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似是故人來
當你身處異地時,最怕遇到的是什麼?有人怕見鬼,有人怕強盜,有人怕野獸,也有人怕的是故人——尤其是變了樣的故人……
一
修鍊終於結束的時候,葉子提起褲子,大步跨出茅房,只感覺精、氣、神樣樣煥發,整個人就像脫胎換骨一般,看來武學修為又邁上了一個台階。
莫老先生道:「老夫上任伊始,便狠狠報復了那些整過老夫的小官吏和流氓們,有些人勢力很大,聚眾還妄圖抵抗,可老夫這六合槍、驚雷掌可總算有機會能痛痛快快地施展一回了,呵呵,那些傢伙哪是對手。一共七十三人,其中十一人在拒捕的時候就被殺了,另外六十二人么,拿下之後立即當街處斬。本來,老夫這麼做僅僅是為了泄憤,可誰知道,整個縣城全沸騰了,大街小巷張燈結綵的,過新年都沒這麼熱鬧,老百姓們敲鑼打鼓地歡慶,給老夫送錦旗,送牌匾,搞得全縣城做錦旗和做牌匾的手藝人都忙不過來了。每天在縣衙門口,好幾百人啊,黑壓壓跪倒在地,有哭的有喊的,都是在向老夫這個青天大老爺謝恩啊。」
莫老先生遙望遠方,一副心潮澎湃、準備大展宏圖的樣子,然後又笑道:「不怕葉公子恥笑,老夫還作了一首詩,掛在縣衙,以圖自勉:鐵衣著盡著官衣,欲趁夕陽展落暉。行到路車偏駐馬,手植花木待芳菲。呵呵,葉公子覺得此詩如何啊?」
葉子面不改色,道:「莫老先生,要論武功,你有多少斤兩,我有多少斤兩,咱們兩個都心知肚明。現在的問題,不是我放不放得過你,而是你放不放得過我。呵呵,你說是吧?」
快到黃昏了,莫老先生才完成了隗家村之行,在村民們的真情護擁下出了村口。莫老先生拉著葉子,說有些話要和這位小兄弟單獨談談,讓村民們各回各家,讓差役們在路邊等候,拉著葉子離開村路,來到一處荒僻的所在。
莫老先生接著道:「於是,老夫憑著記憶里血書中的一點線索,煞費苦心,使足了銀子,終於使路車縣的原縣令調任,而老夫則當上了新一任的縣令。」
葉子嚇了一跳,暗道:「方才的修行大有神奇之處,看來這村子果然大有玄機,茅房方一日,世上幾千年,那爛柯亭、黃粱夢的傳說故事看來應在我葉子身上了!唉,也不知九_九_藏_書道如今是何年何月、哪朝哪代,韓諍和周雪兒也不知留下了後人沒有?」
葉子嘆了口氣,點頭道:「你說的倒是在理,我還真是拿你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算了,我現在還有要事在身,定王府的事情,以後有機會再和你算賬吧。就此告辭,我先回去搭救韓諍去了。」
葉子正在茅房進行一項五穀輪迴的例行公事,隱約間聽見外面響動很大,卻也聽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好奇心剛剛起來,突然想到自己是個習武之人,應該具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躥於左而神不慌的修為,又想到禪宗大德有所謂「事事是修行,步步是道場」的名言,佛法武學殊途同歸,所以,穿衣吃飯尋常事,哪一件都是修行,更何況五穀輪迴這等大事。葉子想明白這個道理,覺得自己對武道的理解從此精進了一步,心中大喜,暗道:「古人云:『道在屎尿』,實在大有道理!」於是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內息凝于丹田,精神集於腹腸,再不理會外面到底是天塌地陷還是微風拂面。
莫老先生卻毫無殺意,和葉子並肩而立,微微笑道:「葉公子,你看老夫可算得一個好官?」
葉子奇道:「那血書嗎?這之間有什麼關係?」葉子暗道:「看來那封血書確實名堂極大,不然的話,周原大哥怎麼惟獨盯上這件東西了呢?」
莫老先生其實早看見他了,一笑,擺手斥退了眾差役。葉子連忙誠惶誠恐地趕上前去,躬身就是一揖,賠笑道:「莫老先生,難得,難得,沒想到在這兒碰上您老人家了,恭喜高陞,恭喜高陞啊!您老的氣色可比以前好太多了,越活越年輕了!」
葉子大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坐在正中央凳子的官老爺,不正是莫老先生么?他怎麼會在這裏出現?而且,還當上官了?那,韓諍會不會已經遇上他了?會不會有了危險?
