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你發誓,咱們的談話你不會告訴任何人
兩人戀情公開后,關心「秘密」的人是關心他們愛情的人的二十倍。朋友們見面就問祁好:「你們家夫子總做噩夢,你不怕?」
3.當天下午他們成了哥大的名人。
「這兩天家裡還有啥事?」祁好對著鏡頭說。
男生里最瘦的是余松坡自己,偏偏石縫邊有三棵樹,能利索下去的地方都被樹擋住了。余松坡把自己往樹和石縫間拚命擠,可再瘦也是男人的骨架,不是這個地方多出一塊,就是那個地方塞不進去。余松坡急了,滿頭滿臉的汗,顯出異常的焦躁。祁好決定試試,她瘦小。「我決定下到石縫裡真不是要當雷鋒,」她對羅冬雨說,「而是看不下去他那著急樣兒,快歇斯底里了。真是瞧不上,不就一個隨身聽,犯得著嗎!」結果是,祁好從石縫裡撈出了隨身聽。遞到余松坡手上時,她想的是,從此可以不與此人打交道了。
余松坡的確隔三岔五會做次噩夢,也就亂動一陣子,火燒火燎地說幾句夢話而已,翻個身也就沒事了。那些過往的合租者,把噩夢炒得像夜半鬧鬼,完全是因為哥大課業繁重,好容易將書本放下能睡三兩個鐘頭,余松坡手捶一下床墊把他們弄醒了,他們衰弱的小神經受不了,就煩。煩也煩死了,你又不是我們家親戚,都是花錢買個地方睡覺,我憑什麼要遭你的罪?祁好不一樣,這是她男朋友,若是不分手,一輩子都得耗在一塊兒,抽冷子叫一聲你都受不了,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當然,最重要的是她有愛,他們有愛,他們相互託付了下半身,同時也託付了上半身;他們相互託付了身體這個皮囊,也託付了遠在異國的焦慮、辛勞、痛苦和對一個美好未來的期許。
從山上下來,他們到一家比薩店吃午飯,面對面坐成一長溜兒。在美國待久了,一群中國人也習慣了AA制。余松坡坐祁好對面,說:「你的我請。」
「你發誓,咱們的談話你不會告訴任何人。」
「有些事我們必須面對面說。家裡有人?」
「你到陽台去。」
這是個問題。祁好看向窗外,大理早上的陽光正如「菩薩的笑」。總不能跟羅冬雨說,那時候也是因為焦慮死亡才做的噩夢。祁好打開窗戶,草木和菜蔬凜冽的清香湧進來,十二月里的綠色鋪排到盡頭,是蒼山和蒼山頭頂的雪。大美之境,她點上一根細長的「中南海」女士煙,說:
初戀情人 帶著你忘年的小媳婦來愛……我?呵呵。
祁好又停下了,彷彿回憶起那段往事無比艱難。
——《城市啟示錄》
「在哪兒?」祁好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拿來我看看!」
「不是。是你撿出隨身聽后,沒對我發牢騷。」
「扔掉一個隨身聽也的確不算個事兒。」余松坡在考慮是不是要繼續說下去,「但對我不一樣。這盤磁帶難得。」
「我弟弟。來幫我收拾書房的。」
祁好踮起腳,用嘴堵住了余松坡的嘴。
「包治百病。」
教 授 還有愛丁堡、開普敦、巴黎、巴塞羅那,以及眾多國家的城市。
某一天在醫院,病友們死的死、出院的出院,三張病床就住余松坡一個人,祁好守夜。半夜她聽到余松坡翻身,激烈地輾轉反側。她睜開眼,看見他一骨碌坐起來,沒頭沒腦說了句「我這就去找他」,掀開被子就下床,直直往外走。她問他幹什麼,沒反應;叫他停下,也不聽。她追上去。他在走廊里旁若無人地往前沖,白天身體的衰弱之態一掃而空,完全換了個人。查夜的護士禮貌地問他需要什麼幫助,他視而不見。祁好突然明九九藏書白了,他還在夢裡。她趕快返身回病房取CD播放器(隨身聽時代已經過去了),小跑追上去,打開《二泉映月》。余松坡在電梯口停下,繃緊的身體被音樂卸了力道,轉身,跟隨一路往後退的祁好回到病房,脫鞋,上床,躺下,拉上被子蓋住自己,就像躺在床上從沒起來過。跳過了一個夢,重新接續上睡眠。
