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君子好逑
第三章
「嘿,老兄,你就不能快點兒嗎?」
整個過程基本上都是本一個人在說話,他很有風度地假裝沒有看到蘇絲的慍怒和毫無反應,依然保持沉著冷靜、泰然自若,如同船長剛剛執行了嚴厲懲罰頑劣軍官的苦差事,現在又在考慮如何彌補適才的衝撞並將整個事情做個了結。皇家海軍更應該為他現在的表現而自豪。
然而一周后發生了一件小插曲,改變了她對本的評價,也使得她的背叛行為戛然而止。據我所知,一切始於那天晚上十一點左右。當時我正準備上床睡覺,突然響起了重重的敲門聲,我心想肯定是哪個醉漢,就問:「誰啊?」
然而樓層服務員只粗略地看了一眼,臉色就嚇得慘白。
「天哪,長官!我從未聽說哪個美國警察會貼錢出來。」
水手盯著手裡的鈔票,另一隻手撓著頭,怯懦地離開了房間。蘇絲繼續對本進行長篇大論的抨擊,她揮舞著雙手,床單滑落到她的膝蓋。
一個小時后,我們三個人坐在軒尼詩道上的一家北京菜小餐廳里。我們只點了一份什錦拼盤,大部分都是本用一隻手吃掉的,而我和蘇絲都不餓,就坐在那裡喝茶嗑瓜子。
「啊,你終於想通了。」他一邊說,一邊快步經過我的身邊朝樓梯走去,「哦,她不在這層,所以只可能在下面那層了。」
「天啊,長官,我們又沒做什麼違法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感覺膽子大了一些,「長官,我沒聽說哪條法律允許你隨便闖進別人正在——」
「疼得我在餐廳沒辦法坐下來,我本來想去要個坐墊,可是轉念想:『不行,這樣他就知道有多疼了,那我多丟臉!』」
他狠狠地打了許久。蘇絲大喊救命,尖叫聲響徹整個南國酒店。本終於停下來,蘇絲躺在那裡哭得像個孩子。我環視了一下房間,發現門口擠著幾張驚訝的臉——鑲著金牙的阿媽、三個水手、菲菲、周三露露和吉薇妮。
「天啊!」
Ⅰ
「不。」
我指了指櫥窗里眼花繚亂的鞋子。通常情況下,蘇絲對我的衣著持有強烈的意見,經常告誡我買任何衣服都要經過她的同意。而現在她卻只匆匆看了一眼涼鞋,我覺得她根本就沒看到,就機械地回答說:「挺不錯的。」然後突然咯咯笑起來,說:「他打得可真疼!他在我屁股上打的那幾下真的很疼!」
「你真的喜歡這雙涼鞋嗎?」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多少錢?」
他是個愛爾蘭人,言辭很具有說服力,他還開出了之前兩倍的價碼來誘惑她。
本朝床邊走去,從容不迫地抓住蘇絲,打斷了她一連串的謾罵。蘇絲拚命地反抗,掙脫開來,逃到床的另一邊。本毫不費力地探身抓住她的腳踝,如同扯著蜥蜴的尾巴一樣把她拖回床的這邊。在本龐大身九-九-藏-書軀的襯托下,蘇絲看上去是如此嬌小。她不停地亂踢,猛烈地擺動著手臂。本攫住她的胳膊,她扭著頭一口咬住了本的手。本把她的頭扳開,又把她的身體翻過來,被她咬過的手不斷地滴血。她臉朝下趴在床上,本用手肘壓在她身上,防止她掙脫,揚起另一隻空著的手,開始打她的屁股。
「上帝啊,這是什麼地方!」本大叫一聲,轉身問樓層服務員,「告訴我,那個女孩在哪裡?我是警察。」
「不生氣了,這件事以後我們都不要再提了。不過你以後要離酒吧遠點兒,不要再去了,明白嗎?」他掛上車擋,箭一般地開走了。
本一腳狠狠地踹過去,門哐當一聲開了。蘇絲穿著棉布胸罩和短褲站在床邊,正要伸手去拿椅子上的旗袍,聽到哐當的踹門聲,她嚇得爬回到床上。她蜷縮在床上,拚命將床單往上拉,一直拉到脖子上。我和樓層服務員尾隨本進入房間,她一看到本,臉上就露出了萬分驚奇的表情——她的表情是如此誇張搞笑,此後我每次憶及此事都不禁笑起來。她原本橢圓形的眼睛變成了圓形,眉毛高高聳起,嘴巴大張著,下巴幾乎要掉下來。這樣的場景幾乎是直接從劇院搬下來的,就像話劇團里二流的演員表演的老式情節劇。
他說:「你最好趕緊穿好衣服,老夥計,我們有事要做。」
那天在奇巧俱樂部我對本說蘇絲很守規矩,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然而幾天後,她卻做出了自毀聲譽的事情。
「再說一遍,蘇絲黃。」
「警察。」
「是我,本。」
然而我的心卻越來越痛,我想這是我第一次為蘇絲感到妒忌。
裏面有個女孩的聲音回答說:「你想幹什麼?漢克正忙著呢。」
