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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羅龍河找到一本書,像《聖經》一樣厚

10.羅龍河找到一本書,像《聖經》一樣厚

我們都聽到了,可我們熱得提不起精神。除了經歷過「文革」的老人,大家連反革命分子長啥樣都不知道。太遠了,像另一個星球上的事。余家莊現在熱得像一口正在發酵的死水塘。
然後公安人員來了。同一個程序又來了一遍。
他是我們同齡人中最早穿牛仔褲的,最早戴電子錶的,最早拎著錄音機到村莊中心路上跳霹靂舞給別人看的,最早在五年級就開始給女孩子寫情書的。據他說,十二歲他就親過隔壁村上一個小姑娘的嘴;我們問他什麼味兒,他說那小姑娘的舌頭是涼的。我知道男人的生殖器不僅能排出尿,還能射出精|液,就是他告訴我的。我念初二時,他念初三,有一天他大大咧咧地跟我說,男女之間的那點破事真他娘好啊,嘖嘖,那一股爛蝦子味兒。這是我接受的最早的性啟蒙。他閉著眼仰起臉,無比陶醉地搖搖頭。
我也問,怎麼辦?
前期的政審等手續全部走完,體檢那一天我逃了。我覺得那個兵我無論如何當不了。
那個時候我們在余家莊,尚不知那年春夏之交的事,更不會明白此後的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如何改變了我們看不見的那個遙遠的大世界。我們是一幫靠天吃飯、盯著飯碗過日子的農民。余家莊生活在這個世界之外。我們對世界的所有宏大判斷,都來自廣播、電視和綁在電線杆和老槐樹上的村支部的大喇叭。廣播和電視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我們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巨大變革,這是一個磅礴浩瀚的大時代,我們要保證改革順利進行,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余家莊的大喇叭里,支書或者村長,或者廣播員餘波,一個在干農活兒時總愛播放《紅太陽》系列歌曲的小夥子,就用余家莊的方言把這段話翻譯一遍:社員們,農戶們,余家莊大隊部開始廣播啦!上級說,咱們余家莊和全國人民一樣,好事一樁連著一樁,一件接著一件,就像毛主席的詩詞里寫的,「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咱們余家莊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八十年代的中國大學生堪稱萬里挑一,獨木橋站不住幾個人,大部分人掉到了橋底下。我是其中之一。照說我成績不錯,考上個二三流大學問題不大,但就是一失足掉了下去。初三畢業時,鄉村出身的好學生流行念中等專科學校,念了中專就等於拿到了鐵飯碗,熬上三年國家包分配,給你安排工作,成了洗乾淨泥腿子的城裡人。家人都希望我念中專,保險。中考成績足夠我選最好的中專學校,我不幹,想上高中考大學。父親說,念過高中考不上大學怎麼辦?我說,那就當兵,或者做卡車司機。
她在哪兒呢?
遺言到此結束。余松坡都沒來得及寫上最後一個標點符號。可以設想,余松坡匆忙之間收起遺言,塞進德語砌成的墓穴里,再也沒有打開;或者打開過,多次打開過,但再沒有續寫下去。他活了下來,他把它保存至今。是忘了銷毀,還是就打算立此存照,留下歷史的見證?
儘管是實名舉報,照當初與村長的約法三章,他之外,余家莊沒人知道是我乾的。我第一次從復讀班回家,第一次放寒假從大學里回家,第一次從美國回家,父親都這麼說,走路別往身後看,沒人知道。父親在掩耳盜鈴。多少年來我也試圖掩耳盜鈴,但其實我們都清楚,余佳山是明白的,余家莊很多人都明白。雖然我最終沒去驗兵,沒有在結果上搶佔余佳山的那個名額。
然後,突然有一天,廣播和電視里開始說:要嚴厲打擊妄圖顛覆社會主義大廈的反革命暴亂分子,他們是人民的敵人!余家莊的大喇叭在中午時分也打開了:咳,咳,社員們,農戶們,播送重要通知。上級說,我們的內部出現了階級敵人。不是我們余家莊內部,是我們人民內部,這些壞人打算拆掉咱們社會主義的高樓,誰逮到了都要狠狠打擊,讓他爬不起來!
那天上午我騎車到了縣醫院,入伍體檢的年輕人排到了醫院大門外。我突然覺得這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沒有勇氣接著隊伍站過去。就那麼簡單。就像當時我決定念高中不上中專那麼簡單。一個電光石火般的念頭。但我得把這一天耗到天黑才能回家。我騎了四五十里路到了這裏。我得找點事干,就去了縣裡的中學,幾個月前我剛從那裡畢業,畢業然後落榜。在學校門口遇到一個同樣落榜的同學,他說班主任胡老師正找我,打了幾次電話到余家莊。這會兒去他辦公室,沒準兒還在。
父親問,怎麼辦?
