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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君子好逑 第六章

貳 君子好逑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九點鐘醒來,蘇絲還在酣睡。我越過她的身子伸手到床頭櫃拿了一本小說來讀,可我心中實在太歡欣,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我放下書,看著身邊熟睡的蘇絲。她的臉如同嬰兒般恬靜,眼瞼輕柔地閉著,睫毛像日本小扇子一樣舒展著,一根根清晰可數。我想也許她在做夢,中國人會做什麼樣的夢呢?我希望她的夢如同中國詩歌描繪的那樣,有亭台樓閣,有假山綠水,有鳥叫蟬鳴,有溫潤的米酒和滿滿的愛。
「可是今天的我就是昨天的那個我,我去上班,然後回來,什麼也沒變。我還是原來的那個人。」
「羅德尼……走了?」

Ⅱ

「今天晚上我收工早,」她說,「酒吧里太吵,我有些累。」
整整一個小時她一動沒動,之後微微動了一下,嘆了口氣,翻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又睡著了。
「他怎麼知道蘇絲在我這裏?」我問。
我們離開博彩公司朝圍欄走去,蘇絲突然緊了緊握著我的手。
「香水?」
我緊緊抓住蘇絲,我們緊張地閉著眼睛,盡量不去聽敲門聲,以免心情被破壞。我知道羅德尼能通過窗式風口看到房間里的燈光,不過看到了他也無能為力。
「那你是怎麼回答他的?」我問。
「今天不帶他過來了。」
他依然把臉埋在手中,說:「好吧,你們贏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需要這份友誼。所以我決定為了友誼接受你們的條件。」他抬起臉,站了起來,兩腳立定站好,像軍人一樣伸出手,說:「好吧,鮑勃,我們握手言和吧。」我們莊重地握握手,然後他和蘇絲也握了握手,說:「祝你們好運,希望你們都能非常非常幸福。」
「我讓阿唐送茶水過來,等他進來時注意看他的臉色。」
通往她房間的樓梯在棺材鋪和冥幣店中間,我跟隨蘇絲沿著陡峭狹窄的樓梯上去。整個房子破舊不堪、搖搖欲墜,樓梯平台上堆著垃圾,散發出飯菜味兒、尿臊味兒和擁擠的人群的味道。兩層樓上每個低矮的房間里都擠著十到十五個人,從開著的門我能看到孩子們正往嘴裏扒米飯,母親正在給嬰兒餵奶,鬍子拉碴的男人百無聊賴地躺著,挺屍一樣。裏面傳來一陣說話聲和爭吵聲。我們爬完最後一段黑暗的樓梯來到頂層,頂層兩個房間的租客都是獨住,所以樓梯口打掃得很乾凈。我們進了蘇絲的房間,房間很小,卻非常乾淨,不過牆角和小陽台上都高高堆著各種各樣沒用的東西。中國人都喜歡收藏,蘇絲就是個典型,她捨不得扔掉任何東西,哪怕是個空瓶子、空罐子、舊紙箱子,或者是一根繩子。
「我買來是配你的發梳的。」她拿著小匣子進了房間,我跟在她身後也進去了,她把小匣子放在梳妝台上的發梳旁邊,說:「你看,都是銀的。」
「你想看看我的香水嗎?」蘇絲問,一邊把小包裹遞給我,「你打開。」
我沉默了。魔咒即將打破。我們到底要去往何處?我曾想給蘇絲錢,可她拒絕了。我偷偷將鈔票放進她包里,之後這些鈔票總會出現在我的衣兜里。我知道她肯定是在花自己的積蓄,不斷地從藏在房間地板下面的罐子里拿錢。這個罐子里大概有三千港幣,這些辛辛苦苦攢下的錢是為了她孩子以後的教育,免得他像自己一樣目不識丁,她甚至還夢想攢更多的錢送他念香港大學。每周她都會往罐子里存點兒錢,而現在她卻為了我從罐子里取錢,想到這些我就很難過。
「醒來了。」
「我很愛你,你也知道的,羅伯特。我愛你就像愛我的孩子一樣多,或許更多,只是你已經是大人了,而我的孩子還很小。我的孩子需要我,所以我必須先為他著想。你明白嗎?」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你可以用這個小匣子裝香煙,或者裝紐扣。嗯,我覺得裝紐扣挺好,要是你的紐扣掉了,你就放在這個匣子里,等我來了幫你釘上。你明白嗎?」
