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君子好逑
第五章
「我可不是這麼說的,可是這有什麼可高興的啊?」
「那我能送你回家嗎?」
我說:「是的,大概是的。」
「真的很奇妙。」
「當然,蘇絲。」我撒了謊。
她沒有動,我走進房間,待了一會兒就先上了床。蘇絲依然偎在欄杆上,後來她走了進來,沒有看我,而是站在梳妝台前,慵懶地摸著我的梳子、我的書、我的新煙灰缸,昨天她把舊的摔碎后阿唐換了一個新的給我。她拿起梳子若有所思地梳著頭髮,看著鏡中的自己。然後她放下梳子,開始解領子上的扣子。她鬆開領子,開始摸索腋下的拉鏈。她將拉鏈拉開一個小口,然後停下來。
本繼續沾沾自喜地說:「這成為了我們婚姻生活的一個轉折點,確定無疑。我們都吸取了教訓,以後都會做得更好——基於精神上的陪伴。當然我知道這一切對蘇絲來說難以接受,不過不瞞你說,我已經決定跟她斷絕關係了。」
蘇絲說:「那邊有人在吃北京烤鴨,你喜歡吃北京烤鴨嗎?」
她沉默了,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不過通過她的眼睛能看到她正在認真地思考。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我轉過頭看著美麗的長脖子北京瓷娃娃,麥克風將她尖利的單調歌聲和著音樂的洪流擴散到餐廳的每個角落,淹沒了裏面的每一個人。然後我轉回來看著蘇絲,驚訝地發現她的臉上帶著滿足的光彩,掛著神秘的笑容。
「我的甜心。」她咯咯笑著。
我們決定去九龍的一家餐廳,可以跳舞,還可以欣賞到卡巴萊歌舞表演。要去這家餐廳蘇絲就要換衣服,所以我們約定三刻鐘后在渡口碰面。我返回房間換上西裝領帶,然後沿著碼頭踱步打發時間。我到渡口的時候蘇絲還沒到,於是我就站在那裡看三男一女在碼頭附近的小舢板上打麻將。天色已晚,他們就著馬燈的光,蹲在貨箱上,完全不顧小船來來回回地擺動。看著他們我就有些暈船,所以就走開了。這時蘇絲坐著黃包車過來了,她穿著一件乳白色真絲旗袍,外面罩著一件織錦上衣,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鞋子。她挎了一隻金色的手包,與織錦的金線很搭配。她的指甲也剛剛塗過。
我想起英國名字翻譯為中文後往往與原來的發音相去甚遠,因為這取決於中文譯文的發音,而文字的選擇一般很隨意,通常根據名字的含義,而不是名字的發音。所以我變換了各種語音語調重複說了好幾遍「溫斯頓·丘吉爾」。
「那個女人一直看我。」她說。
「他不是個好男人,」蘇絲說,「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他善良、好心,但是他的心胸太狹隘,狹隘到裝不下太多的感情。也許只能裝下對他自己的感情,而裝不下對其他人的感情。他不會真正地去愛任何人。」
我說:「蘇絲,你看你的臉,照照鏡子。」
「我覺得伊麗莎白肯定又會開始嘮叨,管東管西,佔有慾太強。」
她停在不遠處等我,路燈淡淡的微光籠罩在她身上,這微光如同雲層縫隙里透出的天國之光一樣神秘,打在她的臉上、她的手上、她旗袍裙子下露出的腿上,給她蒙上一層不真實的面紗。看著她勾起了我內心記憶的影子,如同一隻飛鳥閃過,我捉不到它。然後突然我捕捉到了:是我兒時見過的一幅畫。我剛上學時有一本插圖版《聖經》,裏面有一張淡淡的彩色插圖,畫的是耶穌在耶路撒冷的大街上顯奇迹。圖畫的前端是耶穌的肩膀和舉起的手臂,身後是一堵白牆,上面裝著帶柵欄的窗戶,兩個衣衫襤褸的麻風病人蹲在牆角,被疾病折磨得體無完膚,他們前面的另一個麻風病人剛才還跟他們一樣,現在卻站立起來,完全康復了。他的身上就籠罩著這種淡淡的、來自天國的光,正如蘇絲站在路燈下的樣子。
「我知道的,蘇絲,可是本也不容易,他這裡有生意,還有妻子,他有很多顧慮,而我沒有。」
「羞恥!蘇絲,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就把你放在腿上,像本一樣打你屁股,因為我是如此為你感到驕傲,不住地看四周的人是不是在看我們。」
「哦,是嗎?」
「老兄,我們就面對現實吧,那樣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因為其中根本沒有精神陪伴可言。不過我並不是在責怪蘇絲,她這樣的出身、這樣的職業,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很體面了。並不是因為她沒讀過書、不識字,只是我們之間沒有共同點,沒有共同語言。」
「是的。」
她一整夜都跟朋友在一起,本午夜打電話過去詢問的時候她請求朋友不要告訴他自己在哪裡。聽了她的痛苦遭遇后她的朋友很吃驚,還讓她吃幾片安眠藥壓壓驚,不過被她拒絕了,她不願求助藥物,這樣會顯得她意志太薄弱。
她看著畫架上的帆布問:「那是誰?」
「說實話,我覺得她對我一點兒也不在意,」他說,「我經常想,其實她愛的是你,她談到你時的樣子,會讓人覺得她已經神魂顛倒了。」
「接著。」我扔給她一塊松節油,讓她擦顏料,「折騰了這麼久,你一定餓壞了吧,蘇絲?」
我按下牆上的開關。陽台的門敞開著,我可以看到蘇絲的輪廓映在天空中——內地的天空,中國的天空。
「你怎麼了,蘇絲?是因為本嗎?」
蘇絲像爆竹一樣在我的房間里毫無徵兆地爆炸了。她根本沒去電影院,而是沿著街道默然徘徊了三個小時。雖然她回來的時候感情依然壓抑著,依然裝作沒有受傷,但是我看得出來她幾乎到了臨界點,所以我儘力引爆了她的情緒。十分鐘后她受傷的情緒就漫了上來,一旦她的情緒有了宣洩口,就會誇張地上演一場舞台劇,穿著牛仔褲的女主角緊張兮兮、臉色蒼白,突然變成恐怖的龍捲風,五分鐘后我的煙灰缸就碎成了千萬片。蘇絲狠狠地把它摔在牆上泄憤。