我經常夢到余佳山。他從余家莊到了我夢裡。十九歲之後,我再沒見過他,但他在我夢裡一抬頭,我就能認出來。我按年月給他添上皺紋、白髮、愁苦和冤屈,給他添上傷殘的右腿和佝僂的駝背,給他添上乾燥的皮膚和渾濁的眼神,給他添上我們都永遠擺脫不掉的蘭水鄉余家莊的口音。
病房陡然安靜下來。後半夜,我們都在睡覺,老爺子悄沒聲息地去找她了。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應該是找到了。我把那張《紐約時報》折好,夾進了書里。
我也問,怎麼辦?
那一年,這樣一些堅硬的字句一直出現在余家莊沿街的牆上,偶爾會被寫上白布掛上樹梢,隨風飄蕩。那一年我穿過村莊都是低頭疾走,不王顧左右,不抬頭看天,我怕樹梢上擺動的字條會突然變成招魂幡。那一年,在和堂兄余佳山的入伍競爭中我贏了,但我最終放棄了這個機會,重新回到學校,復讀一年高三后考大上了大學。
一想到我曾在浩大的歷史中對一個人伸出卑劣的告密之手,我就惶惶不可終日。很多個噩夢裡,我都試圖砍掉這隻正在書寫遺言的右手,它曾工整地寫出一封舉報信。https://read.99csw.com
對一份遺言來說,沒什麼比墳墓與它更般配,這個洞就是它的墳墓。
他的一個聲音過來,一個影子過來,一個眼神過來,我就知道,是佳山哥來了。他對我笑笑說,咱哥倆打一架吧,誰贏誰輸,十五年全都一筆勾銷,一輩子全都一筆勾銷。然後他突然變回二十歲時年輕強壯的身材,追得我一路狂奔。從逃亡之路中擺脫出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聽到《二泉映月》。我太太儘管對此一無所知,但她深解一首二胡曲子於我的重要;噩夢來臨,她會及時打開《二泉映月》。這是我從父親那裡繼承下來的隱秘的良藥。他拉它來自我療救,我聽它來救助自己。那些我們父子對坐,卻有第三個人的幽靈穿梭徘徊的時候,父親就會從山牆上取下二胡,他拉,我聽,送幽靈遠行。
事實當然並非如此,他對余家滿懷好奇,他甚至希望能夠成為余家的一個物件,比如沙發、椅子、樓梯的扶手或者牆上的某個面具,誰都不打擾。他就想安安靜靜、認認真真地看余松坡一天是如何開始,又是如何結束的。他覺得余松坡這樣的人,穿著短褲、拖鞋和老頭衫在家裡走來走去,腦袋後頭也會帶著一個神仙才有的金光閃閃的大光相。遺憾的是,來余家的機會極少,來了也多是站在門外,把東西或口信交接完畢就走人;就算坐下來,凳子沒焐熱也得起身走了;留下來吃飯,那基本上是羅冬雨對他的最高禮遇了。這幾天他忙著複習考研和準備搬家,但聽說可以來余家,即使是干苦力,他也放下手頭的事,屁顛屁顛地跑來了。
你確定開始前進不在?
瑞典老爺子一向幽默,他是真正通透達觀之人,沒事就跟我們開生死攸關的玩笑。他七十八歲,五十二歲那年橫穿馬路被摩托車撞了,差點沒活過來;康復后,覺得每過一天都是賺的,生意不做了,老闆不當了,迷上了哈雷摩托,每年都要約上哈雷車友橫貫兩次美國。他經常跟我秀車隊的照片:一群想明白了的貪玩的老頭老太太,武裝到牙齒,浩浩蕩蕩地在高速上穿行。他是車隊的頭兒,摩托車後座上除了簡易的行李,還插了一面旗子,上面寫著:指哪打哪。七十七歲這一年,騎到內布拉斯加州奧瑪哈市,停下來咳了血。他堅持回紐約才進醫院。
半夜嗓子著了火,我起來找水喝,走到院子里,看見父親坐在壓水井前抽煙。他看都沒看我就舀了一瓢井水遞給我。我「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下,喉嚨眼裡的火才滅掉。我跟父親說,這麼干妥嗎?
