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窈窕淑女
第四章
「你出來工作的時候誰來照顧他呢?」
「美玲!」
「當然不介意,蘇絲。」
「價格可真高啊!」
「不是的,是磁帶錄音機。」是我花了很少的錢租來練習中文的,可惜很少用,逐漸荒廢了。
我一走近她就纏住我的胳膊,依偎在我身上,嘆口氣說:「哦,羅伯特,你真好。」一臉無限的感激與欣慰,因為孤單終於過去,她終於又接觸到人類了。我推開門,和明妮一起走進酒吧。裏面很擁擠,也很吵,有幾個人醉醺醺的。明妮剛看到一張熟臉,就感激地靠近我,親吻自己的兩個指尖,然後貼上我的鼻尖,咯咯笑了笑,走開了。
「我願意說,」她的眼睛平直地看著我,「你去過電影院嗎?」
「我沒做過這樣的事情!」
「你還沒跟她說過話吧?」她一副急切的樣子。
「哦,她是蘇絲啊!」
我站在電梯門口,茫然不知所措。我想,要不她就是美玲,不然就是我瘋了。我轉身出去了。
「喂,」是剛才第一個聲音,充滿了頑皮和愉快,「你現在在幹什麼?」
「不完全是,」我說,「只說了一個詞。我把她錯認為在渡船上遇到的一個女孩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聽到蒂芙和水手穿過走廊進了對面的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但是他們低沉的講話聲還是通過門縫、通風口傳了過來。我按下磁帶錄音機,蘇絲尖尖的聲音開始唱起了中文歌。
「弗雷德?」他努力集中自己的視線。
「哦,羅伯特!你帶我進去吧!」她的聲音如同小貓的哀鳴。
那麼就是她在渡船上所說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了,包括富有的父親、五處房子、數不盡的汽車、包辦的婚姻,一切都是虛構的。
「好吧,」她大胆地、直直地看著我,「你都知道了吧?我在船上說的話都是騙你的。」
「我想肯定是這樣的,她肯定把孩子放在風口了。」
「哪天我帶你去看看我的房間,」她坐在床邊,兩腿蕩來蕩去,「那你就能見到我的孩子了。」
「你的孩子?」
從影院出來我徒步走回酒店。我到碼頭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鐘,很多店鋪都還在營業,制衣店傳來一陣陣繁忙的縫紉機聲,四個戴著套袖的瘦弱年輕人正在光禿禿的電燈泡下工作。隔壁店鋪里一個男人正在焊接,焊炬噴出明亮的刺眼白光,映在高達屋頂的金屬雜物堆上,留下大片大片的陰影。更遠處,紅色的霓虹招牌懸挂在燈火通明的門口,裏面傳來工廠里常有的嘈雜喧鬧聲,越走近,聲音越響,幾乎震耳欲聾——這種聲音在香港的夜晚經常能聽到,是打麻將的聲音。我朝裏面瞥了一眼,擁擠的房間里煙霧繚繞,白色的麻將牌在硬木桌子上啪啪作響。我繼續往前走,喧鬧聲越來越小。我經過海軍裁縫店的玻璃櫥窗,喜氣洋洋的胖店主坐在門口,身旁的小黑板上用白色的油漆寫著「歡迎以下艦隊成員光臨本店」,下面用粉筆寫著三組數字——是停在港口的三艘美國艦隊的代號。再過去是幾家店鋪,然後就看到了南國酒店的藍色霓虹招牌。我看到明妮·何像只流浪貓一樣站在酒吧的門口,我知道她看到我就會說:「哦,羅伯特!你帶我進去吧!」這樣的請求我每天都能聽到好幾遍,因為沒人陪著,這些女孩不能進酒吧,這樣就相當於遵守了法律,即:她們到酒吧不是為了拉客,那麼南國酒店就不是妓院。酒吧經理堅持要嚴格遵守這條規則,還會趕走那些偷偷一個人溜進去的女孩。由於我經常來這家酒吧,就成了她們利用的對象。早上她們會透過玻璃門看我是否在裏面,然後輕敲玻璃引起我的注意,我就出去把她們帶進來——有時一次會帶來六七位。這樣她們就不用在門口苦苦等著水手的到來了。