「我明白,蘇絲。」
一兩分鐘后,騎手們又出現在我們面前,一個個經過終點標杆。蘇絲選中的七號落在後面。
「真漂亮,蘇絲,」我說,「可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說這是香水?」
「你可以賺更多。」
終於我起身在陽台上不耐煩地來回踱步。羅德尼完全無視我的提醒,繼續滔滔不絕地說,問我各種可笑的問題,彷彿故意惹我,讓我拒絕他遞出的橄欖枝,再次冒犯他。
「今天晚上?蘇絲,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可能,我不識字,只能賺一百港幣。」
「親愛的,」她咕咕噥噥地說,「砰砰!」
他走了。我們聽到他房間的門關上了。我們依然被緊張感壓迫著,揮之不去,良久https://read.99csw•com都沒有說話。
「如果你們知道,就不會這麼做了,」他說,「你們就不是如此無情了。」
賽馬場在跑馬地,就在灣仔後面,仰望便是大片大片新建的公寓和在峭壁每個突出岩架上擅自搭建的小屋。賽馬場跑道中心是足球場,賽馬正在進行。我們到的時候第一場比賽已經結束,身穿黑色褲子、頭戴寬邊斗笠的婦女正沿著跑道一字排開,赤腳將翻起的草皮壓平。一支穿著中國制服的管弦樂隊演奏著《詩人與農夫》。
「我實話實說了。我告訴他我以前想跟你上床,可是你說:『不行,只要你還跟水手在一起,就不行。』」
「如果我們知道什麼?」我問。
「我去給自己買了點兒香水。」
「我還是受不了,蘇絲。」
保姆收起毯子,然後把孩子放進自己背後的背帶里。很快孩子就吮吸著拇指睡著了。
我們站在那裡看著彼此。「蘇絲,這樣太可怕了。」
我看到羅德尼朝我們走來,專心地看著自己的賽馬出場表。他穿著淡綠色鯊皮呢西裝,戴著綠色波點領結,腳上穿著一雙仿麂皮鞋。看得出來他剛去過理髮店,因為他的頭髮剛剪過,剪得非常短,看上去就好像他的頭皮上塗了一層樹膠,上面灑了點點頭髮楂兒。
「因為你沒有說親愛的。」
「準備好了,好看嗎?」蘇絲說,「好了,我們走吧。」
「不是嗎?正好七號馬給了你這個小匣子,因為你是個非常重要的人,你配得上純銀的東西。」
「我給你帶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門外響起羅德尼的聲音,「我想會派上用場的。」
不久生意就忙了起來,每過幾分鐘我就能聽到電梯哐當哐當地上來,一對對男女經過走廊,進到房間,關上門。有時候關上門我依然能聽到他們的聲音。我知道蘇絲會儘可能避免到這一層來,可是每次有女孩的聲音我都覺得是蘇絲,後來我實在忍受不了,就又去了電影院。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半了,我出去坐在陽台上,然而聲音聽得更為真切了,因為鄰近房間的陽台都是敞開著的,所以我又回到房間里。幾分鐘後門上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蘇絲走了進來。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終於無法忍受一個人單獨待在房間里,就出去到街道上散步,一直走到午飯時間。我沒有胃口,不過飯總是要吃的,所以就進了一家小餐館,要了一碟煎餃,一港幣。盤子里有十二個餃子,我卻只吃了兩個。我坐在那裡喝了一個小時的茶,然後付賬出門來到軒尼詩道。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我害怕回到南國酒店,我怕撞見蘇絲和水手在一起。我看到一家電影院,就走進去買了一張票,想看場電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放映的是一部美國電影,剛剛開始,男主角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跟其他男人親吻,氣得發狂。我心想,天啊,只是接個吻就氣成這樣,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正在樓上跟水手在一起,你又會有何感想呢?之後是一段紀錄片,講的是朴茨茅斯海上閱兵,水手們在巡洋艦的甲板上列隊整齊,我心想:不知道你們中有多少人曾來到東方大地,不知道你們中有多少人曾來過南國酒店,不知道你們中有多少人曾跟蘇絲在一起。然後又放映了《唐老鴨》,我就想:好吧,鴨子都是濫交的,所以它們也不會介意自己的女朋友搖搖擺擺提供短時服務。
