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個故事 八條親王-2
比這更早一步,親王自己派了他的家臣大石甚助,火速趕往丹后田邊城,告訴交戰的敵我雙方:「皇上就要派人來了。」
親王對太傅勸修寺晴豐說:「豐關白也很有詩才嘛。」
六之宮不用說也受到了邀請。他早就希望看一看秀吉的聚樂第了,因而從聽到這一計劃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數著日子巴望那一天快點到來。六之宮聽人說,聚樂第坐落在京城的內野地方,它既是城郭,又是殿舍,建築十分壯麗,是去年秋天竣工的。結束了征討九州的戰爭,凱旋歸來的秀吉已經住進聚樂第,並在那裡過了年。這聚樂第的壯麗情景,恰如在京師之內又建造了一座皇宮一般,是任何善長丹青的名畫家之筆都無法加以描繪的。
親王目睹了這一歷史性場面的部分情景。他看著看著,不由地為秀吉的這一舉動感動萬分,以至於裹著錦袍的身子顫抖不止。回想從前,他的祖父,即前代天皇正親町帝年輕的時候,武人們甚至連皇室的存在都不知道,皇宮裡的人們十分貧困,有時甚至連飯都吃不飽。而如今卻出現秀吉這樣對皇室體貼入微的人。這難道不象是一個奇迹嗎?
「這樣子,事情不好辦。」
從御所到聚樂第共有一千六百多米,沿路擔任警衛的士兵共有六千人。道路兩旁,排滿了五彩繽紛的歡迎者的行列,看去就如一條長長的織錦一般。六之宮也坐在彩轎里,他的彩轎緊挨在天子之後。
但是,家康和他手下的官僚們不允許他這樣做。他們開始用跟前一代的秀吉以及豐臣家截然不同的態度來對待宮廷了。
天正十六年(1588),六之宮十二歲了。
皇上和臣屬之間的詩歌的美妙動人的唱和,立即在宮廷中傳開了,成了大家喜歡談論的話題。親王不用說,也聽到了。從兩首詩作比較,雖說是誠惶誠恐的,然而令人覺得秀吉的那首即興詩,要比皇上的御歌高明得多。
幽齋自前年以來,為後陽成天皇和八條宮親王講授《古今集》全卷的註釋,直到去年才講完。第一次共教了七十多天,第二次四十多天。
不過,秀吉自有秀吉的打算。秀吉手下的大名,許多人從前與他是同級,或者如織田信雄、德川家康那樣,比他地位還高,而豐臣家現在得統轄他們,並且在秀吉死後,也還要把這種局面永遠保持下去。為此,秀吉想借用天皇的神聖性,把這種神聖的觀念徹底地灌輸到各個大名的頭腦里去,通過這一辦法,教育他們:居於人臣之首的關白家,是何等尊貴!告訴他們,應該象順隨天皇那樣,順隨豐臣關白家。但是,六之宮親王沒有成熟到這一地步,能夠如此居心不良地來觀察這一事態。何況,更重要的是,親王喜歡秀吉,他絲毫也沒有懷疑秀吉的一片至誠。
天子所作的那首詩,格調非常清純,詩如其人,它正好表現了皇上那種正人君子的崇高人品。
只是隔扇上的畫尚未完工。秀吉督促擔任作畫的畫師狩野加緊進行。直到大年夜之前,這畫才完成,並裝進了府邸。
向天地神明起誓,決不對他人言及。如若違背誓言,甘願接受神佛的任何
只是那庭院不很中意,他便親自指揮,讓人把裝飾在園中的一些石頭調動了位置。
當皇上派來的使節進入城內的時候,起先幽齋拒不接受這勸告停戰的皇命,多次說,倒象是貪生怕死似的,這是武人的恥辱。
進入新的一年之後,親王搬進這座新邸居住。不久,到同年九月,秀吉從東方凱旋歸來的時候,他曾順路到親王的府邸。
懲罰。
