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窈窕淑女
第六章
「結婚。」
「哦,只是短時服務而已,」女孩說,「有時候也會有包夜,不過還是多做幾個短時服務賺錢更多。」
「哦,別擔心,」他笑著說,「我照樣會給你剛才提到的『禮物』,我們不能白白浪費那麼長時間的討價還價。拿去吧,五十港幣。」
「哦,你不喜歡嗎?」
她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另一份工作——這次是在香港島一家名為「格蘭納達」的舞廳。這裏的經歷對她以後的生活有很大的影響。她開始動搖,不斷有人提醒她即使是十七歲的漂亮姑娘也不能為所欲為。她對昂貴衣服和首飾的熱情突然就消散了,正如她突然愛上它們一樣。她開始安定下來認真工作,一切變得像是例行公事。
「我說你一定要記住今天這個日子」,他說,「因為今天你正式成為了一個女人。」
「我幾乎每天都說啊。」
「不,」蘇絲說,「不好。」
兩個月後孩子出生了,不久她就收到一張五十港幣的匯票,之後的三個月也都收到了,然後就中斷了。她再也沒有收到帕里的任何消息。
「不,我要回到水手那裡,脫掉衣服,在開船前再為他短時服務一次。」
艾倫·繆爾成了他們國家最好的宣傳大使,從此蘇絲對英國人產生了偏好。每次有英國人來格蘭納達,她都會主動上去搭訕。艾倫·繆爾死後她被一個警察局的副督察包下,他做事很謹慎,不像這片殖民地上的其他單身漢一樣親自到舞廳來,他打電話過來找女孩。他很喜歡蘇絲,且私人收入頗豐,能付起更多的錢,享受更高檔的服務,所以他要求蘇絲放棄在格蘭納達的工作。她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去他的公寓。他三十多歲,含蓄而陰鬱,經常不可名狀地狂怒。他名叫傑拉爾德·帕里,他並沒有像艾倫·繆爾那樣激起蘇絲對他的熱愛,她對他的依戀已經超越了純粹的金錢關係,單純因為她內心的女人氣質已經蘇醒,而她身邊的男人正好是帕里。
「這是他對你說的嗎?」
「你要去哪裡?」她問。
我看了看手錶,二十分鐘前阿唐過來叫蘇絲,說她男朋友已經醒了,要她回去。
天已破曉,星星都落到西面的大陸去了,曙光悄悄灑進我的房間。
「想也沒有用,我又沒有錢。」
「是的,屬於。跟水手上床,身體內沒什麼感覺,內心沒什麼感覺。跟你上床,一切都有感覺。我歡喜,我感覺很美。我會想『他是我的男人』,你會想『她是我的女人』。我們屬於彼此。」
她與艾倫·繆爾的關係繼續發展,她意識到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愛上了別人。現在她希望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拿來買禮物送給他,她想要為他犧牲自己,她不顧一切地想要個孩子。他的所有個性在她眼裡都熠熠發光,她甚至開始享受與他做|愛。是的,甚至是做|愛這種苦差事也變成了一件愉悅的事!確實,每一次都變得更愉悅,每一次艾倫的溫柔和體貼都引起她更大的反應,她覺得自己越來越靠近某個閃亮的、誘人的、神秘的巔峰。天亮的時候她終於到達了巔峰,閃電一樣耀眼的光芒照耀著天空,大地搖晃著,然後一切陷入黑暗,她不停地下墜、下墜、下墜,墜入無邊的黑暗。她感覺到艾倫在她耳邊輕聲說話,卻沒有聽清。過了一會兒她問:「你剛才說什麼?」
這次出門之後她又在床上躺了三周。後來保姆走了,因為蘇絲已經付不起她的工錢了。孩子沒有東西吃,沒有錢,蘇絲知道自己只能賣掉僅剩的一件首飾:艾倫在他們見最後一面時送給她的金手鐲。她四處找,卻沒找到,一定是保姆拿走抵工錢了。
「不,很簡單。簡單到你根本不懂。」她準備走了。
「根本沒這麼簡單。」