葉子心中忐忑,看看莫老先生,見他沒帶那桿成名的大槍,心裏還算寬慰一些,可又一想,這老人家號稱「槍掌雙絕」,那驚雷掌的厲害自己也是見過的,自己絕無把握接得下來,不由得忐忑
九九藏書又起。還離著莫老先生兩丈遠,葉子就被幾名差役攔住了,低聲呵斥著。葉子擺出一副笑臉,連連作揖,偷空向莫老先生喊了一嗓子:「莫大人,是我啊!我是葉子,給您見禮來了!」
葉子點點頭,由衷道:「就沖方才那一幕,你實在是我這一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官。」
葉子跟了這一路,全看呆了,他簡直無法相信,那個雲州滅門慘案與和州連環謀殺案的元兇和眼前這位莫大清官竟然就是同一個人!
「啊?」葉子不由一怔。
葉子暗嘆:「又是那血書,好神奇的東西!」
莫老先生道:「老夫倒也有過這個想法,可又一想,如今這世界,哪裡還能尋得安寧呢?在這裏落不下腳,在別處大概也一樣落不下腳。老夫算是明白了,當初那趙大升確實比老夫高出一籌,他藏的那份財寶價值比老夫所得何止高過百倍,可嘆老夫當時,竟還以為他東西全無用處呢。」
莫老先生越說越激動:「老夫簡直都沒法上街了。一到街上,老百姓們就全涌過來,送這個的,送那個的,連送閨女的都有!一口一個『青天大老爺』啊,那份真情,老夫可真是感動啊!」
自己要是變強了,別人對你的態度也就不一樣了。葉子出得茅房門口,才要回到小老頭兒房間,忽聽見幾個清脆悅耳的童聲一齊喊道:「爺爺,您,回來了——」
葉子奇道:「哪有這樣的道理?」
莫老先生臉色一沉,道:「韓諍行刺老夫,已被拿下。老夫不會跟他一般見識,把他交給村長了,讓村長隨意發落。」
葉子臉上笑著,心裏卻急。他知道莫老先生不會在這麼個場合里公然翻臉,但下一步會是什麼情況,實在無法預料。韓諍的事情現在也不方便來問,自己一會兒會不會被滅口也不知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莫老先生又道:「葉公子一定非常好奇,想知道老夫怎麼會在這裏做了官,對吧?」
葉子一驚,暗道:「早知道莫老先生學問好,沒想到他還是學貫中西啊,連冉阿讓都知道!」當下也不直接回答,一笑問道:「你先說說你把韓諍弄哪兒去了?」
莫老read.99csw.com先生卻道:「葉公子想錯了,就像老夫當初也想錯了一樣。老夫這樣一個外地來的富豪,在這路車縣過得舉步維艱!」
莫老先生道:「個中關節,老夫不便細講。但是,老夫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任你武功再高,財富再大,如果沒有權力的話,還是要處處受制於人,而老夫若不想在路車縣受這個窩囊氣,就一定要成為這裏最有權力的人!」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節目才算演完,可莫老先生又拉著葉子的手,在村子里走訪這家、看看那家,見誰家有鰥寡孤獨、老弱病殘,都會拿出銀子貼補人家的生活,還關照在旁邊陪同的村長,也就是發出過「縣太爺街頭奮勇擒劫匪」那第一聲讚歎的中年人,讓他如何如何,又吩咐哪些危房該重修了,破敗的校舍該重建了,但凡在讀書年齡的孩子嚴令不準務工、種地,必須入學就讀,讀書的一切費用都由縣裡的專項經費承擔,又設立獎項,凡是考中秀才、舉人、乃至進士的,由莫老先生私人給以從一百兩到一千兩銀子不等的獎勵,同時還宣布,免除全村三年內的全部賦稅和徭役,還和村長商量發展經濟的辦法,力爭讓隗家村在這三年之內由縣裡的貧困村變為富裕村。莫老先生此行,讓多少村裡的老人感動得老淚縱橫,讓多少村裡的年輕人歡呼雀躍,就連那些隨從的差役們都在暗中頻頻地挑起大指,覺得自己能跟隨這位莫大人,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耀。
莫老先生笑道:「老夫不想殺你,也不想殺韓諍。第一,老夫現在立志做個好官,這是真心實意的;第二,殺了你其實倒也沒什麼,可你那幫朋友卻會來找老夫的麻煩,尤其是周家,這可是老夫惹不起的;第三嘛,呵呵,只要不殺你,不把事情做得太絕,那幾位來頭大的人犯不上來動老夫,而你小小的一個私家偵探現在又能奈我何?以前的案子,你是沒法拿出來搬倒老夫的。別忘了,定王的事情沒人敢沾,而且,你現在就算真要把老夫抓走,路車縣的百姓也不幹啊,哈哈哈哈——」
葉子道:「不錯,我的確想不通。那次在和州,你和一眾鏢
