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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袖

舒袖

把舒袖都扯進來了,不談是不行了。舒袖提醒他的時候還說,你可以不賣給他,但你得允許他堅持到最後;當然,你允不允許對他來說都一樣。
「你幹活真快!」他由衷地稱讚。
「我是——」
舒袖越來越遠。三十瓶了。第三次在衛生間吐過後回來,剛開始覺得喝下去的是白酒,每一口都是一團呼嘯著進入食道和胃裡的火苗,接著發現它不過是啤酒,再喝,越來越像水,但比水要暄軟多泡,因此入口、入食道、入腸胃更舒滑、順暢和容易。初平陽內心充滿喜悅,就物理感覺而言,他很可能已經進入了酒仙的境界。但是他的腦袋越來越沉,眼皮越來越重。如果他的頭腦還足夠清醒,他會估出每隻眼皮重量至少得十斤,否則怎麼可能費那麼大力氣也不能全部睜開。如果他的頭腦足夠清醒,他還會估出自己的腦袋應該是體重的三分之二,也就是說,九十五斤左右,因為他總想倒頭栽到地板上。但他不能倒下,絕對不能倒下;如果你真遇到了不幸,袖袖,你只要點個頭,後半輩子我會像空氣和德國黑啤一樣,像椰林星諾和風水居一樣無處不在,但我不能倒下。我得把腦袋支起來,左手撐左邊的下巴,右手撐右邊的下巴。
但福小那邊是萬不可反覆的,只要「天賜」這個名字還沒有從他頭腦里徹底抹掉。周至誠算盤打得再好,也料不到他盤算的不僅僅是活人的事。初平陽又想起那個讖言似的問卷。他選「自殺」,舒袖選「他殺」;假如讓周至誠選,十有八九是C:殺人。
「發獃。剛把平原哄睡。今夜可能要下雨,空氣開始潮了。」
「六十歲才要抽煙喝酒,」舒袖說,「那是嫁對了人。嫁錯了,當晚就醉得以為自己嫁給了想嫁的人。」
「你也早點回!」
「我就說你海量!」周至誠沒讓上啤酒杯,拿起酒瓶和初平陽瓶對瓶碰。「來,先走一個。」
「我睡著了。」他說,突然鼻塞想哭,趕緊拿毛巾擦腳。
這傢伙真醉了。晚上九點二十六分,他也許剛從某個酒場走出來。初平陽從書桌前坐到床上,然後重新回到書桌前,撥了舒袖的手機。舒袖說「喂」的時候他的心一顫。
「就像加固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一層又一層鋼筋水泥混凝土澆築起來?」
然後一口氣喝掉。
「這麼看,我要不賣個一百萬都對不起這塊風水寶地了。」初平陽說。他覺得頭腦清醒了一些,好像黑啤的那股勁兒過去了。「你的財神為什麼自己不找我?」
這是他兩天來第三次接同一個電話。那個男人用醉醺醺的聲音又一次報出自己的姓名:「初平陽嗎?我是周至誠。」他說,「我想買你的房子。」陌生人的舌頭打著結,讓初平陽覺得他的人和聲音都很遙遠。「對不起,房子已經有了買主。」初平陽提醒他,「已經告訴過您兩次了。」他正要掛電話,對方說:「還沒過戶,我知道。給你雙倍的價錢!」他的聲音跟腳步一樣踉踉蹌蹌,「知道我是誰嗎?」不知道。「舒袖,認識吧?我是她男人!」初平陽覺得頭皮和襠下同時一緊。他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舒袖是我老婆!她是我兒子的媽!這回你知道我是誰了吧?我要買你的房子!」初平陽從他的話里沒有聽出要挾,稍微放了一點心。「周先生您好,」初平陽說,「非常抱歉,房子真的已經有了買主。」
初平陽坐在咖啡廳的玻璃幕牆邊,看見舒袖從計程車里出來,沒打開傘直接冒雨跑進來。她在他對面坐下,頭髮梢上往下滴水。初平陽遞給她紙巾,站起來出了咖啡廳;回來的時候在她身邊說:「516。」然後就上樓了。516房間。舒袖的濕頭髮和臉上的水讓他決定要一間房。五分鐘后,他聽見了敲門聲。
初平陽說:「他就不想在御碼頭船塢穿那身太監服。」
「我輸了。看不下去她那喝法。男人也沒那麼玩命的,一聲不吭,只喝酒。她已經醉了,鼻涕眼淚都喝出來了,還要喝。她說她沒倒下。那好,我先倒下。」
「別人干不干我管不了。我只負責拿下,然後送人。」
當他發現桌上只剩下一瓶時,已經感覺到胃裡出現了溫泉,咕嘟咕嘟地要往上冒泡。但他很高興,竟然喝下了九瓶,一舉打破了保持了三十一年的紀錄。周至誠依然慈祥地看著他,眉目帶笑,他正在開始新一輪的十瓶。初平陽抓起第十瓶,動作有點大,第二口嗆著了,差點把胃裡的溫泉帶出來。他把速度放慢,完成了第一輪,然後站起來去洗手間。
「放心。」初平陽覺得腦袋疼得像花崗岩石頭。
他把自己從腳往上仔細看了一遍,沒有鱗片,只有不多的幾道撓痕,腳還是腳,腿還是腿,他還好好地作為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只是洗腳水已經冷透了,那種冷,跟作為魚他在未名湖裡感受到的冷是相等的。
「我就噁心!我噁心死她!」
「文化人就喜歡玩謙虛。袖袖能喝,她喜歡過的人,量肯定小不了!你猜袖袖答應嫁給我之前,最後一道考題是什麼?喝酒!在椰林星諾,露天坐在夜風裡,她跟我比酒,德國黑啤。每人先來十瓶預熱,不許上廁所,撐不住算輸;接下來開始比試,先倒下的算輸。她輸了,就嫁給我;我輸了,以後見了面都不許和她打招呼。」
一大早他被樓下的敲門聲驚醒,老何的兒子小何和賈凡哆哆嗦嗦地站在大和堂門前。小何見到初醫生就哭,說:「初醫生,我爸他死了!」兩個人剛在清晨的水面上狂奔,臉被涼風吹青了;前一天他們才成為朋友。賈凡昨天沒事,楊傑放他假,可以在淮海隨便玩,玩累了回去睡覺。他在酒店裡給賈凡開了個房間。賈凡去御碼頭坐擺渡船,因為無聊就逗小何說話,在擺渡船上來來回回地坐。還請小何給他在「南船北馬,舍舟登岸」的碑刻前拍照留影。這字是幾百年前的某任巡撫寫的,原碑豎在十裡外的另一個御碼頭,「破四舊」時被砸爛了一個角,此處的碑刻系複製品。兩人年齡接近,瞎聊也聊成了朋友。
中間的沉默彷彿兩個人都在伸頭看天:陰沉的夜空一顆星都看不見。如果天氣預報準確,後半夜會下雨,伴有雷電。
平息下來,兩個人肢體盤錯地躺著。她有一種縹緲的滿足感,時間彷彿失去了重量;如果就這樣毫無痛苦地死掉,她斷定是所有死亡方式中最美好的一種。她清了清嗓子,語言慢慢地從肉體的硝煙中浮現出來。
「干——」
掛了電話,初平陽覺得自己又要睡著了。他發現自己無力阻止困意的到來。劉歡又開始唱《我和你》。初平陽讓他唱,母親現在不喜歡一次把話說完了。劉歡繼續唱,初平陽直到覺得自己能夠醒來時,才重新睜開眼去看手機。是楊傑。
「找了,你拒了。」周至誠說,又來碰瓶子。「點個頭,那一百萬就姓初!我就說,仇人沒準好說話。」
「聽著呢,你說。」初平陽提醒自己掌握好節奏。說到底它就是糧食和水。人類離不開糧食和水,它們有益身心健康。他想象舒袖喝酒的樣子,從第一次在椰林星諾看到的,到第二次在椰林星諾看到的,到第三次在椰林星諾看到的,到第n次在風水居看到的、在師範大學他的單身宿舍里看到的、在他們遊玩時的各個城市的飯館、酒吧和酒店房間里看到的、在北京的各個大小館子里看到的、在未名湖北岸的小屋裡看到的,他想象她啤酒下咽的樣子,她喝啤酒的神情、空閑的那隻手的小動作、杯子或瓶子離開嘴后牙齒的光亮和說出的第一句話。這麼想的時候,他覺得他在做一件優雅的事情,而不是氣急敗壞地在把自己往死里逼。
「生意上的事。」周至誠說,拿瓶子和初平陽碰了一下,「好吧,你是初平陽。有人看上了。送出去,我就能拿到一系列基建項目。我們這行業,一百萬經常零頭都當不上。」
