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11. 大風已到張家口,這一回千真萬確

11. 大風已到張家口,這一回千真萬確

「沒問題,八點半,余老師。」
「我?」姑娘聳聳肩,「畢業等於失業。都說北京機會多,就來了。半年換了三個公司,沒一個像樣的。前幾天剛辭了。」
「掛甲屯。」
飯菜上來了。
羅龍河一嘴飯菜,筷子舉在半空:「對不起,我還是不明白。」
掛了電話他半天才回過神來。針尖對上了麥芒,最危險的事出現了。可是這他媽的哪兒跟哪兒啊!他們只見了一次面,飯桌上兩人說的話加起來不足十句,就抱上了?羅龍河洗了把臉,重新坐到書桌前,覺得這事哪個地方有點不對。哪裡不對他又問不出口。鹿茜是湖北人,那彪悍的性格,弄錯了肯定沒好果子吃。余松坡那裡更不能瞎問,就算真出了狀況,他都難以想象自己如何接受偶像坍塌的殘酷現實。他從抽屜里摸出一盒過期的「白沙」煙,火燒火燎地點上一根。先讓我他—媽—的糾結一會兒,人一輩子遇不到幾件毀三觀的事。
流浪漢說:「我不會告訴你我是鶴頂人!」
「說說看。」
再往前走,一處院子大門洞開,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站在兩間小房子中間的空地上吵架。迅疾的南方方言你來我往,余松坡更聽不明白了。羅龍河聽了幾分鐘,翻譯了個梗概給余松坡。兩個老鄉隔壁租房,早上的洗臉水潑到了對方門前,由此開始,陳芝麻爛穀子全翻出來了:一天誰霸著自來水龍頭不讓;哪一次誰在廁所里蹲的時間太久;哪一回誰把太陽能里的熱水全用光了;上個月收房租時,誰在房東跟前告了對方的黑狀。
羅龍河揪著下巴上一根沒剃乾淨的鬍子。事情只可能是這樣:鹿茜去找余松坡要戲演了。他們抱在一起。如果沒有更嚴重的情節的話。羅龍河沒勇氣繼續往下想,遠處余松坡正和攢書的姑娘聊得熱鬧,他們都沒往這邊看,但他還是有種當眾吃了耳光的感覺。身體是交易的一部分,要麼是早達成了默契(他們認識才剛剛一天啊),要麼是鹿茜主動送上的門(她想過他羅龍河的感受嗎),看她把自己收拾的,大冬天光著兩條大腿!
他們要去蟻族聚居點。近的掛甲屯、小月河,遠的北四村。如果時間充裕,羅龍河還想帶余松坡看看北大西門外的承澤園,那裡聚集的主要是一批考研大軍,非北大、清華的研究生不念,每天奔波在北大和清華的各個講座、課堂和自修室之間,晚上回宿舍就是睡個覺,所以他們對住處不講究,三五個人一個房間也能湊合過下去。上下鋪的兩個室友,經常合住了兩三個月還記不清對方長啥樣。余松坡想繼續「深入生活」,以便確定戲中的這一章節改不改,如何改。
「也就是說,戲要改了?」
因為大風將臨,憋了幾天的人和車都出來了,城市又開始堵。余松坡兜兜轉轉地開車,羅龍河一抬頭,看見了天橋上的流浪漢,還是那一副行頭,不過懷裡抱的已不是白色氣球,模模糊糊的是什麼看不清楚。羅龍河說:
「繼續。」
羅龍河低下頭刪微信。動兩下指頭的事他幹了十幾分鐘,為的是可以一直裝作有事干,沒話找話很痛苦。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余松坡習慣於沉默,開車不吭聲對他從來不是問題。羅龍河把沒看的朋友圈全瀏覽一遍,掛甲屯到了。因為長時間看手機,他有點暈車,下車時兩腿發飄,心裏油煎火燎的,差點吐出來。
「鹿茜?你女朋友?」
「可是《城市啟示錄》不僅僅是一部戲劇。」