我開始穿衣服,故意拖延時間。本開始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天晚上他去參加一個有錢中國客戶舉辦的男人聚會,舉辦地在一家超級豪華的中餐廳,足足有百貨商店那麼大。聚會上美食薈萃,威士忌應有盡有,小巧的中國女服務員與客人開開玩笑、調調情。這些女孩讓他想起了蘇絲,他開始想她,幾乎無法抑制對她的渴望。聚會一散——在中國,一旦桌上的東西吃完了,宴會很快就結束了——他馬上開車來到南國酒店,酒壯人膽,他直接走進了酒吧。卻沒看到蘇絲,他問裏面的一個女孩蘇絲去哪裡了,而這個女孩顯然是蘇絲的姐妹,說她也不知道蘇絲的行蹤。他又去問了另一個女孩,這個「屁股扭來扭去像是在跳巫毒舞一樣」的女孩很好心,告訴他蘇絲剛剛與一個美國人上樓去了。
「哦,你經常這麼說。」
「十四號,長官。」他喃喃地說。
「不在這裏。」他的眼神左顧右盼,明顯是在撒謊。
屋內傳來一陣竊竊私語,然後是驚慌失措的活動聲音。本轉了轉門把手,房門九_九_藏_書閂上了保險閂。
「一百港幣。」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這個時候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
「天啊!你打算做什麼?」
蘇絲看著他站起來,想知道自己與本的合約是不是已經解除,但驕傲的內心阻止她問出口。本付了賬,我們尾隨他出門來到汽車前。他坐上駕駛座,砰地關上車門,手肘搭在開著的車窗上。
她極其不耐煩地說:「是啊,我告訴你了,很喜歡。」接著又說:「是的,他真的很強壯,那個男人。胳膊掄得嗖嗖的!肌肉很發達!」
本說:「穿上衣服趕緊出去。」
「馬上滾吧。」
「你不能去……」
「是我。是你嗎,漢克?」
我很不情願地答應說我會儘力,然後就去追趕本。我來到二樓的時候他剛問過樓層服務員。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你的女奴嗎?我不是哪個人的女奴!你沒有權力闖到這裏來,我的男朋友已經把這個房間包下來了!」
「是的,欺騙。」
本看著手錶說:「已經過去五秒鐘了。」
「好吧,如果你沒膽量,我就自己去。」
「那好,」喬說,「待會兒見,漢克。」
「可是我以前對他有誤解,我一直以為他的心只有丁點兒大。而現在我覺得他肯定有一顆寬大的心胸,因為我欺騙了他,我做出這麼齷齪的事情,而他卻說:『沒關係,我們都不要再提了,我原諒你。』他能這麼說肯定有一顆寬大的心。」
「你不為自己感到羞愧嗎?」
「『不要再提了,蘇絲。』我覺得這句話是如此美好,說出這樣話的人也如此美好。」
「是我。你們要去哪裡吃東西?」
「幾點了現在?」船長撩起袖口看了看手錶,「我說,我得趕緊走了!」
「趕緊出去,」本神秘地向他眨眨眼,「這個女孩非法販賣毒品。」
蘇絲偷偷瞄了一眼本受傷的手,臉上露出不安的神情,然而她突然想起自己應該繼續生悶氣,因為即使她已經不覺得生氣了,她的自尊也要求她繼續堅持下去。所以她假裝為咬了他一口而揚揚得意,卻偽裝得很不像。
「你害怕了?」
本正要反駁幾句,這時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開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一個瘦高的美國水手從裏面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嬌小甜美的珍妮。水手在旁邊房間的門口停了下來,一隻手把白色的海軍帽從後面轉過來,另一隻手用力地捶了捶門,叫道:「嘿,漢克!」
他的聲音又高又尖,卻像水一樣柔軟,與他微翹的嬰兒鼻很相襯,不過跟他大猩猩一般毛茸茸的胸脯格格不入。他的聲音一下子讓他顯得很沒有威脅性。
樓層服務員搖了搖頭,他正在看一本中文電影雜誌,裏面是美國明星的照片。我沒來過一樓,所以不認識他。
我說:「這倒提醒了我,蘇絲,我需要新鞋子。」
「趕快,夥計,行動起來。我們邊談你邊穿衣服。九_九_藏_書」
而她卻固執地無視海軍法庭對本的認可,說:「不,他很軟弱。哦,我知道他身體碩大又強壯,肌肉強健,胸口寬闊,可是他寬闊胸口裡的心臟只有這麼大。」她用小手指的指甲比畫了一下。
「警察。」
樓層服務員焦急地拍打著房門,把臉靠在門縫上,激動地用廣東話勸說裏面的人。我已經完全放棄了插手其中的念頭,只希望不要鬧出人命。我無奈地站在旁邊,對本如此嫻熟的表演不無欽佩。