不工作。初平陽想,嫁了一個這麼能掙錢的老公,的確不需要工作。但是她在北京的十六個月里,準確地說,是在北京後面的十四個月里,別一樣生活的新鮮感過去之後,她無法容忍沒有工作的生活。相對固定的工作如此難找。「我覺得我就是個遊魂,沒著沒落的。」她在未名湖邊的小屋裡對初平陽說,「我會被這種悠閑的生活累死。每天一睜開眼,我就開始為打發漫長的又一天焦慮,想得腦仁子疼。」閑,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她終於受不了了,回到了淮海。
家裡打過來的。「兒子你在哪個方向?」母親急吼吼地問,「沒事吧?」
「我這麼說了?」
老何爺兒倆去了御碼頭當船夫,小何住在船瑪里,老何堅決不住,每天晚上搖著船回自己的小屋。老婆的墳在屋後頭。可是,這才幹了幾天呀,犯不著去死。
為了方便和省錢,他們只能租這麼小的房子。之前他們住在北大西門外的蔚秀園,去北京之前,初平陽托朋友幫他租的,兩居中的一間小的,四層,月租八百。這房子有個毛病,去北大旁聽,到北大圖書館和教室自習,一天要進出校門好幾次,時間都花在路上。他想在校內找個方便的住處。北大裡頭的房源極有限,他每天去三角地貼求租啟事,一周過去沒一個人搭理。有一天他又去三角地,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跟他說,他租的未名湖邊上的房子,可以轉租給他。這是個詩人,立志要在北京混出名堂,兩年過去,在一個狹窄的小圈子裡混得臉熟,,但詩沒寫幾首,更談不上多大長進,半夜醒來突然覺得虛無徹骨,大哭了一場決定回福建老家,跟老婆孩子過實在日子。他帶著初平陽和舒袖去看房子。在未名湖北岸,一個老四合院,垂花門已經爛掉了三分之一,當年住過嘉慶皇帝的公主,門前有棵連抱的老槐樹。舒袖以為要住進公主府,歡喜得要命,等看見了房子,差點哭出來。四合院里住了好幾家,正房房東住著;要租的,也就是詩人現在住的,是房東用磚頭和幾塊樓板在院子中間順手搭建起來的簡易房,低矮,單薄,月租還六百。但就這樣的房子(如果還能稱作房子),這樣的價,愛租不租,一刻鐘后還有三撥人要來看。初平陽說:拿下。搬進去后,舒袖躺到床上,說:
「跟我沒關係。他公司的事情我從來不問。」舒袖覺得自己的語氣離妻子遠了些,笑了笑,自嘲地說,「現在我就是個家庭婦女,帶孩子,收拾家務。」
初平陽坐下,周至誠已經解決了十瓶里的一半。他依然微笑(可惡的笑)。「別著急,」他說,「喝累了我就停下來等你。」他不知道坐在他對面的已經是一個新的初平陽了。
「領導答應了。領導還誇了你。領導說,這麼好使的頭腦,都不像老何的兒子。」
「這麼大的財神,會看上我們家?」
「杜康也會醉。」說話的時候,周至誠右手中指習慣性地輕叩桌面,「結婚當晚她又醉了。我把她放到床上,她突然坐起來,https://read.99csw.com抱著我的腦袋就啃我耳朵,」他把右耳朵提起來給初平陽看,「傷疤還在。她總說我喝多了亂來,她喝多了也亂來。」
他們把過去用過的所有姿勢和偏僻的愛好全都複習了一遍。他把她牢牢地壓在身底;她翻身騎坐在他胯上;他把她的兩腿扛到肩上;她跪在床上,撅起屁股,讓他在後面用整個身心撞擊她;他讓她赤腳站在床下;她要求臉貼著牆壁分開雙腿站立,把乳|房擠成兩隻即將爆炸的皮球。一個動作到另一個動作,其銜接之連貫和自然,彷彿他們的身體和技藝不曾荒廢過三年漫漶的時光。語言讓位給身體,他們只發出先民們最原始的那些聲音,進化得無比複雜的語言此刻是多麼的不及物。沒有選擇在家裡是對的,初平陽想,在風水居空曠的大床上他們才能變成野獸,才可以肆無忌憚地喊叫。舒袖濕得像一口井,而她整個人卻是一隻飢餓的口袋,他必須不停地輸送才能把她填滿。口袋圓滿的那一刻,她咬住初平陽的耳朵,以免失聲痛哭。
管委會跟小何說,因為不是死在工作崗位上,原則上跟管委會沒半毛錢關係,但管委會本著仁愛負責、為人民服務的精神,還是決定介入,幫助他一起料理後事,一切從簡,速戰速決,還承諾提供給小何一定數額的撫恤金,你看如何?管委會的意思是,已經仁至義盡了,相關協議就簽了吧。賈凡跟小何一塊兒去的管委會,小何已經被父親的暴斃弄傻了,人家說什麼他都點頭;打算簽字時,賈凡把他拽到廁所里。賈凡建議他從長計議。當初管委會讓他們爺兒倆去撐船,要的是老何的老字號手藝;現在老何死了,死了只能是死了,得優先考慮活人,御碼頭還讓不讓你待?待多久?別盯著那點撫恤金看,就是個門面,不會比眼藥水更多;要是我,你們的條件我答應,反正人也死了,但得給我簽至少五年的工作合同,沒有重大工作失誤不得單方毀約;當然你想干十年、二十年那另說;一句話,先把自己安頓好是頭等大事。小何覺得在理,轉過身跟管委會談。管委會的小公務員撓頭了,這事得請示領導,讓他們在辦公室里等,他去找領導。十分鐘后回來了,小公務員對小何說:
「現在就方便,可以嗎?這種酒會就是個擺設,意思不大。我們可以找個酒吧好好聊聊,我的車就在外面。請——」
「嗯。」舒袖說。
「別緊張。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些文章我都拜讀了,相當有水平,雖然有些地方我沒能力完全弄明白。我還想告訴你,我很愛我的老婆,愛到可以允許她收藏這些報紙而我一聲不吭。她是一個好女人,我想你也很清楚。你看這個專欄,」周至誠把手伸到初平陽眼前開始翻報紙,然後抽出一張來,「這一篇,《你不是你》,寫得有意思。我不知道這個倒霉蛋當年是不是擋住了你的考試桌,但他是我的一個哥們兒,非常好的哥們兒。這故事是袖袖講給你的吧?」
「我能問一下他是幹什麼的嗎?」
初平陽正在艱難地越過彩燈,盯著大雄寶殿的屋頂,想房梁一樣的老何清寒悲苦的死,周至誠過來了。他們握過手。初平陽說:「真的非常抱歉,房子有主了。」
初平陽和他碰了瓶,很響。「我在文章開頭已經說得很清楚。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也可能是袖袖。可能是任何人,也可能誰也不是。」
那天究竟是什麼日子他始終沒想起來,但未名湖上漂滿了燭火和紙船。走動的時候他看湖面,覺得熱鬧和喜慶;當他站定了,風吹動那些虛弱的小火苗,他又覺得鬼魅、哀傷和荒涼。湖邊影影綽綽有很多人在站起來、蹲下去,他們的聲音謹慎而又虛幻,他們跟一湖面的紙船和燭火一樣,讓他懷疑不是真的。因為冷,他沿著湖邊路繼續往前走。到了小屋,舒袖已經睡了,面對著一面薄牆。他知道她沒睡著,就說:「未名湖上有人放燈,滿滿的一湖。你看到了嗎?今天是什麼日子?」舒袖沒吭聲。他就沒再說話,開始倒熱水燙腳。燙腳的時候還在想那天是什麼日子,依舊沒想起來。
雨從黎明開始下,斷斷續續一上午,運河上下電閃雷鳴。這樣的天氣,初醫生兩口子肯定不會出門了,初平陽打電話約舒袖兩點在風水居見。他不想讓舒袖在父母別彆扭扭的目光里上樓。他只說「老地方」三個字,她就明白了。風水居是淮海風景最好的酒店之一,站在窗前可以看見運河,談戀愛的時候常去。樓下有酒吧和咖啡廳,樓上是客房。
1.在城邊另建一座新慈雲寺。大小和規模可以商榷,但必須保證和尚們的飯碗;能讓香火繁盛、外地的和尚與香客慕名雲集,那當然是更大的善舉。
「會好的,」初平陽說,「都會好的。」
2.及時修繕老慈雲寺的館閣樓台、大殿偏房,不得擅自動寺院一磚一瓦;會所裝潢設計須與寺院整個風格協調;不得從事和舉辦色情、暴力及有傷宗教感情等活動。