羅冬雨被弄得很緊張,到了陽台,把連著客廳的門窗關得半絲縫也不留。雙層玻璃,她確保羅龍河在書房裡一個字都聽不見。
其實余松坡不在現場,但那孩子的確是他的小夥伴,那天他們也的確一起去打的豬草。當年祁好問他噩夢裡都有啥,余松坡回答她的也是這起兇殺:「前進砍斷了東方的大腿動脈。」前進是揮起鐮刀的夥伴,東方是死掉的那個孩子。
祁好想,嘿,那是我懶得發。
「好。」祁好也斷斷續續地回答,「好。好。好。好。」
有點意思了。祁好看著他,繼續吧。余松坡卻打住了。輪到祁好沉不住氣了:「這個牢騷我得發。最討厭別人說半截子話。」
「以後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告訴我!」祁好再次踮起腳,把余松坡的秘密堵了回去。
「我告訴你為什麼是《二泉映月》——」
「要有什麼不合適,我就不問了。抱歉祁姐。」
「好,祁姐,我也發誓。」祁好的隆重出乎她意料。
「那個時候,余老師他——」羅冬雨停頓一下,還是繼續問了,「不夢遊嗎?」
視頻等同於面對面,可以相互盯著對方的眼睛說話。「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祁好坐在茶桌前的紅木椅上,「認識余松坡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二泉映月》對他有多重要。」她要鄭重地把秘密告訴羅冬雨。
2.那隻派克鋼筆丟了;
他要去找一個人。
祁好開始還閃爍其詞:「我們不住一起。」問多了,也懶得遮掩,「是他做,又不是我做。」
這話等於告訴人家:已經同居了,沒那麼可怕,我扛得住,你們可以省省了。說到這份兒上,朋友們也就不好再操心了。其實這會兒他們根本沒搬到一塊兒去,偶爾打游擊做個愛,還沒完整睡過一個通宵。祁好也就沒經歷過余松坡半夜上演的恐怖片。她沒當回事。很快睡到一張床上,發現這事兒是被傳聞鬧大的。
「我去開無線路由器。」
初戀情人 對,北京之外的全世界。那又怎樣?你還不是回來了?
余松坡被堵得喘不過來氣,推開她的腦袋說:「我得告訴你,我總做噩夢——」
「昨天夜裡的事你也要發誓。」
一是目擊者甚眾,現場圍觀的學生里三層外三層;二是有好事者拍了照,洗出了照片還複印了很多份,貼到各處的海報欄里。接吻不稀奇,在圖書館門前接吻也不稀奇,在圖書館門前吻了十分鐘也不稀奇,但一對中國留學生在圖書館門前接吻長達十分鐘,相當稀奇。
余松坡把隨身聽給她。祁好一邊吃一邊聽。二胡曲《二泉映月》。快進,還是《二泉映月》。再快進,依然是《二泉映月》。繼續快進,《二泉映月》。又快進一次,在《二泉映月》幽咽的二胡聲里,磁帶到頭了。一個心懷《二泉映月》秘密的男人會是一個什麼樣子的男人?他的秘密又是什麼呢?
「老余小時候受了刺|激。」
「那余老師早期總做噩夢,是為什麼?」
「我爸會拉二胡,拉得最好的是《二泉映月》,閑下來每天都會來兩遍。」余松坡說,「『文革』時我爸是鄉里文藝宣傳隊的首席樂手,走街串巷地拉二胡。『文革』結束了,宣傳隊也散了,他回家拉,長年累月。這曲子我聽到了骨頭裡。」
「嗯,這照片不錯。」祁好說,「老余還可以再帥點九_九_藏_書兒。」
羅冬雨在大腦里迅速過了一遍。「余老師上《京華晚報》的頭版了。」她說,「我剛看到的照片,我弟弟帶過來的。余老師和一個流浪漢在天橋上的合影,酷斃了。」
「我做噩夢了?」他問,「沒嚇著你吧?」
羅冬雨到客廳茶几上拿來報紙,把照片對準手機攝像頭。余松坡的確很酷,但祁好的心思不在他身上。那個流浪漢她確信從未見過,但為什麼覺得似曾相識呢?