說完他出去了,蘇絲坐起身來說:「哎,幾點了?我得走了,我要去看我的孩子。」
「『親愛的。』你低沉的聲音非常美妙,砰砰!」
她搖搖頭說:「不了。」
「蘇絲,別開玩笑了!過來坐下,我們談談。」
「她聞起來也很香呢,味道真好聞。」
「真的,給你的禮物。」
「蘇絲,我們現在幹什麼去?」
拍好之後我好不容易才從她手中搶過手包,自己付了錢。我接過收據,我們就離開了照相館。孩子在背帶里睡著了,保姆拖著腳帶他回去了。我和蘇絲站在人行道上,電車在燦爛的陽光下嘎嘎駛過。
「蘇絲!」
「可是這把梳子根本不是純銀的。」
「我還沒看到我的馬呢。」這時「擔憂」雀躍著跑過來,背上卻不見了騎手,它看上去很淘氣,一副開心的樣子。「不是吧,我的馬最後一名。我估計騎手放棄了賽馬,去參加足球比賽了。」
賽道上沒有博彩公司,我們便朝英國博彩公司Tote走去。向蘇絲解釋其實賭馬非常容易,因為很多中國人生來就愛賭博,蘇絲自己也經常玩麻將、接龍和其他賭博遊戲。我們每人選了一匹馬押注五港幣,我選了一匹名叫「擔憂」的賽馬,因為它的名字很好地詮釋了我下注這五港幣時的心情九-九-藏-書,而蘇絲選了七號,因為七是她那天的幸運數字。
這時阿唐端著一壺新茶進來,他的到來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將這個棘手的問題拋諸腦後,再次將自己沉溺於愛的魔咒。天地間只有我和蘇絲,只有這個房間,外面的一切不復存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我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沉迷於虛幻的幸福中。
「看電影?」
「不要緊,不能讓他壞了我們的心情。」
「今天早上我手上扎了根刺,就是找不到在哪裡,你幫我看看?」她把手伸向我。
第三天情形還是如此,第四天也一樣。第五天我再也無法忍受,就下定決心去找她。我朝門口走去,這時響起了敲門聲,阿唐端著茶壺進來了。他心神不寧,一直避開我的眼睛,我問他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說:「阿唐,你原原本本告訴我。」
「下一場比賽你選哪個?」
「我沒花什麼錢,是七號馬花的錢。」
蘇絲聽后很高興,花了幾分鐘挑選跟孩子合影的旗袍。出於禮節,她讓保姆舉著毯子,自己在毯子後面換了衣服。保姆得知自己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后非常高興,一直笑不攏嘴,露出滿口金牙。她農婦一般棕色的臉上爬滿皺紋,不過她那雙晶亮的小眼睛還一如少女般清澈。她穿著藍色外套,寬鬆的黑色棉布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的氈鞋,銀灰色的頭髮用一把廉價的塑料大梳子盤在腦後。蘇絲很喜歡這位老婦人,不過老覺得她很笨,經常不耐煩地對她厲聲呵斥。保姆毫無怨言地聽著蘇絲的訓斥,因為蘇絲雖然口不饒人,但她可以賺錢,可以穿漂亮的絲綢衣服,還住得起單獨的房子。她很羡慕蘇絲能從外國水手那裡賺那麼多錢。
看完電影后我回到南國酒店,電梯正好停在一樓,我上去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人,關上房門的時候我大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
我們兩個要了十二道菜,之後一個女孩過來數了數空盤子和空蒸籠,開出賬單。我知道這類自助的餐廳不會太貴,結果賬單出來比我想象的還要便宜。
蘇絲說:「這家看起來挺不錯。」我們就走了進去。