小何答應下了班教賈凡開水蹦子,賈凡許諾晚上請小何去網吧打通宵遊戲。賈凡開夠了水蹦子,小何在網吧也過足了癮,外面的天地一夜電閃雷鳴他們根本不知道。從網吧出來天剛亮,小何請賈凡去他家喝魚湯。到家發現老何還沒起,房門關著,一推就開,叫兩聲爸爸沒人應。可床上分明躺著一個人,分明就是老何,腳指甲里還有泥。小何推推老何,沒反應,再推還沒反應;摸一下瘦骨嶙峋的肋巴,皮膚是涼的,這才發現老何只穿著洗成了麻紗布的大褲衩,別的地方全是光的。小何膽怯地把手伸到父親面前,半點鼻息都沒有。小何當時聲音就變了,他不相信這就是死亡。賈凡把屁股遠遠地拖在身後,也伸手去探老何的鼻息,然後火燒水燙似的跳起來,說:
希伯來語的單詞一個也看不進去。「真要下雨了,」初平陽說,「空氣都是濕的。」他等於把舒袖的話複述了一遍。在大和堂,這個邏輯是有問題的,只要不是烈日當頭,只要他的窗戶打開,書桌前的空氣永遠都是濕的;運河貼著家門日夜奔流。舒袖喜歡濕潤的空氣,皮膚自然,整個人舒展自在;在北京,空氣乾燥得皮膚都繃緊了,總讓她覺得自己提前老了。小屋裡什麼都可能缺,水不會缺,不管春夏秋冬,早上起來,刷完牙她就得先灌一大杯溫開水。喝完了,她會說,終於看見綠洲了。彷彿在沙漠里跋涉了一夜。
周至誠哈哈笑起來。初平陽的目光從運河上的許願燈轉過來,看見周至誠洞開的口腔,他的煙酒過度的黑牙齒讓初平陽稍稍寬慰了一些。接著他感到更加難過,他從沒見過誰的牙齒能比舒袖的牙齒髮出的光澤更讓他沉醉。「你們文化人就不能有點旁逸斜出的情趣?」周至誠說,「一跑題就著急。這才幾點?夜長著呢。一會兒我讓司機送你回家。」
「必須賣給他,雙倍的價。他說他是你老公。」
「放心,」初平陽對崔曉萱指了一下楊傑稍顯歪斜的領帶,「只要眼鏡不被打掉,對付他一個人,問題不大。」
「房子?」
「對,就像切爾諾貝利。」舒袖說,「只有核輻射才可能跟絕望的愛相比。我要把它包嚴實了,一點都不能泄露。我不想毀掉這個家。我愛不愛他,他都是我丈夫。我有兒子,他從我身體里出來,他比世界上任何事都重要。在你沒孩子之前,我不強求你能理解。我必須把你埋起來。我必須把你埋起來。直到你忘掉我,或者你找到更喜歡的女人。我寧願你找到更喜歡的女人。」
「明天有空嗎?」舒袖說,「房子的事你別考慮我。」
「老公還是男人?」
初平陽兩手支著下巴,他模模糊糊覺得自己捧的其實是一塊橢圓形的花崗岩石頭。為了不讓這顆石頭滾下來,他的兩隻胳膊和脖子形成一個牢固的鐵三角;一定要捧住。然後他晃晃悠悠進入了夢鄉。夢境如常,他和舒袖言行都不是慢動作,耶路撒冷的街道、行人、石頭、房屋、聖殿山、教堂、清真寺和誦經的聲音都很清晰。他坐在酒吧門外的露天茶座上,舒袖穿著寬鬆的亞麻布裙子從酒吧里走過來,一手拎著四瓶德國黑啤。她把啤酒放到他們倆中間,啪啪啪啪,嫻熟地打開了四瓶,遞了一瓶給他。笑的時候露出好看的牙齒。
「不行!一定要賣給我!」現在周至誠聲音的背景開始嘈雜:一群人拖著舌頭在告別,李總,嚴總,秦主任,朱總,田局長,周總,路處長;一個經過訓練的女聲在手機邊提醒他們注意腳下,先生慢走,小心台階。「必須的!我給你雙倍的價錢!雙倍!」
《偶像的黃昏》(談70后之於神話、權威和偶像崇拜)、《地球背面》(談70后之於歐風美雨)、《告訴我,我該相信什麼》(談70后之於信仰)、《牆頭馬上》(談70后之於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我和你一樣想發財》(談70后之於物質生活)、《左右,左和右》(談70后之於新左派和自由主義)、《我們之所從來》(談70后之於思想資源)、《你確信?》(談70后之於歷史的反思)、《通往都市的單行道》(談70后之於城市化進程)、《何為大事》(談70后之於大事小事)、《當肉夾饃和三明治一起擺在你面前》(談70后之於民族性和全球化)、《本期專欄插播廣告》(談70后之於消費文化)……
「是你在把事情搞複雜。」初平陽覺得口乾舌燥,沒跟周至誠碰杯就獨自喝起來。「你不是要談房子嗎?如果不談,那我認為今晚可以結束了。」
「換個時候可能會,掐死你的心都有。現在沒那個時間。只要房子。」周至誠張開左手的五個手指頭在初平陽面前搖晃,「五十萬。」然後又張開右手的五個手指頭在初平陽面前搖晃,「再加五十萬。」
酒會設在大雄寶殿。如果不看五彩繽紛的射燈燈光,不看曾經擺放佛祖釋迦牟尼坐像處的條幅,「運河文化節·水晶之夜」酬賓答謝酒會,不看鋪著大紅綢的半人高擺滿各類杯盞和瓶瓶罐罐的長條桌,不看端著托盤在人群里魅影般婀娜穿梭的穿旗袍的窈窕女郎,不看站著坐著穿西裝打領帶旗袍套裝晚禮服的光鮮的先生和女士們,不看他們手中端著的隨燈光變幻各種詭異顏色的酒水,只看房間的四壁和屋頂,你還會懷念它作為大雄寶殿的五百多年時光。初平陽熟悉的,也是它作為寺廟的大雄寶殿的時光,小時候祖母和母親經常帶他和姐姐來燒香拜佛,假期里他也會和同學、夥伴一起來玩。一座古典的寺廟,一場喧囂、浮華和現代的酒會,多麼匪夷所思的混搭。但它的四壁和陳舊灰暗的梁頂,還是讓他感到清寒和悲苦,接著讓他想到老何之死。
司機送來一個LV男士包,放下后就出去。周至誠把包打開,拿出一九-九-藏-書沓報紙,推到初平陽面前。儘管頭版上紅色的報名不在,初平陽也一眼認出是《京華晚報》,而且最上邊的一張朝上的一面是副刊的專欄版,而且那篇專欄是他寫的,題為《廣場》。在這個專欄里,他要談的是像地下水一樣潛伏在上個世紀70年代出生的這代人靈魂深處的「廣場意識」;當然,他需要從上個世紀80年代的最後一年談起,從「我愛北京天安門」談起。他把報紙拿到面前,逐張翻看。全是《京華晚報》,全是副刊專欄版,全是他的「我們這一代」專欄;一共33張,有今年的,也有去年的。他翻了一下專欄的標題:
但初平陽沒心思跟他談,這個燈紅酒綠的空曠寺廟大殿讓他備感悲哀。撐船的漁民老何昨夜死了。酒會在丹棱街上的慈雲寺舉行。楊傑轉交給他邀請函時,初平陽懷疑紙上印錯了,跟主辦方電話核實了兩遍。酒會和一座五百多年的寺院扯在一起,荒唐。主辦方解釋,慈雲寺現在已經改造成會所,承辦各種展覽、演出、宴席以及規模較大的社交活動。這幾年寺院經營不善,跑剩下的三個職業和尚跟四個兼職和尚抱怨掙不到香火錢,明清留下來的老建築慢慢也都缺胳膊少腿地等著維修,死的活的都要錢,上頭的那點撥款杯水車薪,反正是要活不下去了,真假和尚們明裡暗裡跟市宗教局遞消息,透露出還俗和轉行的打算。恰好本地的某鉅賈別緻地看出了這裏的商機,跟有關方面二一添做五,把它拿下了。政府開出的條件是:
沒聽到周至誠任何指示,司機直接把賓士開到風水居。初平陽嚇了一大跳,彷彿是呈堂證供。車停在河邊。風水居的霓虹燈映照在運河裡,濃釅的色塊蜿蜒流轉,有了些驚慌的意味,晃得初平陽眼暈。但來都來了,他扶了扶眼鏡走進風水居。去酒吧的路經過咖啡館,他往昨天下午他們短暫地坐過的位子上看了看,他確信自己不會成為一個好演員。一對情侶在他們的位置上相互喂水果蛋糕。他們進了酒吧的包間。這包間也臨水,幽暗的玻璃牆外面不遠就是運河。
絕望的愛。「從你把手從我身上拿走開始,我就要開始忘記你。把你埋在心裏,往深里埋,往牢固里埋,往死里埋。」
周至誠轉動啤酒瓶子。這傢伙比他還有韌性:他有進攻的韌性,他有防守的韌性。「如果我告訴你,歸根結底這房子是為袖袖和我兒子買的呢?」
「我咋覺得你不是小我一歲半,」小何說,「是大我十歲呢?」
初平陽再次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太像一部三流影視劇里的橋段了。他不能肯定周至誠是否在演戲,他也不知道哪一種重大毛病跟一口黑牙有關。如果周至誠的確在演戲,那也得承認他演得不錯,而且找准了自己的軟肋。找得真准哪。