read.99csw.com師走後,我們都在猜測,覺得你們一定是把那筆財寶取出來,躲到什麼地方隱姓埋名做土財主,安度下半生去了。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堂堂皇皇地出來做官。」葉子暗驚:「村長不會為了拍馬屁把韓諍給殺了吧?」
莫老先生也不回答,一拱手,道:「後會有期。」說罷,轉身走了。
莫老先生長嘆一聲,道:「老夫為官,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啊!本來,老夫在取出財寶之後,的確是想躲到什麼地方隱姓埋名做個土財主,安度晚年。離開和州以後,老夫和鏢師們取了財寶,按人頭平分,呵呵,老夫雖是首腦,卻一文也沒有多拿,然後,大家四散開去,尋找個人新的生活。老夫於是就來到了這路車縣,這個隗家村就是屬於路車縣管轄。老夫帶著偌大的財富,雖然其中暫時無法變賣的東西相當不少,但能夠換成現錢的東西卻也相當之多了。而且,既然已經事發,老夫也有點豁出去了,本來懷著萬分小心不敢輕易出手的東西也就這麼出手了。葉公子想一想,以老夫這樣一位富豪,在這路車縣,想過個與世無爭的太平日子,應該不是一件難事吧?」
葉子這才緩過神來:哦,是叫莫爺爺,不是葉爺爺。葉子轉過頭去,只見村子的空場上沸沸揚揚,七八個孩子在空場的中間,清一色的服裝,畫著紅撲撲的小臉蛋,好像是在表演節目,孩子們的對面排了幾張凳子,一位官老爺打扮的老者正坐在正中央的凳子上,微笑地看著孩子們的表演,後面是幾層差役,再後面是一大群的村民。
葉子暗道:「你還好意思說別人?」
莫老先生道:「可見當初整治老夫的那些傢伙,在這路車縣真是為非作歹、無惡不作啊!」
葉子略略點頭,道:「倒還合轍押韻。」
葉子正恍惚間,只聽見那些悅耳的童聲又在一齊喊了,喊的還是那句話,只是多了一個字:「莫爺爺,您,回來了——」
葉子暗道:「連雲寨上那個『青天先生』的稱呼看來倒還是個預言啊!」
葉子道:「那你大可以離開路車縣,再找一個地方啊。」
莫老先生起身一抱拳:「葉公子,別來無恙啊!」https://read.99csw.com接著,吩咐差役看座。差役們拉來了一條板凳,在莫老先生的指示下,和莫老先生的座位緊挨著擺在一起。莫老先生拉著葉子的手,笑道:「來,先坐下,看看節目。看完節目,咱們爺兒倆再好好敘談敘談。」
莫老先生意味深長地一笑,道:「好。老夫好人做到底,再給葉公子一個忠告:隗家村妖氣極重,葉公子千萬小心!」
葉子一臉堆笑,客氣著和莫老先生坐在一起,旁邊有人端上茶點,兩人說說笑笑,談著一些廢話,饒有興趣地看著空場上的演出。
葉子驚道:「你什麼時候學會茅山道士那一套了?」
葉子到底比韓諍冷靜,定了定神,動了動腦子,分開人群,走到莫老先生跟前。
莫老先生道:「流氓來勒索,你要給錢;官府來勒索,你更要給錢;流氓和官府聯手來勒索,你得吐著血的給錢。這是什麼世道啊!老夫真是怕了,就算老夫如今已經是個超級富豪,也架不住這樣的無底洞啊!動武吧,對那些流氓還可以,可要對官府,哪不是造反么!後來更是發現,連對流氓動武都得大有顧忌,他們和官府是一夥的啊!官府不方便出面的事,流氓去做;流氓不方便出面的事,官府去做,不管誰做,最後得了好處都是大家一起來分。這個路車縣啊,唉!」
莫老先生也不理會葉子語中譏諷,話題一轉,道:「沙威尚且能放冉阿讓一馬,葉公子難道就不肯放過老夫么?」
孩子們還在朗誦著:「多少次在夢中和您相遇——」
葉子道:「這還是什麼難事?簡直容易得要死!」
莫老先生道:「當時,老夫只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葉公子你想,老夫曾在鏢行中薄有虛名,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名號的高手,又得了定王一筆如此巨大的財富,這些東西,也曾經讓老夫覺得過一些滿足,但是,在路車萬千百姓的愛戴面前,什麼虛名也好,財富也好,相形之下顯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老夫就在那一刻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個好官,絕不辜負百姓們的厚望!葉公子曾經調查過老夫的底細,知道老夫當年是舉人出身,呵呵,當年一怒之下棄文從武,如今又要棄武從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