宴會大廳的西首完全敞開著,大廳外面是一座佔地寬廣的庭園。院子里滿目新綠。遲開的櫻花、提前開放的杜鵑,以及盛開的棠棣花和燕子花等等花草,給庭園增添了繽紛的色彩。在從庭園吹來的帶著花草香氣的陣陣薰風中,酒宴按原定的程序一步步進行著。當宴會進行到中途的時候,秀吉向皇上呈獻了大批貢物。夜宴則以管弦樂的演奏為主。天子大概感到極其愉快吧,他親自把一架古箏橫在面前,以高超的技藝,彈奏了一曲。
新帝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他是六之宮親王的胞兄。由於還沒有皇子,理所當然的,六之宮在皇族中處於領先的地位。倘使當今的天皇萬一有個好歹,六之宮將繼承皇位。
他看了一下靠近末座的家康。自從聽人傳說,這家康是足以與秀吉相匹敵的英雄之後,親王就對他無法漠然置之了。聽太傅勸修寺晴豐講,這個人物全然沒有秀吉那種對藝術的愛好。他既不喜歡精緻而華美的衣著,也不喜歡富麗堂皇的建築。就連他所居住的濱松城裡也只有一些極其實用而樸素的房屋。城內連茶室都沒有。也有人傳說家康不喜歡茶道,還說他連一首和歌、俳句都不曾吟詠過。
這是一個脖子粗大的人。鬢髮稀疏,臉頰豐|滿,身子肥胖得甚至有點影響了動作的敏捷。這是一位甚至擊敗過秀吉的軍隊的九-九-藏-書武將,然而絲毫也看不出倨傲的神情,彬彬有禮,謙而恭之,此人的舉止風度,活象一位年老退隱了的富商。家康也遞交了效忠信。
幽齋把自己這一家族的存亡的賭注壓在家康方面。這場賭博最後是贏了。但是在中途,即戰事進行過程中,曾陷入過困境。因為西軍的大兵團團包圍了這丹后的田邊城。
久立花樹下,不忍擾雅興。
自從詩會開始以來,親王一直對此事十分關心。少頃,只見家康將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張小紙片,逐字抄起來。
幽齋派了自己的一名部下當密使,衝過敵人的封鎖線,到達了八條親王的府邸。
晴豐四平八穩、模稜兩可地回答說:「高見,高見!」
親王時常到工地現場,夾在工匠裏面,看著他們幹活。這位親王之所以逐漸對房屋發生了興趣,大概和八條宮的建造工程有關係。
久盼今日會,果不負朕心。
親王和了一首。接著,秀吉也和了一首,秀吉那首是:
宴席上,還有即席賦詩的活動。
皇上邊說邊把自己寫的一首和歌交給負責聯絡的公卿。
元和六年(1620),家康發動了人所共知的對大坂城的夏季戰役,包圍了秀賴,並讓他們葬身火海。接著,家康派了一批人來到京都,把阿彌陀峰頂上的秀吉靈廟砸了個稀爛,並讓他們把豐臣家的祖神——豐國大明神扔進了大海。
這一年的九月,新的皇太子周仁親王舉行戴冠禮。擔任戴冠的義父角色的,是朝中的首席大臣秀吉。後來,正親町帝按照他幾年前就提出的希望當了上皇,讓出了皇位。十一月二十五日,周仁親王在紫宸殿即位。這位新帝就是后陽成天皇。
當時,秀吉正在大坂,聽到誠任親王患急病的消息,立即趕往京都,然而未能趕上臨終。
第四節
然而這擔心是多餘的。對天子要求延期一事感到高興的,不用說是秀吉自己。秀吉欣喜之餘,把自己屬下的大名都叫到天子面前。這乃是原定的計劃中沒有的節目。被召集的都是豐臣家具有三位以上級別的諸侯。他們是織田信雄、德川家康、豐臣秀長、豐臣秀次、宇喜多秀家、以及前田利家。比他們級別低的人則聚集在另一間大廳里。
