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窈窕淑女
第五章
「你好,蘇絲。」
「我知道。」
「因為我喜歡二小姐,她走了我很想她。」蘇絲說。
「喂,我是蘇絲。」
我給她看了一幅她的油畫,畫布很大,她很喜歡,而且還期盼著拿給她的姐妹看,好彌補她剛遭受的恥辱。她又變回了她自己。想到自己之前還拿玻璃杯砸我,她突然淘氣地笑了。
當天晚上玉蘭到舞廳去了,蘇絲躺在床上想了很多現實的問題。她覺得自己確實已經失去了貞潔,以後也嫁不出去了。即使在店鋪里拚命幹活兒也不可能修復她叔叔造成的傷害。那好吧,如果上蒼剝奪了她過體面生活的權利,那麼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如何堅持都是徒勞無功的。那就只有一個問題:哪種生活稍微沒那麼糟糕?是在店鋪里沒日沒夜地工作,還是沒日沒夜地做|愛?
「有件事情我一直沒告訴你,是因為我羞於開口。」她說。
「是的,我只會寫自己的名字,」蘇絲說,「吉薇妮教我寫的。」
「洗衣店老闆是個老實人,他不會弄錯的。」
她跟著叔叔到了另一個房間,他強|奸了她,還威脅說如果她敢說出去就把她趕出家門。那年她才十六歲,而那天她叔叔並沒有喝酒。
蘇絲很想念玉蘭,曾暗暗計劃逃走去找她,卻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有一天她的叔叔把她叫了過去。
「我也試過學寫字,是兩年前,可是有幾千個字,太難了。」
「是啊,你這個小搗蛋鬼,我很生氣。」我說。
「你好,蘇絲。」
「不能,這不可能。表面上舞廳不是勾搭的場所,實際卻是。而且,如果經理髮現你不肯服務顧客,就會把你趕出去。」她顯得有些擔憂,「不過我不想影響你,美玲。說實話,如果你做了讓你自己後悔的事情,我也會有責任,我不想這樣。你當然可以去店鋪工作試試,至少你不用跟一群臭烘烘的廣東人一起住,你可以住在我這裏,我不收你房租的。」
「喂,我是蘇絲。」
「如果你試試在香港每個月只靠一百五十港幣維持生活,你就會改變主意了。」玉蘭說,「我忘了,你還不識字,你連一百五十港幣都賺不到。」
「好,如果你每次都給小工五毛錢,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可憐了!下次給他兩毛錢,他就會很高興了。」
「你太單純了!」玉蘭善意地笑了,「當然不是了,你要去酒店跟他住一個晚上。不過根本沒有那麼可怕,一般這些男人都很溫和,尤其是北方人,自從革命后這裏來了很多北方人。一開始我害怕極了,我討厭做|愛,不過現在我還挺喜歡的。有時候想想自己享受了還有錢賺就忍不住想笑!」
那天晚上在酒吧她一直不理我。第二天早上我在碼頭碰到她,她正要到南國酒店去,我跟她說話,她卻別過臉去,快步從我身邊走過。這樣持續了好幾天,我發現自己開始想念她的電話和拜訪,我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喜歡她。
她的憤怒爆發了,變得有些瘋狂,把水手常用的髒話都加在我身上,我之前從未聽她用過這些詞。我不停地辯解,她卻拿起玻璃杯朝我擲過來。玻璃杯砸在床邊的牆上,碎片散落一床。
「哦,是這樣的。船上的人都覺得我有點兒自視清高,所以今晚我就跟他們一起過來找女孩,只是想告訴他們我跟他們是一樣的人。」
玉蘭舒服地躺在床上,從碟子里挑著西瓜子吃。而蘇絲太激動,根本坐不下來,她站在窗前俯瞰下面熙熙攘攘的大街,一切幾乎都是上海的模樣。
「因為是你寫給我的,這句話真好聽:『沒有你我很不開心,我想念你。』吉薇妮說你是這麼寫的,」她顯得有些不確定,「不過也許是她胡編亂造的。」