父親對我的提議有所心動。他知道,必須有所行動,既然村長已經如此公開地暗示。他肯定不希望佳山哥入伍,兩家結過梁子。如果暗示過,我們依然無動於衷,等於把他也得罪了,最可能的結果是,我和佳山哥都當不成兵。村長有幾千種方法可以讓一個名額名正言順地流失掉。
村長和民兵排長一再讓他確認,余佳山每次都點頭,確認。打算把東方往回抬時,他想找一個力氣大的抱住東方的腦袋,前進最合適,個兒高,但他找了好幾圈都沒找到,他只好自己抱住了東方的頭。而在半路上,他覺得有必要停下來調整一個姿勢時,前進出現了,前進接替了他的位置。
也許還有另一條救贖之路,是我這幾天在夢中想到的。這幾次噩夢裡,佳山哥沒能如願重返二十歲的自己,他無論如何拍手跺腳抖擻身體,看上去依然比我蒼老,一個衰朽的中年老人。他為自己的衰老羞愧,轉身就走,我追上去想拉住他。我們撕扯不休,他硬是不回身。而在夢裡,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我多麼需要他轉過臉再看看我。好像他回一回頭,十五年就能一筆勾銷,一輩子也會一筆勾銷。我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一個前所未有的神啟:我須把那失散的兄弟找到?
廣播里說的到底是咋回事?我問父親。我在縣城念高中,看不到電視,而且我們海陵縣跟余家莊和蘭水鄉一樣偏遠,縣城裡的人連自己的事情都管不過來。聽說只有縣長縣委書記去過首都,到北京的路費太貴,火車都要跑一天一夜。
他像一個精神分裂者一樣讀完了遺言。羅冬雨還在陽台上與祁好視頻。
東方的小屍體放在他家堂屋中央的草席上,頭衝著門,以便靈魂順利地離開家門,到他想去的地方。我們被村長和民兵排長集中到大隊部的會議室里,背靠背坐成兩排,每人面對一張白紙,閉上眼回憶:你發現東方受傷時身邊已經圍了幾個人?分別是誰?然後睜開眼寫出他們的名字。絕大多數人都猶疑地在紙上寫出了東方之外的所有人的名字。沒有誰能確鑿地指認缺了哪一個。當時的場面,我們自己兩腿上的哆嗦都止不住,哪有心思和精力去關注別人。反正我是沒法確定現場缺了誰。余佳山寫了兩份名單,一是圍觀現場的人名,一個是半路上的人名。前一份名單不見的前進,出現在了后一份里。
感謝那位後來考上南京大學的同學,我去了胡老師辦公室。他正鎖門要回家。鑒於今年落榜的好學生比較多,學校經研究,決定增設兩個復讀班,一文一理,把有希望的學生招回來,頭懸樑錐刺骨再來一次。胡老師給余家莊的大隊部打了三次電話:一次沒人接;一次是某人答應幫忙去找我,再沒音信;一次接電話的人說,余松坡不去了,他要當兵啦。當時我最想乾的一件事,是抱著胡老師大哭一場。胡老師說,回去收拾好被褥來吧,先把落下的功課補上。
我父親的這一習慣更隱秘,他和我母親分床睡,半夜三更一個人在被窩裡打開收音機,只要聽到一點兒相關的消息,第二天肯定會拿出二胡,塗上松香拉兩段。拉完了,繼續在收音機里找。像大煙鬼吸鴉片,明知那玩意兒有害,得趕緊戒,還巴巴地搶過來抽。煙鬼們不少得了肺癌,我父親也死於肺癌。read.99csw.com
老公安說,招了。
徵集匿名臨終遺言:如果您在臨終前仍有話不能說,請將您的秘密和心愿匿名託付於我,天路迢遙,上路尤需輕裝。不要把它們帶去天堂,它們屬於這個塵世。我會善守它們,務請放心。來信請寄:靈魂保險箱收,紐約×××××××郵政信箱,郵編×××××。
那就做回賊吧,要不接下來的活兒都干不好。他打開那本書,取出遺言,兩隻耳朵同時豎起來。
我們在病房裡給他過了七十八歲生日,離開病房時,他已經停止了呼吸。老爺子給我報紙看時,說,你是文化人,有話可以寫出來。我問他,您有瞞報的軍情嗎?他說,嗨,我那點黃曆,說出來你們牙酸。昨夜倒是做了個好夢,我第一個女朋友變漂亮了,那真是美如天仙,不騙你們。她招手讓我再去找她。
感謝您,不知名的靈魂保險箱先生或女士,感謝您給我這個清空自己的機會。這些事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我太太都不知道。但我不能帶著一個巨大的秘密離開,太重,我飛不起來。要想能稍清白一點走,這大概是唯一的機會。我跟它耗了大半輩子,再不說,就真來不及了。
大人們在半路上迎到我們,東方的父母大放悲聲,我們才知道現在抬的已經是個死人了。
結果也讓我們瞠目結舌,搜出證據之後,審訊過程短得只夠打兩個噴嚏,佳山哥就宣判了,十五年。多年後,我諮詢過一個山西的法律界朋友,他說,嗨,特殊時期嘛。
消息來了。村長披著褂子到我家,往飯桌前一坐,上酒上菜。這是那個夏天很多次飯局中的一個,這一次村長帶來了確切消息:剛到鄉里開過會,啟動了,咱余家莊只有一個名額。怎麼辦?