接著他對自己手下的諸侯們作了訓示。這訓示的大意是說,承蒙皇上不棄,行幸到此。今天,象現在這樣,我們這些武人,有幸被恩准朝見皇上,這是永生難忘的光榮。這無比的歡樂真正叫我們不知如何置身是好。但是,我們的子孫會怎麼樣呢?我很擔心,我們的子孫中會出現亂臣逆子,他們也許會遺忘掉浩蕩的皇恩,甚至玩弄武力企圖對聖上做出大逆不道的勾當。為了這個緣故,讓我們大家,給皇上寫一封效忠信,發誓世世代代忠於天子,永不違背天子的旨意。
除了烏丸光廣中將作為皇上的使節前往丹后戰地之外,秀賴方面還派出了使者——官居主膳正的前田義勝(前田玄以之子)。
晴豐最近已晉陞為權大納言,擔任皇上的傳遞聯絡的工作。把皇上的御歌送給秀吉的就是他,而帶回秀吉的和詩的也是他。
過了二十五日之後,下一場暖雨,第二天,御所乾門的櫻花一下子開了六成。皇上十分驚喜,決定把原定的御宴提前,改在二十八日舉行。
於是一眨眼的工夫,人們看到了一幅異乎尋常的情景。秀吉頓時變得惶恐萬分,只見他從跌落了下來。他那下馬的動作,使人覺得,除了用「跌落」二字之外,實在找不出其他更好的形容。緊接著秀吉跪了下來,迅速脫下戰盔,趴在地上叩起頭來。
親王成了秀吉的猶子。
這件事早在關原之戰發生之前,在皇族人員的眼裡已經是一清二楚的了。秀吉死後,家康雖然是豐臣家的一個大名的身份,但他卻單獨接近宮廷,給宮廷進貢了不少金銀財寶。其用心可謂昭然若揭,那準是為了事先博得宮廷的好感,為將來起事作準備。這期間,家康違反豐臣家的法規,常常做一些刺|激大坂執政機關的事,五奉行之一的石田三成甚是反感,代表大坂當局起而攻之,他公開譴責家康的罪狀,並在大坂舉兵討伐。這對家康來說,也許是正中下懷。於是,普天下的大名一分為二了,他們或參加東軍,或參加西軍,兩者必居其一。
秀吉說:「親王的府邸,由我來劃定範圍后呈獻給您。」
教親王學詩的老師細川幽齋,在丹后的田邊(舞鶴)地方,原地不動地參加了家康一邊。
這一年的正月,秀吉為了討伐小田原城,忙於備戰工作,但他還是抽空進宮,把親王接了出來。
親王所造的這幢別邸,用他的話來說是:「瓜田裡的一間小巧的茶室。」
其後幽齋一直寓居在丹波的龜山城,直到戰亂平息,和平重新降臨。過了不久,戰爭以東軍的勝利告終之後,他首先到大坂向家康拜謁。
關於秀吉,八條宮智仁親王
九*九*藏*書所記得的,只有這麼一些。即便這一些事情,也是在親王十分幼小時的記憶。當秀吉英姿颯爽、風華正茂的時候,這位親王還只是個幼童或少年,而當他觀察世事人情的眼光開始成熟時,關鍵人物秀吉卻早已衰老,不久之後就與世長辭了。但是,在秀吉去世以後,親王的思想認識有了很大的成長。與此同時,親王心目中的秀吉的形象,也似乎在秀吉死後,變得越發栩栩如生了。
這一年一直到仲夏,秀吉都在九州前線。而六之宮在這一年裡跟中院通勝學習了《新古今集》。養父秀吉公務繁忙,六之宮則是在鑽研學業中度過光陰的。
這便是動用八條親王。
關原戰爭爆發的時候,親王二十四歲。
皇上的恩澤,千代萬代暖人心。
幽齋作了複雜的表演。
親王對這一切感到失望了。他終於想要逃出京城了。
參加賦詩的,皇家方面有二十四人;武將方面,包括秀吉在內四人;共二十八人。從席次看,秀吉坐在最上席,其次是六之宮親王,從最下座起倒數第二席是德川家康。各人的膝邊都放著謄寫自作的詩歌的硯台和稿紙。還選定了進行詩會所必要的人選,分別擔任詩會的司令、命題、評選和朗誦等職務。
這一年春天,秀吉籌辦了一次游宴,其規模之大,是這個國家的宮廷有史以來從未見過的。
時間進入了天正十八年(1590)。
六之宮已經舉行了成人儀式,改名為智仁親王了。時年十四歲。
