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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窈窕淑女 第二章

壹 窈窕淑女

第二章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了關於藝術的第一條,也許是唯一的一條真理:藝術的功能不是說「這是某個事物在特定時刻的樣子」,而是「這是我眼中某個事物的樣子」。也許很多人從小就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而我卻後知後覺到現在才發現。
那時斯特拉·普洛登二十四歲,長得還算漂亮,而按照馬來人的標準,她算得上極其美麗:當她與她母親一起來到紅泥山臨近的莊園后,方圓幾百英里的未婚男子都奔她而來。我也加入到蜂擁的人群中,由於我所在的莊園離她很近,再加上惡棍的無意相助——一位愛慕者魯莽地連夜駕車前來,卻中了埋伏被槍殺,此後距離較遠的愛慕者熱情驟減——我最終抱得美人歸。聖誕節那天我向她求婚,次日她就答應了我,而新年伊始我就開始疑慮,痛苦不堪,直到四月份我才鼓起勇氣解除婚約。
她非常傷心。「可是我該怎麼跟別人講呢,」她不停地說,「我該怎麼跟別人講啊?」儘管那時我很鄙視她這種特別在意他人想法的特性,但後來我漸漸不再那麼嚴苛地批判她,因為害怕丟面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況且他們都是東方人。回顧往昔,我也逐漸明白,斯特拉對我畫畫的不滿是完全合乎情理的,而我之前卻理直氣壯地以為她只是出於虛榮。創作的衝動來源於性|欲,正如同其他畫家喜歡畫裸體一樣,我喜歡畫馬來女人。(那些聲稱女性身體對於他們來說只是「抽象形態」的畫家都是滿口胡言——他們為什麼不畫枕頭?)這些馬來女人喚起了我內心的感覺,這種感覺無法直接表達出來,便只好通過其他的方式宣洩出來,於是我便將她們所擁有的價值全部賦予我的畫。斯特拉從未給過我這種感覺,而她對此非常清楚。「如果他只畫馬來女人而不畫我,那他肯定不愛我。」這是她的本能反應,我曾以為這樣的論點根本站不住腳,只能證明她對更高層次的藝術創作動力極度無知。然而她說得對,我從未愛過她——一絲也沒有。
我一回去就告訴喬治·惠勒我要離開。他很不高興,因為他給我開了不錯的薪水,讓我從頭做起,就希望我能長久地做下去。不過當他看到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只好作罷,冷冷地笑著對我說:「好吧,說不定哪天你就出名了,我最好對你好一點兒。要不要喝一杯?」
不久之後,我從一位同僚那裡借了一台照相機,因為對於我來說,還有其他類似的瞬間和情景遠比仰光大金塔和蒲甘搖搖欲墜的佛塔更能代表緬甸最真實的美麗之處和這個國度最純正的內涵。我決心要捕捉這樣的瞬間和情景。我非常用心地拍了很多照片,然而其中只有幾張真正捕捉到了我想要的神情、姿勢和瞬間,即使是這幾張也讓我失望至極,因為裏面沒有我所期待的東西,不過是空洞的、淺薄的,了無意義。可是這到底是為什麼呢?這些不都是曾感動我的瞬間的真實記錄嗎,為什麼它們本身就無法令人感動呢?
