,然後,門「吱鈕」一聲打開。葉子和韓諍向門裡一看,同時「嗷」的一聲發出微弱的慘叫,緊緊地抱在了一起,抖個不停。
韓諍也忙道:「對,我們接著睡了,實在困得要死。」
小老頭兒吹了油燈,拿著盤子,推門出去了,微光一閃,隨手又把門帶上。
韓諍奇道:「哦?能有什麼不對勁的?」
韓諍答應一聲。兩人從騎上馬之後就一直在悶頭猛趕,直到這時候才說上第一句話。
葉子打馬揚鞭,加快速度向那村子去了。韓諍猶豫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跟了上去。
韓諍哭喪著臉道:「那會兒你就說五更了,怎麼現在還是五更啊?」
韓諍這才明白過來,驚呼道:「好哇,原來你是個凶僧!」
韓諍還是不解,道:「那又怎麼樣?」
葉子嘆了口氣,也不說話。韓諍卻更是奇怪,問道:「什麼叫『還願而死』?」
葉子道:「先趕雪兒的事吧,不要節外生枝。我們不能耽擱。」
葉子輕嘆一聲,道:「早知如此,真還不如露宿荒野呢,看來那和尚說得沒錯。對了,韓諍,你多重啊?」
葉子道:「肯定是咱們太心急了,現在也許只有三更天呢,再忍忍!」
小老頭兒也笑道:「就是嘛,我都在這裏住了三百多年了,從來就沒見過什麼鬼啊怪的,兩位公子就安心休息好了。來,我睡外屋,你們睡裡屋。」說完,便轉身去了旁邊的房間,給二人收拾床鋪去了。
小老頭兒倒是渾然不覺,客氣地說著話,問了葉子和韓諍的姓名、來歷,又拿筷子給他們夾菜。
葉子道:「當然不是,人家小老頭兒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覺呢。」
韓諍咧嘴道:「可別等不到天亮我的膀胱就先脹破了。」
韓諍愕道:「那——」
小老頭兒狐疑地看著兩人,點頭道:「那,我就先出去了。」
韓諍驀然回首,只見臉對臉的,可不正是葉子!
來的果然是韓諍,遠遠地從長堤的那頭,從一個不起眼的黑影逐漸變成了一個有鼻子有眼的人,眨眼之間就奔到了葉子跟前,滿頭大汗,呼哧帶喘。葉子大驚道:「看來輕功是不用練的,是個人,只要急了都會!」
葉子被這一說,頭腦倒是冷靜了一下,又想了想,道:「可是,我打不過你。」
韓諍不解道:「放心什麼?」
葉子斥道:「你又自己嚇唬自己!」
和尚抬眼看看葉子,把方便鏟一收,頷首合十,還禮道:「施主請了。」
門裡面有什麼?
遠遠地是看見村子了,只有二三里地的樣子,看來是不用在林間露宿了。
韓諍不解道:「這和『鬼家村』有什麼關係嗎?」
韓諍「哦」了一聲,還不放心,再問道:「老丈,你們這個村子,要是沒有鬼,為什麼叫『鬼家村』呢?」
葉子應道:「五更了吧?」
小老頭兒一指桌上的東西,道:「這是我親手腌的臘肉,還有一點花生米,兩碗白水,兩位不必客氣,快來嘗嘗。」
小老頭兒無奈,收拾了只被自己夾過幾筷子的臘肉,又收拾了盤子,對二人道:「葉公子和韓公子,是不是——」
葉子想了想,搖頭道:「沒想到才一出發就來到這麼個鬼地方,早知如此,真不如在江南度假好了。」
臘肉是不敢吃了,葉子和韓諍只好去吃那花生米,可花生米實在太少,沒幾筷子就被分光了,小老頭兒便又讓二人嘗嘗臘肉,葉子急中生智,說自己口渴,吃不下咸東西,說罷,端起水碗「咕嘟咕嘟」大口地喝起水來。韓諍看在眼裡,心道:「也虧他有辦法!」也拿起水碗,一下子膀胱又感覺脹得不行。韓諍到底也是一條好漢,沒被這點兒困難難住,一咬牙,像葉子一樣,推說口渴吃不了咸東西,「咕嘟咕嘟」把一大碗水全給喝乾了。
韓諍道:「我也不知道啊,這天怎麼就是亮不了啊!」
葉子嘆了口氣,道:「算了,以後等我功夫長進了再來殺你好了。」
葉子藉著微弱的最後一縷白天的光線,打量著村口前立著的一塊木牌。
「咦,那不是韓諍么,」葉子突然看見遠處一個人影正飛奔過來,不由疑惑著自言自語道,「他怎麼出來了?」
小老頭兒又點點頭,應了一聲。
葉子斥道:「沒出息的東西,都這時候了還要起夜!」
韓諍道:「你說,現read.99csw.com在是幾更天了?」
和尚笑道:「貧僧當然是個好和尚。」
葉子道:「那山光,那水色——哦,對不起,你看我這張嘴,怎麼又提水了,不提,不提,說說這江南的樹,和北國大不相同啊。」
韓諍道:「方才我們在村口的時候,看見村口的牌子上,明明寫的就是『鬼家村』啊!」