世人都思忖道:「幽齋恐怕很難取勝,他怕是活不成了。」
未辭先離去,卻為皇上知。
六之宮親王目睹了這番光景。他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自從源賴朝在鎌倉開設幕府以來,政權就轉到軍人手中。
圍城的西軍達一萬五千人,而在城內防守的幽齋卻只有五百人。因為幽齋的兒子忠興,率細川家的主力,開赴關東去了,因而幽齋身邊留下的就只有這麼一支軍隊了。他必須以這僅有的五百人作戰。然而,幽齋卻打得很好。
「這隻有豐關白才做得到啊!」
只見在巨大的畫面上用濃重的筆墨,畫著一枝扁柏,另外還配有色彩濃厚的流水、天空和岩石。構圖十分豪壯華麗,完全是秀吉所愛好的所謂聚樂第風格。令人覺得,這幅畫生動地體現了秀吉所創造的這一時代的精神面貌。
在由武將執政的以往各個朝代里,恐怕不曾有過象秀吉這樣崇敬天皇的人吧。此情此景,他六之宮真是終生難忘啊。
然而,親王的使者接見了幽齋,並把改變他來信的原意的事告訴了他。
一切都不是秀吉執政的時候那樣了。秀吉當初所設立的京都奉行完全是以朝廷為主體、主動為朝廷辦事的機關。而家康掌權之後所設立的京都所司代,則是監視宮廷的機構。有時甚至居高臨下地充當法官的角色。這樣一來,從天子直到宮女,宮廷中的人們的日子變得黯然失色了。
秀吉拜讀之後,立即和了一首,獻給皇上。詩云:
秀吉很想為曾經作過他猶子的這位親王做一件什麼事情,作為對他的酬謝。他苦思冥想了好久,終於想到了一條好主意:讓親王從皇室中分出來,成為一家獨立的皇族。要自成一家皇族,一要有領地,二要有府邸。秀吉決定首先給親王三千石的領地,他把這一新的皇族稱作八條宮家,並決定在八條河畔替它建造府邸。
從此結良緣,代代松柏情。
盛夏,親王到桂川河邊去賞瓜。他忽然想起要在這地方造一所房子。他想在這裏建造一座別墅,住到這裏,使自己沉浸到和學的美妙境界中去。
可就是這麼個人物,今天卻濫竽充數、忝列在吟詩作詞的人們之中。這倒叫人想看看這位胖大漢究竟如何寫出他根本就一竅不通的和歌來。
他依然住在勸修寺家,勤奮地學習和學。特別是近來,他拜九條稙道為師,開始聽關於《源氏物語》一書的講解。
蒼翠的松樹,千枝萬葉數不清。
在場的各位諸侯都遞交了效忠信。
親王心裏想道:「在抄啊!」
這年年底,營造工程基本完成了。秀吉在小田原聽到這消息,大為高興。
這便是一般人所說的天皇行幸聚樂第。秀吉的目的,是想請皇上和宮廷中人到他在京都的邸宅聚樂第,跟武臣們一起盡興遊樂。
滿園櫻花開,幽香溢林外。
秀吉勸說道:「親王,有什麼意見,請您也說說啊!」
不過,既然是抄襲,最好還是多少避一避別人的眼睛為好,可家康卻堂堂正正地在面前鋪開紙張,毫無顧忌地在抄著。這情景給了親王以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是一種肆無忌憚、目中無人的態度,與剛才那種文質彬彬、謙而恭之迥然不同。誇大一點兒說,使人覺得,此人即便在皇上的面前,也是連半點畏懼都沒有的。一會兒,讀師吟誦了家康所抄寫的那首詩:
在這之前的一年,豐臣家出生了一個嫡子,他便是鶴松。后陽成帝派了御使到大坂,下賜九_九_藏_書寶刀一把,作為賀禮。從這以後,人們自然而然地議論起這樣一個話題來,那就是:應該把親王從豐臣家猶子的身份中解放出來啊。人們說,秀吉已經有了親兒子,而後陽成天皇還沒有親兒子。應該趁這個機會,讓親王恢復早先的純粹皇家人員的身份。結果,正是這樣做了。