「這是什麼地方?在美國嗎?」
圍觀的群眾漸漸散去,經理、周三露露和少數幾個人繼續站在走廊里怒氣沖沖、面紅耳赤地大喊著。我們從人群中擠過去,我悶悶不樂地跟在蘇絲身後,感到很沮喪、很掃興,不知道我們是否能找回剛才的情緒。
「唾沫?」
那一刻她自己竟然信以為真,更加憤慨。她想盡各種方法來懲罰他,她要去他家裡告訴他的僕人,更甚者她還要寫信給香港的頭號英國長官——至少是她口述我執筆——告發他假扮警察,還打她屁股。他肯定會因此而身陷囹圄。「是的,他們會把他關進猴子房裡!關個兩年三年!他罪該如此!」
「當然明白。」
她的快樂有些牽強,悲傷依然依稀可見,不過她已經接受一切都是既成事實,也下定決心不再因此生氣。她歡快地將渡輪當作駛向美國的輪船,揮舞著手帕,彷彿是在對本說:「再見!再見!很抱歉我要離開你,我要嫁給有錢的美國佬!」渡輪靠岸的時候她說:「我還不知道紐約有這麼多中國人,簡直跟九龍一模一樣啊!」
我笑起來,用胳膊把她攬過來,吻了吻她說:「恭喜你,蘇絲!我真希望本能聽到你剛才說的話!」她依偎在我身上,我們沉默了一分鐘,她說:「羅伯特,你知道本曾經說什麼嗎?」
「我非常害怕。」
「你是說溫書吉吉?他是英國的頭號長官,不過現在他已經退下來了。他經常叼著個大煙斗,是個大胖子,長著一張大白臉。哦,對了,我和吉薇妮在電影院看到他的時候,我還跟她說:『快看,那個溫書吉吉跟我的孩子長得真像!』」
她說:「因為你對那個英國女人說的話。因為你告訴她我是個骯髒的嘖嘖嘖女孩。」
這份最後通牒是她一夜安眠後用朋友的便條紙寫的,上面羅列了繼續跟他生活下去的所有條件,除了幾條限制他活動的小條款外,還read.99csw.com包括禁止下班後到奇巧俱樂部飲酒,當然還要立即與蘇絲斷絕關係。不過她也做出了讓步,她說自己終於明白,當初反對他航海的做法是非常目光短淺的,這也無疑是促使他掙脫束縛、自貶身價找個中國女孩的重要原因,所以她決定恢復他每周六下午的航海活動。
「他剛才的話就是這個意思,」漢密爾頓說,「她就是在那裡工作的女孩。」
她搖著頭說:「才沒有。」
「哦,我不管你說什麼,反正我現在已經想明白了。我確信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他從未如此自大,「不管怎樣,你得承認伊麗莎白對整個事情的處理方式非常高明,真他媽的太高明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他下意識里希望整個周末都可以去航海,也就是說周六下午和周日一整天,他可以自由支配,無須事先獲得許可。
「告訴我吧,蘇絲。」
「我覺得大部分是她的錯,你不這麼認為嗎?」
「可是他從不覺得驕傲,即使是跟我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從來感受不到愛和幸福,什麼也感受不到。哦,我對那個男人如此厭煩!跟他總是沒什麼好說的!」我想起本之前也如此抱怨,就不禁大笑起來。蘇絲疑惑地看著我,問:「怎麼了?」
她把前額抵在我胸口,頭頂正好在我下巴下面,她說:「我想去。」可是她聲音里充滿不確定,似乎只是不想讓我失望才這麼說。
「那個男人真是壞透了!我為每一個跟他有關的女孩感到可惜!就會說謊,說謊,說謊!他對我說:『蘇絲,你真可愛!蘇絲,你真漂亮!蘇絲,我要跟我妻子離婚!蘇絲,我要帶你去倫敦!』是的,他說過五十遍、一百遍!可是現在呢,他卻把我趕了出來!」
「好吧,」她頓了頓,「假如我是個普通的女孩,普通的英國女孩,今天晚上跟你一起出來。假如你很喜歡她,想要她跟你回去睡覺,你覺得她會去嗎?」
然後蘇絲直視著我的眼睛說:「你覺得現在本跟他妻子幸福嗎?」
那一刻我被一種奇怪的念頭攫住,我覺得又有一個奇迹發生了:蘇絲一直想以處|子之身去愛一個人,而現在她的貞潔修復了,她站在那裡純潔無瑕,她叔叔的強|暴和接客的污點都如麻風病人的疾病一樣奇迹般地潔凈了。她的臉明媚燦爛,閃爍著純潔無瑕的美麗。她的表情一如我記憶中麻風病人的表情,一半謙恭,一半驚奇。
我舞跳得很糟糕,而蘇絲如同其他舞|女一樣,舞姿很優美,而且她很善於轉嫁自己的舞技,似乎一直被舞伴帶著,輕得如同一片羽毛,而她的舞伴會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我沉浸在這種虛幻的良好錯覺中,為自己的新才能沾沾自喜,我慣有的自我意識在舞池中奇迹般地消失了。我從未如此盡情地跳舞。以前我一直很困惑為何舞廳里的其他人都如此地充滿激|情,而現在,音樂的節奏絲線一般纏繞在我們身邊,將我們圍在繭的中間,我們的肢體精妙地配合著移動,渾然一體,這時答案便昭然若揭:我們相互之間的協調回應了內心的孤獨,我們曾是不完整的兩部分,現在合二為一,成為一個完美的個體,這種結合除了性|愛無可比擬。
蘇絲依然心滿意足地掛著神秘的笑容,我說:「蘇絲,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高興。」
「坦白講,我真是無法想象你們都聊什麼。聊你喜歡的東西——生意、政治、航海、剛讀過的報紙——她的反應是什麼?一副茫然。你知道嗎,有一天我發現她竟然沒聽說過溫斯頓·丘吉爾。」
「不是吧,」我說,「你確定嗎?」
「溫斯頓·丘吉爾。」
「我們睡覺去吧,蘇絲。」
他給了我一百港幣,拉開門,又停頓了一下。
「泰然自若,什麼意思?」
「我不是真的笑,不是笑話你。」
「我非常同意。」
我說:「我也很害怕。」