「那好,我上去找你。」
她甚至還會帶男朋友過來,通常是為了打破「包夜」的沉悶。這些不走運的年輕水手很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頂著亂糟糟的頭髮,穿著汗衫就被拉到我的房間,露著胳膊上的文身。蘇read.99csw.com絲照例帶他參觀我的房間,他茫然而困惑地站在那裡,緊張地猜測我是不是便衣警察。然後她就對他失去興趣,開始跟我聊天,最後我會覺得很對不起那個水手,畢竟這一晚的費用是他一周的工資,所以我會把他們送回自己的房間。不過有一次,她帶了一個年輕美國知識分子過來,他是法學院的學生,在海軍服役,我們全神貫注地爭辯著某個話題,不知不覺到了凌晨五點鐘,而蘇絲早已經無聊得睡著了。我們幾乎爭吵了起來,最後相互握了握手,彼此承認誇大了自己的觀點。我向他道歉,耽誤了他那麼長時間。
「喂!我是莫莉!」莫莉成了我們經常開的玩笑,而且玩笑越來越粗俗。
「我不識字。」
「舞廳是什麼?」蘇絲問。
「你在做什麼?」
「你上班的店鋪離這裡有多遠?」她問玉蘭,「是在這條街上嗎?」
「蘇絲,不要胡鬧了,」我說,「我連你的男朋友都不是,你沒有權利認為我就是屬於你的。我不喜歡這樣。」
「那我就明確告訴你吧,」她叔叔說,「跟我過來。」
「可是為什麼呢,蘇絲?」
她打電話毫無理由,只是因為她對電話機懷有一種強烈的喜愛,看到了就心裏痒痒,非打不可。她會從香港的任何一個地方打電話給我。
「那我寫在銀行交易單後面的字呢?也是吉薇妮念給你聽的嗎?」
「嘿,你怎麼一直咳嗽啊?你怎麼這麼淘氣啊?真是個淘氣的小男孩!可是你這麼漂亮,我就原諒你了!哦,是啊,你是個漂亮寶寶!長得真好看!說不定長大了就能當電影明星呢!」
「你撒謊!你跟那個廣州女孩做|愛了!」
玉蘭並沒有像蘇絲想象的那麼吃驚,她好像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我猜你肯定很生氣!你現在還生我的氣嗎?」
Ⅰ
「是的,真是這麼寫的。」
自那之後蘇絲不管白天黑夜隨時會來我的房間,她不來的時候也會打電話給我。
「我不太明白,」我有些錯愕,「那你到底跟她做什麼呢?」
「上海以前也有這樣的地方,後來被關閉了。很時髦的,裏面還有菲律賓樂隊,只有那些有錢人才進得去。不過現在香港到處都是有錢人,你陪他們跳一個小時的舞,他們會給八港幣,你能分到一半。一個小時就能賺到四港幣,只是跳跳舞而已!」
「我當然不會,我會告訴他們,我打破了他們的紀錄。」
「可是我見過你寫自己的名字啊,蘇絲。」我說。我記得她會用中文和拉丁字母寫自己的名字「蘇絲」(Suzie),只是拉丁字母寫得不是很流暢,Z有些不連貫,有些太大,還是倒著寫的。
「從沒想過,」蘇絲驚恐不安地回答說,她想叔叔一定猜到她心裏的想法了,「我從沒想過這樣的事情。」
「我是真心的,我當時真的想念你。」
一個小時后我的電話響了。
「你是說就出去吃個飯他就付你六十港幣?」
「你跟那個廣州女孩在一起了,我什麼都知道了。」
「那好,我上去找你。」
那時酒吧新來了一個叫貝蒂·劉的女孩,是個廣州人,不過非常西方化,很明顯在模仿一位以撩人的臀部而出名的美國電影明星。她很成功地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她穿著高跟鞋,搖搖欲墜地走過,臀部誇張地扭動,引來水手們的口哨聲、喝彩聲和滑稽的評價,也讓「喜劇演員」菲菲相形見絀。她的姿勢具有催眠效果,你會痴迷地盯著她,驚訝於她是如何做到這麼有節奏地緩慢扭動腰肢。
她忍不住大笑起來,高興地在床上打滾兒。