二十分鐘后,她出現在我的門口,已經沒有了電話里的頑皮和興高采烈,可是還是假裝心情愉悅,在我的房間里走來走去,虛張聲勢地東看西看,不停地問「這個是做什麼用的」或「這個多少錢」。她穿著絲綢旗袍,高高的領子緊貼著脖頸,雖然很時髦,卻不適合她,對她來說這件衣服過於成熟,我還是覺得馬尾辮和牛仔褲更貼合她的風格。她臉上塗了太多的脂粉,我估計她剛才特意打扮了一番,才會這麼晚過來。我很不舒服地猜想她的目的是不是要勾引我。
「如果你想找女朋友,就找我啊。」她咧嘴笑著說。
「美玲!」我又喊了一聲。
「好吧,大概是吧,蘇絲。無論如何,我們一起吃午餐吧。」
有個女孩從我椅子背後擠過來,是菲菲。
「蘇絲,我們重新錄吧。你會唱歌嗎?」
「是的。」
「哦,錄音機跟留聲機差不多,只是你錄進去的是你自己的聲音。」
「你喜歡的是美玲,你喜歡的是船上的那個純潔的女孩。而我是蘇絲,乾著骯髒的工作,跟水手上樓。」
「包括房間?一日三餐?所有的一切?」
「是啊,差得遠了,」我笑著說,「渡船上的那個女孩是個非常特——」
「不是。你騙人。」
「是啊,我親生的孩子。是個混血兒。」
「那好,不過你知道這個男主人公一直在假裝,你可能從報紙上得知他其實很不幸福,剛與妻子離婚。你也知道這部電影是別人編造出來的,你知道這不過是個故事,如同一出中國戲曲。你相信,但你又不相信。」
「是我嗎?」她問,「這是我嗎?」
「幾樓?」
「黃美玲。https://read.99csw•com」
「蘇絲黃。」
Ⅱ
「我覺得你很能理解別人啊。」
美國人繼續敲著桌子,可是那個水手咕噥了幾句,閉上了眼睛,他的臉又趴在了胳膊上。這時我看到了之前進到電梯里的那個女孩,她與一個美國水手坐在隔間的高靠背座椅上,相互調著情。她纏住他的胳膊,拉著他的手,像是給他看手相。現在的她不怎麼像美玲,只是圓圓的光潔臉龐和橢圓的黑色眼睛有些相似——也許她也是北方人。我真是可笑,竟然會把她錯認為美玲。
「你知道我為什麼編造那些謊言嗎?」
「你住在這家酒店嗎?」她用一種非常禮貌的語調問。
「你總是哄我開心,菲菲。」
「那我就告訴你吧。今天晚上我跟一個水手上樓來,完了就下去了,在大堂里分手。我回到酒吧,又有一個水手拉著我的胳膊說:『嘖嘖嘖,漂亮小妞!來坐在我的腿上。』我坐在他的腿上,他說:『嘖嘖嘖,短時服務多少錢?』我說:『一百港幣。』」
「好的,明妮。」
「好,再放一遍。」
「所以有時候我自己在腦海里編故事,我自己會相信,同時也不相信。」
好吧,我以後要小心點兒,我告訴自己,不要再這樣無故搭訕,不然會壞了自己的名聲。想通之後,我就走到軒尼詩道,搭乘電車去了影院。
「嘿,炒飯,你太胖了!」她對我笑著說。炒飯是她給我起的綽號,因為我幾乎每頓都吃炒飯。
「不好。」
「六年了,我跟男人做|愛有六年了。」她用了做|愛這個詞,讓她的話聽起來更加悲涼。
啊,是了,黃美玲,那個父親不許她跟水手講話的女孩。我早就應該猜到的,這就是她對好女孩的首要印象,就是她們不跟水手講話。
「我不知道,我剛來。」
我讓她說說去看電影的事情,說了一兩分鐘,然後翻轉磁帶,切換到「放音」。我倒帶倒得太多,所以一開始放出來的是一連串奇怪的噪音,聽上去像是模仿農場動物的聲音,卻模仿得很不像。蘇絲根本聽不出來這是我在練習難懂的中文發音。噪音突然停止了,錄音機里傳來一陣咔嗒聲,接著便響起了蘇絲的聲音:「我知道了,是電影,你是在錄電影。」