「蘇絲,我之所以那麼驕傲,只是因為我真的為你感到驕傲和自豪。這也是為何我不能說任何關於你的謊話。我為現在的你感到驕傲,我不能假裝你是其他樣子。」
「是的,害羞——在你面前。」
「哦,不管怎樣吧,這個人是誰?」
「你想乘巴士回去嗎?」
「你完全有理由生氣的。不過你不生氣最好了,我們可以再去跳一曲。」
「哦,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了。這又是件令人討厭的事,因為這一天中國員工總是要求帶薪休假,全都帶著水桶抹布到墓地掃墓去了,我們只好關門不做生意。好吧,坦白講,老兄,這正好證明了我的觀點。我們面對現實吧,一個這樣的女孩子,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荒謬的祖先崇拜,你怎麼跟她建立精神陪伴關係?太不開化了。」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我整個晚上都特別想要你,一開始我很為自己感到羞愧,因為你跟本才結束。可是我們今晚如此親密,其他的都不再重要,我也不再覺得羞愧。那你會過來嗎?」
她搖搖頭,說:「不。」
我們又跳了好幾曲,我們走向舞池的時候蘇絲故意放慢腳步,從漢密爾頓夫婦的桌前經過,那是去舞池最近的路線,她沒有為了避開他們而特意繞路,她腰背挺得直直的,泰然自若,微揚著下巴,告訴人們她並不感到羞愧。舞畢回去的時候我們牽著手,她的臉上依然掛著神秘的光彩,可我並不知道這光彩因何而生。
然而,當我們沿著碼頭繼續前行,走出路燈的籠罩,走進陰影中,我依然能感覺到她身上隱隱發光。雖然自從剛才看到她站在路燈下后我並沒有跟她說話,她卻彷彿有著跟我相同的想法,她對我說:「羅伯特,你知道嗎?我今天一天都在幻想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我知道這不是真的,可是我卻覺得是真的。」然後她略帶害羞地微微一笑,「而且我覺得很害怕。是不是很可笑?就好像我這是第一次,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就知道你會笑話我的。」
「是的,當然,你是我的第一個女人,我是你的第一個男人,我們的世界才剛剛開始。」
「我是傑克,」他笑著說,「你還記得我嗎,傑克,傑克·博伊。雅典號,去年六月。好吧,回頭見,可以嗎?」
我想,奇迹終究是存在的。不是讓她的身體重新變得完整,而是她的心。因為愛就是奇迹,可以撫平過去,可以潔凈心靈,可以用純潔無瑕的神秘和驚奇填補一切。這是蘇絲自己的奇迹,這是信仰的奇迹,她想讓我成為她的第一個男人,我就是她的第一個男人,而對於我來說也是一樣,過去不復存在。
我正要否認,卻猶豫了一下,我的內心抵制自己撒謊,我說:「實際上她是的。」
「好吧,你怎麼著也要去吃點兒。我沒你那麼高風亮節不願要本的錢,他剛給了我一百港幣讓我帶你出去吃晚飯。那就走吧,我們要大吃一頓。」
我說:「就像沙漠里的傢伙太把水當回事一樣。」
「不是,不是因為他。太可笑了,我不想說。」
「是啊,我想應該明天才走吧。」
「哦,這我倒不知道。」
他關上了門,蘇絲轉過面無表情的臉,看著走廊里的鬧劇。被周三露露襲擊的水手再次準備離開,卻又停了下來,回頭衝著周三露露、酒吧經理和走廊里所有的人最後罵了一句,然後下了樓梯。
「沒聽過。」
「作為一個處|女,我還可以吧?」
她沒理我,繼續說:「是的,他還要給我錢!我告訴他:『你以為我是站街女嗎?把你的臭錢拿走!』」
「算命先生肯定是弄錯了,本剛才跟我說:『蘇絲,我們要結束了,因為我妻子什麼都知道了。』哦,好吧,我們結束只是因為他的妻子。他read•99csw.com還愛著我,你也知道。」我知道她自己也不相信,她這麼說只是想挽回自尊。她知道自己的聲音缺乏說服力,所以又說:「哦,是的,他還愛著我。他告訴我:『我非常愛你,蘇絲,我這一生從未如此深愛過任何人。』」她緊張兮兮地站在那裡,緊繃的小臉兒慘白,「好吧,我現在要去電影院。」
片刻之後我們又起身去跳舞,我跟在蘇絲身後在桌子之間穿梭,這時我聽到有人喊:「嘿,你好啊!」是我去的那家銀行的職員。他是蘇格蘭人,很年輕,名叫戈登·漢密爾頓,在銀行工作的時候非常和善,常常幫助別人。我對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因為我急於走到舞池,不想中途停下來跟他說話。我看著走在前面的蘇絲,白色的真絲旗袍緊緊地裹著她的腰肢和臀部,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線,光滑的黑髮瀑布一樣披下來,發尾稍有不齊。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發尾深深打動我的心。她滑進我的懷裡,那一刻奇迹再次發生,音樂的節奏再次將我們包裹成蠶繭,兩個不完整的部分融合成一個完整的個體,我們飄浮在音樂中,如同海鷗徜徉在天空中,衝上雲霄,旋轉,低旋,沒有了時間,沒有了空間,只有合二為一的快樂。
她猶豫了一下,彷彿很困惑,問:「你還想跳舞?」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蘇絲?」
她照了照鏡子,苦悶的臉上擠不出笑容,她說:「什麼,你是說這些顏料嗎?我才不在乎。」不過她馬上又努力笑了笑,說,「哦,假如我去了他的辦公室,他們也不會知道我已經不是處|女了,我肯定能給他帶來好多麻煩!」