我們在陽台上鋪了個毯子,他穿著紅色燈芯絨連身衣在上面爬來爬去,衣服的前面帶有動物圖案,圖案下面用英文綉著「小馬」和「小牛」的字樣。蘇絲會穿著牛仔褲跟在他後面爬,九_九_藏_書假裝在追他,追上后就抓住他,搔他的癢,他會快樂地使勁兒笑,幾乎要笑背過氣去。然後她會帶他下樓,穿著藍色褲子的保姆一直在碼頭等著,她把孩子放在保姆背後的背帶里,他馬上就睡著了。蘇絲朝著慢慢遠去的保姆大喊:「拜拜,要做個好孩子啊!要好好表現哦!」然後轉身進入酒吧。
「沒有,她沒有胡編亂造,蘇絲。」
第二天她叔叔又把她叫到房間來,之後每隔幾天就讓她過來。她害怕極了,不敢反抗。那時遠在香港的玉蘭不僅往家裡寫信,每個月還會匯來五十港幣。她在一家店鋪找到了工作,每個月能賺四百港幣。
「可是我覺得他這次肯定弄錯了。」平時她很怕我被人騙或者被人無理索價,而這次她卻這麼冷淡,我覺得很意外,「那好吧,上面說我洗了幾件襯衫?還有其他什麼衣服?」
「你不在意嗎?」
「那我能在舞廳工作,但不跟男人去酒店嗎?」
「你撒謊!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大人物——重要人物!我錯了!你就是個花心大蝴蝶,一點兒也不好!」
「哦,如果一個男人喜歡你,想帶你出去,他就會每個小時付你八港幣,直到舞廳打烊。當然,你能分到一半。然後他會帶你吃晚餐,還會私下付你錢,一般是六十港幣左右。」
「也許你現在的想法不一樣了,也許你根本不會在乎一個不識字、不會寫字的骯髒的嘖嘖嘖女孩。」
「天啊,你竟然還留著!」
「沒有,我叔叔沒送我上過學。他不是什麼好人,你也知道的。」
Ⅱ
她仔細看了看手中的賬單,一分鐘后她抬起頭,用那種大胆直白的眼光看著我,這就意味著她有難以啟齒的話要告訴我,我要麼接受,要麼放棄。
「我差點兒就砸到你了!霍地就飛過去了!」
一天她的叔叔把她叫過去,問她為什麼一直哭。
「什麼也沒做。」
這就是典型的蘇絲,她就是這麼細心,連具體數目都一清二楚。我想大概關於我和貝蒂交易的傳聞已經在酒吧傳開了,而始作俑者的貝蒂無疑只會為此感到高興,根本不會出來澄清。我把真相告訴了蘇絲,她不肯相信。
來到房間后,她先是跟我閑聊了五分鐘,一直用餘光瞥我,然後直接而平直地盯著我。
另外一列火車停在那裡,她擠上一節車廂,裏面塞滿了男人、女人、孩子和籃子里的豬,她覺得自己像個外國人,因為身邊所有的乘客都在喋喋不休地講廣東話,而她一點兒也聽不懂。火車穿過一片丘陵地帶,丘陵的這邊與邊界的另一端區別甚微,山坡上、村落間和山谷的稻田裡散落著墳墓。不久火車就到了九龍,她看到站台上等待她的玉蘭,顧不上禮貌,拚命從人群和豬群中擠了出去,投到玉蘭的懷抱里,喜極而泣。然後一貫鋪張浪費的玉蘭堅持要打的士去九龍,十分鐘后她們爬樓梯到了玉蘭的房間——雖然很小,卻是玉蘭一個人住。
一天,貝蒂扭著屁股經過我們的桌前,蘇絲問我對貝蒂這種不同尋常的走路方式有什麼看法。我沒留意她眼神里的警告,告訴她雖然這種方式有些誇張和怪異,不過我可恥的本性覺得它頗具挑逗性。
「一點兒都不會嗎,蘇絲?」
「什麼也沒做。」
「五毛。」我誠實地說了,換算成英鎊不過七便士。
有時蘇絲會在早上帶著她的孩子來看我。那是個可憐孱弱的小嬰兒,他那中英混血的小臉兒真讓人看著心碎,他安靜地睡著,臉上帶著困惑和絕望,完全不像幼小的孩子,而像中年人。也許他知道自己是個混血兒,未來的人生無可期待,找不到歸屬。
蘇絲說:「我覺得自己不會喜歡上做|愛的,玉蘭。」她不能在如此親近的朋友面前還保守秘密,就把自己在叔叔,也就是玉蘭父親那裡遭受的悲慘經歷告訴了玉蘭。
「從來沒有人給我寫過https://read•99csw•com這樣的東西。」
「你好,莫莉!」
「好了,過來看看我剛才做了什麼。」
「是的。你是說這個嗎?」她打開自己的包,拿出一張字條。
