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剛起床就犯困,這在過去沒有過
她不管,繼續喊:「開門,我要下車!」
否則誰都走不掉。她一定是聽出了隱藏著的後半句,但她努力讓自己相信,弟弟沒有絲毫微言大義。做姐姐的,她得成全弟弟。於是,她覺得無邊的驚慌和恐懼此刻理應淹沒了自己:她已經六神無主了,所以必須依賴弟弟羅龍河。她想象著整個人飄起來,像風箏,輕薄地遊離于天頂,線頭攥在弟弟手裡。腳底下果真就變得綿軟起來。
那年他們是在羅冬雨家鄉過的除夕夜。羅冬雨帶他們一家在鎮子里放煙花爆竹,余果開心得嗷嗷叫。吃過年夜飯,他們把羅冬雨帶到酒店,開了個房間,余果要跟冬雨阿姨住一屋。回北京,當然也得一起回,那也是羅冬雨第一次坐飛機。
祁好茫然地搖頭。
「姐,現在不走,咱倆誰都走不了。」
短短的一段樓梯擠了四個人,從上到下依次是:余佳山,羅冬雨,羅龍河,祁好。窗外傳來一串尖利的哨聲,他們沒聽見,但水仙花的清香他們都聞到了。陽台上兩盆團團簇簇的水仙,此刻正提前開放。羅冬雨攤平雙手往下壓,對余佳山說:
「你會把大老闆嚇著的。節制點。」
地鐵里滿滿的人。一張張被生活榨乾了表情的空白的臉。很多人站著就睡著了。出站后打不到的士,羅冬雨小跑著到兩百米外的站牌下轉公交車。這是一天中城市第二次例行癱瘓的時刻,堵得透不進風,公交車比蝸牛還慢。滿天地的喇叭聲。北京的傍晚降臨,黑暗裡透出霧霾散后高天上明亮的光,一棟棟樓像詭異的多孔的發光體。羅冬雨看手錶,還有九分鐘到六點半,車堵在路上不動了。身邊兩個老人抓著扶手吊環聊天,想讓座的人在裏面擠不出來,不想讓座的低著頭裝睡。也可能是真睡著了。羅冬雨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卻分明聽見他們假牙在嘴裏磕碰的聲音。她突然對司機大喊:
余佳山說得沒錯,風走了,霧霾還會捲土重來。
附近的兩條街上都沒找到,羅龍河在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前坐下來。大風刮到了他的身體里。現在回北四村的出租屋裡,他還可以在傍晚來臨之前做完一套英語考研模擬題和一套政治考研模擬題,這一天或許更完美。但他還是站起來,穿過地下通道來到馬路對面的肯德基,喝了今天的第三杯咖啡。額頭上的血管跳起了踢踏舞,趁著這股勁兒他又走了兩條街,終於在第四條街的一座天橋上找到了余佳山。他還在賣「治霾神器」。
弟弟頭一次露出了一個成年男人的目光,沉著,果決。她在弟弟的眼神里還看見了一個成年男人才有的恐懼、堅硬和兇狠。
余松坡便不再說話,和韓山一起把祁好抬到三輪車車廂里。腿稍微彎曲一下,足夠一個人躺下來。祁好頭部有傷,不能完全平躺,等余松坡坐進去抱她入懷,車廂里的空間還是會比較寬鬆的。歸置過祁好,余松坡正要爬進車廂,三輪車突然開動扭了一下頭,擠得余松坡一屁股坐到馬路牙子上,手撐地半天才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捂著屁股鑽進了車廂。韓山壞笑了一聲,小樣兒,老子整不死你!
看到流浪漢在樓梯上笨拙地掄動拖把,祁好眼前還是一黑:該來的一分鐘都不會耽誤。無論準備多麼充分,事情劈面而來,你依然會發現腰桿有那麼一絲顫顫地軟,為此祁好猛地挺直了腰,關節響了一聲。她深吸一口氣。她很想妥帖地勸慰好余佳山,她知道荒廢一生的恐懼需要足夠的暴戾和導泄才能安撫和平息,但她出口的卻是比余佳山更凄厲、更憤怒和更悠長的喝止:
剛起床就犯困,這在過去沒有過。和所有能幹的保姆一樣,羅冬雨精力過人,忙起來可以連軸轉,一天五個小時睡眠足夠。這兩天出了問題,早上起來就開始打哈欠,一直打到第二天早起。夜裡睡不好。
「不知道。不在家。電話關機。」
羅冬雨一步一步往幼兒園大門走,路燈拉扯她的影子,肥肥瘦瘦,短短長長。她看蒙奇奇卡通熒光表,六點三十六分。還有幾個遲到的家長匆忙趕進幼兒園。她聽見余果的聲音。余果從大門旁邊的側門蹦蹦跳跳地走出來,對她喊:
「余松坡?」余佳山換一隻手抓腦袋,退兩步眼珠子轉一圈,退兩步眼珠子再轉一圈,直退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上去。他那岩石一樣板結的表情讓羅龍河也緊張了,但余佳山突然皮肉鬆動,笑了,眉毛鬍子一起抖起來。他對羅冬雨說:「你是大老闆,我就知道。你知道嗎?我有治霾神器。」
「先止血。」
「報告,我,余佳山,把妖魔鬼怪全打敗了!中國的鬼,外國的鬼,統統地打敗了!」
「早跑了。」羅龍河說,「你以為他真傻?」
祁好在隊伍的末尾說:「冬雨,抓住!」
余佳山踩在台階邊緣,一個外力讓他的重心也亂了;抓不住,抓不住就撒手。在監獄里,他學到的最重要一個生存本領就是,挺不住,就放棄。撒個手,多大的事兒?果然日子好過了。
然後她就看見林警官和她的同事小黃也從側門裡走出來。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他們三個人以不同的方式向她走來。快到她身邊,余果張開雙臂跑起來,小書包拍打著他屁股。跟他會走路至今的每一天一樣,余果跑到她身邊,準確地攥住了她右手的小拇指。
「過了這個村,你繞地球一圈不就又回到這個店了?」
不管她是否聽明白了,車已經出了小區。鹿茜在三輪車駛過自己身邊時,從打開一半的車廂門看見了一張迅速閃過的臉。那張臉焦慮又熟悉,是余導嗎?