她含糊地說:「是的,就該讓他遭遭罪,那個男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聽到我詆毀本,似乎這隻是她獨有的權利,而我的詆毀讓她想為他辯解。幾分鐘后她果真開始為他辯解,將所有的罪責都歸咎於伊麗莎白的不良影響。最後她將自己所有的怒氣都吹散了,心情幾乎恢復到正常。
「我聽說過前兩位,後面那位仁兄我沒聽說過。」
我坐下來,過了一分鐘她說:「你們剛才是在說我吧?」
「你不知道嗎?那上船后我告訴你怎麼弄。」
「說什麼?」
經理把我們帶到一個離樂隊很近的位子,我正要怯懦地接受,蘇絲卻說:「這裏太吵了,那邊的位子比較好。」
「哦,可是她聽說過毛澤東、孫中山和清明,—而且說不定比你了解的還多。」
「我說,你今天晚上可是艷福不淺啊,」漢密爾頓眼中閃光地說,「你們剛才在舞池跳得真不錯!」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告訴她?」
啜泣停止了,我們又分開為兩個部分,她躺在一邊,輕聲抽泣。
突然蘇絲的臉上閃現出光芒。
「你想坐什麼?巴士還是黃包車?」
「你怪她?你覺得都是她的錯?」
「事實就是如此,她一下子就成了你的女奴。你可以在伊麗莎白身上試試。」
而後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就在那完美結合的一刻,就在那沒有自我意識、沒有分離的一刻,蘇絲突然啜泣起來,如此猛烈而突然,就像有人在不住地搖晃她的身體。我被嚇壞了,因為她的身體如此嬌小而脆弱,我害怕她無法承受這樣猛烈的搖晃。
水手準備走開,嘴裏依然謾罵不止。這時周三露露掙脫了束縛,一頭朝他撞來,將他撞了個踉蹌,然後用手瘋狂地捶打他的臉。酒吧經理、兩個女孩和幾個水手合力拉住她,扯破了她的旗袍。她被拽開了,水手倨傲地吐了口口水,撣了撣衣服。小愛麗絲從離電梯最近的門口伸頭觀看,突然咯咯笑了起來,拉了拉身邊水手的手,說:「嘿,回來吧,傑克,有那麼有趣嗎?」傑克個子小小的,很年輕,有些駝背,胸膛曬得黑黑的。小愛麗絲把傑克拖進房間,他正準備關門,卻看到了蘇絲,就又把臉探了出來,咧嘴笑著。
「我真希望他們有雙人黃包車,這樣我就不用放開你的手了。」我說。
「已經算是低的了,她的領子,」蘇絲回答說,有些嫉妒比她自己的領子高,「哦,是啊,高領子顯得很伶俐。」
一曲終了,我一時無法適應突然的分離,離開舞池的時候仍握著蘇絲的手。這時我突然想起銀行的戈登·漢密爾頓,就放開她的手讓她先回到座位,我去跟漢密爾頓寒暄兩句。他穿著黑色蘇格蘭短裙,戴著黑色領帶,留著滑稽的八字鬍,兩隻小眼睛閃爍著愉悅的光芒。他向我介紹自己身穿長晚禮服的妻子,眨眨眼說:「我正跟伊澤貝爾講你住的那個臨水的地方,希望你別介意我透露了你的秘密。」
「天哪!不是吧!」哈密爾頓咧嘴笑笑,翻著眼睛,扯著自己的八字鬍叫道,「哇,哇,哇!如果我還沒結婚……嗯嗯!」
起初伊麗莎白並不相信他的話,後來她臉如死灰,一言不發地回了卧室。十五分鐘后,本聽到她開車離開了家,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喃喃說了句:「終於擺脫了。」然而半夜她還沒回來,他開始擔心,心中充滿懊惱。他開始給所有的親朋好友和酒店打電話,整整打了一個小時,可是沒人見過她。他突然想起以前他們兩人沿著島嶼另一側的懸崖頂上散步的時候,她曾說過:「如果哪一天我要自殺,我一定從這裏跳下去。」他覺得她一定自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懼襲上他的心頭。他打電話召來一輛的士,穿越整個島嶼來到懸崖邊,沿著岩石堆尋找了兩個小時。天破曉的時候他兩手空空地回到家,家裡沒有任何她已經歸來的痕迹,他又出門尋遍了所有的警察局。再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滿心內疚與絕望,而伊麗莎白卻站在門口的台階上迎接他。
「我之前從未有過別的處|女,也從未有過別的女人。」
她說:「我還是害怕。」
我們跳完最後一支舞,我付了賬。我們乘電梯下去,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希望能打到的士,而我們的手依然相互握著。路上根本沒有的士的影子,蘇絲穿著高跟鞋走路很吃力,我到馬路對面叫了兩輛黃包車。
電梯下來,門打開了,裏面只有電梯操作工。我鬆了一口氣,隨著蘇絲進了電梯。
「哦,難不成她是臨水酒吧里的女孩?不會這麼光彩照人吧?」
「我明天會接受的。我只想拒絕一次,這樣我就能記得自己曾經拒絕過。你明白嗎?」
經理也在大喊著調解,不過他的聲音被兩個人憤怒的罵聲掩蓋了。那句髒話在兩人之間毫無意義地來來回回,一次比一次響亮,如同一隻網球被兩個發瘋的球員來回地擊打。
然後她翻過身,摸索著握著我的手,說:「羅伯特,是不是很好笑,我之前從未這樣哭過。」
「那個愚蠢的花心蝴蝶!」蘇絲撲動著雙臂模仿蝴蝶,「我現在感覺好多了。啊,我現在覺得特別餓!」
「我不知道,蘇絲,我只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任何關於你的謊話。我不知道為什麼。」
「好吧,我們還是去其他地方吧。你們餐廳這麼貴,我們可不願花了錢還變聾子。」
他掏出錢包,說:「你能幫我個忙嗎?我想給蘇絲點兒錢,可是她一分也不要。你可以替我帶她出去吃晚餐,稍微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你塗了唾沫了嗎?」
我覺得這是個好現象,很為她感到高興。不過煙灰缸的犧牲也提醒了我,趕緊偷偷地將房間里易碎的東西都藏了起來。