初戀情人 你只是愛在這片土地上騙吃騙喝。
比薩已經上桌。跑了一上午,一個個餓得都可以吃下一頭牛不抬頭,厚得像教科書似的比薩他們也不挑剔,吃得津津有味。祁好揪下一塊比薩盯余松坡一眼,這人真夠討厭的。
「磁帶壞了?」
「幾乎不。反正我沒見過。半夜爬起來,暴走,搞破壞,自己傷害自己。」祁好把臉從鏡頭前別了過去,有三四秒鐘,羅冬雨只能看見她稍顯鬆弛的雙下巴在屏幕上顫動,然後祁好的眼睛重新出現在視頻里。
這六字箴言此後成為余松坡屢試不爽的春|葯,他的身體會立刻做出反應。那骨肉糾纏一般的慾望。那個月圓之夜,他翻身把祁好完整覆蓋到了身下。
他們的身體分開以後,風清月白。余松坡說,沒有比《二泉映月》更好的鎮靜劑。高中畢業以後,每臨大事,或者內心煩亂、焦慮和恐懼,他都會聽一聽《二泉映月》,它能讓他迅速靜下來。二胡聲如不絕的流水,把焦躁和不安如數沖洗掉。這讓祁好想到尿毒症患者的透析,全身的血液洗上一遍,安全了。
他們從杭廷頓小鎮圖書館附近的入口處進山。自行車一塊兒歪倒在停車場的一角上。山不高,山頭多,十來個。一個個爬過去也挺沒勁的,有人提議,直奔最險的那個山頭。大家一起衝過去。山不算險峻,石頭也不嶙峋突兀,但偶有犄角旮旯處,攀爬倒也不方便,尤其一隊擁擠的人馬,一路還要說笑。跨越一個石堆時,幾個人擠到一起,不知道哪個人手上多了點小動作,余松坡腰間的隨身聽被擠脫了腰帶,骨碌碌翻滾著落進坡下的一道石縫中。石縫有點深,一胳膊夠不到底,樹枝倒是探到了下面,鉤不出來,得人下去撿。
「我發誓,祁姐。」羅冬雨說。
「對不起。」余松坡說,「那盤帶子里反覆只錄製了一首曲子。」
教 授 我愛這片土地。
然後,他們要感謝一支筆。有史以來祁好用過的最貴的一支派克牌鋼筆,掉地上了,這次他倆一起彎下腰去撿。空間也沒那麼大,不過足夠兩個人同時把手伸過去。一個伸過去的是左手,一個伸過去的是右手,男左女右,右手抓到的是筆,左手抓到的是右手。兩隻手都沒有動,兩個人也沒有動,彷彿上帝的鍾錶在那一刻停下不走了。靜止,資料室的聲音,圖書館的聲音,哥倫比亞大學的聲音,紐約的聲音,美國的聲音,北美的聲音,整個地球的聲音,還有我們寄身的這個宇宙的聲音,他們全聽不見了;他們抬起頭,眼睛里只看見了對方,左眼裡有一個對方,右眼裡也有一個對方,但兩隻眼睛同時看,卻只看見一個對方。他們沒有問對方這是為什麼。左手拿著右手,右手拿著筆,他們一聲沒吭,但他們都聽懂了。兩個人你抓著我手,我抓著筆,來到圖書館外,出了門余松坡一把抱住祁好,說:
剩下羅冬雨攥著手機在陽台上愣神。羅龍河一大早被她叫過來,此刻正在書房裡幫忙收拾整理。早上她給祁好打了電話,日常通報之外,她更操心餘松坡的狀態。她不明白怎麼回事,也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read•99csw.com。開始祁好只是聽著,嗯,嗯,明白,我知道了。好像羅冬雨在說一個跟她不相干的人。掛了電話,羅冬雨正和弟弟搭手清理書房,祁好電話來了。
必須承認,這個秘密是他們倆的月老。祁好鬼迷心竅地就想弄明白,余松坡一談到這話題就王顧左右而言他。然後,他們有意無意在校園、食堂、圖書館和各種中國留學生的活動里「偶遇」。
「不行。」祁好說,「全試過。琵琶、笛子、洞簫、嗩吶、雙簧管、古琴、揚琴、小提琴、鋼琴、吉他、貝斯、風笛,都不管用。誰的歌也不管用,帕瓦羅蒂、劉歡、《我的太陽》《洪湖水浪打浪》,都不好使。我也試過別的二胡曲子,《江河水》《良宵》《聽松》《空山鳥語》《寒春風曲》《月夜》《流波曲》《病中吟》《三寶佛》《光明行》,也不成。有兩支曲子有點效果,也不理想。我翻來覆去試了幾十首,後來想,別折騰他了,拖出了毛病更麻煩,留心點,多準備幾首《二泉映月》就是了。早先我對二胡一竅不通,因為花了不少心思琢磨,試來試去,差不多也成半個鑒賞專家了。」
初戀情人 以研究的名義行騙?