「我不識字,也不會寫。」
不是莫莉——情況不妙。
「你昨晚可把我整慘了!」她經常在電話里大喊,我只好把聽筒放在離耳朵六英寸遠的地方,「對我這麼一個嬌小的中國女孩來說,你太大了!真的!我都要死了!」
蘇絲沉默著。對於話匣子蘇絲來說,沉默就意味著事情不妙。很明顯貝蒂也成了她懷疑的對象。
「可是你根本不知道我都洗了什麼衣服。」我說。
「那你最好不要告訴他們你整個晚上都在跟我討論共產主義。」我說。
然後她開始講述她的童年、她過去的生活,講述她是如何來到香港,如何開始在南國酒店工作的。她父親非常富裕,是上海的一位船老闆,跟菲律賓有生意往來。她對父親唯一的記憶是他跟家人告別,乘坐自己的一艘帆船出發去馬尼拉。中國有個傳統,喜歡在做某項決定或出遠門前讓先生給算算卦,蘇絲的母親在她父親走之前算了一卦,結果說那天不宜出海。她母親求她父親不要走,他雖然迷信,但覺得生意更重要,所以就沒有聽從她母親的請求。自此他再也沒有回來,音訊全無。他乘坐的那艘船也沒能抵達馬尼拉,就那麼失蹤了,也許是遇到了颱風。
她發現小美玲並沒睡覺,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那個搖搖晃晃的廉價衣櫃,裏面掛滿自己的漂亮衣服,至少有六件旗袍,幾件錦緞上衣,一件正面是白色羔羊毛、反面是鑲金錦緞的兩用衫,還有幾件西式的洋裝,是靈巧的中國裁縫按照舊時尚雜誌上的圖片裁成的。
「包下?是什麼意思?」
「如果那些又老又蠢的男人想要這麼花錢的話,我就不在意。」美玲說,「我只要閉上眼睛想:『這麼容易就賺夠我買新衣服的錢了。』」
最後的壓軸戲是磁帶錄音機,她謊稱這台錄音機價值兩千港幣,其實只是我租來的。她有時還會把我叫上樓,指導我為她的姐妹錄音,就好像這台機器是她發明的一樣。等她的姐妹在我的房間開始覺得自在了,她就會把她們送出去,說我要開始工作了。她帶著她們穿過走廊的時候,我聽到她特彆強調地說:「我男朋友是個大人物,總有一天他的這些畫能賣五千港幣……哦,不,一幅畫就能賣這麼多錢!」
「我不捨得離開家。」蘇絲說,她依然懷疑這是個圈套。
六個月後,蘇絲終於獲准離開,她乘坐火車離開了上海,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這座城市。她一路南下到了廣州,然後換乘火車,一天後到了分界線。她下了火車,帶著行李跨過一座弔橋,就踏上了香港的土地。
然而更多的時候,蘇絲會丟下她的「包夜」男朋友,一個人跑過來跟我聊天。如果我們正好餓了,她就會給附近的飯店打電話叫外賣。即便是凌晨兩點鐘,十五分鐘后就會有小工擔著扁擔出現在我的門口,扁擔兩端的托盤前後晃悠著,裏面摞著帶蓋兒的菜盤,從下到上越來越小,裏面有雞肉、豬肉、魚肉,還有其他數不清的美味佳肴,我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是由什麼原料做成的。小工把菜肴一盤一盤地擺在陽台的桌子上。在中國,這種送菜上門的服務是司空見慣的,無論白天或夜晚任何時間都有,而且價格出奇地便宜。蘇絲總是搶著付錢,因為她很擔心我的預算不夠,有時候我也會讓她得逞。不過,如果是我付的錢,她就會問我給了小工多少小費。
「什麼?」
後來的一天早上,我翻口袋的時候找到了一張紙,是那五英鎊的銀行交易記錄,我之前完全忘了這張紙。我打電話給阿唐,讓他幫我寫幾個中文字,然後我抄在了銀行單據的背面。這幾個字的意思是「我很想念你」。那天晚上我把單據給了吉薇妮,讓她轉交給蘇絲。
「不read.99csw•com會。」
「沒什麼錯。」
「哪個廣州女孩?」我無辜地問。
「就是那個走路扭捏賣弄的女孩,你給了她七十六港幣。」