我想著自己那幅美玲的素描,她眼睛裡帶著無比的天真,指著自己說:「是的,處|女——就是我。」而如今她卻上樓為水手提供短時服務,我不禁笑了出來。
「會啊,我會唱北京歌曲、上海歌曲,很多很多。」
我倒了兩杯茶,我們端著茶來到陽台上,靠著護欄眺望海港上的燈光。她一直沉默著。我們看著兩艘渡船像兩條發光的毛毛蟲一樣慢慢地爬向對方,鼻子越來越近,然後貼在一起變成了一條長長的毛毛蟲,接著這條長長的毛毛蟲漸漸地縮短縮短,縮到只有一條那麼長,之後又重新變長變長,突然從中間斷為兩截,朝著相反的方向爬去。我們把目光轉到太平山頂,辨認哪個移動的亮光才是從山頂下來的電車。沿著山坡一路向下,密密的燈光如同首飾盒裡的寶石傾灑而出形成瀑布。再往下就是香港島,是閃閃發光的寶石堆,四周環繞著綠寶石、紅寶石和藍寶石,是水邊的霓虹。
「我會給你算很便宜的,一個月六百港幣。」
我笑了,說:「這次我說什麼也不會放你走,我已經吸取教訓了。」
趴著的水手抬起頭,睡眼惺忪。
「我要走了。」蘇絲說。
「好吧,你上床還為了什麼啊?不跟其他人一樣做那骯髒的交易嗎?」
她盯著我說:「六百?一個月?」
「電台?」她問。
「她當然是了!她那麼可愛!我介紹你們認識后你就知道了!」
「蘇絲,實話跟你說吧,」我說,「我根本不是什麼大人物,我很窮,每個月總共只有六百港幣維持生計。」
「啊?」黃包車上的女孩探出頭來,一臉茫然。她留著劉海兒,口中鑲著兩顆金牙。我認錯人了。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付不起。」
她用眼角機靈而戒備地瞥了我一眼,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居高臨下——一個上層社會的幸運兒居高臨下地對一個聰明伶俐的碼頭妓|女說:哦,不錯的女孩,其中有幾個真的很不錯!
「我總是輕信別人,」我笑著說,「你要是告訴我你是蔣介石女士,我也會相信的。這就是我的問題——別人告訴我什麼,我就信什麼。」
「那你為什麼還上來見我,蘇絲?」我疑惑地問。
「你說得很對,蘇絲。」
一切是那麼荒誕不經又不可思議——卻不會有錯。她就是美玲。雖然她的頭髮不是紮成馬尾辮而是披散在肩上,雖然她穿的是旗袍而不是牛仔褲,可是我確信她就是美玲。
「她男朋友走了,她是不是很傷心?」
可是這不可能的啊,我心想,她所說的話里有太多細節讓人信服,比如她說她喜歡乘坐電車,如果她是吹噓空想的話,就會假裝鄙視電車。她的話是如此可信,所以她絕不可能說謊。
「我不知道,蘇絲。」
「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我說。
「就這麼多?」
蘇絲茫然地盯著錄音機,揚聲器把我們的聲音扭曲了,她一時沒有聽出來。
她漫步走過我的桌旁,假裝沒有看到我。
「弗雷德去哪裡了?我的夥伴呢?」
「是的,一個月。」
「可是你才剛來。」
「可read.99csw.com是每個人都會為了自己而編造故事的,蘇絲。」我說,「我們都會在某些事情上自欺欺人,只是很多人不會像你這樣誠實,敢於承認罷了。」
「不去了。」
Ⅰ
「我要去工作,你知道的。也許今天晚上能接兩個短時服務。」她又開始誇大其詞。
這個時候吉薇妮正好過來找我,她在趴著的水手旁邊坐了下來,根本沒有注意到水手的呻|吟聲,因為她實在是太興奮了。
太糟糕了!