發過微信,正愁這個漫長的上午如何打發,路通快遞的微信群里來了一條消息:卡卡走了。
「龍河,姐不走了。」她對弟弟說。她把錢包打開,留下兩百塊錢,剩下的塞到弟弟的兜里,「快走。越遠越好。姐姐得回去。」
風來的時候羅龍河被自己的夢驚醒了。準確地說,是被一個念頭驚醒的,那念頭還沒來得及形象地轉化為夢,他就醒了。他要讓余松坡與余佳山面對面。余松坡必須見余佳山,這個瘋狂的想法讓他突然睜開了眼。羅龍河拉開窗帘,透過玻璃上的水霧恍惚看見屋后的樹梢在搖。與這個念頭同時焰火般來到他腦袋裡的,還有兩個詞:挽救與報復。女朋友被別人抱了,據目測,還大大超出了一般的禮節性擁抱,這是個大事。你不吭聲也是個大事。那個人還是你的偶像,夢裡你都願意給他戴上個金燦燦的圓光環。還有更大的,偶像一改正大莊嚴之寶相,開始蠅營狗苟地小心算計與權衡了,他的膽怯、逃避與虛偽幾乎要像微笑一樣公然掛在臉上了。余松坡背叛了他自己,余松坡還背叛了他羅龍河。他無法接受,他不能坐視余松坡的墮落和偶像的坍塌,他不甘心。他必須有所行動,他要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他要正本清源,從根子上解決問題。那好,面對面,誰也別想躲,也逃不掉。
如果不是碎陶片墊壞了祁好的後腦勺,就是腦袋撞到了大理石台階上。前衛校護理專業的優秀
read.99csw.com畢業生羅冬雨,工作時向以清醒冷靜為師生和僱主們稱道,冷靜了片刻,然後慌了一些神。腦部出血,規模還不小,完全可以把你的想象力直接快進到最壞的結果。但她懷疑自己是否就真的沒了主張。她的專業精神和業務修養去哪兒了?她記得她試探了祁好的鼻息,呼吸還在進行。祁好是她僱主,人家對她如何姑且不論,她于祁好有姐妹般的情義,四五年了,她已經成了「自己人」。她應該施救。她也的確在努力。她掏出手機要撥打120,手指頭有點哆嗦,開屏密碼輸錯了兩次。她把手機遞給弟弟,說:
你讓余果在她和羅冬雨之間挑一個,睡著的時候他也會挑羅冬雨。三歲半之前不知道遮掩,到哪兒都說全世界冬雨阿姨最好。這個家余松坡可以不在,祁好也可以不在,羅冬雨必須在,不在天就塌了。三歲那年春節,羅冬雨回老家過年。羅冬雨臘月二十七離的京,後半夜三點余果被尿憋醒了,睜開眼發現冬雨阿姨不見了,開始哭,完全忘了白天里說得好好的。祁好只好打電話。羅冬雨在火車上,睡得正香,忙不迭接電話,怕吵醒別人。跟余果說了半小時的話。火車上的信號又不好,斷斷續續,聲音一不留神就大了,搞得那個硬卧小隔間的乘客都用咳嗽、嘆息、打嗝、放屁和不停地翻身來表示抗議。電話掛不掉。
余松坡認真地回答:「嗯,睡得太沉的確會累。」
「我真傻了。」余佳山說。他看見祁好腦後流出的一攤血,本能地往後出溜。他對血不陌生,很多年前記不起來的事情不必提了,能記起的:一個犯人在放風時用尖利的石頭片割腕自殺,那人靠在牆邊,傷口貼著牆舉著右手,都以為他在拉伸大臂上的肌肉,直到看見血從他的褲管里流出來,在地上積了一汪,那是在冬天。他自己腿出事,是秋天,穿一條單褲子,獄警喊他,他沒聽見,他在走神,那個和他同齡的英俊小夥子跑過來,從他側面一腳踹過來,硬邦邦的皮鞋底,他的小腿骨從膝蓋下方脫離,刺破褲子白生生地支棱出來,血也在腳底下蓄了一汪。余佳山使勁兒想,還是記不起兩件事分別發生在哪一年。因為想不出來,他確信自己腦子壞了。樓梯下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圍著另一個女的大呼小叫,他往後退,退到看不見血的衛生間里。記不起來了,他對自己說:「你他媽的真傻了。」
「果果很乖。」羅冬雨說,「我睡得太沉,累的。」
她把弟弟推到閘機口,轉身往候車大廳出口走。羅龍河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喧囂里。她站定,轉過身,閘機口前圍著一群等待檢票的乘客,羅龍河已經坐滾梯下到了站台上。她鬆了一口氣。不必再裝作是只風箏,飄飄悠悠地懸在天上了。弟弟已經脫離了干係,她得落到地上。她得回去了。
余 松 坡 當然。我在戲里是個無條件的現實主義者,我關注這個城市,關注這個國家的每一點風吹草動。而他必須在藝術的框架里才能真正有效地思辨城市的現實。
「姐姐必須回去。」
此刻余佳山抱緊自己,「不脫。」他在蓬亂的鬍子中間一遍遍磨叨余松坡的名字。回想往事耗了他的洪荒之力,余佳山憋出一身汗。那個耳熟的名字若即又離,望山跑死馬,他怎麼都抓不著。他開始焦躁地揪自己頭髮。「他在那裡!他在那裡!」他踩著沙發前的那一小塊地毯轉著圈子,一會兒指這裏,一會兒指那裡,把整個房子三百六十度地指了個遍。