「正因為認識到問題的複雜性,探到了它的邊界,我才決定不改了。目前是保持爭議的最佳狀態。」
「在哪兒呢你?說話呀!」
余松坡踩了一腳剎車,笑笑:「我不認識他。」車繼續走。
羅龍河頗感失望read.99csw•com,又有躲過一劫的僥倖。原來不是跟他談鹿茜。那麼,是好事呢還是壞事?鹿茜。鹿茜。他在心裏念叨女朋友的名字,突然惡毒地想,不管緣何抱在一起,他余松坡也不過如此,隨即挺直了腰桿。
「你是哪兒人啊?」
羅龍河沒聽懂。
「挑什麼演員?在哪兒?」
「好使?」
「誰都不認識他。」
「抱歉,害你起了個大早。」余松坡說,「想請你帶我看一看幾個城中村。」
重又上車,余松坡打開收音機,除了霧霾好像沒別的話題了。主持人說,空氣中PM2.5增加10微克/立方米,人的腦功能就會衰老3年,病人病死率會提高10%到27%。在主持人列舉各種數據的聲音中,他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了什麼,下車時羅龍河完全記不得了。余松坡在京西大學門前把他放下來,他和余松坡揮過手,關車門時聽到主持人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昨天,淘寶上口罩的銷售量首次超過了避孕套。
站在京西大學門前,羅龍河覺得自己的大腦功能正在衰退。那些容易和不容易、風口浪尖和策略,他不是一點不能理解;或者說,這些放別人身上,他理解起來障礙也不大,但在余松坡那裡,他轉不過來彎。很多個余松坡他都能接受,甚至懷抱鹿茜的那個余松坡他也能理解,但「要有分寸地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余松坡他無法理解。一個完全有別於文字和生活中的、全新的余松坡出現了。這個身轉得如此之快,羅龍河跟不上。
「生活怎麼解決?」
這幾年他都在努力跟上,一點一點接近的那種跟上。他要沿著余松坡的方向往前走,以便走著走著就把自己走成另一個余松坡。他讀余松坡讀過的書,看余松坡看過的戲,揣摩過余松坡的趣味和審美,模仿余松坡的手勢和發音特點:一句話末了,余松坡會出現鼻音;而開口的前兩個字,通常要打一下磕巴。他私下還練習過余松坡演出謝幕時的鞠躬姿勢,右手放到胸前,彎腰三十度,停留兩秒鐘。余松坡之純粹,不可冒犯和篡改,他是他的烏托邦、理想國和世界的盡頭。他是他照鏡子時能看見的唯一一個自己。現在,余松坡說,「要有分寸」,羅龍河油然生出了一種不潔感,他覺得在內心裡自己正在失態,前所未有的幻滅和悲傷,從腳底下往上蔓延。
「好,那就八點半,謝謝。」
收音機里還在說霧霾,提供了一大串霧霾時代的大數據:2012年,全球約700萬人死於空氣污染的相關疾病,西太平洋地區最為嚴重;1955年9月,美國洛杉磯光化學煙霧污染事件,僅兩天,65歲以上的老人就死亡了400多;1952年12月,英國有1200萬人死於毒霧,更多人患上了支氣管炎、冠心病、肺結核或癌症;1930年12月,比利時馬斯河谷地區,63萬人死於毒霧,是同期死亡人數的10.5倍,數千居民患上呼吸道疾病……主持人的口氣完全是用歷史緬懷歷史。就因為風刮到了張家口,眼前遮天蔽日的帳幔彷彿已然煙消雲散。馬路上也開始活泛了,人流量比前兩天顯著增大,為了慶祝即將到來的藍天白雲的生活,對自己的肺功能無比自信的年輕人已經摘下了口罩。他們要見證口外吹來的第一陣風。店鋪門口左右擺著兩棵聖誕樹,開門早的,聖誕老人已經穿上紅袍戴上紅帽托著一大堆白鬍子,在玻璃門前對霧霾和過往行人車輛打招呼了;開門晚的,被雇來扮演聖誕老人的小夥子正摘掉口罩熱身,當了聖誕老人以後是不許戴口罩的。