「此話怎講?」
「不是,當然不是。」
後來我們一見面就爭吵,每次都重複同樣的指責和同樣的爭辯,只是一次比一次激烈。終於,那天我們去野餐,有三個帶著波羅蜜的馬來女人從旁邊經過,我忍不住畫了下來,她又開始吵鬧,我們就攤牌了。
一周后,他依然沉迷在我的那幅珠峰登頂的畫作中,還給我看了一份倫敦報紙上漫談專欄作家對一位女畫家的訪談,那位女畫家剛剛在倫敦西區的一家名為厄爾曼的私人藝術畫廊首次舉辦了個人作品展。整個倫敦上流社會都為之驚訝,因為這位三十多歲的女士拿起畫筆只有一年的時間。
我的絕望幾乎持續了兩個月,這期間我一直無法工作。後來我心中的鐘擺停在了中間的位置,我不是天才也不是庸才,我只是擁有某種天分,只有耐心和努力才能變天分為成read.99csw.com功。通過這樣的磨鍊,我發現自己的精神又高漲起來,創作的衝動也回來了。
「別傻了。」
喝了點兒威士忌后,我心情稍微放鬆,而他也放鬆了下來,我笑著說:「其實,你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也許不會開始畫畫。」
「就因為那條不許異族通婚的禁令。」
我很快被說服了,立馬花了一大筆錢將幾幅蠟筆畫和兩幅油畫通過航空郵寄了過去。然而這些畫卻沒有得到任何承認,此後的八個月中我再沒見到這些畫,也沒聽到任何信息。
我擯棄了那些不適合自己的繪畫風格,到年底的時候我已經可以用自己的風格自由作畫了。我還開始畫彩色畫,起初用的是從當地中國人開的商店裡買來的兒童蠟筆,後來開始用從英國寄來的顏料。現在,我開始了油彩世界的新冒險。
與斯特拉分手后的幾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倫敦的信。信是厄爾曼藝術畫廊寄來的,信封里裝著一張六十三英鎊的支票。
我第一次親身感受到這道禁令的影響是到那裡一個月之後,那時我愛上了一個馬來女孩。
「是的,尤其是你畫的十有八九都是馬來女孩。太噁心了。」
「好吧。」我說,然後為她畫了一幅素描。第二天我告訴她,我覺得自己不是她要找的那種丈夫,我們最好就此結束。
「為什麼啊?」我問他。
「不,不要動!就這樣——非常美!」
很快畫畫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每日每夜我腦海里除了畫畫別無他想。在莊園里工作的時候我會隨身帶著素描本,每時每刻我都在尋找機會偷偷溜出去記錄各種印象,一分一秒地盼望著午休或傍晚的到來,好讓自己的激|情自由地揮灑。每一刻的閑暇都變得無比珍貴,我對知識如饑似渴,渴望得到指導。我絞盡腦汁回想當初被自己荒廢的美術課上無意中學到的任何一點兒建議,我讓人從新加坡和倫敦幫我搜尋各種各樣的美術書籍。我貪婪地閱讀每一本書,為書中畫作的照片而感動、著迷、激動不已,而十二年前我在倫敦美術館看到這些畫作的真跡時,卻覺得乏味不堪。即使是報紙上的漫畫或者信頭上的圖畫都能激起我的興趣,我會認真研究這些圖畫是如何達到效果的。自那之後我再也沒想過那位經過我小屋的馬來女孩,我沮喪的心情得到了疏導,我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素描上,而這些精力本來是想用來做喬治·惠勒所明令禁止之事的。
自那之後,日子變得平淡無聊,漫漫長夜我只能用塔比·彭福爾德的淫穢故事來填充內心的空虛。唉,那熱帶日落後的無比空虛啊!我開始毫無節制地喝酒,麻痹自己,好挨過每一分每一秒。直到有一天我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那天傍晚我告訴自己:「這樣下去,不出一年我就會徹底垮掉。我要做點兒什麼——給自己找個興趣愛好。」所以我找出一個練習本和一支圓珠筆,開始畫起來。
「我畫得還不夠好。」我回答說。儘管我內心的真實想法可能是:「我覺得自己畫得挺好,只是我不確定其他人是否也這麼覺得,我不敢輕易拿自己去做試驗。」
而我卻還是損失了些東西——自信心。想到自己將畫作寄到倫敦時的躊躇滿志,我就羞赧得滿臉通紅——我赫然聽到人們對這些畫的嘲笑和批判!我甚至不敢寫信過去討回這些畫。我對自己的信心動搖了。正是這件事促使我在此期間與斯特拉訂了婚——因為一個男人往往會通過征服女人來重塑自尊。
與此同時,儘管我從未對自己第一幅塗鴉抱有任何幻想,但我覺得自己畫起來駕輕就熟。這是一種非常奇怪而又不可思議的感覺,就好像第一次坐在打字機前,就發現自己的手指對每個按鍵都無比熟悉——就是那種「我曾來過這裏」的感覺。並且,一切read.99csw.com又讓人無比興奮。我之前經常想:「我並不是不入流的通才,只是沒有自己真正擅長的東西。」我曾經很羡慕那些有自己的愛好、才能或者專長的人,他們能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脫穎而出。而現在,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專長。就如同有那麼一個抽屜,我一直以為裏面空空如也,無意中打開了卻發現裏面裝著一件寶物,足以改變我的整個人生軌跡。