「快,叫救護車。」
「姐你不能回去!」
北京南站的候車大廳溫暖如春,待久了讓人懶洋洋地想打瞌睡。人多座少,羅冬雨和弟弟找了個服裝專賣店旁邊的空當席地而坐。他們心照不宣地把頭低下來。他們在等五點鐘開往舅舅生活的那個城市的高鐵。回家等於自投羅網,去親戚家其實也不安全,但世界之大,沒頭蒼蠅一樣亂跑肯定不行,誰也不知道逃亡之路到底有多長。不管你偏安世界的哪個角落,你都得給自己尋一個支撐身心的點。舅舅家在城市的邊緣,越過家門前的鐵道,是一馬平川的野地,風刮過,大地嗚咽。他們想到了逃亡之後的逃亡。
「那麼多。」羅龍河對著余松坡的畫像比劃出一個更大的方框。
沒救回來。
司機沒理她。她又喊。司機說:「沒到站。」
「你給我下來!」
「這就走。」余佳山站起來,「小屋裡還有十個,我去拿過來。」
從出口下電梯,羅冬雨開始撥打120,她的手指和聲音已經不再發抖。讓她稍感安慰的是,當她報出余家的地址,120告訴她,一個多小時前救護車就出發了。
一遍遍喊。
余佳山做了個鬼臉,眼珠子要從眉毛、鬍子和頭髮中間蹦出來。他跟在羅龍河身後,出了羊雜割店,側著身子穿過大風往余松坡家走。在路上,羅龍河給余松坡發了條簡訊:
余松坡回:哪位老朋友?
「余佳山?誰?」
她停下來。她得在進幼兒園之前把氣喘勻了。
羅冬雨說:「果果,昨晚是阿姨不好,這次我們數到五再掛好不好?」
「姐,不信等會兒你問余老師。」
羅冬雨覺得哪個地方出問題了,扭頭去找弟弟。羅龍河正從衛生間里出來。「余老師就是余松坡老師啊。」羅龍河說,「余—松—坡。」
「余大導演。」
弟弟看著她:「必須走。」
「韓哥。」
余佳山跟在羅龍河身後東張西望地走,如果排除他崢嶸的鬚髮和身上隱隱散發出來的異味,基本上接近正常人了。他對即將到來的大買賣頗為興奮,走幾步就問到了沒有。羅龍河說,走穩當就到了。余佳山立刻矯正步態,輪到那條傷腿往前邁,像一件身外之物,他用力地提起來。羅龍河在樓下摁響了門鈴,他對姐姐說:
「我聽見果果在叫我。」她還在人群里找。
掏鑰匙前他做了個深呼吸。果然。果然,打開門一片狼藉,牆上的面具掉下來,一個沒留,零散落滿一地。祁好一動不動躺在地板上,腦袋邊有一攤血。祁好的脈搏和心跳都在,血也是熱的。
羅冬雨對著電梯出口笑了笑。她在不鏽鋼的電梯壁上看見了自己含混的臉,那個笑難看得能嚇死人。
「卡兄弟,哥這是為你哭一場了。」
「大老闆在哪兒?」余佳山來了興緻。
「靠,十五分鐘去醫院能打個來回了。」韓山說,「要是您不嫌棄,坐我三輪車去。」
社長眼窩子也淺,女人一落淚,于情于理他都得答應,那趕緊回吧。大理直飛北京的航班只有傍晚六點多的一趟,看樣子祁好等不了。社長給北京的辦公室主任打電話,把主任從被窩裡薅出來,改航班。經由昆明轉機回京,選最快最合理的班次。祁好謝過,從兜里掏出列印好的書面發言稿,連夜改出來的,只好拜託社長幫忙在論壇上宣讀了。然後收拾好行李,帶好給余果買的蛇皮果等新鮮果蔬,打車直九_九_藏_書奔大理荒草壩機場。
羅冬雨突然意識到,剛才頭腦里一片混沌時,她試圖抓住的正是余果。現在是余果的飯點兒,幼兒園裡的小朋友正腦袋扎一塊兒吃晚飯。飯後活動半小時開始上延時班,今天學的是陶藝。老師教他們用軟陶捏制各種小動物。六點半課程結束,她應該準時出現在他的教室門口。
「為什麼?」
在後來的審訊中,公安機關列出了一個無限接近事實的時間表。表上顯示,羅家姐弟剛坐上計程車時,余松坡的車也進了小區。余松坡以最快的速度給祁好止血,然後撥打了120。為節省時間,余松坡用被子裹住祁好,把她抱下樓,但救護車堵在了路上。周五的晚高峰通常會提前一個半小時到來,正趕上車流量大的點兒,余松坡急得直跳腳。
「鬼鬼鬼——」
他們接到了余果。然後,出門撞上了羅冬雨。距她一個安全的位置,林警官說:
羅冬雨想打個電話給余松坡核實,去陽台收拾完一圈衣服,覺得沒準想多了。余家稀奇古怪的客人沒少來,據說文藝圈裡正常人占不了多數。
「到底在哪裡?」羅龍河抓住他的胳膊。
以羅龍河對余松坡的了解,若不在家,他也會儘快趕回來的。實在趕不回,他會在簡訊里說明的。羅龍河沒回復,接著給鹿茜發了個簡訊,讓她見信后即刻來余老師家,隨信附了詳細地址,然後關了手機。
「天都藍了,我還要你這神器幹嗎?」
羅冬雨又叫祁姐,地上的人狀如酣睡,怎麼喊都不醒。羅冬雨抬起祁好的頭,腦袋底下墊了一塊陶瓷面具的碎片;羅冬雨撿出陶片繼續叫,依然沒反應。得把祁好的上身支起來,羅冬雨換個姿勢,突然發現手心裏黏稠濕熱,攤開手,看見紅汪汪的一片,「哇」一聲哭出來。