「他曾經說:『蘇絲,你根本不愛我,你愛的是羅伯特。你肯定對他很著迷,看你提到他時的樣子。』」
我笑了,說:「你不會害羞了,不敢脫衣服吧?」
「我真是失望至極,蘇絲。難道沒有可商量的餘地了嗎?」
「我們跳舞吧。」
「去家小餐廳吧read•99csw•com,不,我要去大餐廳。嗯,我們要去那種有音樂的高檔大餐廳,要用那個男人的錢好好享受一頓!」
「意思是你可以打敗這個餐廳里的任何一個女人。」我朝侍者剛遞給她的菜單點點頭,「現在你想吃什麼?」
「不要,我自己去。我覺得你可能不喜歡看這部電影。」她打開門,停頓了一下,牽強地說:「我只是擔心錢的問題,真的。我不想結束只是由於這個原因。當然,如果他不愛我了,我也會覺得受傷,還好他結束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的妻子。你也相信的,對吧?」
我一時語塞,只是緊緊握了握她的手,說:「蘇絲,我的甜心。」
她扯著吱吱呀呀的哀怨嗓音低低唱著中文歌,不斷地重複著中國式的單調,不管歌曲是喜是悲都是同樣的音調、同樣的玩偶般的僵硬和矯揉造作。
她把頭在我胸口點了點,說:「我知道這很可笑,不過我希望對你而言,我是個普通女孩,我想拒絕。」
她奇怪地看著我,我突然意識到她看不懂菜單,就笑著說:「蘇絲,我真是昏了頭了!好吧,這恰好證明你泰然自若到我把什麼都給忘了。」
「嘿,蘇絲。」
Ⅲ
Ⅰ
「好樣的,蘇絲。」她初次提到這件事的時候,情緒還沒有爆發,還說自己莊重而禮貌地拒絕了他的錢,不過她的誇張之詞也是情有可原。
我打電話讓二樓的服務員送茶水過來。我們端著茶杯來到陽台,靠在欄杆上。海港對面的燈光映在半島酒店的窗戶上,掛在游輪的索環上。游輪煙囪上霓虹燈組成的名字遠看是一團團綠色。
「哦,早上好,親愛的。」她微笑著,如同往常迎接他從辦公室回來一般的沉著冷靜。這時她注意到他一臉狼狽,驚叫道:「天哪,你到底幹嗎去了?」
「羅伯特,把燈關了。」
「真是光彩照人,」漢密爾頓說,「她是誰啊?有錢大亨的女兒?家財萬貫,還有自己的汽車?」
「不,我想去電影院。我聽說羅克西影院放映的電影特別好看,是個歌舞片,你也聽說過的吧?」
「我很生氣,剛才上車的時候把襪子扯破了。」她轉頭檢查了一下尼龍長襪。
「真是謝天謝地。」我說。
「我不知道,大概她會拒絕的吧。」
她像看笨蛋一樣看著我,說:「那你怎麼不說呢?為什麼給他起那麼一個奇怪的名字呢?」
「巴士,這樣就能繼續牽著手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本說過的話。倒是提醒了我,蘇絲,你聽說過溫斯頓·丘吉爾嗎?」
「那個地方聽起來很吸引人呢。」他的妻子說,音調中帶有家教良好的年輕女子才有的決然和豁達。為了再次證明她屬於當今一代,與上一輩不同,她向我熱心一笑,彷彿已跟我結成同盟,共同抵抗思想落後的父母。
「我也是,不過我們不會有問題的,是吧?」
她點點頭,緊張無比卻又刻意壓抑自己。我知道她剛與本午餐約會回來,我大致猜得出來發生了什麼:本拋棄了她。這樣的結果我早已經猜到,我越想本所說的商務午餐,就越是不相信他的話,我無法跟蘇絲一樣相信算命先生所謂的兆頭。
「蘇絲,不是吧!這不是地名,而是人名。」
她略帶憂慮地掃了我一眼,唯恐我威脅她,說:「不,不好。這樣就懲罰不了他的妻子,應該被關進猴子房的是他的妻子。」她看著自己的手,咯咯笑著說:「看我現在一身亂糟糟的!」
然後我走過去,攬她入懷,親吻她白皙無瑕的臉龐,她任我親著卻沒有回應,揚著臉一動不動,帶著些許微笑。突然渡口上傳來洪亮的汽笛聲,我們都不禁朝渡口望去,然後回到了現實,我知道根本沒有奇迹,沒有軀體的康復,也沒有超自然的潔凈。
兩天後蘇絲來到我的房間,跟往常一樣是下午三點鐘。她的臉色蒼白,身體不住地戰慄。即使是看到戴著黑色帽子的法官,聽到自己被宣判死刑,她的臉色也不會如此慘白。
走廊上擠滿了女孩和水手,他們從房間里跑出來看熱鬧,衣衫不整。穿過他們回到我的房間幾乎不可能,我們沮喪地站在電梯口看著走廊里的場景。我之前見到的周三露露安靜而自製,說話輕柔,從不大聲。而現在憤怒讓她語無倫次,她也選擇用同樣的詞語回敬水手,他罵一句她就重複一句。
而我一關上門,將走廊的聲音隔在外面,轉身看到蘇絲站在房間中央,臉色蒼白,半含羞澀,好像她從未來過我的房間,我就明白我們可以很快找回原來的情緒,外面發生的一切也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影響到我們。因為她身上依然帶著些許光輝和驚奇,這意味著奇迹抵擋住了攻擊,抵擋住了周三露露醜陋、憤怒而扭曲的臉,抵擋住了衣衫不整的水手,抵擋住了被重複了無數遍的髒話,抵擋住了與「雅典」號傑克的相遇,而她的感情依然完整如初。
「很抱歉,只剩下這個位子了。」
「那是他的妻子。」
「可你現在為我感到羞恥。」
「老夥計,我很確定。我對她說:『別裝了,你肯定聽說過溫斯頓·丘吉爾,他是二戰時期的英國首相。』可是她根本不知道首相是什麼。」
菜很可口,可蘇絲卻一直沉默,心事重重,只吃了一點點。席間我們沒說多少話,只在北京歌手隨著菲律賓樂隊演唱的時候討論了幾句。這個歌手身穿一件長長的黑色旗袍,上面嵌滿亮片,看上去如同一個美麗的瓷娃娃,而她唱起歌矯揉造作,如同被線操縱著一般。她旗袍的領子甚至比蘇絲的還要高、還要堅硬,看上去脖子細長細長,就像一隻長頸鹿。她剛上來的時候披著件蓬鬆的皮草外套,蓬鬆到你想朝她吹氣,就像蒲公英一樣,你特別想知道吹幾口氣能把所有的絨毛都吹掉。後來她把這件皮草外套放在身後的三角鋼琴上,如同天鵝絨毛做成的大團粉撲。遠遠望去她不超過二十五歲,而蘇絲卻說她至少有四十歲,還說她是一個富商的小妾,解放前跟隨富商和他的妻兒一同逃離內地。