然後他聽見了劉歡在唱《我和你》。他很奇怪,在耶路撒冷傳來劉歡的歌聲。但劉歡的確一直在唱,那聲音像從夢中傳來,從遙遠的地方像火車一樣一點點駛近;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彷彿火車駛到了他跟前。他打了個激靈,才意識到是手機響了;他舉起沉重的眼皮,艱難地醒來。
小何說:「去找初醫生!」騎上水蹦子,馱著賈凡就往大和堂跑。
接著又兩瓶。初平陽覺得大腦里有一片沙漠般寂寥的黑夜,一個閃亮的小人影飄飄忽忽從黑暗的天盡頭向他走來,走幾步叫一聲他的名字,聲音縹緲,細若遊絲。每次喝酒喝到有人在遠方召喚他時,對他來說,接下來的每一口酒都是毒藥,不管它是德國黑啤還是茅台還是威士忌還是馬丁尼還是人頭馬還是義大利干白還是路易十四、十六、十八、二十五、三十六。他想,與其喝下酒,不如流出血。他不想這樣耗下去。
也許舒袖也想起了北京的遊魂生活,初平陽聽見她的聲音忽然離手機近了:「帶孩子和家務很煩瑣,沒我媽和保姆幫忙,根本應付不下來。什麼事情都幹不了。」
初平陽不說話,抽幾口煙喝一口酒。他突然對周至誠的買房動機有了好奇。他從沒聽說舒袖對大和堂表示過興趣。
然後舒袖開始大笑,笑到最後終於哭了。她一把攥住初平陽的下身,說:「除非我死了,誰都不能碰它!」
「好,這可是你提的要求。咱們不追求速度,你可以慢慢喝,反正離天亮還早。」
「又喝大了,」舒袖說,「他要大和堂幹嗎?」
「你在幹嗎?」
「也可能舍不下他老婆。」初醫生說,「他老婆死的那天,他差點哭過去了。我就沒見過哪個男人哭成過那樣。」
「抱歉,」初平陽說,開始翻手邊的一本希伯來語字典。他得找點事干。「房子幾天前就決定賣給福小了。」
那晚舒袖喝醉了。第二天答應了周至誠,條件是:9月1號前結婚。
湖邊的小屋只有九平方米。除去一張床、一張小桌子、兩把小椅子和一個簡易小衣櫥,兩個人不能同時轉身,想收拾也沒東西可收拾。沒孩子。放廚具的地方都沒有,一天三頓飯他們只能在北大的幾個食堂里轉著圈地吃。
「慚愧,一般般。喝著玩。」
「她從沒給我講過什麼故事。」
賈凡叼上一根煙,說:「江湖險惡啊。」
但他的聲音實在太過微弱,剛出口就被冷風吹沒了。舒袖站在湖邊,端著盆的兩手往後猛的一撤,然後用力送出去,他跟著洗腳水在寒冷的空氣中劃了一個弧,落進未名湖。跟洗腳水比,湖水冷入肌骨,他上下牙齒咯咯打架,他用最後的人聲向正在轉身要走的舒袖喊:
兩個月過去,初平陽沒任何消息(他寫了上百條簡訊,總在摁發送鍵之前猶豫著刪掉了),舒袖也沒去北京(她在汽車站的售票窗口前徘徊過不下二十次,等售票員問她要去哪裡時,她才慌忙逃掉)。兩個月里周至誠堅持每周至少四百九十五朵玫瑰的頻率送花;現在,他開始送另一種意義上的九十九朵玫瑰。又過了一個月,超強颱風「桑美」襲擊了浙江和福建等地,那是五十年來登陸中國大陸的最強颱風,東南沿海十天里就有四百多人遇難。死亡讓人幻滅。周至誠給她發了條歧義叢生的簡訊:
「你有足夠的時間考慮。」周至誠又咧開嘴,把一口黑牙送到初平陽面前。他用右手食指的指尖敲擊牙齒,發出似乎不那麼正常的沉悶聲音,「別讓袖袖知道。拜託了!我先去趟洗手間。」他站起來,原地打理好襯衫(西裝搭在椅背上)和領帶才走出去。
「意思你都明白,想買。」周至誠遞給初平陽一根煙,都點上,「多少錢都買。往高里開,往你不敢想的高里開。」
「我沒事。你們早點睡吧。」眼睛一直閉著。
「我怎麼覺得是住在我家的衛生間里呢!不過也好,我起碼算陪讀夫人,不是管家婆。」
就翻到這裏。有些篇名和內容初平陽自己都想不起寫的啥了。三十歲開始寫這個專欄,半個月一期。他要把每一個他意識到的與70后息息相關的問題通過平易、個人化的方式表達出來,要思考、查資料、訪問,必要時還得想象和虛構,忙活起來不比喝下三瓶德國黑啤舒服。到五月份的第一個專欄《到世界去》,的確寫了三十三篇。他從沒想過要把所有專欄集中起來,責編小白寄給他的樣報他也隨手一丟;現在,距《京華晚報》千里之外的一個酒吧里,三十三篇完整地出現了;按照時間順序,一篇篇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一起。
舒袖看完簡訊伏在辦公桌上大哭。世界的確已經變了。死亡離我們如此之近,而初平陽離她如此遙遠。她早就從朋友那裡得到消息,初平陽考上了,再過幾天就該入學了。北大社會學博士。她突然覺得他離她如此之遠,比她當初覺得自己離他的那些學術圈裡的朋友還要遠,遠得她和他可能都沒法在同一個層次上交流和生活。到此刻她才發現,潛意識裡她對初平陽考博其實一直很糾結,希望他考上,又怕他考上。好了,終於結束了。世界變了。她給周至誠回了四個字:
「她不是想看嗎?讓她看個夠!」
喝完比賽以來的第二十一瓶,初平陽又去洗手間吐了一次。吐故納新。誰發明的這成語,真他媽好。他喝得越來越慢,有人在他胃裡架起了燒烤,針尖大小的酒精的精靈在他皮膚下面跳著桑巴舞,跳著恰恰舞、探戈、迪斯科、霹靂舞,跳著肚皮舞、鬥牛舞和弗拉明戈舞。他的腦袋一圈圈在緊,一定是誰在背後罵他,給他念了緊箍咒。他覺得,繼有人在他臉裏面吹氣之後,又在他全身每一個部位都吹了氣,去洗手間時他努力把每一腳都踩穩當,以免自己像氣球那樣飄起來。從洗手間回來,他感到後腦勺里被人楔進了一枚生鏽的釘子,發出一種尖銳的、生澀的、粗糙的、即將感染和發生病變的疼痛。皮膚綳得越來越緊,但他卻感到了漂洋過海的祥和與滿足感。他舉起一瓶德國黑啤,對舒袖說:
「不會好!」舒袖說,「永遠都不會好!你無法想象這幾天我是怎麼過來的。我必須盯著兒子一直看,二十四小時和他在一起,才能不衝出門去找你!我不想做個壞女人,平陽,我不想做個壞女人。我更不想做個壞媽媽。」
「不像扶貧。想羞辱我?」
「我跟你談房子了嗎?」周至誠笑笑說,「我們只是在喝酒。我們在說我太太,舒袖。稍等。」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打出去,「把包拿來。」掛了電話,他摁了服務鈴叫來服務員,「丫頭,麻煩你把燈光弄亮一點。謝謝。」
初平陽勉強擠出點微笑算作回答。袖袖。當別的男人這樣稱呼舒袖時,他覺得小肚子被人猛擊了一拳;而現在這個男人是舒袖的老公,他感到疼痛鑽心。
「嗯。好。」後者「嗯」,前者「有空」。
「絕望的愛。」初平陽說。
正如舒袖提醒他的,周至誠不會善罷甘休,還會跟他談房子的事。第二天傍晚,初平陽和楊傑夫婦、楊澤一起參加「運河文化節·水晶之夜」酒會,一個西裝領帶、全身名牌的男人端著一杯香檳走到他面前。
「這我可不能亂說。我只是對這個倒霉蛋感到好奇,他會是誰呢?來,喝酒。干!」
「扶貧?」
「不是『我們文化人』,是我。」
此後舒袖就把玫瑰轉送到隔壁,既然你們喜歡花,都給你們吧。她約周至誠到茶館談了一次,希望就此打住。她說到初平陽。「我很羡慕這位初老弟。這樣,給你兩個月時間,」周至誠說,「如果他有消息了,或者你決定去北京了,那咱們算有緣無分。如果兩個月過去,你依然是現在這種狀態,我認為你就不是准單身了,而是名副其實的單身,我還會再追。花我會一直送,這兩個月內,你只當它是天然的辦公和生活環境的一部分,別有任何心理負擔。有好館子好吃的好玩的,我也會再約你,你就當賞個臉跟朋友們樂一樂,也別有任何心理負擔。」
他看見舒袖從床上起來,洗腳盆read•99csw.com里有條魚讓她備感意外。哪來的一條魚?她的驚異、猶疑、厭惡和恐懼的表情清晰可見。她穿好睡袍下了床,端起洗腳盆出了小屋,在黑暗的北方寒夜裡往未名湖邊走。作為一條魚,初平陽明白她要把他潑進未名湖裡,他就把嘴挺出水面,對她喊:
「你——先生,剛給我打了第三個電話,要買大和堂。」
「不可能。這就是我的哥們兒啊,肯定是!」