蘇絲已經回到格蘭納達工作了,不過還繼續住在玉蘭位於九龍的房間里。樂於助人而又隨和的玉蘭覺得多住一個嬰兒和一個保姆也沒什麼,不過按照當地的標準,她們的房間住的人已經算是很少了。現在玉蘭走了,蘇絲就在香港島這邊找了個房子,免得每天都要乘坐輪渡來來回回。她找算命先生詢問了搬家的好日子,然後嚴格按九_九_藏_書照先生的叮囑搬了家。然而,她剛租下房子就厄運連連:第二天她就發燒生病了,之後一周比一周嚴重,她漸漸消瘦,最後變得骨瘦如柴。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個月。
午餐之後他們白天又見過幾次面,兩人的關係變得很融洽,後來他再次帶她去吃晚餐,之後去酒店過夜,蘇絲不收他的錢,他最後還是偷偷地把五十港幣放進她的包里。
「我歡喜,我感覺很美。我會想『他是我的男人』,你會想『她是我的女人』。我們屬於彼此。」
「我不知道你怎麼能忍受這種事情。」蘇絲說,完全忘了自己在大街上的羞恥經歷。
「不,我跟水手在一起只是工作,不是愛,沒有感情,就像陪人跳舞一樣,只不過是要脫掉衣服,躺在床上。」
「多久?我被調到婆羅洲警察局了,再也不回來了。」
「不,一樣。」
算命先生說最好避開最近幾日,因為正好是上旬的末尾;他建議中旬前期的某一天,說皇曆上記載這一天宜出行、安門、納畜、入殮及開市,吉時是下午三點到六點,他說只要按他說的去做,她新選擇的職業就能昌盛成功。
她的臉漲得通紅。真的很驚奇,她還沒時間去想,血液就湧上了她的臉頰。而艾倫正好看到了,不過他轉過臉去,假裝沒有看到。可是她卻看到艾倫迅速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臉,她徹底憤怒了。
然而幾天之後,她的心情平復下來了,他們又開始說話了,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對艾倫講起了自己的叔叔。她承認艾倫關於她憎恨男人的說法是正確的,她自己也說,用同樣的眼光去看所有的男人是相當荒謬的。自那之後,她就對錢包失去了興趣,再也沒有偷過錢。唯一的例外是在南國酒店偷了一個水手的錢,不過是因為他欺騙了她,而且也沒有偷太多。
「為什麼?」她問。
「無論如何,為你自己好,你也得跟我一起吃晚餐。」
雖然在舞廳她很受男人們的喜愛,但其他女孩卻不怎麼待見她,第一個原因就是她實在讓人討厭。她到處炫耀,裝腔作勢,從不把別人看在眼裡;她過度打扮,身上掛滿首飾,看上去像一棵聖誕樹。大家之所以容忍她只是因為她還是個孩子,只有十七歲,很多女孩都知道自己也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後來的一天晚上,她拿了前部長四百港幣,這是她一周內第二次把手伸進他的錢包。他沒什麼證據,不過他放話給舞廳經理,蘇絲就被炒了魷魚。
「否則的話,先生,」他說,「會影響我們酒店的聲譽的。」
「為什麼?」
「我不在乎。」
我被她的話深深打動,感動得直想哭。我想,我跟她在一起會很快樂。我躺在黑暗中,如同無眠的做夢人一樣腦海里充斥著各種瘋狂而奇怪的念頭。我要把她從南國酒店拯救出去,我要娶她,我們到鄰近的小島上過簡樸的日子。我們到長洲島去,那裡穿著黑褲子的婦女在鋪著鵝卵石的鄉間道路上閑聊,每天傍晚掛著波浪般風帆的漁船接連回到海港的懷抱,過了半個小時回來你會發現還有船不斷回港,直到天黑,海港被擠得滿滿當當的。或者我們到佛島大嶼山去住,我畫畫的時候能聽到寺院悠閑的鐘聲,我們可以種田養豬,跟寺院的和尚寒暄,在那裡我會想「我的女人」,而她會想「我的男人」……我一直醒著,浪漫的田園生活依然展現在我的眼前,這時從美國戰艦的擴音器里傳來的聲音響徹在寂靜的港灣上空。
當時只有九點鐘,也就是說他要付四個小時的錢,三十二港幣。蘇絲接下了小票,一周結束的時候她可以憑小票領取自己應得的二分之一。可是一走出舞廳的門,她就告訴繆爾她不會再跟他往前走一步。
