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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窈窕淑女 第一章

壹 窈窕淑女

第一章

「不可能,我走了。」
我想,她也許是哪個富商的女兒,或者是女學生,抑或是導購女郎——不過作為外國人,我不能跟中國人交談。
「午餐呢?」我問。
「哦……算是吧,半山腰。我住在一家公寓,落日公寓。」其實我這麼說也算是事實——我以前住在落日公寓,幾天前剛搬到灣仔。我不好直接告訴她我住在南國酒店,至少在我了解她之前不能告訴她。
「什麼用英語怎麼講?」
「難道你父親會打你?」
「是的,處|女——就是我。」
「哦,我們稱之為處|女。」我說。
「不是,都一樣的。」
「山頂?」
「為什麼啊?」
「我能跟你一起走到那裡嗎?」
「黃美玲。」
「不是勞,是羅。」
「你在政府工作,還是銀行?」
「哦,真的。」
「四套。」
我試了好幾次,但每次瓜子皮都被我的牙齒咬碎,裏面的仁兒也不可避免地跟著碎掉了。看到我笨拙的樣子,女孩咯咯地笑了,用雙手捂著臉,馬尾辮在腦後跳來跳去。然後她靜下來,只是臉上還帶著愉悅的光芒,她給我做了個示範——用手將瓜子沿側面剝開,把皮剝去,然後將完整的瓜子仁兒遞給我。
「你先試試。」
「那是什麼地方?」
「哪個地方?」我含糊地說。然後我飛快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問:「你現在要去哪裡?」
「嗯,他說水手到處招惹女孩子,惹是生非。」
她把一粒瓜子放在牙齒中間,輕輕嗑開,瓜子仁兒就勢落在嘴巴里。她身旁站著一個老男人,穿著高領長衫,倚靠在黑檀木的拐杖上,輕輕捋著自己那縷一英尺長的白鬍子。一個嬰兒從媽媽背上探出腦袋,黑色的眼睛閃爍著心滿意足的光芒,露出只有嬰兒才有的十足的安全感。一個戴著牛角框眼鏡、穿著破舊開領襯衫的年輕人手裡捧著一本書在看,鼻子幾乎貼在了書https://read.99csw•com本上。他在仔細研究一張圖表,那本書叫作《空氣動力學》。
「沒有,從未有過。」
她再次固執地搖搖頭,說:「不要。」
「不會了。」
「我?水手?天哪,怎麼可能?」
「是的,只是我更喜歡淺水灣。房子更好。」
「不要跟我說話。」
我心想,好奇怪。中國女孩穿牛仔褲,簡直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那你會不會冒險一次,跟我一起吃頓晚餐?」
「北角地段不錯。」這也足以解釋她為何會乘坐這趟渡船,因為灣仔過去就是北角——貧民區過去就是高雅的郊區——而要去北角,灣仔碼頭是最近的渡口。
「我猜也是。那另外兩套房子在什麼地方?」
「就是在紙上繪畫。」我本想把素描本拿出來給她看,但是我突然想起來我畫的全都是南國酒店,就沒有拿出來。
「羅伯特·洛馬克斯,或者按照你們的叫法,洛馬克斯·羅伯特。」
「我是說嗑西瓜子——我總是學不會。」
「這可一點兒也不小啊,」我笑著說,「那汽車呢?你父親有多少輛汽車?」比起房子,中國人更喜歡買汽車。
「想,只是我實在剝不開,」我說,「你可要教教我。」
她天真地看著我,問:「這個你們用英語怎麼講?」
「沒有嗎?」我被她如此坦率的言辭嚇到了。
「我馬上就要結婚了。」她解釋說,這個婚姻是她父母安排的,按照中國的傳統習俗,她與未來的丈夫還未曾見過面,不過她倒是見過他的照片,覺得他很英俊,他也非常富有。然而,如果不是因為她即將要結婚了,我們也就不可能相遇,因為在中國,女孩子遠沒有英國女孩那麼自由。她知道,英國女孩可以交男朋友,而且她們的男朋友可以做只有丈夫才能做的事情,這些都無傷大雅,不會影響她們未來的婚姻。她還九_九_藏_書曾聽說有個來自山頂富人區的英國女孩曾交過四個男朋友,後來在香港大教堂嫁給了一位高級官員。然而對一個中國女孩來說,這些想都別想,因為貞潔是婚姻中最必不可少的條件。按照習俗,結婚當天新郎的親戚有權親自來檢驗新娘的貞潔,如果發現新娘不貞潔,就有可能解除婚姻,那新娘就會被趕出家門,流落街頭。