韓諍喘著,連汗都不擦,一封信一直都在手裡抓著,一把就塞在葉子手裡,喘得說不出話。
和尚卻哈哈大笑起來,好一會兒才止住笑,道:「家長沒有告訴過你們嗎,聽人講話一定要把話聽完。」
韓諍點頭道:「哦,好像很有道理哎。」
和尚笑道:「你這孩子,讓貧僧怎麼說你才好呢,岳飛是好人,是宋人的英雄,金兀朮也是好人,是金人的英雄。好人壞人,只是各人的角度和立場不同罷了。」
韓諍急道:「《百家姓》里哪有姓鬼的啊!要不,要不,咱們回去找那個和尚搭個伴兒好了?」
葉子一點頭,突然急道:「好,快快備馬,十萬火急趕奔京城!」
「這,」韓諍一怔,又急道,「不管怎麼說,咱們得馬上回京城啊!」
韓諍定住身形,揚手指著那塊牌子,牙齒直在打顫,嘶聲道:「鬼——家——村!」
兩人又這麼躺著,等啊,等啊,等了不知多久。
葉子怒道:「你有點出息好不好!怕什麼,為了雪兒,龍潭虎穴也要闖!今天我還非要住在這裏了!」再不理會韓諍,打馬就進了村口。
葉子笑道:「哦,你是說,周姑娘不是女人么?」
葉子又是被說得一怔,想了半晌,道:「好,你說的有理。可是,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得殺你!」
葉子接著道:「不過,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壽衣。」
兩人這才足足地吁了口氣。葉子對韓諍道:「你看嘛,哪裡有鬼來著,分明都是人嚇人嘛!」
什麼都沒有?
韓諍點頭道:「哦,那這些死的人都是該殺的人了?」
「啊——」韓諍露出了一臉哭喪相,咧開了嘴。
就在這個時候,卻聽那小老頭兒又翻了個身,又嘟囔著一句夢話,這回話比較多:「我輕輕地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輕輕地拂一拂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和尚笑道:「他們當然都是該殺的人。」
「是啊,是啊,」韓諍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韓諍正要說話,葉子急忙把他攔住,隨即滾鞍下馬,上前幾步,抱拳行禮,擺足了謙遜的態度,對那和尚道:「大師辛苦了!」
韓諍像是受了重大的驚嚇,身形倒掠出一丈開外,如果不看姿勢,單看速度,倒真像一位輕功高手。
說完「行個方便」,兩人同時都想起了那個到處給人行方便的和尚,又是一陣驚慌。
葉子道:「好,接著裝睡。」
見韓諍低頭不答,葉子又道:「從雪兒的信上看,此事大是危急,一件大是危急的事,又是連周原大哥都解決不了的事,我們要是去了,凶多吉少啊!」
葉子道:「這裏太詭異了,如果真是有鬼,晚上咱們可不是他們的對手,不過沒關係,再等一等天就亮了,大白天的,再厲害的鬼也奈何不了咱們。」
葉子道:「都等到這時候了,再忍一忍,等天亮了就安全了。」
韓諍大氣不敢出,背著身,顫抖地、慢慢地把手探了過去,不多時,就摸到了一個東西。
小老頭兒靜悄悄地走近過來,看看葉子,又看看韓諍,臉貼得很近。葉子和韓諍全都閉著眼睛裝睡,葉子還微微地打起了呼嚕,可兩人的神經都綳得緊緊的。
葉子道:「你這種人,人人得而誅之,更何況我葉大俠呢!」
韓諍道:「公子,這和尚,咱們就由他去了啊?」
「韓諍,你去看看,」葉子拉住韁繩,狐疑地打量著那塊木牌,「看看那牌子到底是什麼?」
葉子氣道:「我就不信有鬼。你等著,我過去看看。」
葉子淬了一聲,道:「這世上哪有妖怪,呵呵,長風鏢局那麼多妖怪不是也都被我葉大偵探給滅了么。別聽和尚胡說,你想露宿荒野,我可不想。駕!」
「啊——」韓諍大叫道,「那你還說你是個好和尚!」
「什麼信,這麼急?」葉子嘟囔著,一看,信里只有八個字:「速回京城,十萬火急!」字跡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寫就,再看落款,是周雪兒。葉子只是笑笑,把信往袖筒里一塞,好像馬上就把這事忘了似的,背起手來,看著那微風習習,水波不驚,煞是陶醉。
投宿。這村子看上去大約有二三百戶人家,投宿誰家好呢?