你把事情想簡單了,真報上去,怎麼處理怕是咱們說了都不算。父親說,飯桌上光顧興奮了,酒一醒才發覺不對,這不就是「告密」嘛。三皇五帝至今,被告的人沒好果子吃,告密的人也沒幾個有好下場。
余佳山說,我確定。
他們離開余家莊時,警車帶走了前進。當時前進不足十六歲,被送進了勞教所,成了我們余家莊,也是我們蘭水鄉第一個少年犯。
羅冬雨打開陽台通往客廳的推拉門,腳步聲往書房逼近。羅龍河趕緊整理好遺言的紙頁,放進《生死書》里合上。他把書放到桌上,彎腰撿起瑪雅人的面具。
我們給村長當槍使了。
怎麼樣?
說實話,我沒想到後果如此嚴重。我已經無限地往小里寫,往輕里寫,我說余佳山只是到處漫遊,碰巧來到北京,相當於一個趕大集的人,順手接過了別人遞過來的廣告。他不懂政治,也缺少必要的家國情懷,他只是個粗心的看熱鬧的人,把傳單順手塞包裡帶回余家莊顯擺。我想他就是個路人甲,頂多批評警示再教育一下,錯過了驗兵期即可,既完成了村長的暗示,也成全了我。
這個人叫余佳山,我堂哥。除了生養我們的偏遠的余家莊和余家莊所屬的蘭水鄉,沒有人知道余佳山是誰。余家莊和蘭水鄉太小了,比例尺稍微大一點的市級地圖上,它們都沒資格佔據一個黑點的位置。但那幾年,我們蘭水鄉所屬的海陵縣,但凡沒有堵上耳朵過日子的人都聽說過,蘭水鄉的余家莊抓到了一個「反革命暴亂分子」。
對不起,稍等一下。我聽見走廊里我太太的聲音。她說有位重要的客人要來看我,他是全美最好的大夫之一
沒錯,我想躲起來,我又忍不住去探尋。我和那些癮君子一樣,我和父親也一樣。父親死於肺癌。前幾天,醫生告訴我,作為一個肺癌患者,我的情況相當不樂觀了。他的言下之意是,沒幾天活頭了。據有關醫學理論,癌症的遺傳好像比性格的遺傳還要強大。我相信。父親死於肺癌,我哥也死於肺癌,一發現就是晚期。現在輪到我了。絕望中唯一讓我篤定是,我從開始就知道,我跑不掉。
地鐵乘客 地面上的事不要問我。地鐵外的事也不要問我。我基本上就是個生活在地鐵里的人,每天上下班加起來要在車上耗五個小時。如果上班時間有出門的業務,最多一天我在地鐵里待了十一個小時。坐久了想吐,噁心。想把跟地鐵有關的記憶都嘔出來。每天和陌生人面對面擠在一起,工作兩年我覺得我就把這輩子要看的臉全看完了。沒錯,兩年之後還得繼續看。那就提前為下輩子、下下輩子看吧。我的夢裡經常穿過一列列地鐵,尤其是二號線和十號線,這兩條環線地鐵喜歡周而復始地跑,總也停不下來。跑著跑著整趟車就剩下我一個人,司機沒了,乘客也沒了,地鐵有了自己的意志和不竭的動力,它要在這座城市底下開到地老天荒。我夢見我在地鐵不停地奔跑中恐懼、叫喊、痛哭流涕,然後開始衰老。地鐵跑一圈我的頭髮就白一把,皺紋就多幾條,腰就彎一寸,無限地老下去,一直老到不能再老還得繼續老,因為地鐵不停下來。為了抵抗恐懼和打發時間,我就回憶我看過的臉,一張張地回憶,讓它們通過想象依次回到車廂里,最後擠擠挨挨填滿了整列地鐵。我才知道我見過那麼多人的臉。在夢裡我不敢閉眼,閉了眼再睜開,那些臉就全沒了,又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從頭開始老起。您剛才不是說到命運嗎?我曾想象過我會經歷無數種生活,每一種都比現在更動人更美好,但事實是,我只有這一種生活。唯一的命運,就是在工作一天之後,在回家的地鐵上,疲憊地抓著扶手,跟一個陌生人傾訴的這種命運。九-九-藏-書
我的遺言
五年前死了。
簡直是一個典型的心理學案例。我為什麼要到這個城市來?我想看清這個城市的什麼?我為何鍾情這種舞台表演藝術?而我卻從未登台。我對所有像樣的面具都有濃厚的興趣。