「是啊,就在那邊,我見過她了。」我說。
「蘇絲,你真是太好了,」我說,「我也希望你能陪我,可是這隻會讓我陷入痛苦的深淵,因為到了明天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跟其他水手一起上樓,我會受不了的。」
「我知道,是角落裡的那個房間,」她點點頭,「你喜歡住在這裏嗎?」
第二天晚上十點鐘,我房間的電話響了。
「肯定不是我。」
她一下子認真起來,要求自己先單獨排練一下,就跑到陽台上,還把門關上了,以免我在房間里聽到。十分鐘后她又回到房間來。
「哎呀,真可惜,他們要上樓去了。」她說,「不過沒關係,她下來了我再介紹你們認識。我猜她這次只是個短時服務。」
「如果有一天你去電影院看了一部電影,男主人公很有錢,長得英俊瀟洒,開著豪華的汽車,有個漂亮的女朋友。他們來到山裡,一切美極了,到處都是白雪,他們非常高興。那麼,你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她難以置信地聽著,沒什麼比初次聽到自己的聲音更難以置信的了,這個聲音如此陌生,然而就是這個陌生的聲音跟隨了自己一輩子,這是多麼令人震驚的真相。她咯咯地笑了,開始高興起來。就在這個時候聲音停止了。
她沒有聽懂我的話,漠然地點點頭,失去了興趣。不過我覺得也許可以用錄音機來打破僵局,就把錄音機從床下拖了出來,打開蓋子,連接梳妝台上的麥克風,啟動開關,綠色的燈開始不斷地閃動,我切換到「錄音」那一擋,磁帶開始轉動。
她一直這樣禮貌地問我一些生活瑣事,問了好幾分鐘,然後突然轉變了話題。
「哦,還沒有。」
「是啊,非常漂亮的孩子。」
「可是你今天下午不是沒跟她說話嗎?」吉薇妮問。
「那好,我上去找你。」
「喂,你好,我是莫莉。」
我擦乾了手,看著素描上的說明不禁微笑:「是的,處|女——就是我。」離開房間后我依然想著她。我把鑰匙遞給阿唐,他正與電梯操作員聊天。樓下有人要用電梯,瘋狂地按鈴,鈴聲一直持續到我們乘電梯下去。我們到了一樓,電梯操作員哐哐噹噹拉開門。一個水手和一個女孩等在外面,女孩的手還放在門鈴按鈕上,她又使勁兒戳了幾下按鈕,表達自己對等待那麼久的不滿和憤怒。我在這裏住了十天,一直沒見過她,這也很正常,因為總有女孩因為生病或者有了「固定」的男朋友而離開,會有新的面孔取代她們。雖然當時她很生氣,不過看上去還是很漂亮。我走出電梯,經過她的身邊時仔細看了她一眼——突然止住了腳步。
「是我的男朋友,一個英國警察。只是後來他去了婆羅洲,再也沒有回來。」
「蘇絲,我一個晚上也付不起。」我還沒從與多麗絲共進午餐的經濟危機中恢復過來。
「喂,我是吉薇妮,」電話里傳來吉薇妮熟悉的聲音,「剛才是蘇絲,你聽出來了嗎?我們剛剛是跟你開個玩笑。」
「這麼說來你今年二十三歲了,你看起來真不像二十三歲,蘇絲。」
「你要是不願意說,可以不用說的。」
「吉薇妮,她的真名是什麼?」我問道,雖然我已經知道了答案。
那麼就有兩種可能,可能她最近幾天才開始從事這種職業,也就是我們在渡船上見面之後;也可能她在渡船上所說的一切都是她編造出來的。
「我心想:『這個羅伯特,他是個大人物,重要人物。他的頭髮梳得很漂亮,他的睡衣很漂亮,他的一切都是好的。他不會需要一個骯髒的嘖嘖嘖女孩。』我想逃跑,然後你開始播放錄音機,我笑了,不再覺得害怕了。」
「你為什麼害怕呢,蘇絲?」
「男孩,長得非常好看,馬上就一歲了。我非常喜歡他。」
「呵呵,我很開心,」我笑著說,「我還以為蘇絲再也不理我了呢。」
我轉身走開了,她還茫然地看著我。我覺得自己真可笑——小腿感覺愈加疼痛,因為我那一跤摔得毫無價值。
她很吃驚。
一身黑色西裝的酒吧經理一瘸一拐地急匆匆朝他們走去。在酒吧必須遵守禮儀,他們兩人的行為幾乎要違反規矩了。他輕輕點了一下水手的肩膀,提心弔膽地微笑著,他知道這些水手很容易動怒,所以轉而斥責蘇絲,對她搖搖手指以示警告。蘇絲告誡了水手,而他揮舞著疲憊的大手,朝天花板揚了揚頭,似乎在說:「哦,好吧,反正我們馬上就到樓上去。」經理滿意地退下了。蘇絲似乎有些厭煩,啪地打開包,開始擦拭自己的臉。水手靠過去親吻她的脖頸,她不耐煩地把他推開了。