韓諍點了點頭,突然又奇道:「那你方才不是說什麼為還願才殺人的么?」
一聽葉子提到雪兒,韓諍一咬牙,就要——又覺得一咬牙還不夠,就又一瞪眼,一跺腳,一拍胸脯,一收腹,一提臀,跟著葉子就進——咦?可是,葉子哪兒去了? 韓諍愕在當場。葉子呢?連人帶馬,全都消失不見了!
「你們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做什麼?」那聲音非常蒼老。
葉子道:「這就是了。天下間的事,只有我葉子辦不了而他周原能辦的,可絕沒有他周原辦不了而我葉子卻能辦的。雪兒好好地放著她大哥不找,卻千里迢迢地派人來給我送信,這難道還不夠奇怪么?」
和尚笑道:「好好好,恭候大駕。」
兩人忙道:「不送,不送。」
韓諍委屈道:「公子,我從來不起夜的,我的生物鍾很穩定的,天亮之後才會上廁所。」
那敲門聲只響了幾下
九-九-藏-書,輕輕的,便又不響了。兩人緊張的神經又略略放鬆了一下。葉子聽得渾身一毛。韓諍又哭道:「也趕巧了,我的背包里還有好幾塊鹽巴呢,這老鬼只要再添點兒花椒就全有了。」
江南水鄉。
葉子道:「用不著等鬼出來害人,人嚇人就嚇死人了。」
這是什麼?
門裡面什麼都沒有。
葉子一怔,道:「那,這麼說,這天——」
韓諍急道:「這天早該亮了啊!」
葉子哼了一聲,道:「你不是總抱怨自己的薪水低么,其實你的薪水一點也不低。」
葉子無力道:「你故意嚇我呀!先是輕輕靠上我的後背,還抓我的手,最可恨的是還自報名號叫什麼『蜘蛛精』,你是存心的呀!」
韓諍哭道:「你別想拋下我跑,鬼一定會兩個人都吃的!」
葉子忙道:「多謝老丈的夜宵,我們兩個接著睡去了。」
葉子道:「可他怎麼會知道咱們沒脫靴子?」
韓諍低頭抽噎道:「完了,你被他發現了!」
再靠近些,卻聽見前面有鐵鍬鏟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帶著單調的節奏。
小老頭被嚇了一跳,過一會兒才醒過味兒來,笑道:「哪有的什麼鬼啊,我是說屋子裡就我一個人住,平時也不愛收拾,所以不大幹凈,這位公子想到哪裡去了!」
韓諍接著問道:「那就是說,這裡有什麼,有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啊——」韓諍險些驚呼出聲。葉子趕緊一把捂住他的嘴,低聲責罵道:「你嚷什麼!你瘋啦!」
和尚一晃方便鏟,道:「這個東西叫做方便鏟,方便、方便,顧名思義就是與人方便用的,遊方行腳的路上見到死人,便施方便挖坑埋葬,此乃佛門之中一件善舉。」
「蜘蛛精——」韓諍顫巍巍地叫了一聲,身子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發抖。正抖著,卻突然發現手裡還攥著那個蜘蛛精沒放,這一下,更把韓諍嚇得魂飛天外,甩手要擺脫糾纏,手上卻哪還有一點力氣。正在這時,那蜘蛛精卻說話了。
韓諍道:「是啊,在那樹林間優遊,心曠神怡。」
葉子氣道:「怎麼還是五更啊?」
葉子還沒答話,韓諍先被嚇毛了:「壞和尚,你不會是嚇唬我們吧?」
韓諍道:「大概一百五十多斤吧。咦,你問這個做什麼?」
葉子想了想,道:「村子裏面也沒有個打更的,我估計,不是四更就是五更了吧,應該快天亮了。別出聲,老實待著去。」
葉子皺了皺眉:「像是一個人在鏟地。」
葉子被驚得一顫,連忙回身,又對那和尚道:「呵呵,童言無忌,大師別見怪哦。」
韓諍哭道:「可是我不會輕功啊,我一定會有事的!」
門裡面什麼都沒有,卻有聲音。
邊上是好幾條人指粗細的腿,在動!