晚上回到家,父親背著手站在井台旁。母親問我,檢得都好?我說,明天我去復讀。父親沒吭聲,轉身去了堂屋。
只說他帶回了傳單。我說。佳山哥的確帶回了傳單,我看過,他向我們逐張介紹那些傳單的來歷,哪個學校的大學生髮的,他在哪兒撿的。他對傳單上的內容並無解釋,也解釋不了,他只是得意於他去了首都,還趕上了,「那烏泱烏泱的,像咱們蘭水鄉的四月八廟會」。北京的街道真他媽寬啊。首都的廣場真大啊。真的,一個廣場不比余家莊小。
他們把前進帶進一個小房間問訊,十分鐘不到,牙齒烏黑的老公安開門出來抽煙。我們聽見了門縫裡傳出前進扁扁的哭聲。
後來,我開始做噩夢。總是夢見他鼻青眼腫,耳歪嘴斜,耳朵眼裡都往外流血,一條腿折了。然後聽到他說:我知道誰告的密!就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
取消他入伍資格不就是了嘛。
除了念書,他在村莊里的口碑,他和街坊鄰居的關係,甚至他的身體素質,都比我有更大的勝算。
但偏偏余佳山就在首都和余家莊之間連上了一條線。村長「嗞」一聲幹掉一杯糧食酒,說,世間萬物都是有聯繫的嘛。我看見父親暗暗地拍了一下大腿。
然後沒人再提入伍的事,只有一片歡愉的吃飯聲。落榜以後,我們余家頭一回吃上一頓痛快飯,那叫一個香,好像坐在別人家的飯桌上。我父親一個勁兒地給村長敬酒,把我和我哥也拉上,「要像個爺們兒那樣喝酒」。村長走的時候,父親趴在飯桌上睡著了。我也喝多了,十八年沒喝過酒,每一口下去都像有人用刀劃開我的喉嚨。
余佳山說,我確定。
村長開始肯定也沒想到後來的結果。父親把舉報信交給他,他覺得寫得過於簡單,過家家玩呢你們?把他寫成個走大路的,你們要負責任的。簽名呢?匿名舉報?要光明正大嘛!舉報本身就是立功的大好機會,對入伍是加分的。我和父親與他交涉的結果是,頂多具名,內容就這些。我和父親相互寬慰,雖然白紙黑字,但絕非無中生有,更無惡意構陷。也算不安處求了點小心安。
此人不僅在北京參加非法集會,混在一群首都的大學生里,沖在第一線。他從善良的首都市民手中騙吃騙喝,肚子盛不下放兜里揣著,住賓館就說一句「我是北大的」,免費。被戳穿后,他狼狽逃竄回鄉,即便窮途末路,還不忘夾帶反動傳單。我公安機關正是在他床鋪的席子底下搜到的傳單,多達二十份。鐵證如山。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一九九四年,我本科畢業保送研究生。但在讀研的第一年,我還是偷偷地考過託福,申請上了哥倫比亞大學戲劇學專業的碩士學位。導師對我很好,視若己出,但我不得不離開。導師問為什麼,我說我心神不寧。導師是位老先生,純正的讀書人,以為我功名心重,非喝洋墨水鍍洋金不能平息我在這個世界向上攀爬的慾望,就放手讓我來了美國。他老人家哪裡知道,我待在國內,對歷史和現實了解越多,就越發不安,待下去只會積懼成疾,不可收拾。離開那個語境,若蒙上天垂愛,也許可以讓我稍能有所忘記。
難以相信我會給您寫這封信。兩周以來,我每天都在問自己:寫還是不寫?請理解一個中國人岩石般的沉默和謹慎。
他在宣判我死刑。布萊克大夫高估我了,果真通透達觀了,我還看什麼《生死書》?但我突然就放鬆了,有結果了。五個月來,在生死線上走鋼絲,兩頭音訊茫茫,人反倒被吊了起來,以為努力就真的有希望。現在好了,置之死地的生,我知道了自己的去向。我從床頭阿瑟•米勒的戲劇集里,找到您刊登徵求匿名臨終遺言廣告的那一頁《紐約時報》,開始寫這封信。