他的聲音是如此溫柔,卻與他所說的話如此不相符,蘇絲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其中的侮辱,她的怒火爆發了。她指責他違背了約定,還想騙她的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願意付她錢這件事比他拒絕跟她過夜這件事更加令她羞辱,不過她還是暗自得意自己什麼都沒做照樣掙到了錢。然而第二天晚上https://read.99csw.com,他卻很奇怪地再次出現在格蘭納達,還邀請她做自己的舞伴,她斷然拒絕了。繆爾叫來經理,經理提醒她,舞廳里的員工沒有權利對顧客挑挑揀揀。她憤憤地跟繆爾來到舞池中,不過她很快就被他虛偽的溫柔聲音和滑稽的戲弄激發,怒火再次爆發。她拚命想從他懷裡掙脫,他卻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掙扎,他抓住她,拖著她穿過不斷迴旋的人群來到舞池邊緣,卻迎面撞上了經理,他咧嘴笑了笑。
「如果他醒來發現你不見了,不會找你麻煩嗎?」
「那你就解放自己嘛,游泳對你有好處的。」
「那我就叫警察了,」他說,「我可是為你花了一大筆錢的。」
Ⅰ
「天啊,你偷了誰的錢?」
「胡說,」她說,「你簡直是在胡說八道。我的第一個男朋友是個善良的漂亮小伙兒,我們深愛著對方。是的,他是好人!好心!不像你!」
「我喜歡啊,水手都很和善、很年輕,不像我們在格蘭納達接待的那些老頭子。我喜歡年輕的。」她低頭欣賞自己腳上剛買的新鞋子,「好了,我要走了,今天早上剛來了兩艘美國船。如果你有興趣的話,酒店就在渡船附近的河邊。」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不要錢,我什麼都不要。可是你會想:『不好,她剛從水手那裡回來。』」
「你確實拿了。我告訴你為什麼,不是因為你想要錢,而是因為你想要懲罰我,懲罰男人。你憎恨男人,不是嗎?」
「那結婚怎麼辦?」
「哦,很多人的。我偷了所有人的錢。」
「這樣你就可以告訴我你有多恨我了。」
晚餐結束的時候蘇絲淚眼汪汪,暗暗希望繆爾今晚能帶自己去酒店,因為她突然不可思議地迷上了他。可是他卻沒有帶她去酒店,只是提議第二天一起吃午餐。
不久繆爾就回來了,他掃了一眼錢包,然後裝進口袋裡。他肯定已經注意到裏面錢少了,但什麼也沒說。他牽起她的手。
他一臉困惑地盯著她,他的困惑是如此真實,蘇絲幾乎相信他真的是瘋了或者忘記了。
電話響了,我接了起來。是阿唐打來的,說水手又在叫蘇絲了。雖然阿唐很有禮貌也很含蓄,不過他還是催促蘇絲趕緊回去。
「蘇絲,聽我說——」
一周后是那個月的十三號,下午蘇絲就開始了在南國酒店的工作生涯。
後來有一天她在街上遇到一個在格蘭納達認識的上海女孩,那個女孩看上去很有錢,她告訴蘇絲,她現在在一家專門招待歐洲水手的酒店工作,比起舞廳她更喜歡這個新工作,沒有專橫的經理把你推來推去,也不會白白浪費時間跟男人跳一夜的舞最後他還不要你。一切不再是亂糟糟的,你只需要帶男人上樓,一切就都搞定了。
我想,多麼簡約,多麼美麗的簡約,一個不識字女孩的簡約之美,一個沒有受過教育、如同鑽石般稜角分明的女孩的簡約之美。
「蘇絲,你最好趕緊過去。」我說。
她開始了新生活,同時殘酷地丟棄了很多東西,埋葬了她所有的浪漫少女夢。她憎恨男人、鄙視男人,只想要他們的錢。而她成了舞廳里最璀璨的明星,甚至比玉蘭還要受歡迎,晚上幾乎沒回來睡過。很快她就有了幾個有錢的老顧客,包括一個年輕的內地紈絝子弟和一個廣州餐廳老闆。一天晚上,她看到餐廳老闆的錢包從床邊的上衣口袋裡露出來,而他睡得正酣,她就偷了六百港幣,藏在鞋子里。
她聳聳肩說:「我不在乎。」
「上床就這麼重要嗎?」
「不好,為什麼?」
蘇絲問她要在樓上待多久。
「我走了。」
蘇絲冷淡地聳聳肩,學著水手的口吻說:「蘇絲,你真漂亮。」
「明天是星期天,我們開車去淺水灣游泳吧。」
不久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之前經常送四百港幣給中國醫生。不過自從遇到艾倫·繆爾之後她一直想要個孩子,即使這個孩子不是艾倫的。很多舞|女都有孩子,她們聊起自己的孩子時蘇絲越來越