「除了半夜想起來,我恨不得提刀宰了你,我對你家屁興趣沒有。有別的用。」
「哦,挺有名的。」初平陽明白了,至誠淮海建築工程公司。「那就更奇怪了。」
「考慮好了?」周至誠回來了,「過戶之前給我話就行。」
「你想說明什麼?」
「看我這口牙,」周至誠咧開嘴把牙齒送到初平陽面前。在那些東倒西歪的黑牙里,初平陽首先聞到一股口臭。「醫生說,可能問題不小,現在不能確診。我說的不是牙本身。所以,不管結果如何,我想趁還能上躥下跳,給他們娘兒倆多積點家產。風光帶的那批基建項目拿下來,袖袖的後半輩子就不必愁了。這是個好機會。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要不,就算我頑強到了不要臉的地步,也不會三番五次地要和你談。我更想做的是一刀捅了你。」
「基本不。寵還來不及呢。喝得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有過那麼幾次。跟房子有關嗎?」
「初先生你好,我是周至誠。如果方便,我還想和你繼續談談大和堂。」
每人先擺十瓶在跟前,十瓶之後再上新的十瓶。周至誠喝啤酒比喝水還輕鬆,幾乎看不見下咽的動作。他輪換用左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瓶子(只用大拇指和食指這兩根手指,另外三根閑著,讓它們自然地、彎曲地翹起來),瓶底斜上六十度對著天;喝酒的時候他一直微笑,眼睛慈祥地看著初平陽。初平陽看著窗外的運河,也許僅僅是盯著玻璃牆或者玻璃牆外面的夜;有時候也會把眼睛閉上。他一口一口地咽,聲音清晰又隆重;他像握手榴彈一樣握著酒瓶子,酒瓶和他的臉通常成直角。
他們像一對悲哀的偷情人。進了門抱在一起的姿態都是絕望的,搖搖晃晃幾次要倒在地毯上。舒袖的舌頭用盡此生最後的力量在初平陽嘴裏攪動,初平陽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動蕩的旋渦,隨時會被舒袖吃下去。舒袖的嘴移到他的耳朵上,「耳朵,耳朵,」她說,「趕快離開吧。去北京也好,去耶路撒冷也好,只要別待在淮海。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我睡了,」她說,「你也早點睡。」
初平陽搖搖頭。
又是十瓶。喝到第六瓶的時候初平陽就發現,吐過了只是胃裡的酒不在了,流進血管的那部分酒精不會撤出來,他只是個以舊翻新的初平陽。不管誰,用過一次都只能是箇舊人;重生和鳳凰涅槃只是個勉強可以自我安慰的神話。喝完第十瓶,他已經去了兩次洗手間,沒吐,只是撒尿。撒不完的尿。他已經無法像青春電影里那樣清新、快節奏地想象舒袖喝酒的樣子。想象里的舒袖變成了回憶里的舒袖,與他隔了越來越遠的時光,他像隔著北京的沙塵暴看她在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的四季里喝啤酒;他的目光轉動緩慢,舒袖的動作也改成了慢鏡頭,一杯酒舉到嘴邊就要十幾秒,喝掉需要更長的時間。在他的想象里,他們年紀輕輕就老了。
「除了椰林星諾,」周至誠說,「袖袖最喜歡的咖啡館和酒吧就是這裏。」
「堅持不一定會勝利,」他先在口腔里把舌頭捋直了,確信張開嘴它不走樣,才對周至誠說,「我敬佩你的耐心,但房子已經定下來賣給別人,不會更改了。」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烈士。」初平陽說,「你怎麼會想著懷孕?」
「還在喝?」楊傑說,「沒動手吧?」
「這一夜又雷又電的,」初平陽母親說,「我就覺著沒好事。惡時走雷電,亂世出盜賊!」
「開始我也想不通。有一天去財神辦公室,瞟了兩眼桌上的文件,明白了。」
「建房子的。至誠淮建。」
「我那個時候為什麼沒有想過,」她說,「就這樣躺在一起什麼也不想,時間就會跑得飛快?」可她那時候實在頂不住了。春節前兩天她離開的北京。已經宣布跟她斷絕關係的父親決定給她最後一次機會,就當送他親生女兒的新年禮物:回來一起過年,還是一家人。母親一天打十七個電話,發二十四條簡訊,求她,如果再不回來,以後就「沒年可過」了(「沒年可過」什麼意思?她沒去深究,父母也從未解釋)。上一個春節就沒回去,因為初平陽要複習。這一個春節跟初平陽要不要複習其實沒關係,他們大可一起回去過年,但舒袖的父母顯然意不在過年,而在試探女兒的承受極限:挺住了,就不會回來;一旦回來,很可能就不會再回去了;那就意味著她和初平陽的事到頭了。這是他們願意看到的結果。他們希望浪子回頭。他們了解自己的女兒,起碼比一個半路殺出來的、只認識了三四年的、看不到前途但又自以為是的小夥子要了解,不管兩個年輕人有多相愛。愛情本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女兒在北京的焦慮無時不在:初平陽試途未卜的焦慮,找不到合適工作的焦慮,無法融入初平陽的學術圈子的焦慮,低矮貧困的生活的焦慮,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如烤箱的住房的焦慮,無所事事的焦慮,焦慮本身的焦慮。兩個人的所有積蓄都在舒袖手裡,儘管他們儘力儉省,一年之後也已全部告罄,只是初平陽不知道;舒袖每個月讓母親往自己卡上打錢(幸虧父親對此無所知,否則不知道會把初平陽貶低到哪個境界里去)。母親說:你不是告訴我你找了個潛力股和搖錢樹嗎?我怎麼看到的是個沒結婚就開始吃軟飯的主兒啊!儘管嘴上不饒人,錢還是每月照打。而這每月一次的慷慨讓舒袖更加煎熬,欠了父母的情分,欠多了最後可能得把自己賠進去(結局正如她所料)。這是舒袖的又一個焦慮。當然,最大的焦慮是,初平陽無法提供給她足夠的安全感,起碼當時在她看來是這樣。在生活上,初平陽基本是個甩手掌柜,一切服從舒袖,吃什麼、穿什麼、玩什麼,舒袖說了算;進食堂、進飯店、進商場和超市,包括他們每周一次在百周年紀念講堂里看電影,或者偶爾在大講堂里看戲曲、話劇或者音樂會,他永遠是舒袖的影子,堅持兩個「凡是」:凡是舒袖說好的,他就真誠地選擇;凡是舒袖選擇的,他都真心認為好。儘管他的真誠出於真心,他的真心也源於真誠,他的寬容純粹因為對舒袖的愛,但真誠和真心寬容到了泛濫的程度,舒袖總疑心是假的,她覺得他只是在敷衍了事、推卸責任,甚至是虛偽。他不知道他們的銀行卡已經透支過很多次(他真的不知道嗎?)。他為什麼不撥冗一問呢?難道他的父母和姐姐從來沒在電話里提醒過他,不管多少錢總有用完的一天嗎?初家不缺錢,誰都知道開私人診所是個多賺錢的行當(對不起,大和堂也不是舒袖父母理想的親家;儘管「初三針」在淮海並非無名之輩,但在供職市政府的舒袖父母看來,大抵可劃歸江湖游醫之列);初平陽的姐姐和姐夫日子應該也很好過,每月花銷的零頭劃到初平陽的賬戶上,他的腰包肯定鼓起來。最大的不安全感在於:初平陽的考博;他們就是為這個千里迢迢來北京的。如果第一年三月份考中文系的博士沒考上,舒袖可以理解,複習時間短,競爭激烈,很多導師都有提前相中的學生,至多證明你能力不濟、運氣不佳;問題是,初平陽是跨專業考社會學的博士沒考上。朋友們都覺得他瘋了,沒見過考博報名的最後一天改專業的;只有三個月的複習時間,考上了那真是沒天理,就算你是個天才。也許在內心裡,舒袖是樂於承認自己的男朋友是天才的,但天才的第一聲啼哭不是詩,她還是有點不高興。她勸他三思,他沒聽;如同當初勸他辭職要三思,他固執己見,那架勢在師範大學多待一天都會出人命。