消息傳到余家莊,父親正在井台邊洗菜,一屁股坐到水盆里,眼淚「嘩」地就下來了。他說,我害了佳山侄兒。我們早該有預感的。起初村長一直對舉報信中所列余佳山的罪名不滿,見面就暗示我添點,有天下午他從縣裡回來,突然笑眯眯地說,就那樣吧,夠了。
但這隻能是個夢想了。他遠在中國,而我時日無多。
十二歲那年,我和佳山哥、村長的外甥前進、和我同歲的佳山表弟東方,還有其他幾個夥伴去八條路打豬草。八條路是片大野地,有土丘、溝渠和蘆葦盪,每個人挎著籃子去找草,很快就走散了。打草成了借口,撈魚的撈魚,摸蝦的摸蝦,掏鳥的掏鳥,采菱角的采菱角。兩個認真割草的,卻因一叢嫩草打起來。先是口角,嘴上都不幹凈,爭論和辱罵全不解氣,兩人揮起了鐮刀。我聽見喊叫聲趕到,已經聚了一堆人。那時候東方的臉色正由一張黃紙向白紙轉變,他躺在草地上,身下的草葉上閃著血的光芒,即使在曠野里大風吹過,我也能聞到濃烈的血腥味。東方的手已經沒力氣抬起來了,耷在左腿邊上。我只看到他左腿的褲子上有道齊嶄嶄的口子,不知道他的腿上還有一條更深的傷口,來自另一個人的鐮刀砍斷了他的動脈。我們都缺乏救助的經驗,不知道在東方的大腿根上勒一道,止住流血,就可能挽回他的一條命。
父親把煙頭扔地上踩滅,腳邊已經好幾個了。我也在想這事,父親說,又點了一根,等於把佳山給坑了。九九藏書
父親也沒弄明白。但他說,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
父親說,狗日的在給外甥報一箭之仇呢。
村長說,再好好想想,問你最後一遍,你確定剛開始前進不在?
羅龍河找到一本書,像《聖經》一樣厚。在滿地的書籍和雜物中間很不起眼,黑不溜秋的硬封面。書打開著趴在地板上,書上壓著一個瑪雅人的面具。羅龍河先撿起面具,面具上雕刻的臉接近亞洲人,人頭上有一堆動物,獅子、老虎、金錢豹、蛇、老鷹、蜥蜴。面具上還雕了一個庫庫爾坎金字塔。羅龍河由此判斷,這個面具應該來自墨西哥的奇琴•伊察。羅龍河撿起書,還沒來得及合上,書里掉出來一沓對摺的紙,而那紙的顏色與書里紙頁的顏色完全不同。那是一本陳舊的德文書,封面上的幾個德語單詞羅龍河不認識(他用手機拍下來,向外語系的同學請教,下午同學才回復他:生死書)。羅龍河托住《生死書》的硬封面打開,發現書的後半部是個洞,被刀子毛毛糙糙地挖空了。毫無疑問,那沓紙就是從書洞里掉出來的,大小也合適。他撿起那疊紙,打開,有十來頁,寫滿了漢字。余松坡的筆跡,一打眼就知道。羅龍河甚至能把偶像的字模仿到八九不離十。第一面眉頭上寫著:
那年夏天奇熱。知了正叫著從樹上掉下來,熱死了;公雞正打鳴,頭一歪聲音沒了,斷氣了;魚也大片大片地死,一群群游到水面上只想吐個泡泡,尾巴甩不動了,肚皮一翻漂在了水面上。有史以來我遇到的最詭異的夏天,坐在樹蔭下發獃,我都覺得有兩隻手把我的身體當毛巾擰,不僅擰出了水,還擠出了油。我在那個夏天瘦得皮包骨頭,眼巴巴地等著徵兵的消息。父親和我一樣,被擰乾了水分和油,每天晚上穿得整整齊齊到村長家和他聊天,希望能提前打探點消息。父親拎著二胡,上衣口袋裡裝著新買的「大前門」。煙是給村長抽的,二胡拉給村長老婆聽,天熱成那樣她還要吊嗓子。年輕時她也是文藝宣傳隊的,唱《孟麗君》《小姑賢》《小辭店》。她當候補,經常全公社各村都演了一遍她還插不上嘴。那些年把她憋壞了。現在我父親每晚單給她一人伴奏,場場她都是主角。
事情已經非常明白了。我們舉報余佳山,相當於一票否決。
怎麼辦呢?村長重複了一遍。他喝了我們家的酒,吃了我們家的肉,抽著我們家的煙。再想想,他說,這狗日的余佳山,他還是咱莊上第一個去北京的人呢!你們爺兒倆也動動豬腦殼,別老追著我問怎麼辦怎麼辦,又不是我他娘的要當兵。聽說狗日的從首都帶了點啥回來,有這事沒有?
