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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君子好逑 第二章

貳 君子好逑

第二章

「雖然你現在拿它開玩笑,」本說,「但我能看出來其實你很震驚。」
「明顯好多了。」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他們坐在朋友汽車的後座上,伊麗莎白突然拉住他的手,也許是想起了他的那句讚美之詞。他對她的慾望又涌了上來,幾乎將他淹沒。一回到家,他就強行佔有了她,完全不顧她說要先去喂賓克斯。
伊麗莎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氣勢立馬弱了下來。最近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好幾次——本不再生氣,不再怒氣沖沖地爭辯,而是承認她的抱怨很合理。而她一時還無法習慣他的這種反應。
「啊,伊麗莎白!她還把賓克斯帶來了。這邊,賓克斯!賓克斯,賓克斯,賓克斯!」
「那你怎麼就變了呢?」
他接著向我描述了上周末發生的事情。由於他周六和周日沒有機會見蘇絲,他特別害怕周末的到來,因為距離周一中午的時間如同一片遼闊的沙漠橫亘在那裡。上周六下午他和伊麗莎白與另一對夫婦一起去海邊野餐。在去海邊的車上,本輕率地發表了一通感言,說很嫉妒一些單身年輕人那麼自由,之後他們的朋友沿著海灘漫步走遠,伊麗莎白就怒氣沖沖地指責他,說自己為他管這個家,為他累死累活,為他犧牲自己住在這倒霉的殖民地,所有這一切換來了什麼?他卻在朋友面前羞辱她,說寧願做一個單身漢。
「門關好了嗎?」汽車一下子躥了出去,「不好意思就這麼把你綁架過來了,夥計,不過見到你真的很高興。你不忙吧?太好了,跟我到奇巧喝杯咖啡吧。我要去見伊麗莎白。」
「謝天謝地,你們終於回來了!」伊麗莎白用一貫直白的方式大喊,「剛才我丈夫要強|暴我!」
「本,你好得讓人難以置信,」我笑著說,「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伊麗莎白,天啊,她現在可是容光煥發啊!」
「真可惜!我真希望能住在妓院,我是說,身邊都是生猛的男人不就是天堂嗎!我現在真的要趕緊走了。親愛的,我們中午能一起吃飯嗎?」
她仰面躺在地上鋪著的毛巾上,他看著她,說:「你的身材真惹人愛,伊麗莎白。」
「沒有,她對你很忠誠。」我回答說。
而現在他也學會了使用魔法棒,他已經明白,很多時候一聲讚美可以軟化人的個性,讓她變得溫暖。他又看了看伊麗莎白,她的臉上浮現一種類似溫柔的表情。
「你到底是怎麼了?」事後她問道,迷惑地笑著,「你之前從未這樣過。」
周日他再次有了衝動,不顧客人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過來吃午餐,與伊麗莎白雲雨一番。席間https://read.99csw.com有位客人說伊麗莎白看起來容光煥發,還有一位客人說她異常安靜。本自己也注意到,整個午餐下來她都沒有提到「強|暴」「妓院」「引誘」,也沒有開任何有關於性|愛的玩笑。自那以後,雖然他依然去見蘇絲,但他和伊麗莎白的關係卻再沒有倒退到以前那樣。
「你在說什麼啊?」
「蘇絲是個了不起的女孩子,真的,了不起。」冷靜、男孩般急切的表情、軍官般渾厚的聲音,他變回了典型的海軍長官。他黑色的西服、堅挺的白色領子和整整齊齊的黑色領結都像極了海軍制服。
「親愛的,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伊麗莎白說,「不過我待不了多久,我跟格溫·馬瑟斯約好在理髮店見面,她想照著我的髮型做頭髮。哦,親愛的賓克斯,看看你!活脫兒就是詹姆斯·瑟伯的狗!」她的態度明顯很虛假,我猜想大概是因為我在場,她才特意假裝的吧。她三十歲出頭,長相俊俏,穿著時髦的衣裙套裝,她的衣飾搭配得非常完美,如同剛從時裝圖樣上走下來一般。