余松坡掛掉電話,轉過身才看見韓山。「堵車了,堵車了!」余松坡說,「救護車堵在路上了!祁老師摔壞了腦袋,人昏過去了。」
羅龍河說:「收拾,走!」
「你看見果果了嗎,龍河?」她問弟弟。她覺得自己很久都沒張開嘴了,以至開口說話都聞到了一股酸腐的口氣。
「師傅,請開開門,我要下車!」
「得趕快走!現在,立刻,馬上!」羅龍河站起來。
「你把大衣脫下來,」羅龍河知道自己已經剎不住車了,乾脆玩個大撒把,先把余佳山安頓下來。他沒理會姐姐。「余松坡是大老闆啊,他要買你很多很多的治霾神器。」
余佳山一口喝掉那杯滾燙的祁門紅茶,扶著膝蓋站起來,「余松坡是誰?」
他們希望四點四十五分提前到來,因為高鐵提前一刻鐘檢票。他們想起來就使勁兒捂一下身份證,確定它和自己的身體一起都是安全的。他們不說話,偶爾抬眼看一眼對方,相互在對方眼裡看見了倉皇。離開現場后,羅龍河的堅硬和鎮定反倒一點點潰散,開始他還有勇氣用手機上網,一遍遍在百度搜索中刷新自己和姐姐的名字,看是否已經成全城通緝的要犯。後來整個人開始抖,彷彿從內往外冷,他從心臟、小腹一直抖到手指頭,於是關閉手機,開始數手指,從這頭數到那頭,再數回來。羅冬雨盡量讓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事實也如此,她覺得自己有很多事可以想,需要想,但沒有想出任何明確的東西,頭腦里氤氳漫漶一片,總也無法在某個念頭上停留下來。毋庸置疑,恐懼也在侵佔她的身心,而一旦完全佔領,反而讓她放鬆了下來。她含含混混地想到柿子,硬邦邦地摘下來,摔摔打打竟也變熟了。她感覺自己正沉浸在生生地要變熟的過程中,溫暖的困意瀰漫上來。
然後是東拉西扯地聊。要下車了,羅冬雨說,果果得數一二三了,阿姨到站了。余果在電話里開始數:「一,二,四,五,六,七……冬雨阿姨,我們要說話算數,沒數到那個數都不能掛……十一,十二,十四……」逢三他就避開,沒辦法,羅冬雨只好改用通話耳麥接電話,把兩隻手騰出來拎行李。
她還聽見余果說:「我就說冬雨阿姨會來接我的!」
一瓶啤酒,十根串,三個燒餅外加兩大碗羊肉湯,余佳山吃得飽嗝都堆到了嗓子眼裡。吃完了他摸摸肚子要走,還有兩個治霾神器要賣。羅龍河攔住他,大老闆吩咐了,有多少買多少。
「姐真得回去。」
「快件怎麼辦?」余松坡問。
「快走啊,姐!」弟弟急了。
2016.05.06晚,二稿,知春里
但越刮越大的風,讓他不安。他的決心根基尚淺,他擔心會像樹苗似的被連根拔起;他也擔心風來霾散,余佳山沒了賣「治霾神器」的理由,天橋上就再找不到他了。他的擔心一點都沒多餘,當他從北四村倒了三次車又步行了十分鐘出現在天橋下,橋上一個人都沒有。上午十一點,霧霾已經被風清理得差不多了。他上橋后左顧右盼,希望能在人群里看見余佳山。哪還有藏青色棉大衣和紅圍巾的影子。而馬路上的行人抬頭往橋上看時,都能看見羅龍河背後清潔湛藍的天。天藍得如此悠遠遼闊,彷彿換了一個人間。
過了三歲半,余果懂得給爹娘點面子了,遇到誰好之類的選擇題,他就繞一個彎子:「爸爸媽媽叫我余果,硬邦邦的;冬雨阿姨叫我果果,聽起來像叫一串糖葫蘆,酸酸甜甜好吃極了,所以我覺得冬雨阿姨好。」
最後羅冬雨想了個辦法,數完一二三,看誰電話掛得快。一二三數完,羅冬雨立馬掐了電話。第二天一早快下火車,祁好的電話又來了,說昨天夜裡余果很傷心,又鬧了一陣,累了才繼續睡著了。羅冬雨數完三掛掉后,余果這頭還攥著手機,眼淚汪汪地對祁好說:「媽媽,冬雨阿姨為什麼不數到五再掛?」所以祁好在電話里說,一會兒余果又要通電話,請羅冬雨務必多數幾個數,等余果掛了之後再放下電話,孩子哭得實在太讓人難受。羅冬雨說好。果然,余果睜開眼頭一件事就是打電話。
接到余松坡的報警,他們勘察了余家案發現場。面具和碎片落在樓梯和地板上,祁好流出的血已經凝結,墊在她後腦勺下的那塊瓷片沒人再動過。既然羅冬雨的衣物曾被潦草地收拾過,那麼一個外行也知道,必須盯緊這個做了四年多的保姆。找到羅冬雨很重要,不過更重要的是先安頓好孩子。父母都在醫院,接他的保姆失蹤了。林警官對小黃說,去幼兒園。
教 授 一樣。你說他的話。
余 松 坡 無條件的現實主義者。關注這個城市,關注這個國家的每一點風吹草動。
他起床,洗漱。為了讓勇氣長久地保持下去,早餐羅龍河吃掉了三個麵包,喝了兩袋速溶的雀巢咖啡。