我和父親立馬明白了。傳單。
其實那時候撕一根布條截住血管也已經晚了,據說動脈血管破裂,血會像放焰火一樣噴射出來。一個十二歲少年的小身板經不起放幾回焰火。有人已經跑回村莊里向大人報信。我們七手八腳把他往回抬,血滴滴拉拉一路,東方的臉和白紙一樣白,身體變得越來越輕。我們以為東方不會有事,因為大人們在講故事時總是說,人死了會更重。
我第一年考砸了,距填報的最後一所大學也差了兩分。父親問,怎麼辦?我說,當兵。其實父親想說的是:要不要復讀一年,明年接著考。我搖搖頭,丟不起那個人。當年許了諾,考不上大學就當兵,當不了兵就拜個師,跟別人開卡車跑長途。父親又問,想好了?我說想好了。那就張羅當兵的事。
父親對我逃掉體檢似乎並不意外。那天早上我背著乾糧,推著永久牌自行車出門,父親在門口叫住我,能檢啥樣就檢啥樣。口氣很勉強。正常點的說法應該是:別緊張,體檢一定會順利通過。或者:一定要檢好。我正琢磨這句話的意思,父親已經進了屋。出巷口時,聽見父親又拉起了二胡,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拉上了就沒停下來。此後但凡余家莊有一點余佳山的談資,但凡我們大眼瞪小眼心照不宣時,父親就開始拉《二泉映月》。在《二泉映月》的樂聲里,不知道父親是否感受與我相同,我們的身心沉下來,寬廣,開闊,如同烈風吹過大地,如同大水漫過河床。我們被清洗了一遍,還可以重新做回一個心無掛礙的善良人。
考學不必說。當兵可以吃軍糧,拿軍餉,可以提幹上軍校,再不濟轉業回老家,國家給你安排工作,也是端上了鐵飯碗的人。殊途同歸。
但我們的箭也已經在弦上,不得不發。沒張羅這個事之前,我入伍還有一半希望,如果只招一人,很可能就是我,村長會想辦法把余佳山弄下來;張羅了這事之後,必須繼續張羅下去,否則鐵定沒戲。父親操起二胡,開拉之前長嘆一聲,一輩子沒害過人,入土半截,趕上了。
余家莊因為我放棄入伍名額,也開始懷疑自己的確錯怪了我們家,言語之間逐漸消除了芥蒂。在中國農村,你光明正大幹壞事,可能會被尊為英雄,但你背地裡捅刀子,肯定落不到好。而其後很長一段時間,余家莊人養成了認真聽時事廣播的習慣。
沒人會發現,但遺言事關最高級別的個人隱私,羅龍河不敢輕舉妄動。他把遺言放回書做的小棺材里,碼到書桌上其他書旁邊,等著姐姐按照先前的歸類重新擺到書架上。但他心裏癢得不行,彎兩次腰就抬頭看一眼《生死書》,他太想知道余松坡遺了什麼言。他的耳朵盯著陽台,慢慢就有了做賊的感覺,客廳里掛鐘敲響一個半點他都心驚肉跳。
您好,不知名的先生或女士:
所以,這個故事從哪裡講起,並不重要。我是一個劇作家和導演。我編排過很多實驗戲劇,但我從來不敢做一個實驗把自己編進戲里,更不會上台表演,戴面具也不行。我喜歡躲在後面,讓他們替我說話。不是羞怯,而是恐懼,被當眾揭掉面具、戳穿真實身份的恐懼。心理學認為,逃亡的人通常如此。心理學說對了。我從中國逃到了美國。九九藏書
感謝上午查房時主治大夫對我的坦誠。他拿起我正在讀的一本思考生死的德文哲學書,對我說:「余先生是通透達觀的智者,所以不必遮遮掩掩。本人能力有限,頭髮掉了一把也沒能想出良方,實在抱歉。如果您願意回家保守治療,盡享美好的天倫之樂,我以為未必不是上佳之選。」他跟我握手,「很希望以後能繼續看您的戲。」
這封信應該端莊地坐在書桌前寫,用英語。但沒辦法,我太太不同意我出院。她相信科學既然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迹,也就有可能在我身上也顯一回靈。她不聽任何絕望的話,也不做任何絕望的事。我只能待在醫院,見縫插針地寫。太太在身邊肯定不能寫;太太不在,醫生和護士更不允許我勞累,書看得久一點,他們也會說,不要命啦?我該回他們,想要要得了嗎?剛開始住院,我還準備寫本專業上的書,有空就往衛生間跑,坐在馬桶上列提綱、做札記,慢慢也被迫放下了。我知道他們為我好,這段時間我的確很容易疲勞,睡個覺有時候都覺得累。我還是想寫。那好,我就把書挖個洞,裝作看書划重點寫眉批,他們一出現,我就把信紙塞進洞里。
——《城市啟示錄》
父親問,怎麼辦?