我看著她將一枚一角的硬幣遞給蹲在地上戴破舊氈帽的小攤販。小攤販將一張中文報紙捲成圓錐形,用鏟子裝了些西瓜子,遞給那女孩。她轉身走開,在離我一碼遠的地方停下來,心不在焉地用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揀瓜子吃。
畫得不是很好,但是一看到這幅畫我就會微笑,所以我就留了下來。現在我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畫像已經髒兮兮的了,還被扯破了——是美玲撕破的,因為她不喜歡這張畫——我又用膠帶修補了一下。即使如此,這幅畫像還是讓我很開心,因為這是我為她畫的第一張肖像。我已經記不清後來為她畫了多少幅畫像,我也從未數過,大概比她手中報紙筒里的西瓜子要多,也比她梳成馬尾辮的頭髮要多。
「沒有,我不敢開。不過我不介意乘電車,我挺喜歡乘電車的。」她把報紙筒里一角錢買來的西瓜子放在我面前,問:「你想不想吃?」
「是的。」
渡船過來了,盪起陣陣水花。人群不斷往前涌,我們被擠著上了踏板,在上層艙平台上的板條長椅上坐了下來。渡船是由中國人經營的,效率非常高,我們還沒坐穩,水花就又起來了,引擎隆隆作響,渡船不停地顫動。我們經過九龍碼頭,駛過了停泊著的商船和許許多多的舢板。前方,海峽對面的小島就是香港島,蜷縮在幾百英尺寬的狹長海岸帶里。香港島的中央是微型的摩天大樓群,兩邊長長的濱水區綿延數英里,停九九藏書滿了小船和舢板;後面矗立著太平山陡峭的山坡,越往上距離市中心和底層社會越遠,在海拔稍高的地方,依然能看到零零星星的白色平房和社會名流居住的豪華公寓。
「是啊,都在香港。我父親很有錢。」她有些揚揚自得,帶著孩子般的天真爛漫。
「可能會的。」
她稍微放鬆了些,問:「真的嗎?」
這時她似乎變得……是的,她漸漸變得溫和起來,拿眼角偷偷地打量我,揣測剛才是不是誤解了我。
「啊,我剛才忘了——第五套,跑馬地。不過這套房子太小了,只有十個房間而已。」
她伸出手來要跟我正式道別,我握住她的手時她突然小聲地咯咯笑了,然後轉身朝軒尼詩道飛奔而去,馬尾辮蕩來蕩去。她回過頭來,匆匆朝我揮揮手,然後就淹沒在大排檔、黃包車和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不是,軒尼詩道有車來接我。」
「你呢?」
「那我還是放棄吧。你叫什麼名字?」
「你是說你有兩套房子?」
「美玲,真好聽。」
「你是北方人嗎?」我問。
我們繞過九龍半島,斜穿海峽,朝著香港東部人口最密集的灣仔駛去。我扭頭看著身邊的女孩,她的臉圓潤光滑,橢圓形的黑色眼睛,睫毛卷翹,像是畫上去的一般——只是這樣的睫毛只有用最尖細的鉛筆才能畫出來。她的顴骨很高,看上去有點兒像蒙古人。
「哦,你以後有的是機會,來日方長。」我很疑惑,這樣的對話是不是只有在中國才可能發生,尤其是初次見面的時候。
「好吧,你想跟我聊天的話我們可以聊聊。」
「都不是。我之前是種植橡膠樹的,不過幾個月前我辭了工作開始畫畫。」
我想,消失了,就這麼消失了,正如同那句著名的法國格言:「離別,死去一點點。」我轉身穿過碼頭回到了南國酒店。我一到陽台上,就把畫板放在畫架上,蓋https://read.99csw.com住了吉薇妮的畫布。我在凌亂的桌子上找到一支木炭筆,趁著記憶還很鮮活,畫了一張美玲的速寫。畫像中她的眼神既調皮又天真,一隻手拿著瓜子,另一隻手指著自己。在畫像的下方,我寫道:「是的,處|女——就是我。」
「四套?」我知道中國富商非常有錢,足以讓最有錢的歐洲人相形見絀,他們通常會擁有兩到三套房子,但是四套我還從未聽說過。「你是說這些房子都在香港?」