祁好抱著他,讓他倚在自己懷裡,像多年以後抱著兒子余果。「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她搖晃著余松坡,摸著他的臉,「我在想:這是我的男人。」
「上網方便嗎,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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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允許我心裏有點秘密。」余松坡抓住祁好的手,「你只需要知道一點,我不會傷害任何人,更不會傷害你。能讓我再聽一遍《二泉映月》嗎?」
羅冬雨一隻眼睛里一個問號。
余松坡大概就是心理學中說的那種焦慮型人格,只要不是正兒八經想笑,眉頭基本上都擰在一起,睡覺的時候都是。祁好經常慚愧地想,其實她更喜歡余松坡噩夢之後的表情,經過一場想象中的身體和靈魂的惡戰,他徹底放鬆了,舒展了,一張臉像熨斗熨過一樣從容、妥帖。他們飛赴世界各地都帶著《二泉映月》,噩夢時聽了平復噩夢,清醒時也經常打開,去躁清火;如同佛教信眾聽梵音、基督徒聽聖歌。神經是個微妙的東西,安撫多了它也馴順,不會沒事就找你麻煩。余松坡一度有大半年一次噩夢也沒做過,祁好私下裡見什麼神都拜,感謝諸神恩德。不承想,一場肺癌的誤診不僅把噩夢喚醒了,還把夢遊也招來了。當然這也可以理解,肺癌不是感冒發燒,命說沒就沒了,擱神仙身上他也焦慮。焦慮死亡。
見到余松坡,是一個江蘇老鄉張羅的,春暖花開,一幫留學生騎自行車去長島東部的冷泉港爬山。老鄉指著一個高瘦帥的小夥子向她介紹:傳說中的「余夫子」。的確像影視里的書生那樣單薄,但因為高瘦帥,祁好還是多看了他幾眼。偶爾會笑,那相當於撥雲見日,笑起來還是能閃爍出一點天真和陽光的。抽煙,但牙齒沒受污染。一口好牙也是祁好喜歡余松坡的理由之一。那時候祁好還是小姑娘,沒有機會發福,瘦弱的小身板,頭髮倒挺長,差不多及腰了,一長串自行車她落在最後,還得不時扭過身照顧一下被風吹散的頭髮。「余夫子」也在後面,倒數第二或第三,並非主動慢下來要憐香惜玉,而是神遊萬仞、精騖八極,思考先鋒戲劇的問題,投入得如同靈魂出殼。為了給自己的孤僻找個借口,腰間別了個隨身聽,耳塞也裝模作樣地掛在耳朵上。一直騎到了杭廷頓鎮他都沒說一句話。
「以後再發現我做噩夢,」他斷斷續續地說,「你把《二泉映月》打開,看管https://read.99csw•com不管用。」
有一天,他們又在圖書館「偶遇」。紐約的春天停了暖氣,和北京一樣冷。余松坡在資料室靠窗戶的位置坐下,陽光穿過高大的窗戶照進來,溫暖覆蓋了最邊上的三四個位子。祁好走進來,她在找。余松坡「及時」地揚起手。他在身邊陽光普照的位置上放了一本書,偷偷地佔了一個座。祁好坐下來,一個完美的「偶然」。
「少年犯,被關進了勞教所。」
羅冬雨說:「可余老師對死看得很淡啊。」