read.99csw.com嫉妒,越來越痛苦。所以這次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這個孕育在自己體內的孩子,她不肯去流產。
「這隻是你自己說的。我可知道你們這些舞|女,就是一群骯髒的妓|女。好吧,我以後每個月會寄給你五十港幣的贍養費。別再搞什麼歪門邪道,不然你會後悔的。滾出去吧!」
「馬上,」她放下蹺著的腿,斜身到床頭柜上端起茶壺,把自己的杯子加滿。她小啜了一口茶,皺著眉頭說:「我的孩子還在咳嗽,我真是擔心死了。」
那之後我一直無法入睡,躺在黑暗中,依稀看到她站在門口,她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她仍跟玉蘭一起住在九龍,不過她沒對玉蘭提及自己懷孕的事情,因為她知道玉蘭會認為自己瘋了。而且,因為害怕帕里會發怒,她也沒有告訴帕里,直到實在瞞不住了,她才鼓起勇氣宣布這個消息。她告訴他,她決定留下這個孩子,哪怕這意味著他們的關係就此結束,她也要留下這個孩子。
「看了,我帶他去了醫院,醫生說:『沒什麼事,孩子很健康!』可是他還是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如果我跟你做|愛,我就會希望你能屬於我,可是實際上你不屬於我。」
餐廳老闆懷疑錢是她偷的,就不再來找她了。不過很快就有人填補了他的空位,是一位蔣介石政府的前任部長,六十多歲的北京人。從那之後,她只要有機會就會從客人那裡偷錢。而奇怪的是,她似乎更在乎偷竊本身,而不是偷了多少錢。如何拿到客人的錢包是她苦思冥想的問題,她會躺在床上一整夜計劃各種精細的策略,最後也許會採用冒險而荒謬的方法——直接把偷來的錢隨便塞在口袋裡,然後忘得一乾二淨。她經常無意中從自己衣服的口袋裡發現一卷錢,不過這些錢給她帶來的不過是發現時的一絲快樂,除此之外,在她眼裡不過是一捲紙而已。
第二天晚上他們又見面了。早上起來繆爾去了洗手間,蘇絲看到他的錢包放在梳妝台上。她本能地拿起錢包。「我到底在做什麼?」她心想,「我到底在做什麼?」她覺得自己好像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一個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陌生人,打開錢包,從裏面拿了三百港幣。
不過後來她也習慣了。一個人可以逐漸習慣任何事情,一開始你會想:是外部境遇迫使我過現在這種生活的,我跟其他女孩不一樣,她們是自願的。我不能跟她們同流合污,我跟她們不一樣。後來生活把你包圍,變成你的世界,你就變成了你原來世界的陌生人。
也如同鑽石般堅不可摧。兩千多個男人也無法摧毀她,她身體的一部分是他們觸及不到的,她的貞潔是他們無法破壞的。
第二天晚上他又把她送回了家。之後幾個晚上他更加直率地打發她出去,等她再次來到他的公寓,發現房間里放著很多行李箱和板條箱。
「我會離開警察局的,」帕里說,「我可以在這邊經商,我手上有幾百份合約,裏面有很多錢。」
「不是。」
蘇絲極不情願地起身朝門口走去。
第二天她在另一家舞廳找到了工作,只是有錢人少了,女孩多了,價錢就掉下來了,她掙的錢幾乎不夠付房租和請保姆。
繆爾笑了,說:「你心裏很清楚自己為何對我如此氣惱,不是嗎?就是因為你從我錢包里拿了錢,可是你拿的每一分錢都是你應得的,我一點兒也不介意。」
「你說我們要在英國教堂結婚,住在北角,漂亮的公寓。」
心靈的貞潔。
蘇絲搖搖頭,她看不起這個如此墮落的女孩,這就是赤|裸裸的賣淫。舞|女從不覺得自己是妓|女,她們只是舞廳現有的舞伴,如果她們很喜歡一個男人,就會把自己喜歡的帶到床邊,以此來換取金錢作為禮物。整個交易進行得很高雅,一開始總要共進晚餐,而且持續時間也很長,最起碼是一個晚上。舞|女看不起吧女,因為她們會隨隨便便接短時服務;吧女會看不起站街女,因為她們會在牆角接待苦力。