辭職她倒還無所謂,輔導員的工作能把人煩死,她懂;她也跟著辭,固然是因為愛,是為了給他以最重大的支持,但其實也因為她有理想主義的支撐,她對世界意氣風發的想象讓她以為「世界」就是「我們的」;真到了北京,她發現他們倆的辭職不僅僅是拔地而起,還是連根拔起,然後落到了一個她完全無力把握的陌生地方——不需要給北京冠以無數名頭,只中國最大的都市這一條,就足夠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除了稀有的幾個朋友,可堪相依為命的,她只有初平陽,初平陽只有她;她在實踐中發現,「世界」不僅是「我們的」,還是「他們的」,而首先是「他們的」,這給她的漂泊感中突然注入了無力感,她覺得生活在某種程度上正在失控,而且可能越來越失控;她空前地需要一根動蕩里的定海神針,她只有初平陽,她辭掉工作背棄家庭以柔弱的姑娘之身追隨他遠道而來,他必須勝任,他的勝任要體現在他能成功地做成一切他想做的事、他們想做的事,她希望能讓父母、讓所有對他們心生憂慮的親友和等著看笑話的陰影中的敵人看到,她的選擇沒有錯,她敢於犧牲是因為她知道他值,至少她要看見他正走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篳路藍縷無所謂,飯蔬飲水無所謂——很遺憾,他失敗了,敗在他從康庄大道拐上了歧路:好端端的中文你不考,考什麼八竿子打不著的社會學!而第二年,他依然固執地走在通往社會學的羊腸小道上。那有什麼辦法呢。多深的愛也不能幫你把所有的錯誤都糾正過來!她的焦慮在於他無法讓她不焦慮。她的焦慮在於他不能深切地懂得她的焦慮。她的焦慮在於她不知道她怎麼樣和什麼時候才可以不再焦慮。她為什麼不想想,盡最大努力想想,焦慮終將會過去?她為什麼沒有想過,就這樣躺在一起什麼也不想,時間就會跑得飛快?能躺在一起是多麼美好!「時間過去了,我的焦慮就會過去,父母的責難就會過去,你也會考上博士;我們會結婚,生孩子,在我們喜歡的地方生活。」
作為愛的回應,初平陽把手放到了她的毛髮捲曲的恥丘上。只輕輕地摸索,她也感到了隱隱的疼痛。他們的動作過於激烈和殘暴。
「她酒量不錯。」
「好,」初平陽向他舉了一下高腳杯,「方便的時候,隨時恭候。」
「是挺煩神的。」初平陽說,「我媽決定下輩子再不做女人;她說養孩子、做家務、伺候一家人她煩透了,打算過了六十就開始抽煙喝酒。」
窗外的運河上漂過來幾盞許願燈,小小的燭火在紙船里抖。剛才咖啡館里那對相互喂蛋糕的年輕人蹲在河邊,揮著手給紙船送風。除了他們倆,還有幾個年輕人,看不出他們是否是情侶,然後又九*九*藏*書跑過來一個半大的小女孩。都在放燈。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初平陽想不起來。他對日期的感覺向來遲鈍,和舒袖在一起時,最怕的事情之一是,舒袖突然轉過臉問他:大耳朵,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對日子的記憶完全依賴於物象,比如水裡的這幾盞燈——他見過更多的,在未名湖上,浩瀚的一水面。未名湖不算太大,但漂滿了燈火就顯得極為遼闊,似乎既有了內涵也有了外延。北大已經進入了12月初的夜晚,他昏昏沉沉從自修室里出來,冰冷地走在回小屋的路上。晚飯時舒袖又和他慪氣了,為了一碗菜湯要不要再放點醋。一碗菜湯和幾滴醋。他縮著脖子往靠近博雅塔的水邊路上走,想到「貧賤夫妻百事哀」。
「我死的時候,我就會忘掉它的味道。」
初平陽想了想,「市中心偏西。挺好。」
「別覺得我氣盛,」周至誠眯著半隻眼抽煙,拿瓶子跟初平陽碰,「拿錢說話的時代都這樣。你在北京、在首爾、在巴黎、在紐約,你就是跑到月球上,只要錢能買東西,就全都一樣。我是個商人,靠錢說話。我不想裝。我就看不上你們這些文化人,窮得連內褲都穿不起,還罵罵咧咧說孔方兄臟。我就是能給你全淮海最高的價,而且,還給這個價翻上一倍。」
初平陽看看手錶,說:「好,待會兒見。」他艱難地轉動著生鏽的脖子,雙手撐住桌子,試著站起來。現實中的慢鏡頭。看到對面的一堆空瓶子才想起周至誠,他不在椅子上,也不在沙發上。初平陽順著椅子上的一隻胳膊往下找,周至誠歪倒在地板上,隔一會兒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鼾聲。這個喝多少也不會吐的男人,把自己放倒了。只進不出只能是失敗者。初平陽拿起一瓶酒,舉起來,說:
「袖袖,我不是魚!袖袖,我不是魚啊!」
妹妹,世界已經變了,咱們得接受。
「你總得讓我相信,買了以後不是去干傷天害理的勾當。」
他向她探過身子,看著她多少年不曾變化的臉,深情地說:「你老得慢。」
「別廢話。倒下的算輸。」
一瓶酒下去初平陽就開始進入舒袖說的微醺狀態,但他沒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快樂的人,相反,他感到悲哀:和自己喜歡的女人的老公一起喝酒,聽他講他的妻子;明知道這酒喝不下去,還得裝紳士,硬著頭皮喝。他寧願到外面寬敞的地方打一架。在某些特殊時候,最文明、最人道的方式的確不是和風細雨地坐下來交流,也不是心懷鬼胎地推杯換盞,而是到野地里捲起袖子,用拳頭、腿腳跟對方相互砸個稀巴爛。
「你到底想說什麼?袖袖這些年一直和我有聯繫?這是去年寫的文章。」
初平陽想到的是呂冬。即使沒有做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的母親,有齊蘇紅這樣的老婆,他去盧家倉也是遲早的事。「謝謝你的黑啤。我還得再拒她一次。」
「我也沒有想過,」初平陽說,「如果那時候我爭取、爭取再爭取,我們很可能現在整天這樣躺在一起,然後躺著躺著就老了。」他無論多麼自信有充分的才華,失敗本身是迴避不掉的。失敗了就是失敗了,即使你知道明天可能成功,今天你依然是失敗者,失敗是你當下的現實。而未來深不可測,他都不能給自己一個承諾,如何能給別人承諾?一年多來,他讓她舉目無親地生活在一個她不喜歡的城市,她的委屈和焦慮顯而易見。他沒理由繼續拖累她,即使以愛情的名義也不行。倘若必須死一個,他從來都是選「A,自殺」的那個人。他也相信,事關分手的重大,她不會輕易做出決定,而一旦決定了,那就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是終點。「說到底還是年輕,只會意氣用事。以為事情總是非黑即白,不明白生活和人生的常態其實是非黑非白、亦黑亦白,是介於黑白之間的過渡狀態。我為什麼沒有伸手去拉一拉你呢?」舒袖回了淮海,除夕夜他蹲在荒涼的未名湖的冰上,哭到後半夜,兩條腿凍得沒了知覺,但他也就發了一條簡訊,光禿禿地祝她和全家新年快樂。大年初一一大早,他帶著末日般孤絕的表情,開始在湖邊讀英語。全北大可能只有他的嘴裏發出與新年格格不入的聲音。後來他發現臉上的淚水結了冰花。
「你只要給我打兩個電話,跟我說想我,大年初一我也會回去。」舒袖說,「我二十四小時隨身帶手機。都不需要打第三個。你沒打。一直都沒打。我開始盼著能懷孕,有了孩子我就有理由去找你了。爸媽的、你的、我的,不管難看不難看,所有人都有了台階下。我偷偷地去買早孕試紙,每天驗。你不知道好朋友來的那天我有多難過,我覺得天塌下來了。我睡了一天,晚上起來時,我媽說這孩子睡傻了。那麼多天你都沒打電話,就不會再打了。我知道你這個人。」
初醫生帶了簡易的急救設備去了,又帶了設備回來。「死透了。」他對老婆和兒子說,「體表看不出死因。我讓小何找管委會了。」老何和小何父子倆,各自唯一的親人就是對方。