「您可能看到新聞了,他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幹凈了。」祁好說,「老余的那攤九-九-藏-書我幫不上,隨他去了。兒子我得弄好。這些年我都不是個稱職的母親。」彷彿一下子就到了傷心處,眼淚圓滾滾地往下掉。為了表明這的確是臨時動議、不得不回,她把前天的快遞單給社長看。她在雲南買了一批儺戲的面具,先行快遞迴京了,因為她想在這邊多待幾天,怕隨身的行李帶不了。
「人重要還是快件重要?」
全車人都看她。她在車門口繼續喊。終於有人說,開吧,興許有急事。司機罵罵咧咧開了門,羅冬雨跳下車,穿梭在停車場一樣的馬路間隙里。她跑得如此輕鬆迅疾,以至於覺得北京都和過去不一樣了。她一邊跑一邊在想這個燈火連綿的北京城與過去有什麼不同。快到幼兒園門前時,想清楚了:霧霾沒了,大風也停了;而她的命運就此改變。她想,這是她最後的北京。最後的街道。最後的樓房。最後的燈和光。最後的行人、車水馬龍和交通擁堵。最後的無風、無霾的十二月的北京之夜。
余 松 坡 我只在戲里說他的話。
廣播在提醒他們,乘坐的那趟高鐵正在檢票。
祁好絲毫不覺得安慰,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她嫉妒羅冬雨,感激她同時也恨她,但又離不了她,唯一的辦法是把她當成自家人,也讓羅冬雨感覺自己就是這個家必不可少的一員。正因為不是個稱職的母親,她不能再成為一個失職的妻子了。毫無疑問,丈夫出事了。她不知道《城市啟示錄》的爭議多大程度上影響了余松坡的精神狀態,無論結果如何,她相信余松坡有足夠的膽識把它接下來。她放不下的是那個流浪漢,憑直覺,那個似曾相識的陌生人不會給自己的丈夫帶來好運氣。如此頻繁地動用《二泉映月》,非同尋常。
回北京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那個流浪漢可能是誰。她想到了,但她不願意相信。直到飛機在降落時劇烈顛簸,很多乘客抓緊座椅扶手,臉色發白,她自己的胃裡也翻江倒海隨時要吐出來,她把緊閉的眼睛猛然睜開;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一頭栽下去。那麼好吧,就算他真是余佳山!飛機平安著陸,一個天高地迥、風大如旗的北京讓她稍稍有所慰藉:事情不會比你想象得更好,也絕不會比你想象得更壞。她會和余松坡一起面對這個不速之客,她必須跟余松坡挑明這一點。
頭腦果然壞了。羅龍河走到他跟前,余佳山完全不記得昨天見過這個年輕人。「要治霾神器嗎?」余佳山把小風扇舉到羅龍河面前,然後又對準浩蕩長空中的某一個只有他才能看見的點,「看,有我的治霾神器,首都的天才藍了!」
余佳山有那麼一會兒稍稍安靜下來,猶疑著是否要把拖把放下。羅冬雨慢慢往上走,差不多可以出擊抓住拖把頭了,在牆上搖晃了半天的白色Larva面具掉了下來。這種著名的威尼斯面具,通常會被身著黑衣、頭戴黑色三角帽的威尼斯商人戴在臉上,匆匆穿行在運河邊的月光里。「Larva」一詞據說來自拉丁語的「面具」或「鬼魂」。它在黑色的大理石台階上彈跳兩次,慘白地落在余佳山腳前。余佳山再次看見了鬼。在鋼筋水泥混凝土和鐵柵欄包圍著的五千多個日日夜夜裡,這是他看見的眾多「鬼」中的一個。他以為它已經走了,它又回來了。
「很多很多有多多?」
「他是誰?」
社長鬆了口氣:「不是有咱們余大導演壓陣嘛。」
醒來之後羅龍河開始興奮,就這麼來。他覺得於歷史、于當下、于將來,于余松坡本人,于余佳山、鹿茜和他羅龍河,這樣的「硬著陸」,大約是世間最完美的設計了。
三輪車拐到2號樓前的水泥路上,他看到余松坡站在冬青樹叢邊指手畫腳地打電話,那表情和聲音跟他大風裡的頭髮一樣亂。「到哪兒了?你們究竟到哪兒了?」余松坡跺起了腳。韓山慢悠悠地把三輪車開到他面前,才看到地上還躺著一個人,裹在一床蓬鬆的素色條紋被子里。韓山把頭歪到一邊,看見了背風處祁好的臉。祁好皮膚本來就白,現在更白,嘴唇都白,緊閉雙眼的眼皮也白。
余松坡看著他的三輪車,還在猶豫,韓山已經打開車廂門往外取快件了。清空車廂后,大大小小的快件在路邊堆得像座小山,難以想象一輛三輪車有如此巨大的吞吐量。
韓山沒停車,迎著風說:「幫我看一下快件。」
韓山提高了嗓門,完全是憤怒的吼叫:「我說你去幫我看一下樓前的那堆快件!」
余松坡大哥意識到泄了余家的密。他把弟弟想簡單了,以為凡事都會和老婆兜底,所以拐個彎委託祁好,擇機提醒弟弟,免得當面說余松坡臉上下不來。既然弟弟深埋在肚子里,必有他的道理,更不便多嘴了。一隻蒼蠅在眼前飛,他伸手去捉,讓你飛,讓你飛,一直追到了大門外,才鬆了口氣。接余松坡他們去機場的車到了。他再沒機會和弟弟解釋,他們上了車。過幾年,哥哥也患了肺癌,死了。