「我當然想要你,蘇絲,可是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你明白嗎?」
羅德尼從我們旁邊走過,假裝沒有看見我們。
「是的,夠生活了,卻要看著我的孩子長大做苦力,看著他給人送飯,扁擔壓得肩膀生繭。」
「你不想要我了?」她問。
第二天早上我們坐在床上喝茶,直到將近中午十一點鐘,蘇絲才起來穿衣服。
十一點鐘阿唐又來到我的房間,手裡拿著我送洗的衣服,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他彙報說羅德尼問他蘇絲是不是還在我這裏,他機智地聲稱自己不知情。
「那我們就有更多的錢去賭馬了,」我說,「走吧,蘇絲,我們去碰碰運氣。」
「你請便。」
蘇絲看了我一眼,然後進屋去拿杯子。羅德尼又坐下來,緊皺雙眉,身體越過椅子朝我傾斜著。「鮑勃,我有件事想問你,」他認真而謙卑地問我,如同小學生請教博學的教授,「你不要生我的氣,記著我只是一個蠢笨的、歇斯底里的美國人。不過我承認自己也被這個問題給難住了。好吧,我的問題是,你說從這裏到中國內地分界線到底有多遠?」
我給了他十幾分鐘的時間讓他自己主動離開,可十分鐘之後他還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就直白地告訴他我要工作了,他必須走了。
「那個花心大蝴蝶!」
「醒醒,親愛的蘇絲,」我叫道,「快醒醒。」
「是啊,你有意見嗎?」
「蘇絲,你不能就這樣走了,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我們可以借錢,我們可以找本借錢。」
「蘇絲,快走,他沒看到我們。」我說。
「好的。」
「先生,二樓的服務員昨天晚上告訴他的。」
看台和圍場擠滿了人,其中有很多英國商人和他們的夫人,還有穿著騎士上裝的軍官,手裡拿著手杖。然而他們還是被中國人所淹沒,很多中國人非常富有,穿著高領長衫或者做工考究的英式西裝,他們的夫人穿著旗袍,身上噴了撩人心魂的巴黎香水。
「是的,非常愛。」
「好了,謝天謝地現在終於都過去了。」他搖搖頭,彷彿剛從噩夢中醒來,雙手撓著頭髮根根豎起的平頭。突然他抬頭看著蘇絲,帶著哄騙的笑容,如同一個做錯事的淘氣小男孩,知道自己稍微施展魅力就可以重新獲得大人的寵愛。他說:「假如現在有個人想喝茶,他該如何做你才能滿足他呢?」
「不,我已經想了很多了。我整天整夜地想該怎麼辦,可是沒有其他辦法。」她再次打開門,「好了,我走了,我大概晚上十點鐘回來,也可能是十一點鐘,看情況吧。」然後出去了,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read.99csw.com沒什麼好談的。」
整個下午她堅持押注七號,贏了兩場。第一場她的馬是二號種子,所以贏得不多,第二場她的馬沒被寄予什麼希望,結果她贏了兩百港幣。我只贏了一次,最終賠了十港幣。我們沒再撞見羅德尼,不過有一次在人群中我被擠到他的身後,但我們兩個都轉開目光,就像電影里的間諜無意中見到彼此卻假裝不認識一樣。自那之後我們沒再看見過他。
然而就在這時,羅德尼的眼睛從賽馬出場表上抬起來,我假裝並沒有想避開他,打招呼說:「嘿!」
她很不情願地從一個中國女孩身上收回目光,這個女孩很漂亮,戴著鑽石領夾,留著可愛的頑童髮型。不過賽馬很快就消失在足球場上揚起的灰塵中,她又開始繼續研究。
請走開,我們無聲地請求他,求你了,趕緊走開。然而我們依然聽到他站在門外,呼吸越來越濃重,越來越激動,越來越充滿憎恨。
他走後我默默閂上門。後來蘇絲出去一個小時看孩子,她回來后我們去街角的餐廳吃了晚餐,晚上十點鐘左右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床上了。
我們站在人群後面,等待賽馬開始。女人總是對其他女人懷有強烈的興趣,蘇絲開始全神貫注地研究我們周圍的女性,她認真察看她們的臉龐、她們的髮型、她們的首飾、她們的服裝、她們的鞋子。不久人群傳來叫喊聲。
「這裏漂亮女孩真多,」蘇絲說,「我真怕會失去你。」
「哦,謝謝。」我尷尬地回應說。