「你一直讓我忙活啊!」她咯咯地笑,然後突然從莫莉轉換到蘇絲,「我剛才跟男朋友去羅克西看電影了,他正在店外面等著呢。好了,我要走了。」
「你現在說實話了吧,你不想要我了!你覺得我就是個骯髒的嘖嘖嘖女孩!好吧,結束了!我走!」說完她就走了。
我笑了,說我一點兒也不在意貝蒂·劉。然後她嚴肅地解釋了她為何會如此傷心:她已經昭告天下我是她的男朋友了,而我卻跟貝蒂來往,這讓她很沒面子。
玉蘭不安地看著她,說:「你確定嗎?我現在很擔心這種工作不適合你。你要知道,你得跟各種各樣的人做|愛,甚至是老男人,還有廣東人。」
「沒關係,」他說,「我對她沒有那方面的興趣——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太多了,我之前就告訴過你!」
「那你一個晚上肯定能賺很多錢。」蘇絲說。
「你在做什麼?」
「哦,其實沒那麼容易,」玉蘭說,「很多女孩連續很多晚上都沒人邀她跳舞。只有被包下了你才能賺大錢。」
「你是個好人,沒有說謊,我錯怪你了。」
在酒吧里她稱我為她的「頭號男朋友」,而且想要獨佔我,她對我喜歡畫的任何女孩都懷有深深的懷疑。而其他女孩看到她經常進出我的房間,就自然而然地認為我們的關係已經不僅僅是柏拉圖式的了,這無疑也成了她滿意和驕傲的原因。她求我不要打破這種美好的幻想,我不答應她就很傷心。不過我也不介意活在這種虛幻的關係里,而且我也希望能跟其他女孩保持良好的關係。然而後來我發現她的佔有慾有些討厭。
玉蘭笑了笑,嗑了一粒瓜子,把瓜子皮兒丟進痰盂里。她比原來胖了,卻格外漂亮,身上穿著真絲旗袍。
「蘇絲,不要這麼想!」
「我很怕到酒吧去,」她說,「我覺得太丟人了。我心想:『如果不是因為我還有孩子,我真的就要自殺了。』」
一年後她母親染上某種傳染病,不幸去世了。而當時只有五歲的蘇絲就被送到她叔叔家。
這次還是一樣的,五分鐘的閑聊,然後是她直接坦誠地看著我。
「可是他看上去好可憐啊,蘇絲。」
「蘇絲,你在胡說些什麼!」
中國共產主義革命爆發的時候,玉蘭二十歲,蘇絲只有十六歲。不久玉蘭應徵進了工廠,卻發現工廠的工作非常辛苦,她謊稱自己在香港有親戚,獲准到香港去探親。她的離去對蘇絲來說無疑是一場大災難,她整整哭了一周。
「我不覺得自己是大人。」蘇絲說。
「你真是這麼寫的嗎?」
「我也不捨得放你走,我肯定會很難過的。不過如果你能每個月往家裡寄一百港幣,我要是阻止你就太自私了。」
她也會帶自己的姐妹來看我,炫耀地帶著她們參觀我的房間,給她們看我的作品和財物,特彆強調這些東西的價值。「這把梳子,純銀的。」(其實根本不是。)「現在讓你們看看我男朋友的袖扣,純金的。大概值三百港幣……」然後拉開抽屜說,「不用擔心,我男朋友不會介意的。」
「是啊,我到現在身上還有玻璃碴兒呢。」
「你不要哭了,」她叔叔說,「你現在也長大成人了,我最近才發現,不過越看越覺得你是大人了。」
小美玲勇敢地看著她的眼睛說:「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到舞廳去工作。」
我很快就打消了心中的恐慌,她的困難不過是一張北愛爾蘭的五英鎊紙幣,是一個水手給她的,可是錢鋪不肯為她兌換成港幣,所以她問我能不能幫忙。
「什麼事情?」
我驚得目瞪口呆,我從未想到她竟然不識字。我知道酒吧里的女孩大都受過教育,至少也識得幾個字,我一直以為蘇絲也一樣。更何況她的行為舉止、她的心態、她的外表和風格都不像沒有受過教育的人。也https://read•99csw.com許是因為我從未想到,所有的中國人都或多或少繼承了一些偉大的中華文明。