親王心裏想:「原來天子也很喜歡秀吉哪!」
幽齋對身在京城的八條親王提議道:「我的死輕,但《古今集》秘訣重。我希望在我死之前,將這套秘訣傳授給八條親王。」
他們說,皇帝退位很容易被人看成是對德川家的嘲諷。這種任性的舉動是不允許的。而把皇位轉讓給八條親王,那更是不妥當的。理由是,親王過去當過秀吉的猶子,不僅現在,就連今後也不宜讓他坐皇位上,因為那會有損於德川家的天下的穩定。
但是,親王對建築方面的事情,還不太了解,他只說了句:「一切拜託您了。」
豐臣家又沒有繼承人了。秀吉終於下了決心,于這一年的十一月,把外甥秀次認作養子,第二個月便把關白的職務讓給了這位養子。在這之後,進攻朝鮮的戰爭開始了。可是,秀吉卻從這時候起,突然開始衰老起來,就象身體里的一根主心骨折斷了似的。
他為自己的愛跟當天子的哥哥相一致,而快活得真想亂蹦亂跳。親王對這位很可能是有史以來文化修養最高的天皇——后陽成帝,終生都是很尊敬的。天子還是六之宮的師長,使六之宮領悟了唐詩的興趣的,是這位天子,而當他初讀《白氏文集》的時候,為他作啟蒙性講解的,也正是這位天子。
隨後又上京去,為了給親王講授《古今集》秘訣而住進了八條宮家。為了這一天的開講儀式,親王特意在邸內造了一所房子,作為講堂。幽齋所講授的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內容。不過是一邊把一張張的紙條夾進書里,一邊口授《古今集》里的幾個難解的地方和某些語句,這與其說有什麼重要的內容,不如說,是為了使詩學秘訣的權威神秘化而舉行的一種宗教儀式。按照傳統的禮儀,親王向幽齋遞交了一紙誓文。誓文寫道:
皇上說:「這可非救不可。」
當天子一行人的隊伍走過護城河上的朱橋,進入聚樂第的城門的時候,六之宮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全新的天地。映入他眼帘的是怎樣一派雄偉、壯麗的美景啊!在宏大的氣勢之中,又帶有輝煌。全無寺院的那種抑鬱、低沉的情調,而寺院乃是以往的大建築物的代表。處處洋溢著秀吉想要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氣派。這種輝煌壯麗的建築,一不小心是很容易失之於浮華的,秀吉憑著他對茶道的愛好所獲得的美感,在各緊要之處加以控制,從而避免了浮華。
五月十四日是宴遊開始的日子。
智仁親王說:「幽齋說,他想給皇上講解這書的秘訣。」
不過,晴豐沒有向親王講明這一點,由於這個緣故,親王始終相信這首詩是秀吉自己作的。他後來的所見所聞,為這種信念提供了足夠的根據。秀吉死的那年,也就是慶長三年(1598)三月十五日,在醍醐舉行賞花會的時候,秀吉當著親王的面作了幾首即興詩,吟唱了和親王一起遊園的快樂心情。這些詩歌的韻律極其自然,不象是事先作好了的。親王一生中曾讀到過很多首秀吉作的詩歌,其中有好幾首稱得上是詩中的精品,他都能背誦出來。對親王來說,秀吉的一切方面都是極有吸引力的,就連理應是秀吉最不拿手的詩歌也是如此。
親王也說過這樣的話:「家康原來就不象豐氏啊!」
對於養父秀吉,他一如既往地懷著善意。第二年春上,當秀吉為了征討九州而從大坂城起程的時候,六之宮和眾多的公卿、皇家直屬寺院的主持人,曾一起到大坂去給他送行。當秀吉騎著馬出城門的時候,后陽成天皇派來的御使趕到了。只見使節向前奔著,一邊奔,一邊把皇上的聖旨告訴了騎在馬上的秀吉。