葉子奇道:「此話怎講?」
葉子稍稍鬆了口氣,道:「韓諍,你知道我在剛看到信的時候為什麼不著急么?」
葉子不通道:「你真的放我們走?」
韓諍愣愣地坐在馬背上,全沒看清這兩人已經換了一招。
韓諍哭腔道:「五更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韓諍又捅了捅葉子,低聲道:「公子,幾更天了?」
韓諍應道:「這樣最好。」
韓諍還是不放心道:「你輕功再好,怕也跑不過鬼吧?」
葉子道:「這和尚外家功夫登峰造極,你看他那方便鏟,少說也得有八十斤重,可使起來就像玩根竹竿似的,我的劍根本沒法跟它碰。我方才偷襲一招都沒得手,要是再過兩招,他就得超額還願了。」
在這裏才辦完了一起大案,得了一筆不菲的酬勞。「又能還一筆房貸了,」葉子偷笑著,摸摸懷裡的銀票,暖乎乎的,甜絲絲的,那感覺,就好像第一次撫摩初戀情人的乳|房。
葉子輕輕捅了韓諍一下,悄聲道:「喂,睡了沒?」
韓諍急道:「我倒是想忍呢,可我的膀胱忍不住了。」
「你——」韓諍恨恨地盯著和尚,卻一時也找不到話說。
葉子道:「辦長風鏢局那件案子的時候不是接觸過周原大哥么?是不是還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來著?」
離得更近了,才看出來,那是一個和尚,手裡拿的也不是鐵鍬,而是一把超大號的方便鏟,低著頭,一聲不響地鏟著地,也不理會葉子和韓諍越來越近了。空氣里,除了清脆的馬蹄聲之外,就是這一下一下鏟地的聲音,節奏均勻,像是在催人入睡似的。
和尚一笑,道:「舉手之勞,何談『煩勞』二字?」說著,側身一讓,道:「兩位施主請。」
韓諍也慌道:「我們怎麼辦?」
影影綽綽的一個人,在路中間,手持一把巨大的鐵鍬,在鏟地。
道路不寬,葉子和韓諍離那和尚只有兩丈多遠了,看得清了,只見那和尚身量極其高大,身上穿的僧衣好像是西域那邊的樣式,雙臂露在外面,看看足有樹榦般粗壯,因為是低著頭,臉看不大清,像是慈眉善目的,又像帶著隱隱的妖氣,說不清楚,再看地上,一鏟下去,就鏟起大片黃土,此刻已經剷出來一個極大的深坑,而往這深坑的旁邊一看,卻令人倒吸一口涼氣:那是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疊放著,觸目驚心,顯然都是死於非命。
葉子又是拱手,連聲道:「多謝,多謝!」回手一牽馬的韁繩,恰好看到屍體可怖的形貌,心中一凜,可這時候,韓諍卻突然問了一句:「這些人是怎麼死的啊?」
葉子見這和尚修養甚好,頓時心生好感,再仔細打量一下,見這和尚四五十歲的年read.99csw.com紀,方臉大耳,神態祥和,確是一位有道高僧。葉子連忙又施一禮,問道:「敢問大師,您這是在做什麼?」
葉子斥道:「急什麼,我輕功這麼好,不會有事的。」
韓諍道:「難道不是嗎?」
韓諍奇道:「難道我們誤會你了,你是個好和尚?你殺的都是壞人?」
馬上就聽見韓諍顫聲應道:「公子也沒睡啊?」
葉子在一旁狠狠道:「可我還是覺得應該殺了你,不然的話,也許你哪天又會許下什麼願來。」
整個村子已經全被黑暗籠罩住了,但東天上掛起了一輪月亮,明晃晃的。韓諍稍稍鬆了口氣,暗自慶幸道:「還好今天月亮夠大。」可突然又想到什麼,抬起頭,看著那一輪滿月,更加驚恐起來:「好像書上說,什麼人狼啊,什麼吸血鬼啊,什麼妖魔鬼怪啊,都是在月圓之夜出動的!」
小老頭兒恍然道:「原來是這樣啊,呵呵,公子誤會了。那塊牌子年頭太久了,木頭裂開了,裂開的那塊前兩天掉了下來,村裡人就又給釘回去了,看來今天又掉下來了。」
韓諍道:「聽見了,說咱們睡覺沒脫靴子。」
葉子和韓諍循著聲音來處,一低頭,藉著月光,見門口站著個小老頭兒,身高不滿五尺,距離近的話平視是看不見他的。
葉子點頭道:「原來如此,大師菩薩心腸,實在令我等好生景仰。還請大師再施一個方便,讓我們二人過去,煩勞大師,煩勞大師了!」