鹿茜的聲音像一把弦緊過了頭的提琴,越發地急促尖利:「他九-九-藏-書不是說還沒考慮好嗎?」
「女的。」
「一動不動?」羅龍河有點迷糊。
「你是我弟弟,原本不該跟你講。」昨天晚上,韓山在電話里先確認他身邊沒人才說的。羅龍河做考研英語模擬題,閱讀理解看得他昏昏欲睡,眼皮有兩噸重。「但就因為你是我弟弟,才不得不跟你說清楚。你心裡有數就行,切勿聲張,尤其不能讓你姐知道,千萬千萬。我看見余松坡和鹿茜抱在一起。就十二月的氣溫來說,她穿得可不是很多。」掛了電話,韓山覺得自己太邪惡了,又打了一個電話往乾淨里找補,同時做了一點自我批評。「老弟你別往心裏去,原因咱們都沒弄清楚,沒準兒人家就事出有因,清清白白,是我們想多了。也是當哥的不厚道,撞上了就偷偷地看了。你得跟哥保證,要沉住氣,咱是個爺們兒。」
羅龍河覺得流浪漢的聲音聽著耳熟,哪裡熟又想不起來。他問:「多少錢一個?」
「沒問題,就校門口。」
文藝青年 您問我為什麼來北京,教授?我只說一句話,美國作家多斯•帕索斯在小說《曼哈頓中轉站》里寫的:「別忘了,如果一個人在紐約成功,那麼他就是真的成功了!」
「我想讓質疑《城市啟示錄》的朋友更好地理解您。」
「你呢?」
「那照片拍得可真棒。」羅龍河從手機里找出一條發過的微信。他轉了那張照片,就像那天他在講座開場時說的,他為照片加了一條替余松坡開脫的按語:余導是個「有情懷、有擔當、有悲憫之心」的高尚的人。他希望朋友圈裡質疑《城市啟示錄》的好友都能看到這一條。他把手機放到余松坡面前,盡量把整條微信往下拉,以免余松坡看見韓山跟在後面的評論。韓山的評論只有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眉毛一根高一根低在咧著嘴壞笑。他不記得未來的姐夫是何時跟的評論,但那一臉壞笑讓他再次想到余松坡和鹿茜抱在一起的情景。他覺得胃有點難受,逐漸平息下去的恨意又迅速抬起了頭。
羅龍河風輕雲淡地說,那當然,必須的。但他分明感覺有人對他攔腰來了一棍,差點癱在試卷上。眼皮也「唰」地減了負,瞬間神清氣爽,就是胃裡的反應怪異,好像晚飯吃的辣子雞突然活了,又抓又撓地撲騰。
「余老師,看,跟您合影的那流浪漢。」
「我的事不要你管!」鹿茜說完,覺得不妥,剛讓羅龍河求推薦信呢,乾脆裝傻,繼續發威:「記著推薦信!越快越好!」電話掛了。
這天上午他們還去了小月河和北四村。像在掛甲屯一樣走走停停,有合適的年輕人就聊一會兒。決定找個地方吃午飯時,已經下午兩點。余松坡沒提去承澤園,羅龍河更不提。鹿茜的電話之後,他一直就沒有從兩串耳光的火辣感覺里出來。沒有比他更荒唐和怯懦的男人了,女朋友被人抱完了又放了鴿子,自己還屁顛顛地陪著到處亂晃。這可能是他有生以來最沉默的一個上午,也是他思維最活躍的一個上午,他把該想的不該想的全想了一遍。在飯館里,坐下,面對面等著飯菜的空當里,他決定出擊。但余松坡先說話了:
「考慮什麼?」
余松坡想找個合適的租客聊聊。他們在巷子里繞了幾圈,看見一個姑娘在門前生爐子。爐子倒煙,嗆得她眼淚汪汪的,一個勁兒地咳嗽。余松坡提醒她:
「不往前走,也不往回收。」
「那當然。政治八卦,國際國內形勢分析,盜版書攤上的搶手貨。」