余老師,在家嗎?您一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想見您,我這就帶他登門拜訪。快到了。
「你不知道?」余佳山神秘兮兮地說,「我的神器一停,霧霾立馬就會回來。」
2016.05.18晚,三稿,知春里
羅龍河抓過手機,低聲說:「姐,得走!」
「那好,一會兒阿姨來數一二三。」
她跟社長說了一半真話。余果的咳嗽基本無礙了,張家口的風還沒有吹到北京,但遲早的事,只要天藍了,雲朵白了,余果就會和霧霾前一樣,肺部和氣管功能一切良好。她焦慮的當然不是兒子。不過,她說自己不是個稱職的母親,倒也一點都沒謙虛。
她看著弟弟。
「小黃,別當孩子的面。」
2016.03.29晚,一稿,知春里
有金屬聲響起,林警官和羅冬雨一起朝小黃手上看。小黃從腰裡摸出一副銀光閃爍的手銬。
「司機說沒準兒,快了十五分鐘,慢了一小時也不是沒可能。」
「龍河,」羅冬雨覺得哪個地方不對頭,攔住弟弟,「你確定他是余老師的朋友?」
「孩子生病,保姆頂不住了。」祁好說,「我得回去。」
最要命的還是臘月二十九晚上。通電話也不管用,非得見到冬雨阿姨才行。鬧不動了,余果就穿著睡袋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靜靜地哭,哭得手腳冰涼。余松坡兩口子扛不住了,答應明天就去找羅冬雨。當著他的面在電腦上訂大年三十的機票和酒店。酒店在縣城,為方便隨時去羅冬雨家;同時在網上租了一輛車。折騰完了,余果才停止哭泣,倒頭就睡。半夜在夢裡說:「媽媽,我們的飛機起飛了嗎?」
「你說什麼?」
「在家。」羅龍河說,「我帶你去。談妥了可以買更多。」
「不好。」余果說,「我們還是數到三掛。」
羅冬雨正用魔術拖把拖地。她將拖把隨手九九藏書支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旁邊,客人來了,她去泡茶。余松坡把流浪漢約到家裡,讓她有點吃驚。她把茶端到客廳,流浪漢正對著牆上中央美院教授為余松坡畫的肖像油畫發愣,歪著頭,右手直往頭髮里抓,打算要把腦袋裡的什麼東西給摳出來。
祁好打開門,余佳山正和牆上的面具戰鬥。他揮舞魔術拖把站在樓梯上,像堂吉訶德大戰風車。「報告政府,這裡有鬼!報告政府,我發現了很多很多鬼!」他扯著嗓子叫,「牛頭馬面,你們來吧,我不怕你!黑白無常,你們來吧,我不怕你!牛鬼蛇神你們也來吧,余佳山誓死與你們鬥爭到底!」拖把不斷碰到牆上,面具「噼里啪啦」從牆上掉下來,落到大理石砌成的台階上,再一級級往下滾,不同材質、形狀和大小的面具發出不同的聲音,如同在琴鍵上合奏,「面具之歌」一直譜到一樓的地板上。羅家姐弟站在樓梯下面,心疼每一個掉落的面具,又不敢貿然爬上樓梯去接。面具滾落下來,他們本能地跳著腳躲避,羅冬雨急得都快哭了。
她沒吭聲,要去找急救箱。羅龍河抓住她胳膊。
羅冬雨說:「龍河,怎麼回事?」
余松坡不曾和她提及余佳山,也不清楚她竟然知道真相。余佳山的名字進入祁好耳朵純屬偶然。那年余松坡父親病逝,兩人不遠萬里歸國奔喪。料理過後事,他們拖著行李去機場,出門前余松坡大哥叫住她,說父親彌留之際有遺囑,讓余松坡找到余佳山。沒用上入伍名額,但咱們害了人家,也要湧泉相報。那時候余佳山早從監獄中出來了,精神出了問題,不知雲遊到了哪裡。聽得祁好雲山霧罩,問:
「余老師是誰?」
果然是余松坡遺書里的那個余佳山,腦子壞了照樣是一把做生意的好手。而且他明白行情,霧霾退了,治霾神器價格隨之下調,三十塊錢一個。羅龍河付過錢,把風扇塞進口袋,帶余佳山進了路邊的一家武聖羊雜割店,喝羊湯吃燒餅。他問余佳山還想吃什麼,余佳山看著菜單上的樣品,一瓶啤酒,十根羊肉串。羅龍河胃抽了一下,每根串五塊錢哪。這個余佳山,不需要傻時可真是一點都不傻。
韓山還她一個白眼:「繞回來誰知道村和店還在不在。」
「哪有什麼果果花花的。」羅龍河站起來,「檢票了。」
「除了你弟弟,沒有人叫你。」羅龍河說。
儘管余佳山不認識眼前的這姑娘,他也明白她就是「冬雨」,他緊盯著她,稍有風吹草動他就將橫掃過來。羅龍河趁他心有旁騖,一個箭步衝上,抓牢了拖把頭。羅龍河人到一個更高的台階,重心還在身後沒跟上來,抓住拖把不得不往下拽。他必須抓住,以免鬧出更大的亂子。從決定帶余佳山過來至今,他竟然沒想過,除了幾個人之間大眼瞪小眼的對質,還可能出現其他突髮狀況,比如現在。他以戴罪立功之心死死地抓住。
教 授 生活中呢?