本想了一分鐘,然後說:「你說得對,我現在明白了。我不該說這麼混賬的話,我真的很抱歉,伊麗莎白。」
「是的,她是個小可愛。」我說。
我鑽進他的汽車,為他的熱情感到驚訝。根據我對他私人生活的了解,我以為他再見到我會很尷尬。
「這不怪你。不過這件事情可以這麼來看,我們的婚姻以前怎樣?一塌糊塗。而現在呢,是不是比原來好多了?」
「做到什麼,老夥計?」
「那你現在跟她的關係如何呢?」
「真抱歉,我已經跟客戶約好一起吃午餐了。」本說。
「那就面對現實吧,人類就是一種一夫多妻制的動物。在歐洲我們都故意去忽略這個事實,多麼愚蠢啊!我們為什麼不能像東方人一樣欣然接受這個簡單的真相呢?東方人對此事的態度就明智多了,每個有錢的中國人都養情人,而且大家還都覺得這是身份的象徵。他們的行為與我現在所做的別無二致。那好,我們來統計一下。一方面,香港有幾千個歐洲人,他們很不齒我這種行為,而另一方面,這裡有幾百萬的中國人覺得這再正常不過。這不由會讓人陷入思考。」他決然揮動手臂,看了看手錶說,「天啊,都這個時間了!」
「是的,我真的應該三思。」
「告訴你我倒不在乎,她完全改變了我的生活。」他瞥了一眼服務生,確信他聽不到我們的對話,然後親密地朝我傾著身子,彷彿要告訴我戰艦上的新雷達性能非https://read.99csw.com常出色。「你看,老朋友,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性|愛是可恥的、骯髒的,是見不得人的事情,正派的人鮮少涉及其中。可是這些全是胡扯,因為性|愛真他媽的很神奇,我們不該為此感到羞恥,而應該跪下來感謝上帝將性|愛賜予我們。」
「天啊,我竟然忘了!」本介紹了我和伊麗莎白,說我們是在奇巧認識的,我是個藝術家,住在灣仔某處的貧民區。
「最好讓我也看看。」
「傻小子!傻賓克斯!從來不覺得自己只是一隻小狗,是不是?怎麼樣,賓克斯,是不是撓得很舒服?」
「哦,總會有辦法的。我一直希望你能見見她,自從上次在你房間里那麼大肆地貶低她之後,我一直有種愧疚感。我那天喝多了說胡話,其實伊麗莎白她是個大好人,我肯定你會非常喜歡她。」
伊麗莎白鬆開了手中的繩子,她的狗就蹦蹦跳跳朝我們沖了過來,地板剛打過蠟,它跑起來有些打滑。賓克斯是條蘇格蘭狗,一張滑稽而悲傷的長臉,看上去已經很老了。它在本的椅子旁四腳朝天地躺下,本撓撓它粉色的肚子。
伊麗莎白一離開,本就自鳴得意地對我笑了笑,彷彿一個剛剛展示了親情和家庭團結的驕傲家長。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伊麗莎白驚叫道,「灣仔不是到處都是妓院嗎?你是住在妓院里嗎?」
「是的,起初我是有些震驚。」
「走吧,」我說,「希望你的車停在那裡沒被警察逮到。」
「親愛的,你真是孤陋寡聞!瑟伯就是那個了不起的漫畫家,只畫賓克斯這樣滑稽可愛的狗。不要賣關子了,趕緊介紹你這位迷人的朋友吧。」她朝我綻開笑容,與她的衣服一樣裁製得體而美麗。
她對他露出微笑,站起來說:「我們去游泳吧。」
其間,他們的關係有了長期發展的基礎,因為本同意每月付她一千港幣,買斷她的專有權。蘇絲很高興又找到了一個固定男朋友,就不再與水手來往了。
「本,你真給皇家海軍丟臉,」我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不是,我住在酒店。」我回答說,從法律上講我住的地方就是酒店。
「告訴伊麗莎白?哦,我親愛的朋友!我絕對不會告訴她!」
兩人陷入了沉默。他想起一個月之前,他們的爭吵可以持續二十個小時,最後他筋疲力盡,比與德國潛艇的持久戰還要累。而他現在卻無法理解自己之前為何如此乖僻,為何當時就不肯承認伊麗莎白所說的話都是對的呢?即使她說得不對,那又如何呢?難道不能為了息事寧人而妥協嗎?