我們登上一輛開往筲箕灣的電車,筲箕灣是個造舢板的小漁村,不過坐上車幾分鐘后我突然想起來那天是周六,下午可能會有賽馬大會。蘇絲從未看過賽馬,她說想去看看,所以我們就下了電車,然後換乘另外一輛返回市區。我們在中環下來,在一家粵菜大飯店用午餐,三四十個女孩端著盤子在裏面走來走去,盤子里放著各式菜肴,你想要什麼就可以拿什麼,有白切雞、鴨片、魚翅湯、豬肉、炸大蝦,還有蒸籠里的各種粵式特色菜,這些女孩走來走去,從不停歇。
「可是蘇絲,這樣拍照就像我是孩子的父親。」我抗議說。
「至少我們還有時間好好想想,我們可以幫你找份工作。」
我們轉過南國酒店的街角,一輛的士停在門口,羅德尼從裏面下來。我們在原地等,讓他先乘電梯上去,然後我們才進去。我們到樓上的時候他的門半開著,我們躡手躡腳經過他的房間,悄悄溜進我的房間。我打電話讓服務員送茶水過來,然後我們端著茶壺來到陽台上。
她打開門,我跳起來使勁兒把門關上。
「是的,先生,我很驚訝,也很高興。」
她翻過身依偎在我身上,咯咯笑著,欣喜震顫,說:「真美妙。」
我解開繩子,打開棕色的包裝紙,裏面根本沒什麼香水,只有一個小銀匣。
我吻了吻她,心裏非常感動,就起身走到門口去鎖門,我剛把手放在門閂上卻一下子愣住了。門下方是窗式風口,由向下傾斜的板條組成,所以你能看到外面,但外面看不到裏面。而我通過這個風口看到了綠色鯊皮呢褲腿和一雙仿麂皮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我等了一會兒,然後使勁兒地插上插銷回到房間中央,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我走到門口打開門。
他抬頭看到我朝他微笑著,臉上立刻如釋重負,綻開笑容。
「那你可要好好解釋一番了。別再逗我笑了,不然拍出來的照片不好看。」
然後是長長的停頓,我們躺在床上痛苦不堪。
攝影師是一個高傲的中國年輕人,頭髮油光可鑒,一口美國腔,態度很強橫。而蘇絲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堅決地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自己選定姿勢,指揮那個憤懣的年輕人何時按快門,他若不及時照做,蘇絲還會指責他。
她轉身打開門,猶豫了一下,又回頭看著我。
「那好吧,我們結束了。」
我知道阿唐真的很高興,因為他一直擔心我沒有女朋友,他曾經懷疑我要麼有問題,要麼是警察的卧底。而現在,我跟其他人一樣,床上躺著個姑娘,一切就再好不過了。他倒了兩杯茶,高興地笑著,離開了房間。蘇絲一直沒有睜眼。
「誰贏了?」蘇絲問,「是你的馬嗎?」
第二天我沒見到蘇絲。我一整天都待在房間里,等著她敲門,可她卻沒有出現。我沒有下樓去酒吧,我怕在裏面看到她和水手在一起。
「沒有,我樂意至極。」
那種充滿敵意的獃滯眼神又回到了他的眼中。
「蘇絲,我不知道說什麼了,我真不希望你破費。」
「是很俏皮,不過你可別打什麼主意,我是不會讓你把頭髮剪了的。」
我們沿著狹窄的小巷朝軒尼詩道走去,保姆慢吞吞跟在後面。這條路上九-九-藏-書有好幾家照相館,我們在第一家門口停下來。展示窗口的正中間放著一張英國年輕水手的彩色照片,淡黃色的頭髮,淡粉色的臉頰,天使一般藍色透明的眼睛。其餘的照片都是中國夫婦的合影,如同歐洲人拍照時一樣姿勢僵硬地端坐著,女孩子留著捲曲的燙髮,年輕的男人頭髮梳得溜光,穿著白襯衣,戴著領帶,胸前口袋裡整整齊齊放著手帕。與倫敦火車站附近的英國人別無二致,不同的只是他們的容貌。
「嘿,你要想成為電影明星,就趕緊學會走路!你長大了,肯定是一個高大威猛、長相英俊的明星,就像加里·庫珀!而且你的聲音肯定低沉有磁性,就像我的男朋友,你還會跟你的女朋友說:『喂,親愛的』,砰砰,就像這樣!」
一個小時后他還沒走,蘇絲已經退回房間,在裏面重重地嘆氣,砰砰地摔玻璃杯,還不時用威脅的眼神盯著我,彷彿在說:「如果你是個男人,就把他給我趕出去!」
「蘇絲,你今天早上還要帶孩子過來嗎?」我問。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阿唐?」