羅龍河說止血也不能做,她就明白了,那血的確不能止。止了,你留下了痕迹,那基本就等於被摁在了「現場」,逃到哪裡都得「在現場」,按圖索驥,羅龍河早晚也逃不掉。不止,你就「有可能」不在現場,至少羅龍河「可以」不在。羅冬雨知道她在冒險,冒丟掉祁好的命的險;但她不得不冒這個險,一個是她四五年朝夕相處的「姐姐」,一個卻是她生生世世的弟弟。
「余老師啊。」
「坐牢的那個呀。」
五分鐘后,姐弟倆拎著旅行包,在小區門口上了計程車,去北京南站。下樓時在電梯里遇到二樓的田阿姨,問羅冬雨匆匆忙忙是要去哪兒。羅冬雨說,到外地去透口氣。
「別過來!」余佳山對著羅冬雨揮動拖把,「你們都別過來!」
余 松 坡 我不是余松坡。我只是飾演余松坡。
「女的蘇醒了。男的,尾骨骨折。」
三輪車在小區里穿行,迎面走過來鹿茜。這一次她沒有光腿穿黑絲|襪,而是這個季節和氣溫下正常的棉衣,但肯定也是精挑細選搭配出來的。她說:
「什麼都不要動。」
余果剛進幼兒園,張家口的風就到了。預計昨天晚上抵京的大風,像首都機場的航班,推遲了整整一夜。民間氣象學家的解釋是,霧霾厚重,風推得吃力,一路小碎步地往前拱,到北京已經疲憊不堪。的確,剛開始只有光禿禿的樹梢上有風,像喝得微醺的人在搖擺,與其說那是運動,不如說是在休息。臨近中午,精氣神才養足,從樹梢上往下移動,枝幹開始晃動。霧霾像布匹一樣被風扯動,一塊塊從人們眼前掀過去。整個北京又沸騰了,沒被堵在路上的車輛也摁響喇叭以示慶祝。韓山去醫院和卡卡遺體告別,儘管心情無比悲痛,還是把三輪車的喇叭摁了一遍又一遍,摁一遍喇叭他說一句:
下午的快遞里竟有一件是余松坡的,一個大箱子。韓山看了快遞單,註明「面具,小心輕放」,祁好寄自雲南大理。韓山在裝上車之前狠狠地踹了箱子兩腳:沒事買面具玩,錢燒的。他知道收快遞的一定是羅冬雨,所以他連余松坡的電話都沒打,騎著三輪車直奔2號樓。他要當著羅冬雨的面把這句話重複一遍。這世道就是這德性,有人為了錢加班,半路上被車撞死;有人拿錢買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玩。
田家阿姨說:「小羅可真逗,這霧霾剛吹走,你要出去透口氣。」
教 授 以他的性格,您認為他應該成為哪個類型的人?
「余果又折騰你沒睡好?」
余果的咳嗽倒是在好轉,霍大夫斷言,張家口的風一到,又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娃兒。她操心的是余果的爹。書房的破壞力度相當可觀,順這股勁兒走下去,你不知道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羅冬雨努力讓自己醒著,以免趕上她睡得正香,余松坡出動了。從一個深沉的睡夢裡掙脫出來至少需要十分鐘,足夠余松坡把房子和他自己都毀了。祁好在電話里說:「冬雨,你是姐的親妹妹,老余就拜託給你了!」羅冬雨說:「姐,我儘力。」她用力把眼睛睜大,耳朵像指南針一樣豎著,等著余松坡的另一隻靴子掉下來。偏偏余松坡睡得極好,兩天都沒起一次夜。早上起床,余松坡見羅冬雨捂著嘴打哈欠,問:
余 松 坡 他是個糾結、猶疑、怯懦和沉默的人。很難想象他在紐約生活了這麼多年,也很難想象他在先鋒戲劇領域竟能勇往直前走了這麼遠。
教 授 你倆區別很大?
「放下拖把,對,別動,我們是來買你的治霾神器的。」
四個人都被這披頭散髮的一聲嚇著了。靜止。一個木頭面具歡快地滾落下樓梯。趕九_九_藏_書上這個空當,羅家姐弟搶在祁好前頭,沖了上去。祁好把包扔到沙發上,正往樓梯方向跑。余佳山看見三個人都沖自己過來,愈加恐懼得嗷嗷大叫,拖把揮舞的幅度更大,牆上的面具以空前的頻率和密度往下掉。
「不,果果在叫我。」羅冬雨確信余果在叫她。羅龍河抓住她行李包的一根提帶,拖著她往檢票口走。羅冬雨終於找到聲音來源:專賣店裡,一個和余果差不多大的孩子,被一個年輕的女人牽著,他叫她阿姨。他和余果的聲音有不小的區別,但經過周遭喧囂的篡改,聽上去十分接近。
余佳山摸摸肚子:「買我一個治霾神器,我就跟你去吃飯。」
飛機在大風裡搖搖晃晃地落地,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個半小時。總算到北京了,祁好心裏踏實了一點。空間的距離有效地縮短了心理距離,似乎她一踏上北京的水泥地,余松坡的安全就有了保障。這兩天把她擔心壞了,回國后的幾年裡從沒這麼亂過。孩子生病,老公的戲引發爭議,狀態堪憂,而她偏偏遠在彩雲之南。祁好終於綳不住了,「亂世須用重典」,非常時期必得有非常對策。一大早她敲響出版社社長的房門,他們同住「菩薩的笑」。進了門她就說,我必須走。睡眼惺忪的社長以為她要辭職,讓她稍等一分鐘,他去衛生間洗了一把冷水臉,以便清醒地回憶這段時間社裡哪個地方對不起她了。
「我要自己數。」
「阿姨忘了,果果都能一口氣數到五百了。」