在那之前我從未畫過畫,只是上學的時候每周美術課上被迫畫過一些,跟大家沒什麼區別。我一直將「帶有藝術氣息的男孩」視為異類,總覺得他們很怪異、很悲哀。每年假期,為了完成文化課任務,我都要去參觀倫敦的各大美術館,每次我都感到百無聊賴: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美術館珍藏的名作,而是參觀者,他們更能引起我的興趣。記得是在皇家美術院,我突然萌生了一種簡單的批判性想法:為何所有的肖像作品都如此庸俗不堪?為何畫中的所有事物都擺放得如此整齊,如此木然?為何都不能捕捉到帶有生機的瞬間?與框架里的千千萬萬張臉龐比起來,任何一個參觀者的臉上都帶有更多的特性、更多的表情和更多的意味。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試圖弄清楚兩者之間的聯繫,過了一會兒他說:「哦,別胡說八道了。你不可能跟本地女孩談戀愛的。你不是這種人。」
「那就去試試吧,反正你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可是她們很漂亮啊——她們很優雅。」
「就是不許跟當地女人亂搞。」
「是的,天啊,」少校說,「當艦隊駛進那個港灣,馬力全開,驕傲滿滿……你真該親眼去看看,哦,天哪——你應該去看看香港。」
「不是,是要住下。」
這封信的署名是畫廊理事羅伊·厄爾曼,他在信中向我道歉,說扣除了畫廊費用和框裱費用后,支票金額不是很大。接下來他並沒有解釋為何此前沒有寫信給我,只是說他將我的十四幅作品選入了新秀青年畫家作品展——不過他說猶豫權衡了很久。然而,我作品里的活力和濃烈情感足以彌補構圖的不足和技巧的拙劣,這些在後面所附的剪報中都有體現。他還寫道:「其實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你的這些作品搶盡了風頭,你可以祝賀自己取得了重大勝利。然而……」然而,他建議我第二年不要參加展出,因為到時候我肯定會發展得面目全非。他在結尾處寫道:「你擁有特殊的天分,確實令人興奮,我相信你會有出色的表現。」
她整了整裙子,然後把自己擺出一副巧克力盒子的姿勢。
「你當然沒有了——你的心靈那麼潔凈,從你的那幅珠峰畫作就能看出來。真是幅漂亮的作品,只有心靈真正潔凈的人才能畫出那樣一幅畫來。」
於是,為了不讓真相毀了那幅畫在他心中的形象,我終究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了下去,只說了句:「真高興你如此喜歡那幅畫。」
然後,她拿出梳子和化妝品,開始精心打扮,我內心的怒火爆發了,我想大喊:「你這個蠢貨!你這個愚蠢的、虛榮的、自負的婊子!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畫馬來女孩嗎?難道你看不出你們之間的區別嗎?難道你不明白她們身上的單純和天真,是你早已喪失了的嗎?」
「那好吧,稍等一下。」她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提包。
「你畫畫的時間比她長多了,」惠勒說,「你為何不向他們展示一下你的作品呢?」
後來我逐漸明白了,某個瞬間本身是不可能完整的,因為這個瞬間存在於包含某種動作和心境的大背景下,只有在這種背景下才具有意義;而且觀察者本身也是這個背景的一部分,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個性和知識來詮釋這一瞬間。所以當我看到伊洛瓦底江邊浣衣的緬甸女人時,打動我的並非她當時臉上的表情,而是這種表情在我眼中的含義:結合我read.99csw.com自身的經歷,其含義代表了我對破壞和戰爭的憎惡。如果當時有人站在我身邊,也許這一瞬間會給他留下不同的印象。有多少位觀察者,就會有多少種不同的印象。
「那可是藝術作品。」
「我哪裡不好嗎?」斯特拉質問我,「是不是我太丑了還是怎的?」
「是啊,我也聽說香港很美。」我想起了小時候我家的園丁,他園丁工作做得很不好,因為他本來是個水手,他肌肉突起的棕色手臂上文著藍色的中國龍,已經褪色淡化,正中間文著兩個字:「香港。」他是我兒童時代不折不扣的英雄,經常倚靠在鐵鍬上,滔滔不絕地講著鴉片館、炮艇、爆竹、珠江,還說中國的葬禮要請六支銅管樂隊,還有專業的送葬人,像三K黨一樣矇著白布,哭泣著、哀號著,咬牙切齒。很多時候,講到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他會說:「不能再往下講了,不然你父親會找我麻煩的。」——哦,這些話背後藏著怎樣的一個神秘國度啊!