那天晚上在酒吧,有個水手過來向她示好。由於她跟本只在午餐時間見面,晚上的時間她就會覺得百無聊賴,一般她會去我的房間跟我聊天,或者在樓下跟姐妹們八卦。要是有水手靠近她,她會簡單地道歉說自己在「休息」。然而這次,這個水手不願就此放棄,八個月前他曾是她的男朋友,自那之後他的船再也沒來過香港。他真誠地向她保證說這八個月里他一直在想她,期盼著他們的船能再來香港。
「或許涼鞋會便宜些,你覺得怎麼樣?」
「明天要你嗎?」本茫然而驚奇地看著她(小東西的魂魄都要被嚇飛了!糊塗的大人物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整艘船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我明天當然還要你。」
我仔細看了一眼皮夾,那個證件只是他的駕照。
「這些就不用你管了,你只要穿上衣服就行。」
本把皮夾裝進口袋,舉步沿著走廊往房間走去,我緊跟其後,樓層服務員也惶恐不安地跟在後面。在南國酒店,經理和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對警察懷有敬畏之心。
她試圖激起水手的鬥志,而他卻站在那裡,不安地笑著,像一個滑稽的大娃娃。他用手撓撓後腦勺兒,難以置信地盯著另一隻手中的一百港幣。
「她這是赤|裸裸的敲詐。」說完掏出錢包,將一百港幣的鈔票遞給水手。
「本,我們不能亂闖其他人的房間。」
我一打開門他就自己進來了,砰地關上了門,晃晃悠悠地站在我的床尾,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他明顯喝過酒,不過沒有第一次來我房間的時候那麼醉,這次他還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他堅定地揚起下巴,彷彿有敵人來犯,而他正冷酷地站在駕駛台上下令進入戰鬥狀態。
「我不想給她打電話。」我們來到一樓,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樓層服務員的桌前,「蘇絲黃,她在哪個房間?」
「哦,長官,我要的是包夜服務。」
裏面傳來漢克的聲音:「嘿,喬!」
說完他就倨傲地掉頭大步走出房間。
「為什麼不能?」
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沒那麼艱難了,後來她就經常這麼做。她不會刻意去尋找,只要有水手過來搭訕,而她也喜歡他的長相,願意為他中斷聊天,她就會讓自己被水手說服。
「不!你閉嘴!滾出去!去死吧!」
幾分鐘過去了。阿唐神情不安地進來彙報說本一直問他蘇絲在哪九-九-藏-書個房間,等他確定蘇絲不在這一層后就去樓下繼續搜索了。阿唐察覺到本現在的情緒很危險,恐怕他找到蘇絲後會發生什麼事情。阿唐求我去穩住本,不要讓他做出什麼暴力行為。
「再來點兒茶?」他問蘇絲,而她卻搖搖頭。他面帶淡淡的微笑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被蘇絲咬過的地方纏著手帕,「真要費心思解釋一番了,我估計只能一直包著,然後說被門夾到了。」
我和蘇絲站在那裡目送著汽車漸行漸遠,兩人都沉默著。我能感覺到她的快樂正蓬勃而出。我們沿著空蕩蕩的大街走回去,馬路上散落著紙屑、舊香煙盒和被丟棄的果皮。在兩家店鋪之間,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睡在麻袋上,周圍堆著他們的全部家當:鐵罐子、煮鍋和木頭箱子。那個女人手裡緊緊握著一個破舊的塑料袋子,袋口用繩子綁著。我們繼續往前走,走過幾家緊閉的店面,走過一家電影院,走過許許多多無家可歸者的身邊,他們躺在屬於自己的一小片石板路上,躲避著來往行人的腳。我們走進從現代櫥窗宣洩而出的燈光洪流中:櫥窗四周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鞋子,袒露著胸脯面對空蕩蕩的街道、寂靜的馬路。我們停下腳步,一時間為這一切深深迷住,為它的不真實、為它荒謬地拒絕相信現在已經入夜,所有的人都上床睡覺了。
「我給你們十秒鐘,趕快把門打開。」