盥洗盆上站著一隻橡膠恐龍,這個粉色的小東西讓他心生歡喜,余佳山看看左右沒人,順手塞進了大衣兜里。兩雙腳急急出了門。余佳山從二樓的衛生間里走出來,他還惦記著牆上剩下的那些「鬼」。下樓梯,繞過躺著不動的祁好,撿起魔術拖把,一個個樓梯往上走,所有面具都被他打了下來。他在台階上踩它們,在地板上踩它們,然後扔掉拖把拍拍手。出門前,余佳山從茶几上拿回自己的治霾神器,轉身又看見了余松坡的畫像。他盯著余松坡的眉眼使勁兒看,昏暗的記憶里慢慢浮現出一張恍惚的臉,余佳山咧開嘴笑了:媽了個巴子,狗日的獄警嘛,站牆上老子就不認識你了?然後他兩個腳後跟併攏,「啪」地敬了個軍禮:
多年裡祁好常有憋不住的時候,圍繞余佳山轉圈子試探,余松坡鐵嘴銅牙,全巧妙地擋了回來。祁好便不再過問,她尊重丈夫的隱私。但這擋不住她私下對眾多不解之謎排列組合的遊戲。天大的秘密也經不住持久端詳,聚沙能成塔,集腋可為裘,任余松坡諱莫如深,真相也逐漸浮出了水面。那天羅冬雨在微信視頻里向她展示余松坡和流浪漢的合影,祁好分明聽見「哐啷」一聲,那是謎底轟然落於地上的響動。
「余老師的朋友我給帶來了。」
余松坡接到羅龍河的簡訊,處理完手頭的事,猶猶豫豫往家趕。他想不出什麼樣的老朋友會讓羅龍河帶過來拜訪。他隱隱覺得將有大事情發生,彷彿雷聲從遙遠處奔赴過來,無際涯地含混,其實又無比之確切。一路上抽了三支煙,他得鼓勵自己。該想到的他都想到了。突然嗎?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說明時候到了。那好,天下雨,娘嫁人,攔不住就來吧。他把防風的口罩和眼鏡都摘下,確保老朋友第一眼就能認出自己。要開門見山。
「冬雨阿姨,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呀!」
「餓嗎?我請你吃午飯。」
羅龍河攥著拖把,在余佳山的經驗里閃了一下,一個後仰跌下台階,接著撞倒祁好。祁好先是倒頭栽倒,然後和羅龍河一起骨碌碌滾到一樓地板上。四個人先後發出驚叫。余佳山叫完,伸長脖子愣在高處,扭頭看牆上七零八落剩下的一些「鬼」,又低頭看忙活著的那三個人,感到全身熱得刺撓撓地癢。羅冬雨一路喊著龍河、祁姐,反身尋步下了樓梯。羅龍河倒在祁好身上,拉一把就起來了,他只是感到疼痛,哪兒疼,弄不明白。姐弟倆一起拉祁好,祁好只「哼」一聲,不再反應,軟軟地仰躺在地上。
2016.10.22晚,四稿,知春里
她覺得自己快睡著了,或者已經睡著了。睡夢中聽見有人在叫自己。聲音從很遠處傳來,越走越近,一個孩子,叫她冬雨阿姨。是余果。她騰地睜開眼,扭頭四顧去找,找了一圈發現還在高鐵站。
羅龍河說:「先喝茶。大老闆待會兒才到。」
羅冬雨的出現讓林警官有點意外,但想想也不算離譜。她只每天在園門口維持半小時的交通,熟悉的娃娃們來了,她還心疼得要親親抱抱呢。他們把羅冬雨想偏了。
「冬雨呢?」
到余家樓下,兩點三刻。羅龍河摁響了門鈴,這時候羅冬雨午睡也該起了。
他們一路催著師傅踩油門。到了北京南站,羅冬雨想起出門時好像沒見到余佳山。「流浪漢呢?」她問弟弟。
因為風來了,幼兒園的課間操臨時恢復。孩子們摘下口罩,歡快地來到操場上,只有餘果一人還戴著。他的咳嗽尚未痊癒,對冷風依然過敏。戴口罩的余果摘下的是手套,這樣他就比別的孩子多了一道更別緻的感受風的途徑。他覺得風經過雙手時有種彎曲的、柔和的、變幻的力道,當然那種美感有點冷,很像他看見的冬雨阿姨正在洗碗的手。所以,當他們回到教室,開始用彩紙給父母做一件新年禮物,以便在元旦聯歡會上垂掛到教室的天花板上時,余果選了他和羅冬雨都喜歡的橘黃色彩紙剪了一隻長有十根指頭的手,並讓老師幫忙寫了一句話:冬雨阿姨,長大了我幫你洗碗。
「男的?」
睡眠不足導致注意力渙散。她給余果更換防霾口罩的濾芯時操作失當,去幼兒園的半路上,濾芯脫落,余果在一秒鐘后就開始咳嗽。此類疏忽過去從未有過。回到家她決定臨時改變作息,白天把覺給補回來,天大的事也等睡足了再干。其中包括陪韓山去給他爹媽買暖寶寶。南方的冬天沒暖氣,濕度又大,上了點年紀就易患風濕病,腰椎頸椎毛病也一大堆,不清爽的地方來一帖準兒媳婦送的暖寶寶,那能一直舒服到心窩子里。她給韓山微信,換個時間吧,先把命撈回來再說。韓山心疼女朋友,但他就上午半天假,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而羅冬雨又是為余家弄丟的半條命,他還是忍不住地不痛快。羅冬雨就回他:
「要多久能到?」韓山問。
「余老師,怎麼回事?」他跳下車。
教 授 終於見到余導了。
——《城市啟示錄》
「在——」余佳山拖著羅龍河又轉了一百八十度,「那裡!」他指著通往二樓樓梯旁邊的那面牆,胳膊、手突然僵掉了。那一牆花紅柳綠、奇詭怪異的面具。余佳山的眼睛越睜越大,監獄里曠日持久的折磨與噩夢,瞬間全線復活,余佳山蹦蹦跳跳地凄厲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