秀吉當即命令工匠畫一張建築圖。在他回到大坂之後,圖紙送來了。他便親自用硃筆作了修改。並且吩咐道:「也拿去給親王看看!」
宴遊連續進行了三天。原定第三天結束。但是天子的遊興未盡,說是:「還想在這裏再呆兩天。」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群臣們都為之感到意外。
「把這一首詩拿去給豐關白看看。」
萬歲行幸處,群臣樂融融。
直到過了多少年之後,六之宮親王仍然沒有忘記當時的這句感嘆之言。親王思忖,正如信奉禪宗的僧侶想以書畫來表現自己的胸襟和風韻那樣,看來,秀吉是企圖通過建築來做到這一點。
皇上在預定的位子上入坐了。秀吉跪行著向前,舉行入坐儀式,不久,酒宴便開始了。
猶子這個名稱,來源於「猶如兒子」這個詞。猶子和養子幾乎沒有什麼差別,大多數場合都用作同樣的意思。但有時候也加以區別。養子的話,就要住在養九九藏書家,用養家的姓,這似乎是一條原則。而猶子則不一定這樣。親王是豐臣家的猶子,但他照舊住在勸修寺家,以天皇的同族人的身份生活著。一方面,這恐怕也是因為他太幼小,還不適於離開這環境吧。
猶如花未謝,春天早消逝。
但是六之宮卻是豐臣家的猶子。
親王也許暗暗尋思過:「有必要做得這麼絕嗎?」
花光映新綠,滿眼雲霞明。
這詩的意思大概是說,松樹有數不清的葉子,而這每一片松葉都祝皇上萬世榮華。如果說詩歌是詩作者的內心的明證,那麼,似乎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通過這首詩,家康也對皇室的繁昌作出了保證。
在這次宴席上,親王見到了大納言德川家康這個人物。家康直到不久以前,還是與秀吉相對抗的東海地方的霸主。親王早就聽說過,就連秀吉也對他很是敬畏,雖說是屬下的大名,然而秀吉待之若賓。
幽齋正是靠這一條來施展他計謀的。
當他仔細察看府邸內的種種建築的時候,曾再三說:「造得不錯啊!」
親王看了這張圖樣,談了如下的意見:秀吉的這一設計,茶道的趣味非常突出,他對這一點並無異議。如果要說希望的話,倒是希望多少有一點王朝風格的因素,例如使用遮蔽風雨的板窗等等。最近一個時期,親王和當天子的哥哥在一起,正在熱心地考究《源氏物語》一書,他想要一間能聯想起源氏的屋子。這意見傳到秀吉耳里。秀吉認為「親王說的很有道理」,便用硃筆作了最後的修改,隨後就出發征討小田原去了。但是即便在小田原的軍帳之中,秀吉還惦記著營造工程的進度,命令負責官員一一向他報告。
第三節
他也承認秀吉看來有點詩才,但是他發覺這首出色的和唱詩似乎並非出自秀吉的手筆,倒好象是經過細川幽齋修改潤色過的。
他跟從前一樣,還是一個喜歡大興土木的人。秀吉把親王帶到預定建造府邸的場所,並叫來了負責營造工程的官員以及工匠,和他們一起研究營造的基本方針。
親王擔心道:「也不知秀吉有何想法?」
幽齋在城內和皇上派來的使節經過一陣爭論之後,終於打開城門,以把城池交給主膳正前田義勝的名義,退出城去。與此同時,圍城的軍隊也拔陣離去。
然而,幽齋的武藝高強,作戰勇敢,是連織田信長都讚歎過的。而且,此人的智謀更是大大超過他的武勇。此刻,這位老人,自有他的絕處逢生而又不為世人所笑話的訣竅。
於是沒有叫人通報皇上,而是悄悄地呆在御花園的一角,站著遠遠地賞花,不久便退了出去。皇上事後知道了這件事,十分欣喜。宮廷中人最喜歡的便是這種眷眷之情。