我心裏有些不快,說:「我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我之所以開始畫畫,都是因喬治·惠勒而起。
「你是說我畫馬來人?」
「本來就沒有任何其他的含義。」我們又激烈地爭吵了十分鐘,彼此傷害著,然後我們沉默下來。我開始為自己所說的話感到羞愧,希望能做出彌補,所以我說:「不管怎樣,我現在想為你畫像了。」
戰爭爆發后我離開學校,直接參加了軍隊,不到一年我就被派往印度。戰爭結束的時候我已經深入到緬甸內地。有一天我站在伊洛瓦底江邊,看著一個緬甸女人洗衣服,她蹲在河邊,鮮艷的紅色羅衣緊緊地包裹著她的大腿。一架「達科他」式飛機朝河邊飛來,轟鳴聲劃破長空。直到飛機飛到頭頂,那個女人才注意到,她依然捶打著正在洗的衣服,抬起頭匆匆且漠不關心地瞥了一眼,眼神中甚至帶著輕蔑——對於這些緬甸村民來說,四年來他們已經看慣了外國軍隊之間的拉鋸戰,轟隆作響的毀滅性機器來來回回,給彼此帶來可怕的殺戮——她依然在伊洛瓦底江邊洗著衣服,自她很小開始便如此,至今不曾有任何變化。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內心充滿愉悅,因為她那一瞥,她微微抬起的頭和繼續捶打衣服的雙手,在我看來超乎尋常地美麗,具有深刻的含義,表達了真實的道理。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捕捉到並永遠保存這一瞬間!它道出了關於緬甸、關於戰爭、關於人民、關於生活的一切!然而「達科他」式飛機的轟鳴聲漸行漸遠,那個女人的眼神又重新回到了浣洗的衣物上,動人的瞬間消失了。
「天哪,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話!而你竟然假裝這些話里沒有任何其他的含義!」
不久后我的複員文件下達了,我回到了英國。我摯愛著東方,現在回到倫敦卻四處徘徊,身體縮在新衣服里,我感到陣陣寒冷,悲慘而不知所措。我的父母都已過世,我也沒受過任何職業培訓,我感到特別沒有歸屬感。後來我的叔叔讓我到他位於斯隆大街的房地產公司上班,承諾說只要我做得出色就可以成為最終合伙人。我咬緊牙關,開始去夜校上課,努力做功課,在辦公室開始越來越熟練地使用諸如租賃權、什一稅、無地下室、低開支、鑲木地板、複式住宅之類的詞語。「我討厭這種生活,可是我必須證明自己能行,」我對自己說,「我必須要通過考試。」然而不久我就拋下這一切跑到馬來亞種植園去了。儘管我叔叔很失望,卻還是好心地對我說:「恐怕你會後悔的。」可是,當我一聞到東方大地令人沉醉的氣息,我就知道他錯了。在倫敦,我整個人的四分之三都已死去,每天死氣沉沉地在斯隆廣場趕公交車。而現在,我整個人又突然活過來了,所有的感官都覺醒了。我又一次為那些稍縱即逝的美麗瞬間感到歡欣:那些九_九_藏_書姿勢、那些表情、那些自然生活中的微小場景。我想,如果我是個藝術家該多好啊!後來,就在我來到紅泥山的第三個月,就在那個馬來女孩撩人的背景消失后,我拿出練習本和鋼筆,開始畫畫。
我環顧他昏暗的客廳,四周用窗紗圍起來,像個牢籠似的。書架上亂糟糟的,堆著關於登山運動的書,牆上貼滿了有關登山壯舉的照片,都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顯然,夢想征服皚皚山峰是惠勒發泄情感的方式。然而,我很訝異,在這樣的禁令下,其他人是如何過活的?