「那幅畫嗎?幾周前。」
「蘇絲,到渡口了,如果我們不趕緊,就只能去睡倉庫了。」
「溫的?」
「我們結束了。」
我們趕上了最後一班開往灣仔的渡輪。香港島沿岸的燈光招牌幾乎都熄滅了,而九龍碼頭的游輪從頭到尾閃著彩色的燈光,煙囪上綠色的霓虹燈描繪出遊輪的名字。我們坐得稍微有些分開,緊握的手藏在我們身體之間的椅子上,因為蘇絲說中國人認為在大庭廣眾之下表達感情是不禮貌的。我們在灣仔碼頭下船,我跟在蘇絲身後走過踏板,過了閘門。她停在路上等我,頭髮淹沒在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她白皙的臉龐、白色的裙子和白色的鞋子。
「電影院?蘇絲,先別走,再聊一會兒,我去要些新鮮的茶來。」
而我自己也為這奇迹深深打動,一時間只知道傻傻盯著她看。她沒有動,看著我,彷彿明白我心裏的想法。
「作為一個處|女,你非常出色。」
「幾乎少兒不宜哦。」他妻子說,當今一代的年輕人都流行這樣說話。
我們穿過馬路朝南國酒店走去,稍微拉開些距離。因為我們很快就要成為戀人,過去的熟悉感一下子消失了,我們對彼此來說幾乎是陌生人,就如同你從新的路徑回家,熟悉的家也會變得很陌生。我們進了酒店大堂,謝天謝地裏面沒人,我們現在的情緒微妙而和諧,我很害怕被打破。我們站在那裡等電梯的時候,我祈禱不要有水手或女孩從酒吧里出來,我祈禱我們上樓后也不要碰到眼神獃滯、心中無愛的男女從房九*九*藏*書間里出來,不要有任何能想起蘇絲過去的東西。我只是後悔沒有帶她去其他酒店,那樣就不用擔心這些了。
「你再說一遍。」
蘇絲剛走幾分鐘,他就打電話來問是否能過來拜訪我。他覺得應該跟我解釋一下發生的事情。顯然伊麗莎白已經知道了蘇絲的事情,是本自己前一天晚上親口告訴她的,不是出於懺悔,而是為了傷害她。似乎他那天在奇巧俱樂部所說的幸福婚姻並未持續多久,舊有的家庭摩擦重新回到了他們的生活中,他們又開始吵架,頻率越來越高,直到前一天晚上的雞尾酒會後達到頂點。酒會是在他們家舉行的,其間本喝了很多酒,在伊麗莎白幾句傷人話語的刺|激下,他抓起最致命的武器瘋狂地報復。他將與蘇絲的午餐約會和一切出軌行為都一股腦兒告訴了伊麗莎白。
「我很懷疑,蘇絲,」我回答說,「不會太久。」
「可是我都忘了,我之前從未有過男人,是吧?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那個位子已經預訂了,」經理微笑著說,「你看到牌子了——預訂。」
他帶我們到預訂的位子,拿走了牌子,恭敬地為我點燃香煙,然後招呼在其他桌前忙碌的侍者為我們服務。他走後我笑著對蘇絲說:「蘇絲,這下他可算被鎮住了,我也被鎮住了,你真是太泰然自若了。」
「是的,我想你已經冷靜地考慮過了。」我說。
「她在想:『那個女孩真臟,她是個骯髒的嘖嘖嘖女孩。』你是不是告訴她了?」
所以第二天晚上我們沿著水邊走向南國酒店,即將成為一對情侶。我們去了電影院,然後沿著軒尼詩道的拱形游廊走回來,經過擁擠的咖啡廳和燈光通明的店鋪,拐進林肯街,小吃攤上的汽燈發出嘶嘶的聲響,男人們像黑猩猩一樣蹲在長凳上大聲地喝湯。我們沿著水邊經過工作坊,經過麻將室,經過海軍裁縫店和「歡迎皇家海軍雅典號的所有船員」的招牌,穿過碼頭邊緣的大片陰影,然後我停下腳步,提心弔膽地看著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踉踉蹌蹌走在舢板的狹窄踏板上,突然跌倒了,還好沒有落入水中,然後又爬起來繼續蹣跚前行,如同馬戲團的小丑在鋼絲上假裝要跌落的樣子嚇唬你,卻又在最後一刻穩住了腳步。我看著他走到甲板上,平安地躺下,才轉身去趕蘇絲,然而看到她我又停住了腳步,兩腳生根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好吧,也許預訂另一個位子的客人不會來了,我就為你們冒一次險。」
「你。」
我看到他眼中的困惑一掃而盡,再次充滿了平靜和滿足,是我之前不曾見過的,彷彿一位船長站在駕駛台上,深知整艘船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自己掌握著它的命運,這時他的眼中一定會閃爍同樣的光芒,因為他覺得自己正在做男人真正要做的事情。我知道有那麼一刻他回到了海軍,回到了關係明確、目標明確、命令明確的生活中,那裡沒有女人、沒有煩擾、沒有紛亂的情緒,也沒有性|愛。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我回答說。
「希望關他三年,」我鼓勵道,「這才公平。」
Ⅳ
Ⅱ
「把我趕出來!還要給我錢!」她趁我不留神拿到一支畫筆,狠狠地抽打在床上,毯子上染上了幾塊顏料,筆頭上沾上了幾根毛線。她根本沒注意自己手裡拿的是什麼,她的手上、牛仔褲上、臉上沾滿了顏料。
而他準備離開的時候,他浮夸的盔甲上出現了一條裂縫,露出潛藏在裏面的重重疑惑。他從陽台椅子上站起來,朝欄杆外望了一眼,看到一艘航海俱樂部的帆船沿著碼頭附近的水域徐徐前行,被風扯緊的帆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他的眼中閃爍著殷切的期待。「周日我就可以跟他一樣了。」他說。
音樂結束了,將我們合在一起的蠶繭突然消失了,我們分裂開來,完整的個體再次分成兩個不完整的部分。這樣的感覺如同截肢一般,孤獨和不完整讓我恢復了自我,我覺得很尷尬、很滑稽。我覺得蘇絲也有同樣的感覺。我們沉默著回到桌前,好幾分鐘沒說話。