「是的,我經常去,」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去過羅克西、王子、美琪、紐約,每家影院我都去過。」
「我是說她的中文名字。」
「不,我還要去工作,我要去做|愛。你去找美玲吧,去read•99csw•com找個處|女吧。」
「是男孩還是女孩?」
可是上周還是處|子之身的女孩不可能如此毫無耐心地按電梯門鈴,也不會如此著急要到樓上去。而剛才上電梯的那個女孩對一切是如此熟悉,也許閉著眼睛都可以完成所有的流程。所以就排除了第一種可能。
她突然不再用詢問生活瑣事做託詞,而是直截了當地坦白,真的是把我嚇到了,不過很快我就習慣了她的說話方式。她心裏有事的時候一般會有一套標準的流程:首先是五分鐘的預備,然後突然直接大胆地盯著你,直率地宣布自己內心的想法。她會堅定地盯著你好幾分鐘,我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直視別人的人。這也是她不易被欺騙的原因之一。
「你做過,你就是忘了!你個花心大蝴蝶!到處招惹女孩!」接著就傳來一串愉悅的笑聲,然後是一陣哐哐噹噹的聲響,是電話的聽筒落地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哐哐噹噹,聽筒又被撿了起來。
「你介意我坐下來嗎?」
「我相信我看到的一切,」我說,「我相信,並欣賞。」
我沿著碼頭慢慢踱著,決定冷靜想想。也許我兩次都認錯人了——可是這次真的不一樣,我離她如此之近,我確定她就是美玲。
「你不覺得她是這個酒吧里最漂亮的女孩嗎?」
「那我走了。」
這正是美玲的笑聲,她看著我嗑瓜子的時候就是這麼咯咯笑的,她在碼頭上說再見的時候就是這麼咯咯笑的。
我已經確信無疑了,蘇絲就是美玲。
而事實上,那天晚上蘇絲黃,也就是黃美玲,一直沒有再出現,第二天早上我也一直沒見到她。直到午飯時分她來到酒吧,穿著那天在渡船上所穿的衣服,綠色的斜紋牛仔褲,扎著馬尾辮。我猜想這應該不是巧合,而是一種公然挑釁。
「房間號是多少?」
「不是,我只是好奇而已。」
「怎麼了?」她問。
「莫莉。」話筒里傳來說話的聲音和音樂聲,聽起來像是樓下的酒吧,但是我不記得南國酒店裡有叫莫莉的女孩。電話那頭的人繼續說:「什麼,難道你已經把我給忘了?上周你還來找我呢!」
「美玲!」我又叫了一聲。
「你笑什麼?」
「我相信你很喜歡他。」
「沒什麼,吉薇妮,只是我覺得自己真是愚蠢到家了。我以前竟然一直覺得自己能看穿人們的靈魂,還引以為傲!」
「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因為我很喜歡你吧。」
「那你去哪裡?」
「我只能說女人真應該像你一樣,因為你看起來真的很美。也許是中國人的膚色本來就好,看看你,皮膚真是光滑,很漂亮!」
「我的好姐妹回來了,」她說,「你知道的,蘇絲,她回來了。」
「就是你!做|愛做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蘇絲。」
「哪個女孩?蘇絲。」
「孩子的父親是誰,蘇絲?」
「不是的,蘇絲。這是我們的聲音。」
「是啊,很高,所以他說:『見鬼去吧。』很好,我從他大腿上下來,走到吉薇妮那裡坐了下來。她問我:『蘇絲,你怎麼了?你不開心嗎?』我說:『是的,不開心。』我告訴她,我不喜歡那個『嘖嘖嘖』的水手,我也不喜歡短時服務,我希望有個固定的男朋友,就像上周一樣,每天都是同一個人。然後吉薇妮說:『蘇絲,你知道嗎?我覺得羅伯特喜歡你,我覺得他很喜歡你。』我們開始笑,然後給你打了電話。我來到樓上,心裏很害怕。」
她的態度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之前一直覺得西方人普遍認為中國人難以捉摸是很荒謬的錯覺,其實很多中國人的表情都很活潑而豐富,可是現在蘇絲真的是令人難以捉摸。不過她的眼睛出賣了她刻意偽裝的漫不經心,我從中看出她正在深刻而認真地思考。
「別胡扯了。」