「您不是說,已經認識到問題的複雜性了么?」
看來今天有望過一個能看見星星的平安夜了。
「策略?」
九-九-藏-書大風已到張家口,這一回千真萬確。氣象台報了,體育頻道、交通頻道、音樂頻道都報了。余松坡把車裡收音機的旋鈕從頭到尾擰了一遍,羅龍河數了一下,一共八個台播送了這條好消息,約好似的。
「過猶不及。減之一分又太短。」
「《城市啟示錄》?」
「在那兒挑?演民工嗎?要男的還是女的?」
羅龍河終於明白為何耳熟了,他普通話里的口音和余松坡的很像。
一夜沒睡好,睡著的那有限一會兒還做了幾個怪夢。潛意識深不可測,他竟然夢見鹿茜生了一對雙胞胎,一個像他,一個像余松坡,倆孩子管羅冬雨叫媽,見了他們都喊叔叔。有點亂。這一夜把他累的,手機鬧鐘七點把他吵醒,站在公共衛生間布滿裂紋的鏡子前,他看見對面站著無數個頭髮凌亂、眼睛通紅、眼泡浮腫的羅龍河。
一個急剎車。羅龍河以為余老師是為了看清微信才停靠到路邊的,正擔心他看到韓山的壞笑,余松坡說:「刪掉它。」羅龍河沒反應過來,余松坡重複了一遍,「把它刪掉!」如果聲音也有長相,羅龍河覺得這句話是瞬間就拉下了臉。
「任人評說。」余松坡也找不到更好的借口。講座前羅龍河拿出那份報紙他就已經不高興了,但那是在現場,只能由他去。「我不認識他。」
這個長相不怎麼漂亮的姑娘引起了余松坡的興趣。鹿茜打來電話,羅龍河走到遠離火爐的巷子的另一端接電話。此刻爐子上已經坐上了水壺,姑娘希望余松坡能喝上用煤球爐燒出的開水泡的茶。姑娘遞給余松坡一把椅子,二人聊得如火如荼。
羅龍河總覺得姐姐話里藏了一大半。昨天收拾完書房,他坐在客廳里喝茶喘口氣,一眼就看到了東南角的留聲機。過去還真沒上過心,那不過是有錢人家附庸風雅的擺件;看完遺書不同了,他豁然發現了其中隱秘的聯繫;果然,他湊上去準備撥弄唱針時,羅冬雨及時制止了他。
「我姓余!不信你去問政府。」他兩個腳後跟併攏,舉起右手立正。「余佳山到!」
「我在想如何修改《城市啟示錄》。」
「你買我的治霾神器,」流浪漢弓著腰往羅龍河身邊湊,「我就告訴你我姓余。」
那根火辣的白沙沒抽完,余松坡的電話到了。羅龍河覺得這個夜晚太詭異了,既荒唐又神奇。
果然去要戲了。「您擔心她不合適?」
「龍河,我是余松坡,明天有空嗎?找你有點事。」
「四十?」
「對著爐門扇風。」
「又是個複習考研的。」羅龍河說。
「不管《城市啟示錄》里演了什麼,它都只是一部戲。刪了它。」
「余佳山。余佳山。」
「你不姓余。」
流浪漢晃動五根手指,「五十。」
「我不想作為一個公共形象流傳出去。我只做一個導演該做的事。刪了它。」
而現在的結果是:抱過了,余松坡依然沒答應。自己的女朋友被放了鴿子。他覺得又一串耳光扇了過來。
余松坡給他杯子里添上水:「你們倆商量好的?」
羅龍河上了天橋,流浪漢聽見人聲,轉過身,對他咧嘴一笑:「買風扇嗎?專治霧霾!」他從大衣里摸出一個掌心大的小風扇,摁了背後一個開關,三片扇葉轉動起來。他把嘴張大,黑洞洞地對著風扇哈氣,風把他凌亂的鬍鬚理順了。「霧霾!你看,吹跑了。」他說。他哈出霧霾,用風扇把它吹跑。見羅龍河沒反應,流浪漢又從大衣里摸出一個小風扇,摁了開關,一手捏著一個,順著馬路的方向水平地吹過去。「看,霧霾逃跑了。」他興奮地說,「跑出北京城了!」
鹿茜在電話里讓羅龍河幫忙,希望羅龍河現在報考的導師張竹遜教授能給她寫一封推薦信,她想九_九_藏_書去人藝和國家話劇院碰碰運氣。張教授是國內研究斯坦尼體系的幾大高手之一,沒準用人單位會賣個面子。越快越好,招聘信息掛到網上已經很久了。