我們繼續向前走,走出燈光,回到黑暗的陰影中,蘇絲的胳膊輕輕碰觸著我的胳膊,而她卻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我無法進入的世界。於她而言,我已不再存在,哪怕我拐進路邊的小巷,她也不會注意到,或許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你不能拿!」蘇絲大叫道,「他在騙你!他根本不是警察,他是我男朋友!你讓他出去!」
然而我卻想,自己感覺到心痛又是多麼荒謬。手臂強壯什麼的最能俘獲心思簡單的女孩的心。看她們在電影院里為泰山如痴如醉的樣子:泰山就是她們的理想男人。她們沒受過教育、沒有文化才會如此。坦白講,如果她就是這種類型的女孩,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不該為她感到心痛……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珍妮把臉貼在門上說:「嘿,菲菲!我要帶喬去凱旋餐廳,你要帶漢克去嗎?」
我說:「肯定是貝蒂·劉,她總是毫不掩飾地針對蘇絲。」
「本,這件事跟我可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我覺得他很好心啊,」我說,「不管怎麼說,你也不該假借名目收他的錢,你這是在欺騙他。」
「我得趕緊走了,你們兩個要自己回去了。」
「我相信很疼。」
「是我的那個小賤人,她跟水手在一起。」
我說:「聽我說,本。我知道我們應該做什麼。如果我們知道她在哪個房間,你應該先給她打個電話。」我接著強調了這種方式的效果,「她聽https://read•99csw•com到你打電話肯定會更震驚。」
「把她揪出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樓層服務員,一邊掏出自己的皮夾,打開來,摔在桌子上。皮夾的透明隔層里赫然是一張官方證件。我驚詫地看過去。本的動作那麼權威,讓我幾乎相信了,心裏嘀咕難道他真的是在執行什麼秘密的任務,而我從不知曉。
「那好吧。」她同意了,然後兩人去了樓上。
「當然去了,」菲菲回答說,「他弄得我好餓!」
蘇絲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從經濟的角度來講,與自己相比,這件事更多地關係到孩子的未來,她覺得自己沒有權利替孩子拒絕這樣的機會。再說了,這個水手是她認識本以前的男朋友,所以他就擁有某種優先權。
Ⅱ
我的心隱隱作痛。
房門開了一條縫,後面站著一個年輕人,正驚慌地提著褲子。他身材矮胖而健壯,寬寬的肩膀,手臂上刺著文身,胸口毛茸茸的如同一隻大猩猩,嬰兒般小小的鼻子朝上翹著。除了鼻子,他看上去像是個狠角色。
「皇家海軍可不同意你說的話,」我告訴她,「他在戰爭中的表現非常出色,他是個英雄。」
「天啊。」水手說。
「啊?」
菲菲和漢克的房間傳來低低的私語聲。一位上了年紀的阿媽正要到剛空出來的房間打掃,她眼睛細細小小的,寬闊的嘴巴往外凸著,露出幾顆金牙,身上穿著藍色外套、黑色棉布褲子,腳上套著白色襪子和黑色氈鞋。她手臂上搭著乾淨的床單,一進到房間就把床單扔到床上,隨手關上了門。過了兩個房間就到了十四號房,本掄起拳頭,使勁兒地敲門。
「你不生我的氣了?」她幾乎不敢相信。
本說:「我對中國烹飪懂得不多,但總體上而言,相比廣東菜我更喜歡北京菜。」
我覺得她這樣做不太合適,就過去勸告她。她非常惱火,讓我不要多管閑事。過後她又心軟了,為自己的無禮道歉,解釋說她不會欺騙自己敬重的男朋友,可事實是她並不敬重本,她覺得他的性格不夠堅強。
蘇絲終於回過神兒來,開始叫喊著責罵本,間或憤怒地用中文對著樓層服務員大罵。本不理她,轉身問正在慌忙穿衣服的水手:「你付她多少錢?」
水手緊張兮兮地說:「我不想摻和進來,我不想惹上任何麻煩,明白嗎,僅此而已。」
他收回手肘,發動汽車。蘇絲終於忍不住了,她刻意漠然地問:「你明天還要我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本?」
本說:「閉嘴。」
「嘿,是你嗎,菲菲?告訴漢克我們要去吃東西。」
「啊?」
喬把手放在腦後,又轉了一下帽子,還往前推了推,帽檐幾乎壓到他的鼻樑上,他只能拚命昂起頭,才能看到前面的路。珍妮挽著他的胳膊,朝我們走過來,然後下了樓梯。
「好的,待會兒見,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