我們盤算著本給的錢足夠我們打的士,不過渡口附近沒看到的士,我們就乘了兩輛黃包車。我們拐入彌敦道,在擁擠的巴士和汽車中間來回穿梭。車夫在顛簸中保持平穩前行,他們寬大的赤腳長滿老繭,拍打著堅硬的城市街道。拉我的車夫身上的襯衫破了很多洞,我能看到他的肩胛骨起起伏伏。黃包車在紅綠燈前走走停停,然後左拐,在一幢掛著紅色霓虹燈招牌的大樓前停下來。招牌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光影,招牌熄滅光影便消失了,然後招牌上的中國字一個一個地亮起來,光影便重新出現了,越來越紅,如同火苗被風愈吹愈旺。我們乘電梯到達頂層的餐廳,身穿白色無尾禮服的經理引領我們穿過擁擠的房間。用餐的不僅有中國人,還有歐洲人,很多都穿著晚禮服。餐廳里有個舞池,還有一支菲律賓樂隊。蘇絲鎮定地跟在經理後面,早些年她在舞廳工作的時候經常被帶到這樣的地方,這裏的規矩她比我熟悉多了。
「不要了,羅伯特。我那麼喜歡你,我怕自己把持不住,我要回家了。」
「可以,你可以送我回家,不過你只能送到門口。」
「是的,他也跟我說了,不過我覺得可能不是這樣的。」
「蘇絲,我覺得你唱得也很好,」我說,「而且肯定比她更有靈氣。不過她的領子那麼高還能唱歌真讓人驚嘆。」
「在你房間的時候我還很傷心,當時說話根本不過大腦。而現在我覺得不是她的錯,我覺得她不幸福,他的妻子不幸福。」
「你真是太聰明了,蘇絲!」事實已經不止一次證明她擁有比我敏銳的洞察力,讓我更驚奇的是,她根本從未見過伊麗莎白,卻能如此準確地推斷出來。「無論如何,如果你真覺得本是這樣的人,也許你對發生的事也不會太介懷。」
「在你打她屁股之前大約如此,」我說,「你展現出來的健壯完全俘獲了她的心。」
「沒事。」
我說:「我還以為你只能在周六下午航海呢。」
「可是我覺得你也這麼認為,」我驚訝地說,「在我的房間你還說一切都是她的錯。」
「可是我以為她們只是……哦,只是,服務水手的……」她臉上充滿恐懼,她想起我和蘇絲剛剛跳過舞,就朝舞池瞥了一眼,漲紅了臉,一副疑惑的樣子。我覺得很抱歉,我知道她本沒有惡意,現在卻有些不安,因為她覺得自己不善察言觀色,問了剛才那個愚蠢的問題,會讓我很尷尬。
「是的,怪不得你會哭。」
她接著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概括起來也許她自己都不明白,她說,伊麗莎白的嘮叨和佔有慾源於她內心的不安全感和愛的缺乏,而本根本無法真正地去愛任何女人,這才是問題的根源。她如今才意識到,自己醉心於本才會無視他性格的缺陷,而自己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完全正確的。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起了那天早上在奇巧俱樂部,你還覺得缺乏性|愛是人類所有不幸的根源。」
「蘇絲!」我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會生我的氣呢!」
我向他們道別,心裏暗暗希望蘇絲不要注意到投向她的目光,不要注意到我們在討論她。而我走近的時候她一直看著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知道她已經看到了。
「當然了,你不想了?」
「那很抱歉我只能拒絕了,羅伯特,」她一本正經地說,「今天晚上我們過得很愉快,我也很喜歡你,可是你也知道,我是個好姑娘,我還是處|子之身,所以我很抱歉,我不能跟你上床。」
我給了九-九-藏-書兩個車夫一港幣,感謝他們從馬路對面過來,蘇絲覺得沒必要,太浪費,儘管本給的一百港幣還剩下一半。我們轉過彎走到彌敦道車站,上了一輛雙層巴士,跟倫敦的巴士幾乎一模一樣,除了顏色不是紅色而是綠色的。我們沿著狹窄陡峭的台階爬到上層車廂,坐在左邊前排的位子,在倫敦我最喜歡坐在這個位置:前排可以看風景,左邊比較舒適,坐在右邊車轉彎的時候身體容易跟著傾斜。
「我只吃過一次,特別貴,不過我很喜歡。我們再來點兒中國白酒。」
她褪下旗袍,彎腰脫掉腳上的長襪,頭髮傾瀉下來,蓋住了她的臉。她走過來鑽進被窩,躺在我的身邊。她的身體冰涼而未知,從未有人觸碰過,因為奇迹已經將之潔凈,已經沒有任何觸碰過的痕迹。我心想,這是開始的時刻,這是最美妙的時刻,兩個不完整的部分再次合二為一,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
吵架的是周三露露,被酒吧經理和兩個女孩拚命抱住,她奮力想掙脫,幾個人合力才將她拖住。她的臉因憤怒而變得異常醜陋,衝著一個水手大罵不止。而那個水手也一臉憤怒,臉漲得通紅,醉醺醺的,也衝著周三露露大喊,一直重複著同一個詞,這個詞本身的含義是做|愛,後來不知怎的就被人們用作辱罵或鄙視別人最狠毒的詞語。
「蘇絲!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知道的,我依然覺得受傷,我的自尊受到了傷害,因為他讓我很丟臉。就跟孩子的父親拋下我去了婆羅洲時的感覺一樣,我不愛他,只是有點兒傷自尊。」
她胡亂地點著頭,說:「我剛才見了本。」
「我是你的第一個女人?」
我真的為她感到驕傲,因為我從未見她如此美麗,一身白色的真絲旗袍,順滑的黑髮披在肩膀上,白皙的小臉兒,高高的顴骨,黑色的眼睛又大又圓。而她的美麗中又增添了一些拘謹和端莊,一部分是因為她按照中國習慣拘謹地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直直的,另一部分是因為她高高豎起的旗袍領子,如同維多利亞時期女士戴的領圈,盡量將皮膚遮掩起來。她的樣子讓我為之愉悅,為之著迷,越是不協調,越是讓我著迷。