3.新老慈雲寺服從政府統一管理。
一天工夫,老何的死就在河兩岸傳開了,各種不靠譜的猜測都有:謀財害命的;奸|情敗露遭殺的;縱慾過度致死的;自殺的;心臟病突發的;腦梗的;雷劈的;痰噎的;睡眠過深致死的;被老婆陰魂召走的;過量服用安眠藥的;他人下毒的;誤食毒物的;雷電嚇死的;孤獨而死的……絕大多數聽著都不像在說老何。但老何的確死了,穿著一條穿了多年、幾近透明的舊褲衩,屁股和襠部他自己打過四個補丁。
平心而論,周至誠完全不是通俗想象中的暴發戶形象;以他三十九歲的年齡,站在酒會大廳稍顯昏暗的五彩燈光下,其長相和身材在一堆淮海商界、政界名流以及與水晶相關的外地嘉賓中,不管以什麼名目都不會被埋沒:沒謝頂,不是滿臉橫肉,沒有酒糟鼻,眼睛不三角、眉毛不弔梢,后脖子上沒有槽頭肉,肚子也僅僅凸出來一點點,站有站相,自我介紹的時候面帶微笑,醉醺醺的聲音暫時還沒有出現,普通話在本地男人里也算上乘,如果他跟初平陽說,初先生你好,我是周至誠教授,初平陽不敢肯定自己有瞬間揭穿他的反應能力。
初平陽扶好眼鏡,盯著對方的嘴,好像他能看清對方接下來要說出的每一個字。
「你說了。你就是說了。我沒理你。你不懂。」現在你都未必懂。搖擺和無助的時候,除了以身體的名義到自己男人那裡找信心,還有更好的辦法嗎?初平陽挺立在她身體里,她抱著他,那種擁抱的質感實在得足以把兩個身體揉成一個時,她才能確證這個男人是自己的。她有無邊的空虛和猶疑,需要一個強壯的身體來驅趕。那段時間初平陽在圖書館或者自修室看書,她經常繞著未名湖一圈一圈地走,走著走著就覺得身體里空了,風一吹就能飄起來的那種空。她把湖裡的每一種魚都看過了,跟所有坐在湖邊長椅上的陌生人都打過招呼,她孤獨得要哭出聲來。她盼著天趕快黑下來,盼著初平陽從晚自修的教室里趕快回到小屋,盼著兩個人收拾好,光著身子鑽進被窩抱在一起。那段時間,她想要想得都覺得自己天生淫|盪,下身整天都是濕的。做|愛的時候她並非每次都有那麼大快|感,但她把叫聲弄得很誇張。她知道房東的老婆經常會借口去儲藏室查看自燒的暖氣、給煤球爐上的水壺加水或者倒水,經過他們小屋,她會裝作爐鉗子拿錯了、水潑了,在他們隔音效果極差的窗戶下盤桓,偷聽他們幹壞事的聲音。房東是個瘦弱多病的小個子男人,不知道在哪一個部門工作,他們只知道他喜歡釣魚,公用的衛生間的浴缸里總是養著釣來的不同品種的魚,過幾天換一批。房東老婆是個龐然大物,大笑的時候渾身的肉都在抖,不笑時一臉幽怨,在一輛經過北大東門的公交車上當售票員。有一天舒袖晾完衣服回到小屋,看見房東老婆從外面回來,在初平陽的平角內褲前站了五秒鐘。舒袖覺得很噁心。因此她覺得自己更噁心,一聽見房東老婆經過窗前,她會瞬間將聲音放大。事實上,不到萬不得已,她在性|事中是個沉默隱忍的女人。某個晚上他們正做|愛,房東老婆提著腳走路的聲音還是被舒袖發現了,舒袖從初平陽的身上下來,伸手要去撩開窗帘,初平陽趕緊把她拽進被窩,小聲說:
「你對袖袖家暴嗎?」
一百萬。這個價在市中心也能買一套非常好的房子。「你就對我們家這麼感興趣?」
「敲竹杠?那我可就替袖袖不值了。」
周至誠去財神辦公室談的就是大和堂。之前他向財神試探基建項目的競標安排,財神泛泛地打了兩句官腔,委婉地透露了對大和堂的興趣。周至誠一點即透。大和堂是初平陽家,這讓他很不舒服。再一次過來,是因為想到大把的鈔票會像運河水一樣流過來,他認了。他打算用大和堂再試探一下財神,把心照不宣的契約再往前推一推,看見兔子影了再撒鷹。剛寒暄幾句,沒進入正題,更大的領導見召,財神出門前特地遮好了桌上的文件才出門。不遮反倒沒事,周至誠一個人在財神的辦公室里晃悠,裝作不經意碰歪桌角上的《淮海史志》,殃及了其他書籍,整理書本時順道看見了那份內部文件。
率性、狡猾、從容、樂觀,還有些無賴,無論如何他都不像一個大限將至的人。但誰規定一個來日無多的傢伙非得悲悲戚戚、語重心長,談到妻兒老小都一副託孤的樣子?初平陽僅僅聽過「至誠淮建」,名頭挺大,但它的老闆是君子、小人、無賴還是騙子,無所耳聞。他是另一條道上的。他不願以小人之心去揣度周至誠,尤其他是舒袖的老公。如若此事當真,那它確實關乎舒袖的後半生。也許周老闆正是吃定了他這一點,所以他喝多了的時候說:「一定要賣給我!」
「水還是酒?」周至誠問,「酒會上看你喝的是蘇打水。」
衛生間沒用上,來之前兩個人都做好了準備。他們知道會發生什麼。該來的就讓它來。不會有下一次了,他們都清楚。到此為止:一個像枚圖釘被摁在原地,只能生活在過去和當下;一個兩手空空,必鬚生活在未來。當然,你要說世界上沒有不可改變的事情,你肯定是對的;可是,有些事肯定不是你想改就改想變就變的,當你圖謀改變的時候,你不僅要有能力對自己破舊立新,你還得讓圍繞你的整個世界天翻地覆。「壞女人」已經突破了舒袖的底線;「壞媽媽」?你還是要了她的命吧。幾年前在北京,他們倆接受過一個變態的問卷調查。問:在你和愛人之間只能活一個,你會選擇哪一種?A,自殺;B,他殺;C,殺別人。初平陽選A。舒袖選B,理由是:對誰都下不了手。
小便時他的精神有點渙散,那泡尿好像永遠也尿不完九-九-藏-書。沙漠一樣的黑夜又出現了,那個人開始遙遠地呼喚他。他走到盥洗盆前,摸了一下臉,滾燙,皮膚底下發出麻酥酥的刺痛。鏡子里的臉大了一圈,紅得像個哮喘病患者,眼泡也腫了,眼角水汪汪地紅。他對鏡子笑了一下,此刻要是有別的人進來,一定會以為他在哭。胃裡的溫泉在翻滾,他彎腰想洗一把冷水臉,溫泉變成了噴泉,筆直有力地射進盥洗盆里。鼻涕眼淚都出來了。他兩手撐著盥洗台,感受胃裡正在平息的暴亂,想象它現在又恢復為一個可以戰鬥的皮囊,覺得整個人慢慢清爽了,如同得了新生。他洗了一把臉,回到包間,開始對付下一個十瓶。
三年後,在風水居516房間的雙人床上,舒袖的手再一次抓到了他的下身。
「假如真成了,你還這麼想,那可以算作客觀效果。主觀為自己嘛。」
「老弟,不是我瞧不上你,看剛才三瓶下去你的狀態,我看懸。真要比,我覺得還不如直接去過戶算了,免得傷身體。」
服務員把酒搬來,問開多少。初平陽說:「全開。」舒袖離開北京的前半年就經常一個人喝酒了。初平陽酒量可憐,也沒興趣,酒上了頭只能睡覺,書一頁看不了,舒袖不得不一個人喝。她說微醺時感覺最好,什麼都不用想,暈暈乎乎的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快樂的人。
周至誠是一個極有韌性的人,屢敗屢戰在他看來和屢戰屢勝沒有區別:達到目的之前,敗多少次和勝多少次具有相等的意義。也許商人都這樣?舒袖只經歷過兩個男人,他們在很多事情上思路完全相反。三年來她做過無數次後設性想象,如果初平陽能有周至誠三分之一的初勁兒,她的兒子就會姓初,而不是姓周。她從北京回來,兩個月後周至誠開始追她。父母擔心她一跺腳又去了北京,在他們的交際圈裡有意無意散布女兒沒有男朋友的信息,周至誠聞著香味來了。他帶了九十九朵玫瑰,很庸俗吧,他還每次都這麼庸俗地送九十九朵玫瑰。但事實證明,最庸俗的從來都是最有效的,送了四個月,舒袖答應了。開始舒袖拒不相見,他就讓司機把花送到舒袖單位的傳達室(寒假之後,父母通過關係讓舒袖進了環保局。「你爸只是希望工作能轉移你的注意力,讓你的心情儘快好起來,」母親說,「我們就你一個寶貝閨女,怎麼捨得把你捆起來?」),一周下來,見不見都至少可以收到四百九十五朵玫瑰。弄得隔壁的兩個女同事眼都紅了,一個說:周先生哪是建築公司的老總,分明管的是花卉公司。另一個說:這麼個送法,淮海的姑娘們想看一看玫瑰都難了!