「都行。」
他在校門口站了二十分鐘。就站著,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複習考研的書沒帶在身上,現在回住處又嫌早,他決定去一趟圖書大廈,看能否找到中文版的《生死書》。
「好東西不講價。」流浪漢把紅圍巾甩到身後,「告訴你個秘密,你不能跟別人說啊:環保部也是用我的治霾神器治理霧霾的。」
「不僅僅是策略。也可能就是事實本身。三兩句話說不清。吃飯。」
羅龍河的心跳現在才真正加速。余松坡是鶴頂人。「你肯定不願意告訴我你姓余。」
「余老師,有,我有空。」明天他約了考友一起去聽考研政治講座的。
羅龍河坐在余松坡的副駕座上,跟過去相比,放鬆了不少。他偶爾用眼角餘光瞟一眼余松坡,余老師腦袋後面那個觀世音菩薩走哪帶哪的金燦燦的大光相不見了。他甚至敢往後視鏡里看,與余老師的目光相撞,盯著他達兩秒鐘之久。總之,事情正在變化。跟他偷看了余松坡多年前寫的遺書沒關係,那隻讓他更加肅然起敬。正經事的好賴他還是分得清的。當然,不正經事的好賴他同樣能分得清楚。韓山告訴他的那點事就太不正經了。
「好,那我明天開車去接你,京西大學門口?」
聚租點都大同小異。住宿條件擁擠簡陋,人多嘴雜,衛生和治安環境堪憂。掛甲屯的特點是平房居多,街巷橫平豎直,遠看一個個院子秩序井然,進了門就得盯著腳下走,地形一般比較複雜。房東們很少住這裏,他們靠源源不斷的房租早就買了另一個住處,即便暫時買不起新房子,也會擇地另租一套好居所,以租養租。院子地方大,房東們見縫插針,能住人的地方都放上床,能放下床的地方都建起房。能建兩層的不建一層,能建三間的不建兩間,都是單磚到頂、苫上樓板和石棉瓦的簡易房,方方正正的像大號的鴿子籠或小號的集裝箱,擠滿了整個院子。
「八點半還是九點合適?」
「保留現有的細節,增加辯證的那一部分。把它矯正過來。」
「便宜點。」
「之前您可不是這麼說的。三個月前的一個周六,您對《青年報》的記者說,在當下中國,一部現實主義的作品不可能僅僅是一部作品,它還是我們生活本身。」羅龍河為自己辯駁的膽量震驚,同時感到了報復的快意。也許正是這報復的慾望激發出了他頂撞偶像的勇氣。「您還說,正是因為您對我們的生活存著一份剪不斷、理還亂的關注,才讓您這幾年嘗試把實驗戲劇引入現實,或者說把現實帶進實驗戲劇。您說您要在兩者之間尋找出一條行之有效的通道。」
「那我也沒法現在就飛到張老師家。」
都是單身的年輕人,每天早出晚歸,開火做飯的沒幾個,巷子里的小飯館、小吃鋪和小吃攤就很多。余松坡他們進巷子時,濃郁的煙火氣還飄蕩著,細細嗅能辨出豆腐腦、油條、油餅、茶葉蛋、小籠包子、綠豆稀飯、雞蛋灌餅、炸火腿腸的味道。不著急的剛剛起床,牙沒刷,臉沒洗,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雷震子一樣的髮型,趿拉著拖鞋,趕在早點收攤之前來買個煎餅果子,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路走得磕磕絆絆,從背影看如在夢遊。他們慢悠悠地一路走過去,蹲在路邊刷牙的小夥子滿嘴泡沫地和他們打招呼。不需要認識是誰,誰都是陌生人。有兩個女孩在他們面前鎖好院門,一個穿著清雅體面,一個時尚摩登,長筒棉襪、裙子和高跟鞋,脖子上圍一圈看不出是哪種動物的毛。一個愣頭愣腦的小夥子從一九-九-藏-書扇門裡衝出來,右肩上掛著一個沉重的黑色雙肩包,撞到余松坡身上,看著前方向余松坡擺了擺手,一溜小跑走了。