「稍微等一下。」
「完了?」她急切地問我。
她沒有注意,繼續往前走。可是她的行為透露著古怪,幾分鐘后她又獨自踱了過來。
「我會很努力的,你隨時需要我隨時過來,也不再跟其他男朋友在一起。」
「結果發現她不是,對吧?」
「蘇絲!」
錄音播放完了,她從枕頭上抬起頭,紅撲撲的臉上掛滿歡樂。
「不,」她搖搖頭,「你永遠不會明白。」
「真的嗎?你怎麼知道我喜不喜歡你?」
「不,我依然覺得自己是個嘖嘖嘖女孩,只是我想:『如果他喜歡我,很好。如果他不喜歡我,那就什麼都不做。』好吧,你喜歡我嗎?」
「如果你想聽,可以再放一遍。」
「真的很抱歉,我以為是另外一個人。」
「弗雷德是我的同伴,我們親如兄弟,真的,我和弗雷德。」一個美國水手敲著桌子問:「弗雷德?」
我與多麗絲共進午餐的那天是我搬到南國酒店后的第十天,那一天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我的話戛然而止,因為這時蘇絲正好經過蒂芙的桌旁,她從服務台上抽出一根吸管,神不知鬼不覺地快速插到了正在滔滔不絕講話的蒂芙頭上,然後轉身調皮地咯咯笑了。
「可是蘇絲,別開玩笑了!」我笑著說,「不是你親生的吧?」
「可是你又不像我,做這麼骯髒的工作,」她解釋完之後又說道,「我想你不會明白的。」
「再放一遍!」
「是做什麼用的?」
「三樓。」
「你要住多久?」
「非常喜歡。」
一聲奇怪的嘆息,然後停頓了片刻。當你回放錄音的時候,聽到這https://read.99csw.com種停頓你就會想,我當時到底在做什麼呢。然後是我的聲音,說:「不是,這不是電影。」
「她扔中了嗎?」
「不管你是誰,你都會餓的啊。」我說,「來吧,我們吃什麼呢?」
「六年肯定有很多男人,我很好奇一共有多少個?」
「包括一切。」
「他讓經理打電話給警察,經理假裝打了,其實他的手指擋著,根本打不出電話的,因為他也很喜歡蘇絲。」
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呼喚。
「不,」她突然又退縮了,似乎很後悔告訴我這些,看上去充滿敵意,「我不信。你是個有頭有臉的人,我知道你是上流社會的人,你永遠不會明白的。」
「回家,去看我的孩子。我很擔心他的咳嗽。」
那麼第二種可能也排除了,也就是剛才那個女孩不會是美玲,我又認錯人了。
「是的。」
那天下午我一直惱怒多麗絲的行為,畫出來的畫糟到不能再糟,五點鐘我就決定收拾東西回去。紐約影院正在放映一部我非常想看的電影,本來我是不會如此奢侈的,可是經過上午那頓令人崩潰的午餐,再花上幾港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用石蠟擦了擦手,然後在水池裡洗乾淨。我環顧四周找毛巾,毛巾搭在扶手椅背上,椅子上堆滿奇怪的素描和速寫。我拿起毛巾擦手,眼睛落在最上面那張炭筆素描上。畫上是美玲,我在渡船上遇到的那位自稱是處|女的女孩。
吉薇妮一直看著他們走出酒吧,去了酒店大堂。
而她卻捕捉到了。這個有著溫潤臉龐、頑皮天真的蘇絲——美玲,她是如此敏銳,竟然完完全全地捕捉到了。
「是的,光滑,可是你看不到裏面有多骯髒。」
我重置了磁帶,我們的對話又重新展開了。蘇絲坐在床邊,緊緊抱著枕頭,努力克制不讓自己咯咯地傻笑。她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大笑了起來,癱倒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我的天啊,這麼多!」我笑了。
她走開了,坐到了一個剛到酒吧的美國黑人水手身邊。
「沒什麼事了。」
「啊?」
接著她詳細地解釋了一番,清醒得讓我吃驚。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現實中的她是什麼樣子的?一個從事骯髒交易的壞女孩,為社會所唾棄,一輩子都不可能會結婚。而她希望自己是什麼樣子的?一個良家富小姐,保留著處|子之身,會有一段美好的婚姻。她在陌生人面前扮演自己夢想的樣子,讓別人相信自己的故事,她自己就可以信以為真,相信到足以描述真實的細節,比如喜歡乘坐電車的富家女,如同相信電影一般相信自己的故事。相信,而又不相信。