「九-九-藏-書你是說,就在你跟蘇絲私會的時候?」
「我知道,我以前是個糟糕透頂的愛人。」
「我沒有愚弄她,我是說,我對她的感覺都是真心的,我從未像現在這麼喜歡過她。當然,她也感受到了,而且也已經變得跟原來完全不同了。她甚至還建議我重新開始航海——再買一艘遊艇。只是我現在對航海已經完全沒有興緻了,它以前不過是性|愛的替代品罷了。」
自從本第一次來我房間后,我有一個月沒見到他,因為他總是刻意避開南國酒店。後來某天早上,我漫步穿過中環,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轉頭看到本坐在汽車裡向我微笑,他正在等紅綠燈。他從駕駛座傾身打開了副駕駛一側的車門,說:「快,老兄,跳進來,馬上綠燈了。」
我笑了:「啊,一周之前還說『履行可笑的職責』的男人!」
「天哪!好吧,我想如果這也可以的話……」
我說:「客人滿意是我們最大的心愿。」
「我一直為此憂心忡忡,所以就買了一本這方面的書。」
「哦,你開口前要三思。」她弱弱地說。
「這樣不會有些尷尬嗎?」
「是的,我肯定你們兩個會一見如故。天哪,太糟糕了,這個停車場……」我們四處巡遊,尋找可以停車的地方,「這個月我已經被逮到兩次了,我沒伊麗莎白那麼幸運,每次都能逃脫處罰。她厲害極了,你應該見見她。」他一臉欽佩地笑著,「她只要稍微施展魅力,警察就買賬了,像冰淇淋一樣被融化了……」
這句話對本來說是一個不和諧的音符。伊麗莎白常常講這種粗俗的笑話,覺得這很俏皮,還經常肆無忌憚地使用諸如「強|暴」「妓院」「引誘」這樣的字眼,而現在這些話卻將一場親密而美好的嬉戲變成了雞尾酒會上的笑話。他的慾望立刻熄滅了。
我正期待著本解釋一下這個自相矛盾的悖論,這時他看到門開了,馬上喜笑顏開。
「真的可以。」
「當然。」
「一個住在南國酒店的人,對任何事情都不會感到震驚的。」我說。
「尷尬什麼?」
伊麗莎白笑了,說她不知道他突然是怎麼了,不過本注意到她臉上煥發出喜悅的光芒。是蘇絲教會他讚美別人,他以前從不去讚美女孩子,因為如果女孩子很漂亮,她也許已經頗以此為傲了;而如果她不漂亮,那麼去讚美她就完全不誠實了。他之前從不讚美蘇絲,但這並沒阻止蘇絲讚美他,每一天她都會就他身上的某個品質大加讚揚。雖然他有時也會懷疑她過於誇大,可他總是會很感動,很高興,因為願意奉承本身就是一種奉承。也正是因為她的讚九九藏書美,他才克服了性無能。他一直擔心蘇絲會嘲笑自己,而她不僅沒有取笑他,還很肯定地說他身上潛伏著很強的男子漢氣概,甚至還假裝害怕他的男子漢氣概會釋放出來,因為到時候像她這樣一個弱小的中國女孩肯定會受不了。這樣的暗示如同魔法棒,他的力量不斷湧出,來達到她的期望。
「什麼瑟伯的狗?」本問道。
這比他的熱情還讓我驚訝。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里的溫暖和熱忱會讓人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忠誠、最貼心的丈夫,然而我明白,兩個小時后的十二點鐘,他就會與蘇絲開始每天固定的午餐幽會。而且他也知道我對此一清二楚。那麼他怎麼可以如此不知廉恥地跟我談論伊麗莎白?