她心不在焉地揪著兩腿之間的毯子,說:「一開始我很討厭這個地方,對我來說真的很難。有時候我會對https://read.99csw.com水手說:『你去找其他女孩吧!你太髒了!喝這麼多酒!太粗魯了!』其他女孩就會對我說:『蘇絲,你太清高了!』」
「是的,很重要。」
「蘇絲,再坐一分鐘。」
「你胡說!我沒拿過你的錢!」
蘇絲帶著憐憫和蔑視看著她離開。然而那天晚上,她在舞廳遊盪了五個小時,最後卻空著口袋回到自己的房間。又到了必須面對現實的時刻。第二天她找算命先生算了算最適合換工作的日子。
帕里聽后沒有說話,他一連兩天沒有說話。他保持沉默並對蘇絲避而不見,她焦慮不安地等待他猛烈地爆發,爆發之後他的沉默期就自然而然結束了。而她等來的是個美好的驚喜。第三天傍晚,她來到他的公寓,卻發現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歡迎,迎接她的是一個她幾乎不認識的帕里,一個帶著微笑的、興奮的、溫柔而溫暖的帕里。她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他就說自己很為蘇絲懷孕而感到高興,更高興的是她決定留下這個孩子,因為這說明她具有勇氣、忠誠和母性。他解釋說,過去自己曾因女人而遭受巨大的悲痛,雖然她們都是有聲望的女人,卻都那麼卑劣而虛偽,都是盪|婦。他就是因為這樣一個女人才決定離開英國來到香港的。而現在,在一個中國舞|女身上,他找到了自己一直渴求的美好品質。他要送給蘇絲一份她應得的美好禮物,他要娶她。
他的眼睛充滿怒火:「你想幹什麼?要敲詐嗎?」
門關上了,她走了。
而帕里也充滿激|情地暢想他們的未來:他們要住在哪裡,他要如何傲慢地對待那些因他娶了中國太太就冷落他的人。這樣過了三四個月,蘇絲髮現他越來越不愛說話,又開始陷入沉思的魔咒中。一天晚上她問他打算什麼時候從警察局辭職、開始找新工作,他不耐煩地回答說不著急,不管怎樣,他也要干滿半年才能離開警察局。然後他說他累了,就把她送回了家。
我想知道怎樣才能克服,我想:「也許只是習慣一種新的方式——一個人可以習慣任何事情。」然後就睡著了。然而一切只是理論而已,並沒有真的付諸行動。而且也沒有機會實施了,因為那天她遇到了本。
「是的。我們對你來說都是同一個人的化身,我不知道這個人具體是誰,但是我想應該是第一個誘|奸你的男人。」
「我歡喜,我感覺很美,我們屬於彼此。」
她最後同意了,之後他們就分開了。她很驚訝到底是什麼驅使自己去偷錢,這是她被前一家舞廳開除后第一次偷錢。為什麼從艾倫開始下手?她開始為自己的偷盜行為找理由。「想想我在他身上花了那麼多時間,」她對自己說,「他為什麼不像其他男人一樣付我錢啊?」她覺得他是在無恥地利用自己的好心,於是便開始憎恨他。第二天在淺水灣,蘇絲一直很惡劣地對待繆爾,可他卻覺得很有趣,所以她更憎恨他了。她把自己對他的看法都告訴了他。
「你要去婆羅洲多久?」
玉蘭聽說后非常激動,她從沒想到蘇絲會對工作如此用心。不,她天生就是要做媽媽、要結婚的。多好的運氣啊!一個英國丈夫!哦,比中國丈夫要好駕馭多了,他們晚上從來不會跑到妓院或舞廳去!她非常興奮,衝出去買了一對昂貴的耳環作為結婚禮物提前送給了蘇絲。
「你要是娶了中國女孩,其他英國人都會找你的麻煩,警察局的頭兒就會找你的麻煩。他會把你叫進他的辦公室,對你說:『早上好,你被解僱了。』」
「因為你太像個商人了,」他微笑著說,「你根本就不享受整個過程,那我也不會樂在其中。」
「不。」
「不會的,阿唐。」我說。
她又感到很不舒服,可是孩子一直哭,她跑到一個姐妹那裡借錢,卻撲了個空。她來到大街上,在一個拐角處徘徊,後來一個從碼頭回來的苦力找了她,付了她兩港幣。她覺得這段「站街女」的經歷很恥辱,所以從未對人提及,連吉薇妮也沒告訴。
她說:「我去不了,我很忙。」