二十八日這一天,親王也出席了賞花的盛宴。雖說是御宴,但這是皇上的所謂私游,參加的人也只限於親王及其一族,還有皇室直屬的寺院、神社的主持人,以及與皇上關係密切的公卿等人,也就是說,都是皇家的自己人。
社會上一般人所說的這門學問,便是解釋《古今集》的秘傳,用藝術界的術語來說,則是秘訣。這東西是不傳給外人的,倘若幽齋戰死的話,那麼這一秘訣就將永遠從人世間消失了。
他立即採取了行動,派敕使到大坂的秀賴那裡,請他給丹後方面的西軍下了一道停戰的命令。這次從京都派到大坂去的敕使共有三個:大納言三條西實、中納言中院通勝以及中將烏丸光廣。三位都是通曉詩韻的人。秀賴答應了。接受皇命是豐臣家的家法。
「家康想奪豐臣家的權。」
正月過去了。進入二月之後,天氣很快就暖和起來,到了二月中旬,御所的櫻花開始含苞待放了。
在場的大、小諸侯,面對秀吉的此種隆重的禮節,都很驚訝,他們也都紛紛從馬上「跌落」下來,跪在地上叩頭。正在周圍看熱鬧的全城百姓,看到這意外的光景,無不驚得瞠目結舌,嚇得靈魂兒出竅。他們原以為這位秀吉才是這世上擁有最大權力的統治者,而竟能讓這位秀吉都不得不慌張地跪拜在地上的天皇,又該是何等至高無上啊!
偏愛秀吉的后陽成帝,對於秀吉死後還只有三年就到來的這一變故,很是失望,他不願再當天子了。他自己想退位,而把皇位讓給八條親王。
當事人六之宮卻沒有注意到這些情況。
公卿之間有這麼一種情緒。他們認為有必要請求秀吉,讓他刪除六之宮在豐臣家的族席。別人且不去管他,勸修寺晴豐對這件事的情緒特彆強烈。自己是六之宮皇子的外戚,在他看來,讓皇子繼承天皇的皇位,遠比去當什麼豐臣家的接班人強得多。然而,這事兒,就連晴豐也難於啟口,終於沒有提出。因為講這種話,就等於盼望新帝早死,那是不妥的。
雖說小巧,可它的精美卻在宮廷里出了名。親王在設計這幢別邸時,從《源氏物語》、《伊勢物語》、《古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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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意外。他想,這恐怕是別人代寫的吧。準是請細川幽齋寫的。因為這位家康,前年十月和秀吉講和之後,曾上大坂來向秀吉叩頭稱臣。那一次,就是這位通曉禮儀的幽齋,負責接待家康,並安排他們兩位會見的。這些情況是幽齋親口對親王講的。聽說從那以後,幽齋和家康過往甚密。如果是請人代筆的話,那恐怕就是幽齋了。
秀吉說:「得好好地動動腦筋啊!」
進而,家康為了束縛宮廷的手腳,使他們的活動只局限在御所之內,制定了一項法規。這便是《朝廷法規》。
誠任親王死後,留下了一個繼承皇位的問題。當然,應該是親王的哥哥周仁親王當繼承人。事情也是這麼安排的。
家康取得了天下。
同時派人到關東的家康那裡報告。如果不同時讓家康也了解這樣的情況,這會對日後不利。
草木俯大地,擎天一青松。
因為是親王的住處,所以應該帶有御所的風格,就是說必須是帶主殿的那種結構。然而光這樣,則缺少輕快的情趣,光線也不好。而且首先是過於老式。因而要在這種主殿式結構的基礎上,再加一點時興的風雅(如茶室那樣的建築)才好。以上這些是秀吉的要求。
賞花正當時,何以君離去?