「你是不是說……?」她說了個人名,聽起來像「溫書吉吉」,只是音調起伏很大。
他說:「是的,周六,我是說周六。」可是他眼中的光黯淡了,充滿困惑。
「別擔心,伊澤貝爾還很幼稚,」漢密爾頓眨眨眼,想要緩和一下氣氛,「我以後得好好教她些生活常識。」
「哦,是的,溫的。」
「坐在這裏我們的耳朵會被震聾的。」蘇絲說。
然而將他送入牢獄的權力讓她感到些許的畏懼,她的憤怒明顯平息了很多。
「我還是覺得最好給總督寫信。」
「是你有過最好的處|女嗎?」
他的妻子一臉困惑,問我:「問個愚蠢的問題,她不是……當然她不是,可是你剛才的話好像是說她在你住的酒店工作。」
過閘門的時候她挽住了我的胳膊,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感覺很高興!感覺美極了!」
「我告訴她你在南國酒店工作。」
「我不會讓那個人好過的!明天我要去他的辦公室,我要告訴所有人:『你們的老闆不是好人!我是個處|女,一個良家少女,你們的老闆誘|奸我!』」
「不餓,我什麼也吃不下。」
令我痛苦的是,當電梯咔嗒咔嗒上升的時候,我們聽到愈來愈憤怒的吵鬧聲,越往上去聲音越響越刺耳。到了三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們被吵鬧聲包圍,電梯外是我在南國酒店見過最激烈、最火爆的場面。
「不是的。」
「而實際上我睡得再好不過了,」她容光煥發地告訴本,「哦,對了,」她拿出一封信說,「這是我的最後通牒。」
「你要不要上去看看我的畫?當然,我會克制自己的,哦,我會儘力克制自己的。」
她無精打采地答應,把身上收拾了一下后我們就出發了。阿唐剛剛下班,我們等電梯的時候他咧嘴笑著說:「你的朋友剛出去,你現在安全了,先生。」
本坐在陽台的椅子上,伸著腿,自鳴得意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說:「當然,男女關係中最重要的因素是精神陪伴,生理方面無關緊要,真的一點兒也不重要。」他看了我一眼,大度地說,「好了,你可以笑出來了,想笑就笑吧,老兄,我不介意。」
「沒有,很抱歉。」
「在伊麗莎白身上試試?老夥計,我做夢也沒……」他突然改口,笑著說,「哦,也許周日就有事情做了,我會考慮一下的。」
她把白皙的臉轉向我,說:「你是說睡覺?你想跟我一起睡覺嗎?」
「真是太高明了,」本再次讚歎,「是啊,怪不得伊麗莎白樣樣優秀。我覺得一百個女人里也沒有一個能有她這麼好的表現的。不,還要更少,一千個裡面也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她。」
「為什麼?」
信號燈快速閃爍了幾下,便熄滅了。他頓了頓才轉身離開,眼中的滿足感消失了,困惑重新爬了上來。
「是的,那個男人是在銀行工作的,他說你『光彩照人』。」
「那艘船還在那裡呢。」蘇絲說。
「我是說,剛剛飲飽水的傢伙總會低估水對於口渴之人的意義。」
「不是,仁兄,是中國的一個祭祀祖先的節日。」
「不,是這樣的。」
我笑了笑,說:「蘇絲,你真可愛。」
「蘇絲,你打扮得真漂亮,」我說,「而且這麼快就打扮好了。」
我拉起她的手說:「蘇絲,你會跟我回房間嗎?」
「太好了,蘇絲。我們去哪裡吃飯呢?」
「我和她很聊得來啊。」我說。
我沉默著。我想也許伊麗莎白表現不那麼好反而對他們的將來更有益處。
「本從未為我感到驕傲過,他覺得很羞恥。有一次我們去一家餐廳吃飯,他又害怕又羞愧,臉上直冒汗,不停地掉東西,還說:『蘇絲,我覺得那個人認識我!蘇絲,你趕緊躲起來!蘇絲,我該怎麼辦!蘇絲,你覺得他們知道你是個壞女孩嗎?』」
蘇絲轉頭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想。」
自從兩天前的汽車事件之後羅德尼一直不跟我和蘇絲說話,而阿唐覺得無法勸和我們,就將羅德尼的行蹤彙報給我,免得我撞見他尷尬。
「哦,每個人都在討論那部電影,我不想錯過。」她走到門口,裝出一副非看電影不可的樣子。
「『我女朋友是個壞女孩,她做骯髒的工作』,你大概是這麼說的吧,不過你並不為此感到羞恥,你很驕傲,彷彿在說一個體面的好姑娘。然後你還邀請我去跳舞,你在那個英國女人面前把我帶到舞池,握著我的手。是的,在那個英國女人面前握著一個骯髒的嘖嘖嘖女孩的手!而你依然沒有覺得羞恥,你看上去非常驕傲,彷彿我是一位公主!所以我感覺非常好,從來沒有人讓我感覺這麼好。」
「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這時他的注意力被海港上另外一件事物所吸引:一艘巡洋艦停靠在九龍一側,駕駛台上的信號燈忽明忽暗閃爍著,正在給香港海岸電台發送信息。本望著燈光,默默地用嘴唇跟著念出每個單詞。
「哦,是的,不要擔心,只是因為他的妻子。他還是很愛我的,你無須為此擔心。」說完她就迅速出去了,關上了門。
「蘇絲,讓我幫你……」
我說:「蘇絲,我很遺憾。」但是我有些言不由衷。
她假裝欣賞靠在牆上的一幅畫,說:「這是你什麼時候畫的?」
「我那是胡說八道,完全胡說八道。我那時不過突發青春期癥狀,僅此而已。就像一個孩子得到了新玩具。不過我不後悔有這段經歷,我覺得這對於我的成長至關重要,因為它給了我一種價值觀。而我現在明白之前所說的全是廢話,那些傢伙太把性|愛當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