葉子緊張道:「鬼都出來了?」
韓諍急道:「那就是真的有鬼了?」
韓諍「哦」了一聲,忽道:「可是,那和尚那麼大的本事,都不敢進前面這個村子投宿,說什麼那裡有妖氣,他的法力不夠,那咱們要是去了,那,說不定那裡的妖怪也在還什麼願呢,咱們還不是白給么?」
葉子奇道:「微風裊裊,這有什麼不對嗎?」
小老頭兒看了半晌,嘆了口氣。他這一出聲,韓諍那緊繃的神經實在撐不住了,一下子睜開了眼睛,直稜稜地看著小老頭兒,臉上古古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什麼表情。
「別咧嘴了,趕緊找一家人投宿吧。」葉子道。
和尚點頭道:「對呀,所以才說他們都是該殺的人啊。」
兩個人躺在床上,不再有什麼動靜了。
「那是什麼?」韓諍指著前面,疑惑道。
韓諍一把拉住葉子的衣袖,抽噎道:「公子,你能不能在去之前,先把我這個月的薪水給結了?」
夜深了,月亮竟也在濃雲里消失了蹤影。葉子和韓諍已經在床上躺了很久,一動不動的,好像都睡著了的樣子。兩人誰也沒脫衣服,連靴子都沒脫,腳就懸在床沿外邊。
葉子一笑,突然揚鞭一指:「看見村子了!」
韓諍點頭道:「是啊,周大哥真是了得,那麼難的事情,那麼亂的頭緒,到他手裡怎麼就跟玩兒似的,沒兩下子就給解決了。」
韓諍過來敲門。「噹噹當!」沒有反應。
暮春三月,鶯飛草長。
韓諍總算倒過一口氣來,急道:「公子,周姑娘派人送來的信,看來是有急事,恐怕,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韓諍囁嚅道:「公子,我怎麼覺得,你的武功好像比較低呀。你看,在和州的時候,打傻張沒打過,但好歹算個平手,可跟莫老先生比起來,好像就差得不少啊。」
葉子和韓諍看見那臘肉,都不由得想起那段關於腌制人肉的對話,又聽說是這小老頭親手腌的,哪裡還敢下筷子。小老頭兒賠笑道:「這農家的東西,就是不大幹凈,兩位公子不習慣也沒關係。」說著,筷子在臘肉里夾出了什麼東西,向地上一拋,葉子和韓諍看在眼裡,那好像是一截指甲!
一下一下鏟地的聲音在身後越來越遠了,但那節奏中傳出的詭異之氣卻彷彿越來越重,葉子和韓諍緩緩地策馬而行,眼睛雖然看著前面,注意力卻全在身後,後背上全都是汗津津的。好一會兒,聽得那聲音很微弱了,兩人才算鬆了口氣。
葉子顫聲道:「不要那麼誇張吧,不過就是鬼住的村子而已嘛。」
韓諍悶哼道:「我接著忍,可真要尿褲子了你可別怪我!」
「啊——」韓諍慘叫一聲,「難道我到現在了還沒轉正嗎!」
韓諍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突然又覺得拍得力氣大了,趕緊把動作放輕,惟恐驚擾了這裏的妖魔鬼怪。
葉子怒道:「你倒替人家想得挺周到!不許說話,睡覺去!」
馬不停蹄,已經跑出二百多里了。葉子看看天快黑了,對韓諍道:「前面要是遇到村子,就停下來過夜。先放慢點兒吧,馬吃不住勁兒了。」
小老頭兒點點頭,狐疑地望著韓諍。
韓諍哭道:「公子,求你了,別提什麼水啊水啊,你這一提,我的膀胱就要撐不住了!」
韓諍一想,可能是自己做那一咬牙,一瞪眼,一跺腳,一拍胸脯,一收腹,一提臀的時候太過專註,用的時間也長了一些。想通這節,倒不覺得有開始時那麼害怕了。
韓諍顫巍巍道:「公子,那咱們是逃還是不逃啊?」
韓諍氣道:「你還提!我都快被脹死啦!」
韓諍道:「要不,咱們還是現在就逃吧?」
韓諍神色一凜,側耳傾聽,一會兒道:「是有聲音,隱隱約約的,聽不清。」
葉子道:「我也在奇怪呢,怎麼天還不亮啊?」
葉子連忙道:「好好好,不提,不提,咱們聊聊別的,讓你分分神就沒事了。」
葉子道:「你生得比我肥,鬼如果要吃人,兩個人里選一個的話,只要他不笨,一定會選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