「不談最好。」初平陽說,「但我還願意繼續坐下來,原因只有一個:你是袖袖的老公。」
「瘋了啊你!」
「哪一個力量更大,」舒袖問,「愛還是絕望?」
「我幹啥慢過?」
「哦,原來是這樣:可能是任何人,也可能誰也不是。誰也不是那他究竟是誰呢?我有點暈。你們文化人總是能把簡單的事情搞得很複雜。」
「好好好,我錯了。自罰兩瓶。那我們真談點房子事?這可是你要談的。」
「那就好。能安安穩穩喝到現在,說明那傢伙也是個爺兒們。別忘了五點的接站。四點半我把車開到石碼頭。」
協議修改好,簽字畫押。出了管委會,小何感謝賈凡。「別謝我,」賈凡說,「誰知道那紙協議頂多大用!他們要想開了你,可以找出一萬條理由。老兄,啥也別說了,節哀順變、自求多福吧。」
「酒。」
周至誠走過來的時候,初平陽剛剛接了父親的電話。初醫生說,老何直接火化了。他們原以為會做屍檢,查明死亡真相。但是管委會不希望在文化節這幾天添亂。不管死亡原因是哪一種,把人切開來心肝肺一件件輪著驗,都是個大事;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越早處理完越保險。否則,小報和網路上你不知道他們會興起多大風浪。
周至誠打了個電話,司機過來把裝報紙的包拎走了。
「袖袖,袖袖,是我!別把我扔掉,我是平陽!我是你的耳朵啊,老婆!」
「男人。」
「你看,我們談了這麼久袖袖,還是有必要的嘛。現在我們把報紙收起來,專心談房子。專心談房子。」
「袖袖,對不起,我贏了。」
初平陽去跟楊傑打招呼。楊傑正在準備一會兒站到麥克風前說兩句。他是水晶工藝產業界的新星,而且身在首都,被認為是掌握了全國乃至全世界的水晶工藝發展動向的年輕專家。他要說的,除了言簡意賅地推介本地質量和純度皆屬上乘的水晶,重點談國外最新的水晶工藝走勢,談「我們的生活」如何「正在因為水晶而更美麗」。「舒袖老公?打架?」楊傑說,「說好了,苗頭不對趕快給我電話。一會兒說完了我就沒事了。」
「洗個腳都能睡著,真服了你。」舒袖說,「快點上來,我給你焐焐。我不生氣了。」
「不說說話?」周至誠說,「喝酒挺享受的事兒,弄得你追我趕跟奧運會似的,就沒意思了。」
「比酒吧。」初平陽說,「喝完了再說。先倒下的算輸。」他摁了服務鈴。服務員進來,初平陽說,「再來四箱。打開。」
「別高看我,我沒這文化。」周至誠說,舉起酒瓶又想碰,「是袖袖。全淮海,不算幾所大學和幾家圖書館,我敢肯定,除了袖袖,沒第二個人訂閱這份報紙。她把它存在放首飾的箱子里。她以為我看不到。」
然後他覺得有什麼拍了一下他,他看見舒袖穿著睡衣坐在床上,手還搭在他的胳膊彎里。「你在喊什麼?」舒袖氣呼呼地說,「什麼不是魚不是魚?誰說你是魚了!這個腳你打算洗到過年?」
「無關。跑個題。」
「只要沒過戶,就可以談。」周至誠說,「再說,我們也未必非得談房子,談點別的也可以嘛。在咱們倆之間,」他用手比畫著,「你,和我,一定有比房子更好的話題。」
他們從兩點十分進房間,現在五點五十。他們從床上起來,衝過澡,穿好衣服,六點十分。他們沉默著擁抱,然後告別。舒袖先下樓,她得趕回家給孩子餵奶;五分鐘后初平陽去結賬。然後打車,去「運河名都」參加楊傑的答謝晚宴。續租的問題解決了,斜教堂也將保留下來,皆大歡喜。約定的時間是六點半,他可能得遲到幾分鐘;不過好在雨已經停了,希望去酒店的路上別堵車。
晚上喝酒
「你肯定不記得了。我回來的倒數第二個晚上,你問我是不是安全期,我說是。其實很危險。你擔心安全期也不安全,結束的時候你要出來,被我死死地抱住。你還說我,最近有點貪啊。」
然後他覺得兩隻腳癢,先用左腳和右腳相互撓,接著把手伸進洗腳盆里撓;腳癢了小腿也跟著癢,他開始撓小腿,越撓越癢,他就用力抓,抓出了一道道紅綹子;大腿也癢了,他繼續往上撓,也是越撓越癢,指甲留得短,他把力道加大,每抓一道幾乎要摳進肉里;腹股溝也癢了,屁股也癢了,小腹也癢了,肚子也癢了,後背也癢了,胸脯也癢了,脖子也癢了,胳膊也癢了,手也癢了,臉也癢了,頭皮也癢了,他一路撓上去、抓上去,終於把自己抓撓得鮮血淋淋;然後他看見撓過的血紅印子里長出了魚的鱗片,那鱗片的大小酷似房東釣回來養在浴缸里的那些魚身上脫落下來的,從腳開始往上長,一片片,一圈圈,一層層,生長的速度正好來得及讓他恐懼和悲傷;鱗片在往上蔓延,腳踝,小腿,膝蓋,大腿,兩腿之間,他看見了鱗片爬上他的下身,累積,擠壓,下身率先從他身上消失了;鱗片蔓延到他屁股上、小腹上,他感到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底下發出鱗片和木頭摩擦的細碎的咯吱咯吱聲;繼續往上走,一片片,一圈圈,一層層,不緊不慢,讓他來得及看清楚,讓他來得及恐懼和悲傷;到了脖子和手臂,他看見手臂也在萎縮,慢慢地變成兩扇翅膀一樣的魚鰭,而因為鱗片正往脖子以上蔓延,他感到整個人和呼吸都在被鱗片淹沒,他開始喘不過氣來;他拚命搖動腦袋,當他偶爾能夠艱難地低下頭時,看到自己的兩條腿消失了,變成了魚尾,他離洗腳盆里的水如此之遠,尾巴只能絕望地甩動;他覺得自己驚恐的喊叫被封在嘴巴里,整個臉上都被鱗片覆蓋了;鱗片正在淹沒他的頭頂,他的喊叫突然變成了類似氣泡一樣的東西,從口腔穿過鼻腔,穿過眼窩、眉骨和腦門,經過艱難險阻終於在正頭心冒出來;他從椅子上滑下來,撲通掉進了洗腳盆里;他甩動尾巴和腦袋,吐出一個溫暖的氣泡,他成了一條魚。
「好!老弟一定海量。德國黑啤,」周至誠對點單的服務員說,「先來兩箱。」
文件上有段話,大意是:沿河風光帶臨水一線,尤其石碼頭附近,不得再添新建築,現有房產暫時保留,待三期規劃敲定后再做安排。也就是說,大和堂會是若干年內面河的唯一建築。一旦唯一了,其價值可就不是什麼佔了花街的頭、挨著石碼頭這些看得見的價值可比;倘若新規劃出來,要拆遷,守著那房子你要多少他們得給多少;也可能闢作他用,在那塊地盤建個運河博物館啥的,都不好說。遲早而已,聚寶盆是肯定了。
「死了!死了!哎呀真死了!」
「周至誠?他怎麼會有你的電話?」舒袖確信她老公不可能從她的手機里發現初平陽的號,但她還是打開通訊錄。舒耳北:舒袖的耳朵在北京。除了她和初平陽,沒人能知道這個怪兮兮的名字是誰。「他說什麼了嗎?」
「那就好。」母親說,接著在那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小聲跟初醫生說:咱兒子好好的!「晚飯後我用一碗水和你爸的毛筆做了個占卜,筆倒東北方向了。不知道誰要倒霉。都一點了你還沒回來,我跟你爸都不放心。」
那時候他們開始會為一些瑣事鬧彆扭。她想找個合適的工作,總沒有順心滿意的;初平陽覺得沒必要非得找個長治久安的事做,好玩就做,不好玩換一個,都不好玩就在湖邊看看小說,唱唱黃梅戲,又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舒袖生日那天,他送了一個當時最新款的Mp4播放器,從網上給她下載了很多黃梅戲、流行歌曲和她喜歡的小說《紅樓夢》《安娜·卡列尼娜》的音頻版(朗誦版)。他在包裝盒上寫:祝老婆大人生日和生日後都快樂!他的想法是,熬過這一陣子,他考上了,心安穩下來,他們再從長計議,找工作也會有個長遠的規劃;就算她不工作,他念書時打打零工找點活兒干,餵飽兩張嘴總沒有問題。但是舒袖等不了,閑散對她是個扛不住的大負擔。Mp4里的歌曲和小說沒聽多少,電耗得倒挺快,她經常聽幾分鐘就把耳塞拔|出|來,隨手往桌上或者口袋裡一放,想起來的時候,《紅樓夢》已經念過了好幾回。
「你贏了。」
「少噁心。」
腳步聲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