「是啊,我想一個人會習慣任何事情的。」我說,心裏想:比如戰爭。比如那些一兩https://read.99csw.com年前從未想到自己會生活在如此悲慘環境的人:有些人曾經生活在安全的天空下,現在卻隨時會下彈雨;有些人端著機關槍對著一群年輕人掃射,而這些年輕人是他曾在海德堡共飲啤酒的朋友,或是他在波恩親吻的那個女孩的哥哥;還有些人無奈地清洗自己不得不用的廁所。哦,你可以習慣任何事情,即便是變成一個與水手上床的妓|女。這些善良的女孩也許會驚奇地發現,在無路可走的困境下,習慣這一切是多麼容易;她們很快就會開始相互討論姿勢和價錢;她們很快就會發現哪個水手更適合短時服務。這一切很快就變成了她們的世界。
「炒魷魚?不是吧,蘇絲?為什麼?」
光線一點點地照進來,我田園詩般的幻想如同銀幕上的影像一般漸漸淡去。我看著廉價的衣櫃,看著梳妝台和我們吃剩下的殘羹冷炙,一切都現出原形。陽光,現實。我知道最終自己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只是跟蘇絲調調情,除非我能克服自己對水手的厭惡,跟她做|愛。
「不會,他已經昏過去了,那個男孩,他做了一次就完事了。」她穿著牛仔褲坐在床上,蹺著二郎腿。床邊的桌子上是我們吃剩的殘羹冷炙,今天晚上太冷了,我們不想到陽台上去吃。「好吧,我告訴你我是怎麼被舞廳炒魷魚的。」
「所有的水手都這麼說。」
「我偷了錢。」
「什麼?」
「你沒帶他去看醫生嗎,蘇絲?」
「蘇絲,已經三點了,」我說,「你男朋友怎麼辦?」
「不過聽上去這個水手是個不錯的男孩。」我說。
Ⅲ
「也不完全一樣吧。」
「不是敲詐,你是我孩子的父親。」
Ⅱ
「啊,你這傢伙,我正要找你呢,」他說,「我要包下這個女孩。」
「不聽,沒什麼好說的。你說的話是比骯髒的嘖嘖嘖女孩要聰明,可是骯髒的嘖嘖嘖女孩懂得愛,而你不懂。」
蘇絲生下孩子不久,玉蘭就離開香港到日本的一家舞廳工作。香港舞廳的黃金時期已經過去,因為從大陸逃出來的有錢人都去了台灣,舞|女們都感到經濟拮据。不過東京為這些女孩敞開了大門,她們也想去那裡體驗異國風情。玉蘭和其他五個女孩被一個留著小鬍子的小個子日本男人雇走了,他安排她們乘飛機去東京。而蘇絲因為孩子沒辦法去,在機場跟玉蘭灑淚告別。
「聽著。聽著。」
「聽著。」
「我不在乎。『蘇絲,你真漂亮。』然後他就走了,又來了個水手,『蘇絲,你真漂亮』。有什麼用?我希望同一個男人每天都對我說:『蘇絲,你真漂亮。』是的,同一個男人!」
「不好。你又不是我真正的男朋友,又不上床。」
在此期間,她的積蓄消耗殆盡,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就出去找工作了。她乘電車來到中環,希望能重新回到格蘭納達工作。舞廳在一家百貨商場的六樓,電梯壞了,她只能爬樓梯上去,爬到六樓的時候她感到頭暈目眩,很不舒服。她注意到舞廳外面有一張新標牌,不過她不識字,不知道標牌上寫的是什麼。她進到裏面,卻發現這裏已經變成了一家餐廳。
「可是你能理解的是吧,蘇絲?」
「婆羅洲。」他像看陌生人一樣地看著她,從錢包里掏出五百港幣,遞給她說,「你可以走了。」
那天是周四。周六見面的時候,繆爾送給她一隻金手鐲,上面刻著他們的名字縮寫字母以及周四那天的日期。第二天是周日,他乘坐一位中國朋友的汽艇出海游泳,結果鯊魚襲擊了他,把他的右腿撕成了碎片。汽艇還沒有回到岸上他就死了。
那個女孩就是小愛麗絲,她毫不害羞地咯咯笑著。
「你他媽的在說什麼鬼話?」他說。
「蘇絲——」
改變她的還有另外一件事。一天晚上她被一位英國人從舞廳包下來,他叫艾倫·繆爾,在一家化工企業上班,聲音柔和,會講幾句中文。去酒店之前他帶蘇絲去一家餐廳吃晚餐,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說:「我改變主意了,我今天晚上不想跟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