惠勒從本地僱用了一位新助手,名叫休伊特·貝格。他與惠勒初試後跟我說:「有關女孩的事情我一點兒也不擔心,老夥計,我修習瑜伽。」他果然開始修習瑜伽,全身只圍著裹腰布,兩腿交叉蹲著,粉白色的英國人身體僵硬得像一根舂桿,他用手指按著鼻子,一隻鼻孔吸氣,另一隻鼻孔呼氣,發出難聽的噪音,他面前的地板上放著手錶,來計算每次呼吸的時間。
「好了,我現在準備好了。」
「可是你這樣太讓人難堪,也太不正常了。」
惠勒是馬來亞(今馬來西亞)紅泥山橡膠莊園的經營者,他獨自一人住在一座陰暗的大平房裡,隱藏在無邊無盡的橡膠樹海洋中。他是個失意的不幸之人。我從英國來到莊園開始助手工作的第一天,他就對我說:「總體上我是個很隨和的老闆——但在這座莊園里唯有一件事是我無法容忍的,就是異族通婚。」
一開始這封信讓我無比激動,接著我開始相信一切都是命運和天賦,後來我自然而然地以為自己優人一等。這個過程持續了一周,其間我覺得自己比往常高了,也許是因為心情輕快,就連喬治·惠勒和塔比·彭福爾德都在不同的場合提及我好像突然比他們高了,他們覺得有些疑惑。然而,第二周他們又都說我縮回到了原來的身高。而我自己卻覺得自己變矮了——因為我竭盡全力想達到被自己無限放大的預期,卻發現自己完全喪失了靈感和才華。我可能會一事無成,我現在不再相信自己是天才,而覺得自己是庸才,我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中。我拿出厄爾曼的信來讀,希望能從中得到鼓舞,但卻覺得它空洞而偽善。他到底失去了什麼?而「勝利」又從何而來,除了在倫敦上流社會的那些文化勢利小人中轟動一時,他們不還是很快就去關注下一場轟動、下一個新發現、下一輪新時尚?至於那張支票,我最初驚喜地將之視為一筆財富,可是想想我投入的時間和精力,以及我飄忽不定的創作靈感,現在看來這些錢不過是可憐的施捨。
儘管惠勒曾多次逮到我在工作時間畫素描,不過他對我的這一新愛好並不反對,他覺得畫畫可以潔凈心靈。而我確實是他最喜歡的助手,因為他實在不怎麼喜歡塔比·彭福爾德這種對女孩懷有不潔凈想法的人。他甚至讓我為他畫過一幅畫。那一年伊麗莎白二世舉行了加冕儀式,人類首次登頂珠穆朗瑪峰。他希望我能在畫布上重現征服珠峰的時刻,他還收集了許多埃德蒙·希拉里和登京格·諾爾蓋的雜誌照片讓我做參照。對於這樣的任務我既沒有意願也沒有能力做好,我只好硬著頭皮向他保證我會儘力而為。後來我按要求創作了一幅極其虛偽的畫給他,他卻很高興,還把畫掛在卧室的牆上,以便躺在床上就可以重溫這一喜馬拉雅史詩事件。
「新加坡也沒什麼不好,只是這樣的城市在哪裡都能見到。而香港就不一樣了,香港極具中國風情。從市中心出發,漫步一分鐘也碰不到一個歐洲人。而且,天啊,香港好美啊!」
我們之所以不和主要是因為我畫畫的事情。斯特拉覺得我畫馬來人比畫她更多,這讓她很傷心。她無法理解,既然我已經有了她這位自願擔當模特的人,皮膚潔白無瑕,又頗具魅力,為何我還非要將自己的才華https://read•99csw•com浪費在當地人身上?起初她並沒有坦白地說出自己心中的不滿,可我還是察覺到了,因為我每次給她看我畫好的東西,她總是悶悶不樂並對我的畫冷嘲熱諷,還開始數落我的缺點——每一條缺點都要數落一番,就是不提真正惹到她的那條。末了她卻解釋說:讓她覺得羞辱的不是她希望我多畫她——她確實想不出比這更無聊的借口了——而是我明顯對她不感興趣。那天早上她母親剛好問她我畫的是不是她的肖像,而她只能回答:「不是,他畫的是某個馬來女孩。」她當時幾乎羞愧死了。