羅龍河掏出五十塊錢,買了一個小風扇。下天橋時一腳高一腳低,心臟從未跳得如此劇烈。不是發現秘密的興奮,而是自己的秘密被別人揭穿后的恐懼。離開天橋兩百米遠他才敢回頭看,霧霾吞沒了天橋和橋上的人,他對著影影綽綽的一個輪廓心裏默念:
「比如?」
「陪余導挑演員呢。」
「不,八折,六十。」
余松坡對羅龍河搖了搖筷子。
——《城市啟示錄》
「過幾年你就明白了。做一件事不容易,做成一件事更不容易。你要有分寸地站在風口浪尖上。」
看不出余松坡有什麼不正常,跟過去一樣體面、溫文爾雅,說話時面帶微笑,差不多都要慈祥了。難道有好幾個余松坡同時存在?開車時與自己交流戲劇的余松坡,在遺書里罪孽深重的余松坡,和鹿茜抱在一起的余松坡,還有那發起火來把書房砸得一塌糊塗的余松坡。姐姐就是這麼跟他說的,余老師因為什麼事不高興了,煩,也許是《城市啟示錄》?反正有火點著了他身體里的炸藥包,余老師就爆發了。羅龍河不能理解,哪個讀書人爆發了會對自己的書房下如此狠手?他能收藏那麼多書和面具,基本可以證明這些東西起碼是他的半條命,這麼砸法,不過了嗎?羅冬雨說,那誰知道,就是動手了。
遠光燈穿過霧霾照見了羅龍河,他正站在校門前吃漢堡喝咖啡。余松坡把車停到他身邊,打開副駕座旁邊的車門。
「邊吃邊說。」余松坡說,「一上午我收穫很多。必須承認,我沒有充分認識到問題的複雜程度。」
「可能吧。」
那姑娘才想起用扇子。從廚房裡找來扇子,揮幾下,火上來了。她很不好意思地解釋,生爐子的活兒都是她姐姐做,她們家在海南,長這麼大她就沒對付過爐子。余松坡問她姐呢?去學校了。她說,她姐在國際關係學院念公共外交與文化傳播專業的研究生。
余家的水很深,而他的親姐姐是秘密的參与者之一。這讓羅龍河既傷心嫉妒又興奮自豪。既然羅冬雨對此諱莫如深,羅龍河更加確信,在書房裡大鬧天宮絕非誰隨便在余松坡身上點個火就能引爆的。余松坡攤上大事了。茲事體大,大得讓他失控了。那麼,此事何事?
「我的事你從來都不上心!」鹿茜有鼻音。感冒了?羅龍河想到韓山說的,她和余松坡抱在一起時穿得可不太暖和,頭腦里亮了一下。
「我說過?」說完余松坡就意識到自己嚴重失態了,「抱歉,龍河,這幾天休息不太好,有點煩躁,不要介意。是我說的。」他拍了拍羅龍河的肩膀,用這份親昵也給自己一個台階下,然後鬆開腳剎,「不過,還是刪了吧。謝謝!」
「質疑並非沒有道理。戲中呈現的只是表象的一部分,必須把另一部分也呈現出來,才能辯證地看到問題的複雜性。」
「加人加戲。讓鹿茜跟教授和燒菜的姑娘吵起來。」
「你這風扇叫什麼?」
踢踢踏踏地走,抬頭看見了天橋上的流浪漢。羅冬雨跟他說,前兩天余果從流浪漢手裡買了幾袋「新鮮空氣」,那老頭兒就是個天才,頭腦不好使了也照樣可以騙錢。現在他懷裡的東西顯然不是新鮮空氣。
「編書啊。」姑娘從爐子旁邊的藤椅上拿起兩本折了無數個頁腳的政治和歷史類的書籍,「一手糨糊一手刀。業內術語叫『攢書』。」
「有事嗎龍河?一上午你都沒太吭聲。」
「對。她能把那角色演好。吵架她在行。」
「治霾神器!」流浪漢害羞地一笑,「打個八折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