此後,隨身聽每天晚上都擺放在床頭櫃的抽屜里,拔掉耳機,調到外放狀態,確保一打開,就能清晰地聽到《二泉映月》。為了方便及時拉開抽屜,他們形成了跟很多夫妻完全相反的睡眠格局:余松坡睡在裏面,靠牆;祁好睡外面。《二泉映月》果然有用。只要二胡聲進入余松坡慌亂狂躁的耳朵,他很快就能平靜下來,呼吸調勻,肌肉放鬆,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最重要的,音樂聲驅散了他夢境里可怕的霧霾,太陽和月光重新降臨。這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五官和臉部線條柔和、放鬆,清醒地微笑時他有多帥,此刻就有多帥。
有人敲門。
教 授 我做研究,我想把她看得更清楚。
1.兩人沒有經過實戰訓練的舌頭都滲出了血;
初戀情人 別用你的倫敦經驗來審判北京。
「沒什麼不合適。那是老余被誤診為肺癌以後的事。」
「前進呢?」祁好又問。
「十四歲那年,他和幾個小夥伴去野地里打豬草。兩個小夥伴打起來,一個用鐮刀砍斷了另一個大腿上的動脈,那孩子的血流盡,死了。」
回憶起這一段,羅冬雨從一千三百萬像素的手機視頻里,清晰地看見祁好的臉上升起少女時代的紅暈。圖書館門口長達十分鐘的親吻帶來三個後果:
剛剛羅冬雨的例行電話打過來,祁好倒沒覺得多大的事兒。化妝的時候越想越不踏實,手在臉上同一個地方反覆塗抹,彷彿要在一張空白的面具上畫出某種深刻的表情來。直到她在鏡子里看見了這個機械運動,意識到自己走神了。攤上大事兒了,天大的事兒。
他們同居后的第二個噩夢之夜,祁好醒來時,余松坡的夢境主體工程已經結束,正在掃尾,手腳偶爾神經質地抽搐,嘴唇無規則地扯動一兩下,腦袋會左右搖晃,眼球在眼皮后間或一輪,一頭一臉的汗。祁好支起身子,在窗外美國的月光底下看著余松坡,突然心疼得腸胃都跟著難受。得多大的刺|激,才能讓一個如此有力量的大男人心生恐懼,過一陣就被想象的世界追得四處逃亡?她一把抱起余松坡的腦袋,沒來由地想:這是我的男人!她聽見自己在心裏念出了這六個字,聲音大得都有點咬牙切齒了。余松坡醒了。
「你得允許我有點秘密。」余松坡當時好像做了個鬼臉。反正祁好發現了「迂夫子」身上竟然也能靈光一現,榨出點幽默感來。
「那我請求試聽一下。」
羅冬雨眼裡的問號變成了兩個巨大的圈。
祁好說:「因為我幫你撿了隨身聽?」
那時候他們都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祁好念碩士,營養學專業,早聽朋友說起過一個學戲劇的中國留學生,才華橫溢,但孤僻迂腐,外號「余夫子」。才華橫溢是因為文章漂亮。紐約有家華人報紙叫《僑報》,舞文弄墨的留學生喜歡給他們寫點豆腐塊賺些零花錢。「余夫子」是《僑報》上的常客,用的筆名也是「余夫子」。祁好沒事時看過幾篇,因為短,也沒看出什麼驚世之才,好看倒是挺好看。真覺得他有大才,是他在有獎問答中給出的那奇絕的答案,就是余松坡在飯桌上對羅冬雨講過https://read.99csw.com的,中國留學生心中的女神是「老乾媽」。不過那時候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了,他的孤僻祁好也有耳聞。余夫子話少,朋友也不多,喜歡獨來獨往,永遠都是一副先天下之憂而必憂,後天下之樂而不樂的表情,在圖書館可以坐一天不出來。孤僻一是因為性格使然,一臉清寡之相;二是據說喜歡做噩夢,半夜經常驚恐地大叫,幾位同租室友都嚇跑了,他被迫孤僻了。至於迂腐,文人再活泛也比一般人酸,稍微「之乎者也」一下,很多人就不舒服;余松坡又是從鄉下來的,重情重義愛瞎操心,腦子裡條條杠杠的封建殘餘比較多。