她沿著走廊朝電梯口走去,電梯門咔咔嚓嚓打開了,蒂芙從裏面出來,伸手到包里找就診卡。她後面跟著一個水手,站在那裡等著阿唐檢查蒂芙的就診卡並在賬簿子上做記錄。水手看著走近的蘇絲,嘴上叼著香煙,眼睛眯著上下打量蘇絲的身材,然後又跟蒂芙做了一下比較,估摸著是否蘇絲更適合自己。蘇絲走進電梯,門在她身後咔咔嚓嚓地關上了,水手回過身來跟蒂芙一起走了過來。
「扔中了,喏,就砸在額頭上。他昏過去十分鐘呢。」
那個女孩環顧了一圈,茫然地看著我,好像既不認識我也不認識她自己的名字。她轉身走進電梯,用中文對電梯操作員說了句什麼,聽上去像是在責備他的怠慢。水手尾隨她進了電梯,之後電梯門關上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不是,這不是電影。」
明妮突然看到我。
Ⅲ
我們初次邂逅才過去不到一周的時間,雖然在南國酒店的生活饒有興趣,可她的身影仍會經常出現在我的腦海里。她迷人的圓圓小臉兒,她調皮而又天真的表情,她亂跳的馬尾辮,還有她及膝的牛仔褲。兩天前在碼頭上,一群人剛從渡船上涌下來,我依稀看到了她的身影。我吃了一驚,內心無限狂喜,朝她沖了過去,卻被踏板絆倒,摔了個四腳朝天——等我從地上爬起來,她已經坐上黃包車,打算離去。我不顧小腿的傷痛,跑著追了上去,大聲喊她的名字,拉黃包車的苦力回頭看我一眼,放慢了腳步。
她思索了一番,掰著手指算了算,說:「好吧,我給你算五百港幣。」
不久我按鈴要了一壺新茶,阿唐端著一個新茶壺進來了,他換掉墊子上的舊茶壺時,我看到蘇絲偷偷地用眼角掃了我一眼,似乎在揣測我是否能接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阿唐離開房間,關上了門。蘇絲又天馬行空地聊了一兩分鐘,突然就停下來,平直地盯著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來你的房間嗎?」
她聳聳肩,推諉道:「沒有原因。我只是有時會厭倦那家酒吧,裏面太多煙氣,讓我很頭痛。」她離開陽台,走到房間中間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眼睛落在我的床下面,問:「那是什麼?是留聲機嗎?」
「你不會再去酒吧了吧,蘇絲?」我說。
她起身,我把她送到門口。
吉薇妮奇怪地看著我。
「哦,不要提這個了,蘇絲!我想嘗試之前沒吃過的菜,你有什麼推薦的嗎?」
「不好。」她垂頭喪氣地坐在那裡,愁眉苦臉地摳著指甲。一分鐘過去了,她突然抬頭說:「好吧。你希望我今晚留下嗎?」
「就這麼多。」
第一次對著麥克風唱歌她很緊張,回放的時候她挑剔地歪著腦袋,說:「不好,我重新九*九*藏*書唱一遍。」
我看到吉薇妮與幾個美國人坐在一起,於是就在最空的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與我同坐的只有一個水手,他俯著身子,臉埋在手臂里。我叫住經過桌旁的服務生,說:「小瓶生力。」
「蘇絲,坐下。」
「我不知道,我要走了。」
「也不再覺得自己是個嘖嘖嘖女孩了?」
我又望了她一眼,那個美國水手突然被猛烈的激|情攫住,正使勁兒地把她按在角落裡親吻,而她漫不經心地掙扎著,似乎覺得一切很無聊。我只能看到她不斷蹬踢的腿和開衩裙中露出的大腿。我笑著對吉薇妮說:「呵呵,至少她的腿很漂亮。」
「我知道了,」蘇絲說,「是電影,你是在錄電影。」
我們喝著茶聊天。
「保姆。哦,對了,我要給她好多錢呢,給保姆。」她看上去有些擔心,「只是我的孩子經常咳嗽,咳咳咳!咳咳咳!你覺得是不是保姆把他放在風口了?」
「不要。」
「誰?」
「菲菲,那邊那個女孩是誰?」我指著那個與美玲有些相似的女孩問她。
「我非常喜歡你,蘇絲。」
「什麼也沒做。」
「我當然明白,蘇絲。」
我指了指麥克風,她曾在電影中多次見過麥克風,立馬就明白了,回過頭來凌厲地掃視了一下錄音機。