「愚弄伊麗莎白。」
「我是說,你怎麼向伊麗莎白介紹我?」
「可是伊麗莎白呢?」我問道,「你還沒有告訴她蘇絲的事情?」
「我並沒有胡說八道。那些心理學家說性|愛是一切的根源,是完全正確的。如今我通過自身的體驗也認識到這一點。我知道它可以影響一個人的整個觀念:如何感受、如何做人。我是說,為何有些人如此渾蛋?他們為何如此刻薄、如此令人討厭?因為他們整個人是扭曲的,內心已經乾涸,因為他們感到挫敗。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大半的問題都是源於此——挫敗感。」他接著解釋說,「這都是因為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太過狹隘和無知。」每每想到自己在黑暗和無知中掙扎了那麼久,他就感到恐懼。他的第一次性經歷是十九歲那年與一位英國妓|女發生的,他去找妓|女只是因為他為自己仍是處|子之身感到羞恥。那個妓|女開價兩英鎊,然而脫衣服前又向他索要一英鎊。他拿不出,她說:「好吧,親愛的,那就快點兒吧。」十分鐘后他就出現在大街上了。接下來的幾個月,他一直擔心自己會染上病。之後他又笨拙地與一個未諳世事的同齡女孩發生了關係,卻又擔心女孩會懷孕。不久后他加入了海軍,他覺得性|愛不過是下層甲板上的一項運動,與女人完全無關,直到他遇到了伊麗莎白。然而他們結婚七年來,他還是繼續無知地忽視性|愛的重要性,是蘇絲的出現讓他終於開竅了。隨著他們對彼此的了解,午餐幽會的成果也越來越豐富,更多的快樂和美妙在前方召喚著他們。
看著伊麗莎白身穿泳衣站在那裡,他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有種強烈的衝動。他詫異極了,他一直以為自己對伊麗莎白的感覺早已經消散,從未想到自己還會對她有這種衝動。他追逐她來到海里,抓住她,兩人開玩笑地打鬧了一番。這時他們看到九-九-藏-書朋友沿著海灘回來了。
「這個我可以解釋給你聽。」他略帶傲慢地笑著看我一眼,如同一個歷經風雨的長官看著海軍見習生,思忖他是否已經準備好去探索深奧的海上神秘,「只怕你聽了會震驚。」
「我想也是。那我走了,你不介意吧?」
「你還是會震驚的,因為我跟伊麗莎白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夫妻關係。」
「我都忘了,我愛上你就是因為你的好身材。」
「好極了。」
「又有約了?你最近生意真是太忙了。不過沒關係,這樣你就能掙錢給我買新衣服了。每次穿著這些破布片出來,我都能聽到整個香港的嘲笑聲。好了,再見,親愛的。」她吻了吻本的額頭,而他笑著握了握她的手,說:「走吧,賓克斯,不能再撓痒痒了,你現在有繩子牽著了。」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就把書給扔了。」
「見蘇絲之前我還有幾封信要寫,」他把椅子推回原處,「順便問一句,我想她應該很守規矩——沒有再見水手吧?」
我笑著說:「哦,我真是見鬼了,一個月之前這個人還是性無能啊!」
他從蘇絲那裡學到了很多性|愛技巧,他將這些技巧都用在伊麗莎白身上。她竟然有了反應和些許的激|情,讓她自己和本都感到驚訝。
然而她猜錯了。第二天本不僅去赴約了,而且發現蘇絲沒出現后,他還乘的士來到南國酒店,打發司機到酒吧里把她叫出來,然後帶她去了酒店——他們叫了中餐外賣,然後上床,結果證明本上次失敗的根源真的不是酒精,分手的時候他們約定第二天的同一時間繼續嘗試。之後他們每天中午十二點都見面,到了第二周,已經無意向我彙報進展的蘇絲終於可以略帶滿足地宣布:「他現在可以了,之前只是太緊張了。」
我自顧自地笑笑,船鐘響了八下,要到駕駛台去了。
「逮到可就不好了,」他露出標準的海軍式笑容,「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一個人情場如此得意,又有那麼一個絕妙的女孩等著,老夥計,還管他什麼罰款呢?」
我們最終還是停在了「不準停車」的牌子前,然後迅速逃離現場,他說如果真的被罰款,至少也要停一段時間。我們來到附近大廈二樓的奇巧俱樂部。整個俱樂部是個大房間,裏面擺著一張長長的拋光吧台,牆上掛著一塊飛鏢板,幾張餐桌上擺著桌燈,燈上是英國酒吧招牌的裝飾。俱樂部人很少,只有一位服務生和兩位喝咖啡的女人。我們在擺著格蘭比侯爵招牌燈的桌前坐下,本咧嘴對我笑著,看上去比上次見面要年輕十歲,他說:「說真的,老弟,我那晚無意中去了南國酒店,真是太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