「我根本不在店裡工作,」她說,「我這麼說只是好給家裡一個交代。其實我確實在一家店鋪工作了一周,但是那個地方比工廠還要差。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一個月才一百五十港幣。這些錢根本不夠生活,哪怕是付二十個人一個房間里的一張床位。而且這裏的店主都不喜歡上海女孩,因為我們不會說他們嘰里呱啦的廣東話。他們視我們為糞土。幸運的是我遇到了另外一個上海女孩,她在一家舞廳工作,就把我介紹給那裡的經理,自那之後我就一直在舞廳里工作了。我跟他提過你,我告訴他你只有十六歲,他非常高興——我知道你已經十七歲了,我少報了一歲——因為在舞廳,年輕女孩很受歡迎,大部分女孩來的時候年齡都太大了。」
「告訴我,」他說,「你有沒有想過去香港找二小姐?」
我告訴她我會到銀行試試,第二天我拿著那張紙幣到銀行兌換了七十六港幣。回到酒吧,我特意找了個蘇絲不在的時候把錢遞給貝蒂,因為我知道這樣的舉動很容易引起誤會。然而再小心也是無濟於事,幾個小時后我的電話就響了。
「蘇絲,你沒上過學嗎?」
在她叔叔家裡,只有二小姐對蘇絲好,這才讓她的生活不至於那麼悲慘。二小姐名叫玉蘭,是個心地善良、隨和卻很懶惰的女孩。她對蘇絲很好,蘇絲也很喜歡她,一心想成為她那樣的人。
「哦,我父親就喜歡尋歡作樂。」玉蘭說,「你不知道嗎?他之前花在女人身上的錢可比花在酒上的錢多多了。妓院關了,我估計他是沒地方找女人了,就鋌而走險。真可惜那個老畜生沒能克制住自己,因為如果你處理得當的話,處|子之身可值不少錢呢。整整一千港幣就這麼白白沒有了。」
而蘇絲是那麼愛他,嫻熟地把他抱在臂彎里,完全是一副慈母的模樣。我每次看到都難以相信,因為她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個母親。蘇絲慈愛地跟他說著話,而他用小胳膊揮舞著一個小飯碗,嘴裏結結巴巴地說著零亂的詞語。
後來的一次深夜來訪中,我發現了蘇絲的一個驚人秘密。那天我收到了一份中文的洗衣費用單,我覺得上面的金額偏高,就拿給她看,讓她幫我翻譯一下上面的詳細項目。她粗略地看了幾眼。
「是啊,我一直留著。」
兩天之後,吃午飯前我點了杯生力啤酒,這時貝蒂在我的桌前坐下,我之前從未跟她講過話。她眨動著卷翹的睫毛,親昵地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說她曾聽說我經常幫助有困難的女孩。我警覺地猜測接下來她會做什麼,會問我要錢嗎?或者要我陪她去流產?我喃喃地說我也沒幫過她們什麼,不過是給了她們幾片治頭疼的可待因。
「我真的感到很羞愧。」
與此同時,舞廳里的玉蘭也遇到了件頭疼的事情,一個戴著水晶眼鏡、靠在香港建造豆腐渣工程發家的上海生意人已經把價碼提到了八十到八十五港幣。可是今天是小美玲在香港的第一天,玉蘭覺得自己不能丟下她一個人,所以就跟上海生意人約到了下周五。她叫了一輛黃包車,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的叔叔是個酒鬼,一無是處,他有兩個女兒都在讀書。按照中國的家庭傳統,他應該對蘇絲一視同仁,可他卻把蘇絲當成用人對待,認為供她讀書是種浪費。他還接手了蘇絲父親的生意,不是賣掉就是荒廢掉,等蘇絲長大成人的時候,她父親的心血已經所剩無幾。
蘇絲說:「玉蘭,我寧願去店裡工作。」
「真的嗎,莫莉?我昨天晚上也沒聽到你抱怨啊?」
「那你現在就想想。」她叔叔說,「二小姐在信里說她能在店裡幫你找份工作,每個月四百港幣。這些錢夠你養活自己,還綽綽有餘。我們收養你這個孤兒,還把你撫養長大,你要記住我們的恩情,所以你每個月要通過中國銀行匯過來一百港幣。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