「大概有四億,好的,回答正確。那就是說三十英裡外有四億中國人,而在香港,你們英國人不過區區幾千人。然而從今天下午賽馬場上的情況來看,你們英國人可一點兒也不畏懼,泰然自若。鮑勃,我就想知道這個,你們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你們瘋了嗎,還是我瘋了?」
「他還帶走了你的女朋友,先生。他們去了曼谷。」
「不可以。」
「蘇絲,你真好。」
「給我的?蘇絲,別鬧了!」
我說:「蘇絲,這樣不好。」

Ⅰ

他神態嚴肅、眼神獃滯地走進來,徑直去了陽台,癱坐在椅子上,把臉埋在手掌中。我和蘇絲站在那裡看著他。
「好吧,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他說,「那我們這次就做個了斷吧。」
我疑惑地看著她穿好衣服,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說:「好吧,我今天晚上回來。」
「那就好,我走了。」
「我要一直拉著你的手,防止你變成花心大蝴蝶。」
「我可以補給你兩百,這樣就夠你生活了。」
「我想大概三十英里吧。」我回答說。
「我們過去看看,蘇絲!」
她縮回手,抬起臉,沉著地看著我。
「他還是咳嗽,」蘇絲說,「咳咳咳,咳咳咳!喂,你為什麼老是咳嗽呢,我的小淘氣?」她撓撓孩子的肚皮,又把他逗樂了,「我的小漂亮!我的小可愛!你趕緊跟我男朋友說幾句好話,說不定哪天他會給你拍張照呢。」
「不,我們隨便上一輛電車,在頂層坐到終點。」
「什麼真美妙?」
「大概有四億。」
「蘇絲,你瘋了!你肯定花了不少錢吧!」
她轉身走到衣櫃前,拉開門,取下她的上衣,衣架在橫杆上空空地盪著。她穿上上衣,看都不看我一眼,然後關上衣櫃門,朝門口走去。
「是的,今天早上走的,先生。」
「對不起,羅德尼。」
他極不情願地抬起眼睛,說:「先生,你知道特斯勒先生已經走了嗎?」
「知道你們對我的傷害有多深,我每天晚上都在悲泣中睡去。」
「怎麼回事?你一直在那瞎搞,還能指望我的孩子一直坐著不動等你?不,等一下,我要再把他逗笑。」她很快就把他逗笑了,似乎她可以任意選定他臉上的表情,大笑、微笑、表情嚴肅、皺起眉頭凝重思考。
她咯咯笑著說:「以後我會跟孩子說:『看,這個人就是你父親,你這麼好看就是遺傳自他!』」
「幹什麼?」
起初她含糊其詞不願說,經不住我的一再逼問,她告訴我阿唐很想知道,為什麼我們做了那麼久朋友,直到現在才成為戀人。
「你胡說什麼呢,蘇絲,她們都及不上你的萬分之一。」
「親愛的,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就像那個短髮女孩一樣。」
「我還以為你丟了呢,」我惱怒地說,「你幹嗎去了?」
「對不起,鮑勃,我只是太喜歡跟你聊天了,我還以為你也想藉此機會讓我明白,友誼對你也很重要。可是顯然是我錯了。」說完他一眼也沒有看我和蘇絲就徑直走出了房間。
她再次搖搖頭,說:「不,我們借錢,也許假期可以再持續一周,然後還會結束,就像今天一樣。」
他垂下眼睛。
接下來的兩天我一直沒有出門,因為我不想打破魔咒,而蘇絲也只出去了幾個小時去看她的孩子。早上她會帶孩子來我的房間,我們在陽台上鋪上毯子讓他玩。他開始蹣跚學步,我們一人蹲在一邊,扶著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他揮舞著手臂,不停地流口水,有時還會仰面摔在毯子上。每次蘇絲抓住他,撓他的癢,他總會樂不可支。
第二個九*九*藏*書早上阿唐在我的房間停留了五到十分鐘,用純正的廣東話跟蘇絲聊天,而蘇絲的廣東話已經說得跟英語一樣流利了。阿唐走後我問蘇絲他們說了些什麼。
「因為要給你驚喜,這是給你的。」
我記得自己曾經許諾給她的孩子拍張照片,不過我的相機壞了,也不值當修。所以我建議帶孩子去專業攝影師那裡拍,我整個早上都在想送他什麼禮物好呢,而拍照就是最好的禮物。
「蘇絲,孩子真可愛。」我口中這麼說,但是每次看到他那張歐亞混血的蒼白可憐的小臉兒,我的心總會隱隱作痛,而且我覺得跟同齡的孩子相比,他嚴重發育不良。