「可是蘇絲,六百是很大一筆錢了!」
她就是美玲。
「我給你唱一首北京民歌,」她宣布說,「這首歌說的是白雲小伙兒愛上了白雲姑娘,可是白雲姑娘卻說:『你不夠好,你的心不夠善良。我要找一個心地善良的男孩子。』白雲小伙兒很傷心,就哭了起來,淚水化作雨水灑在大地上,所有的雨都是白雲流下的淚水。地上坐著位老爺爺,飢腸轆轆,因為他的田裡沒有水,土地幹得像石頭一樣堅硬,莊稼都死了。老爺爺看到雨水落了下來,高興地笑了。這時白雲姑娘對白雲小伙兒說:『你做了件好事,也許你不是我想的那麼壞。』所以最後他們結婚了。」
我躺在床上,很高興她沒有回到酒吧去,當然以後我要慢慢習慣她去酒吧,可是我很高興她今晚沒去。
「電影院?去過,經常去。」
「是啊,她剛回來,今天早上她的固定男朋友剛走。做什麼,難道你喜歡她?」
那麼這個女孩叫蘇絲,是吉薇妮的姐妹,更確切地說是吉薇妮的偶像,因為曾有兩次,很久沒有船來港,生意蕭條,蘇絲幫助她渡過經濟難關:蘇絲是這裏最受歡迎的女孩之一,賺的錢要比吉薇妮多兩三倍。吉薇妮很崇拜她,經常在我面前誇讚她。她一直盼著蘇絲趕緊回來,好介紹我們認識,可是蘇絲已經離開兩周了,一心一意地陪著她的男朋友,因為她男朋友的船正在維修。
「我今天下午看到她上樓的時候很不耐煩,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我說。我看著向我們走來的蘇絲和美國水手,她站起來就又像美玲了,我又開始不確定了。然後我發現她比美玲要高,要高很多。她走在前面,在桌子之間穿梭。她看上去很厭煩,似乎完全忘了跟在身後的美國水手。
「三一六。」
「你要知道,真是太可笑了,蘇絲。我的意思是,你對我說你還是處|女,我竟然相信了,而現在你卻告訴我,你跟兩千個男人做過愛!」
「我喜歡你,」她說,「你是個好人,我不收你的錢。」
「我要走了。」蘇絲的聲音又響起。
「我要走了。」
而她卻不肯罷休,一定要在我面前揭開自己的傷疤,她說:「你知道我干這行多久了嗎?六年——我從十七歲就開始做了。」
「那你希望我做你的固定女朋友嗎?」
「哦,是啊,當然了。她說其實他也不是很好,可她就是很傷心。」
「能有個固定的男朋友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即使他人不是很好。她不喜歡回到酒吧來,你知道她今天早上跟我說什麼嗎?她說:『吉薇妮,你知道我有多恨短時服務嗎?我真希望能有法律禁止它!』」
「哦,沒關係的,蘇絲,」我說,「我也經常說謊。我一點兒也不介意。」
「是啊,其他女孩不喜歡混血孩子,她們總是把孩子送人。可是我喜歡我的孩子,我不會把他送人的。」
我笑了,說:「如果我想找女朋友,我一定會找你。可是我負擔不起。」
「如果他不好的話,她為什麼還會傷心呢?」
「哦,我不知道……」
「她是個有脾氣的人,」吉薇妮驕傲地說,然後咯咯地笑了,「她曾朝一個水手扔過啤酒瓶,他可是個非常粗野的人,所以蘇絲可是很勇敢的啊。」
第二遍她唱得很歡快,聲音滑稽而高亢,唱著單音節的中文歌曲。她聽了回放,覺得發揮了自己的最佳水平,然後就馬上對錄音機失去了興趣。不過錄音機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僵局已被打破。
「他醒來后說了什麼?」
「白雲小伙兒很傷心,就哭了起來,淚水化作雨水灑在大地上,所有的雨都是白雲流下的淚水……所以最後他們結婚了。」
「哦,當然不會了,我已經跟她說了,你是個非常好的人,又不高傲。她為昨天的事情感到很不好意思,現在她想見你。」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微弱,好像是聽筒被搶走了。
她猜疑地看著我說:「你為什麼要邀請我?」
「我不知道,我沒數過,大概有兩千個吧。」
她舒了一口氣,開心地笑了:她是如此期盼著介紹我們兩個認識,好向我們誇耀彼此。「你覺得她怎麼樣?是不是很漂亮?」
「那可真不好。」
「也許有三千,或者四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