「冬雨,我得去會場了。」祁好說,「你是我們在北京唯一的親人,拜託了!」
結婚後他們回老家,祁好見到了拉得一手好二胡的公公,瘦小,單薄,蒼老,衣服穿在身上有飄零之感。祁好暗暗地想,如果老爺子兩眼也看不見,肯定活脫脫就是一個阿炳。那一次,公公應她的請求拉了一曲《二泉映月》。真是好,當他沉醉其中閉上了眼,她覺得阿炳分明就在他的身體里。那聲音悲傷又篤定,聽得她血液都停止了流動。而他揉弦揉得之深情和孤寂,僅旁觀就讓人肝腸寸斷。的確是一劑良藥。可惜當時她沒有錄下來。第二次見到,公公已經去世,他們回家奔喪,公公被裝在一個小木匣子里,埋進了黃土。拉了一輩子的那把二胡也陪了葬。公公的遺言里,本來要把二胡留給余松坡。余松坡說,二胡聲在骨頭縫裡響著呢,還是讓父親帶上吧,在那邊一個人,會寂寞。公公死於肺癌。
「對不起冬雨,不是姐信不過你。」祁好眼圈紅了,淚水一點點漫上來。擦眼淚的時候她別開手機,屏幕和攝像頭就轉向了窗外。十二月的大理依舊綠意盎然,水稻早已經收割,空出來的水稻田裡長滿了各種應季的蔬菜。沃野平疇,一直延伸到蒼山腳下,山頭上有雪。祁好作為國內一家著名醫藥出版社的特邀代表,來大理參加一個營養學領域的高端論壇。與會人員來自世界各地,人數眾多,只能分散住進不同的酒店和客棧里。祁好選了「菩薩的笑」。她喜歡這名字,前有洱海波涌,後有蒼山頂雪。客棧建在古南詔國一望無際的稻田裡,它的設計及其與自然環境間的關係,讓她心安篤定。擦過眼淚她繼續說:「老余這些年不容易,半條命都搭給了戲劇。這些事要捅出去,小報記者知道了,老余就該退休了。」
但這肯定不足以解釋所有的噩夢。在很多夢裡,他在逃亡、懺悔、辯解、噓寒問暖。別抓我,不是我。對不起,是我害了你。他們把你打成了這樣?你吃得飽嗎?衣服夠不夠穿?在夢裡他說了很多話。她把它們記下來,拿給他看。她想的是按圖索驥,從根子上把病給治了。他不願意看心理醫生,咱們自己調節總可以吧?但他抓過那張紙,撕成碎片,扔進馬桶后拉動了水箱。
「成了葯?」
「為什麼是二胡?為什麼是《二泉映月》?」
祁好站在自己的房間里,門關死,銷上。她的臉佔據了大半個手機屏幕,化過了淡妝,但眼袋還是輕微地垂了下來。祁好的表情極為嚴肅,如同房間牆壁上裝飾的古磚。因為手機偶爾晃動,羅冬雨便在手機屏幕掃過的地方看見了房間景緻。客棧的名字「菩薩的笑」被寫成書法,裝裱后掛在床的上方。傢具一例古雅,多寶閣上栽種了不知名的嫩綠植株,床對面擺著一張醬紅色的茶桌,有一盞袖珍的香爐置在案頭,淡得一帶可過的煙從爐子里冉冉而出。網路信號很好,手機的像素也高,羅冬雨通過手機如同親眼看見了祁好喜歡的那家客棧。她們在用手機微信視頻,省了一筆長途電話費。
「不,他怕死。」祁好說,「因為怕死,他的焦慮變本加厲。」
「別的音樂不行嗎?」羅冬雨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