羅龍河警惕地向四周看看,除了整理好和尚待收拾的面具、人像、各種動物雕像和工藝品,沒有第二雙眼睛在這裏。羅冬雨還在陽台和祁好視頻,他不知道兩個女人有什麼私房話非得這樣說。通往陽台的門窗關得死死的,很顯然對他這個弟弟也不放心。剛剛他去客廳的飲水機里接水,羅冬雨以為他要靠近陽台,在雙層玻璃後面對他又是擺手,又是做往裡推擠的手勢,還搖頭擠眼。他撇撇嘴:稀罕,讓我去還要看我心情呢。
早知道大學生可以那麼風光,我他娘的就好好念書了。佳山哥把傳單歸攏起來,隨手塞到席子底下,繼續說,松坡,哥沒那命了,當大學生的事就拜託你了。
我先用母語寫,以便把事情說得更清楚。如果剩下的生命不足以讓我把它譯成英文,那隻能麻煩您請人翻譯了。當然,您也可以當成天書來看,理解與否都不重要。這世上不缺一份遺言,也不缺一個故事。它只對我有意義;或者說,僅僅是把它寫出來這個儀式,對我有意義。對一個尚且苟活的人有意義。死亡是空白和消滅。
前進是村長的親外甥,他叫他二舅。
感謝先前的1號床病友,一個瑞典老先生,願他在天之靈安息。兩周前的下午,他遞給我一張剛看完的《紐約時報》:瞅瞅,沒準用得上。他指的是您登在報紙上的一個小廣告:
我們同時想到了余佳山,我的沒出五服的堂哥。他也高中畢業,他也志在必得。在余家莊,學歷最高的就我們倆。學歷肯定是同等條件下最大的優勢。他大我兩歲,早我一年高中畢業,也被擠到了獨木橋下。他對落榜沒任何感覺,他就從沒認為自己是念大學的料。以現在我在病床上的眼光看,佳山哥是那時難得的有遊戲精神的現代人。善於自嘲,喜歡開玩笑,願意「脫掉衣服擁抱一切新事物」。他小學時就會做生意,用不著的鉛筆橡皮、直尺都賣掉;天熱了每天背個塞滿棉衣的保溫箱,向同學兜售冰棍兒。假期裡帶著我們一幫小屁孩摘黃花賣給醫院。據說那種生長在烏龍河邊的指甲大小的黃花降火消炎,是一味不錯的中藥。割下柳條剝掉皮晒乾,賣給編織廠編織各種花籃;擼洋槐樹葉賣給下鄉遊走的二道販子,聽說洋槐樹葉粉碎后適合做蚊香。最搶眼的應該是他靈活的腦袋瓜,說小聰明也罷,大聰明也罷,除了念書,他的確就是能把各種技能以異乎尋常的速度學到手。跟電工在村莊里轉一圈,回來換個燈泡、保險絲,接個電線,修個電扇、收音機都不在話下;堂哥結婚,他在灶台前幫廚,一天下來學會了炒一手好菜,做的紅燒肉廚師嘗了都叫好;修自行車、三輪車、拖拉機,你只要讓他在修理鋪蹲上半天,出廠的時候什麼樣他就給你弄出來什麼樣。
從復讀班回到余家莊,是個提醒;回到家父子二人對坐,也是提醒。我回家次數越來越少,我們的話也越來越少。我終於因此學會了自立,我自己決定我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高考填報志願,選大學、城市和專業,以及保研后突然決定出國,我只負責把結果告訴家人。父親總是點點頭,有時候會說聲好。他知道我得一個人忍受。如您所知,發生過的事,不會因為光陰流轉而稍有淡漠,相反,於我越發清晰、深入。我已不再是一個只會簡單地判斷善惡的鄉村青年,我成了一個大學生。我的大學在北京,我感興趣的專業是戲劇。
那時候余佳山的姑父在開長途貨車,解放牌,一年跑七八次新疆。余佳山經常跟著他姑父出差跑長途,回來就跟我們顯擺我們看不見的美麗新世界。我很羡慕。曠野無人,開著「哐啷哐啷」的卡車大聲歌唱,一個新鮮遼闊的大地從你車輪下展開,恍如創世紀。你可以赤膊上陣,也可以把衣服扒光了開,你還可以蹦蹦跳跳地開。我喜歡那股淋漓盡致地不要臉的勁兒。但是必須承認,那時候一個農家子弟想出人頭地,過上好日子,只有兩條路:考學和當兵。
有時候,在夢裡他對我說的是:我知道是你告的密!夢裡的余佳山披頭散髮、鮮血淋漓,衣服被撕成了一條條一綹綹,看上去還沒有他的肋巴骨數量多。他在我夢裡瘦得不成樣子,只有兩道目光和質問的聲音是堅硬的。
抱歉,我說得太多了,但到了這裏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