他所說的太陽是指秀吉。對於這個國家的宮廷來說,秀吉的出現,正猶如旭日東升一般。在秀吉活著的年代里,宮廷里始終陽光燦爛。秀吉一死,天空驟然變得陰霾了。
親王于德川幕府的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執政的寬永六年(1629)去世,時年五十歲。親王死後不久,家康的靈廟東照宮在下野的日光地方開始動工興建,不久就完成了。東照宮所體現的德川家的審美觀和京都南郊的那座桂離宮所體現的八條親王的審美觀,成了後世的人們廣泛議論的話題。人們認為,這是兩種迥然不同而又互成對照的審美觀念(東照宮吸收了中國的建築特色,建築雄偉,色彩濃重;桂離宮體現了日本式的美:小巧雅緻,風格淡泊)。
剛好碰上這一天御花園裡舉行賞花會。
畫的是一枝扁柏。
秀吉想道:「不可有礙皇上的雅興。」
親王心裏想道:「家康怎麼樣呢?」
當天早晨,秀吉親自到皇宮裡接駕。當天子從南殿出來的時候,秀吉趕緊繞到他的身後,幫他提著曳地錦袍的下擺,緊跟在身後,一直步行到鳳輦之前。
這位親王建造了一座後人所說的桂離宮。但是,桂離宮並非全是他建造的;他生前,離宮只是初具規模,餘下的是他晚婚所生的兒子智忠親王完成的。
秀吉向前移動了幾步,向天子奏道:「真是感奮之至啊!」
他立即到御所,拜謁了作天皇的哥哥,談了些丹后的戰況之後,講到了《古今集》秘訣的事。
從這之後的十年裡,后陽成帝繼續在位,後來他就把皇位讓給了皇嗣政仁親王,即后水尾天皇。
親王吃了一驚。
在成為秀吉的猶子的天正十四年(1586),親王遇到了一件不幸的事。這一年的七月二十四日,他的生父誠任親王得了急病,當天去世了。誠任親王是當今的皇上正親町帝的養子和嗣子。對宮廷來說,他的突然逝世是一件重大的事件。
親王安慰當天皇的哥哥說:「因為太陽下山了。」
他雖然只見過家康幾次,但他看到的家康決不是個詩人。而秀吉是詩人。如果不是詩人,那恐怕就無法理解宮廷的典雅和俊美及其藝術性的吧。要是不能理解,那自然就不會對宮廷產生什麼感情。
這話與事實多少有點出入。親王心想,即便自己要向幽齋學習,那也成不了天下大事。倘使皇上親自要學,那就可以以敕命使其停戰。有了皇上的命令,那麼,幽齋的性命也可以體面地得救了。幽齋了解親王的為人,他大概早就估計到親王會這樣去稟報皇上的。
通過這兩次授課,他把《古今集》全卷的註釋都講完了。但是還留著一個尾巴,那就是世間所傳的可稱之為秘傳的東西。
自然沒有邀請秀吉。不過,即便請了他,恐怕他也未必能來赴宴,為了把東海地方的德川家康納入自己的屬下,他正忙於種種外交活動呢。但是,意想不到的是,這一天,按理應在大坂的秀吉,卻突然帶著少數兵丁上京,進入御所來了。說是並沒有別的事情,只不過順便來向皇上請個安。
宮廷里有人議論道:「今年賞花的御宴,看來要比往年早一些吧。」
天正十九年(1591)這一年裡,豐臣家相繼發生了幾起不幸的事件。正月,秀吉的親弟弟大和大納言秀長去世;八月,鶴松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