她並不在這座莊園上工作,但是每天都會路過我的小屋好幾次,而且她每次經過都正好是吃飯的時間,我正好在外面的門廊上。這隻是巧合嗎?我有些懷疑,因為當她知道我在看她的時候,她的眼睛露出邪惡的笑容,屁股故意扭來扭去。她的皮膚如同溫熱的蜂蜜,我被她迷住了,在莊園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渴望能再次見到她,計劃著怎麼才能佔有她而不讓惠勒知曉。很多次我幾乎要跑出去找她,但是又恐怕丟了工作,只好放棄。後來她不再來了,我甚至還從未跟她說過一句話,我的靈魂深處充滿絕望。
不久我就知道了答案:這給他諸多的助手帶來了不同的影響。正因為這道禁令,我的波蘭人前任只好通過郵局向素未謀面的筆友求婚,那個女孩從遙遠的英國格拉斯哥來到馬來亞,然後兩人結婚了,現在他們住在不遠的關丹縣,仍然十分恩愛,正在等待第三個孩子的降生。然而,對於特德·威利斯來說,這道禁令帶來的影響就沒那麼好了。特德跟我一樣,是惠勒諸多助手中的一員,他本來就很內向,這樣一來就更不願與人交往,老是一個人悶著,他才二十四歲就已經消極遁世,大概一輩子都會是個精神殘缺者。而對於我另外一個老同事塔比·彭福爾德來說,這樣的禁令只會讓他編造更多的淫穢故事,並添油加醋地描繪每個細節。然而,他偶爾也會採用另外一種發泄方式,比如有一次他突然一臉得意地來找我,向我描述了自己與一個泰米爾女人的邂逅。他說那個女人一直在吸煙棚附近徘徊,「皮膚黝黑黝黑的,聽我說,鼻子上戴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就是讓人很有慾望……天啊,再也沒有比野外偷|歡更害人的了!」我知道這隻是他的幻想,不過還是假裝相信他說的話,這讓他很高興,彷彿自己描述的好事真的發生了一樣。
「其實呢——」我本來想跟他講講那個每天經過我小屋的女孩,她含笑的眼睛和撩人的臀部,但是他打斷了我的話。
大約一個月之後的某個周末,我去了新加坡。來馬來亞一年了,我去過的最大的地方要數吉隆坡,而新加坡這樣的大城市讓我覺得既新鮮又興奮。我在中國街的集市上轉來轉去,吃吃喝喝,觀看卡巴萊歌舞表演,然後在其中一家宏偉的、光彩奪目的、華麗的中國娛樂城遊盪了好幾個小時。這些中國娛樂城中同時上演著粵劇、露天拳擊比賽、中國脫衣舞以及汽車相撞事件。我去了一家舞廳,跟伴舞|女郎跳舞。兩天後,我乘火車返回北方,一想到要回到那個無邊無際的單調乏味的灰色橡膠林,繼續做那份佔用我太多時間的苦差事,害得我都沒時間畫畫,我就覺得害怕。我突然想要離開紅泥山。自來到馬來亞后,我共攢了將近四百英鎊。如果精打細算的話,可以維持一年的生活——這一年裡我什麼都不幹,只是畫畫。我在腦海里反覆思量著,這時車廂里的一位少校突然嘆口氣說:「哎呀,多希望能回到香港啊!」
我在那裡繼續待了幾周,好將工作的竅門傳授給他。之後惠勒開車把我送到巴生港,我登上了「黑人演唱團」號,這艘船開往馬六甲、新加坡、馬尼拉——和香港。
「我會的,」我說,因為我已經打定了主意,「你北上是打算離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