她用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指著自己說。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她過了驗票閘門,加入到等待渡船的人群中:穿著棉布睡衣的女人們,穿著毛氈拖鞋、鑲著金牙的男人們。她的頭髮梳到腦後,紮成馬尾辮,穿著牛仔褲——綠色斜紋及膝牛仔褲。
「是的,明智。」
「哦,羅伯特。你住在哪裡?」
「啊?」
「可是我真想為你畫幅畫像。」
她扳著手指頭數了一下剛才提到的兩套,然後接著說:「第三套,干德道。第四套,太平山頂。第五套……」
「這個,其實我……」
「哦,你父親真是個明智的人。」
她傲慢地轉過臉去,看向不遠處的擋板,擋板後面簇擁著花一角錢來乘坐下層艙的乘客:穿著破舊藍褲子和破爛襯衫的苦力,戴著斗笠、穿著烏黑髮亮衣衫的廣東漁家婦女。她口裡嚼著瓜子仁兒,顯得非常不自在。
「所以說,我還從沒交過男朋友,」美玲鄭重地宣布,「我還沒做過愛。」
我盡量不讓自己覺得受了冷落,我安慰自己說,畢竟,我一直不擅長搭訕,膽子太小。
「去趕電車?」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個人從沒做過愛——從未跟任何人。」
「畫畫?」
「我猜你自己也有汽車吧?」
「處|女?就這麼說?」
「哦,我現在還算不上藝術家。」因為我們相談甚歡,我就問她是否可以哪天晚上跟我共進晚餐,可是她斷九*九*藏*書然拒絕了。
「但是我非常希望能再見到你,美玲。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面?」
「不行。」她堅決地搖了搖頭,馬尾辮也跟著晃動。
那個女孩又將一粒瓜子放在上下牙齒之間,她的牙齒又白又整齊。這時,她看到我在看她,眼神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所以我開口說:「我多希望自己也會。」
「沒有第五吧!」
美玲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不好,司機會告訴我父親的。」
「哦,太好了,」我笑著說,「不過你為什麼對水手這麼敵視?」
她很快把目光移開,又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後十分謹慎地說:「你是水手嗎?」
渡船引擎開始反轉,船體不停地顫動,慢慢靠近灣仔碼頭。踏板哐當一聲放了下來,乘客們爭相蜂擁而出,我跟在美玲後面下了船。我們在碼頭外面停了下來,一群黃包車夫閑坐在車把之間的空地上。碼頭三百英尺開外就是南國酒店,我站在這裏就能看到酒店大門口懸挂的藍色霓虹燈招牌,以及酒店頂層我的轉角陽台,陽台上立著我的畫架,方形的白色畫布上是我早上剛開始的吉薇妮畫像。
「我知道,藝術家。」
「是啊。他說:『你要是跟水手說話,看我不打你!』」
「你現在住在香港?」
「不是我啦,是我父親。」
「所以他不許你跟水手說話?」
「不要。我們就此別過。」
「勞伯特。」
「北角。」
「是的,上海人。」
「是啊,我也是這麼做的呀,」我說,「你的這粒肯定容易剝。」
「汽車嗎?讓我想想。」她眉頭微皺,又數起手指頭來,然後咯咯地笑著放棄了,說,「哦,我忘了有多少輛汽車了。」
「美玲,你真了不起!」我說,「那這個事情我們已經說清楚了,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晚餐?當然,我保證不會強迫你,不會壞了你的好名聲。」
「你是說你父親不喜歡水手?」
「軒尼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