「蘇絲,我們至少要好好考慮一下,找到最好的辦法。」
「不了,為什麼?」
「我能進去嗎?」羅德尼問。
我們穿上衣服,走路去了她住的地方。她白色的晚裝旗袍和錦緞外套在早上非常引人注目,尤其是在狹窄而擁擠的小街上。蘇絲住的地方在兩條街道交匯的角樓上,下面是一家冥幣店,專供各種紙糊的殯葬用品,人們買來燒給另一個世界的親戚。五顏六色的紙糊模型掛在門外展示,如同西方的聖誕節裝飾,有紙衣服、紙房子、紙輪船、紙汽車,還有一摞摞百萬大鈔,據說只要燒給死去的親人,他們就能在陰間使用。在灣仔,這樣的店鋪比雜貨鋪還要多。蘇絲一直覺得住在冥幣店樓上很不吉利,不過總比住在隔壁的樓上要強得多,因為隔壁是賣棺材的。
保姆蹲在地板上幫蘇絲縫補旗袍,孩子正在玩一箇舊鐵罐,看到蘇絲回來了就用罐子敲打地板,欣喜若狂地展開笑臉,不住地流口水。蘇絲把他從地上抱起來,完全不顧自己白色的真絲裙子被他的口水弄髒了,寵溺地用中文跟孩子說著話。
「七號。」
「我只是給你送過來,送完就走。」他接著說。
所有照片的背景都是同一塊畫風粗糙的影布,上面畫著露台欄杆、花草石亭。蘇絲先幫孩子單獨擺了幾個姿勢,然後是她和孩子,然後是保姆和孩子。終於我也被牽連進去,蘇絲讓我站在椅子後面,她抱著孩子坐在椅子上。
她像一隻貪睡的小貓一樣嗚嗚了幾聲,然後說:「親愛的。」
「沒什麼事,先生。」
「是啊,一個月一百港幣。」
我用床頭的電話打給阿唐,蘇絲閉著眼睛將床單拉到下巴處。阿唐敲敲門,端著茶壺進來了。他看到蘇絲停下了腳步,兩隻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一般。然後他回過神兒來,走到床頭櫃前,眼睛盡量不往床上看,努力保持不動聲色。他把原來的茶壺從墊子上端起來,然後放上新茶壺。我覺得不能再折磨他了,就說:「你是不是很驚訝,阿唐?」
她舉了舉手中的小包裹,一副開心的樣子,我突然笑了起來,將怒火拋諸腦後。我們穿過軒尼詩道,沿著岸邊走下去。
中午十二點鐘她會帶孩子下樓,交給等在碼頭的保姆。然後小工挑著扁擔送來我們的午飯,阿唐把我們讓他溫的那瓶米酒送過來。
二十分鐘后響起了敲門聲。
蘇絲拉拉我的胳膊,朝那個髮型可愛的女孩點點頭,說:「很俏皮,你不覺得那個女孩的頭髮很俏皮嗎?」
「不明白,」她搖搖頭說,「我不明白。昨天你還愛我,對不對?」
我什麼也沒說。她脫掉錦緞上衣,套在衣架上,然後把衣架掛在衣櫃里的橫杆上,她總是把自己的衣服掛在左邊。她關上衣櫃門,一直避開我的眼睛,假裝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就不是個好人。」蘇絲說。
她無比自然地進來,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孩下班回到家,心情很愉悅。可是我知道,她在努力假裝如此,好讓我信以為真;而她的內心焦慮不安,很想知道我的感受。
蘇絲贏的第二場是倒數第二場,我們去領了獎金就提前離開了,以避開退場高峰。已經有很多人在排隊等電車了,所以我們決定步行走回灣仔。途中我進店鋪買香煙,出來的時候蘇絲不見了,我左右尋找了幾分鐘,又急又惱,她竟然不打招呼就走了。這時我看到她從一家店鋪里出來。
「大概三十英里,好的,回答正確。那中國內地共有多少人?」
「假期結束了。」她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說,「現在我要回去工作了。」
她走出房間,關上了門。我聽著她的腳步漸漸消失在走廊中,一個水手提高聲音,惡狠狠地跟阿唐爭吵:「狗娘養的,你……」然後是電梯門哐哐噹噹的聲音。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咯咯笑聲,是小愛麗絲,沒有人像小愛麗絲那樣咯咯笑。我走到陽台,在一張柳條椅上坐下,椅子嘎吱嘎吱作響。咯咯笑聲突然停下來,接著是「砰」的關門聲。一艘商船無聲無息地駛出港口,拖著幽靈一般的白煙。
「砰砰!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