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君子好逑
第七章
「好吧,你去找其他女該吧,不要來找我。我不想讓蘇絲的男朋友來找我。」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比他們待在身邊更讓我難受,我真希望他們立刻就遠走高飛。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蘇絲,我夢到她回來了,我站在畫架前畫畫,她蹺著腿坐在床上,亮晶晶的眼睛閃著淘氣的光芒。一天晚上我還夢到我們又去了賽馬場,在擁擠的人群中牽著手,可是羅德尼卻出現在我們面前。他身軀巨大而怪異,如同一隻飢腸轆轆的猛禽朝我們撲來。我緊緊抱住蘇絲,唯恐她被羅德尼抓走,可是他卻走到人群中不見了,我不再恐懼,滿心歡喜蘇絲依然在我身邊。早上醒來的時候卻發現這不過是一場夢,我伸出胳膊摸了摸身邊,空空如也,她已經不在了。想到又一個沒有她的日子就要開始了,熟悉的疼痛又襲上心頭。我閉上眼睛想要繼續睡,好讓這一天縮短一些,讓自己少受一個小時的痛苦。
我想,不行,不能找吉薇妮,我和她太熟了,她就像我的姐妹一樣。
我心想,是了,就是蒂芙了,她就是我要找的葯。
我留她坐在那裡,先回了房間。我擔心她不來,那一刻我非常希望她能來,因為我覺得她很有魅力,我很喜歡她,而且我知道她能給我想要的東西。靈魂的暗夜之後,蒂芙會給我帶來曙光。
「可能?親愛的,她可是大肆宣揚,你覺得她會錯過這麼一個炫耀的好機會嗎?」
終於,一個聲音高亢而直爽的女賓客打破沉默,轉移了話題。
她一隻手搭在眼睛上朝玻璃門裡看,另一隻手敲著玻璃,期望引起裏面水手的注意,好讓他出來把自己帶進去。她聽到我的腳步聲,回過頭來,展開笑臉,忽閃著濃密的睫毛輕聲說:「哦,羅伯特!」她的手輕輕撫著我的手臂。
他們對其他人如此缺乏慈悲之心,尤其對那些流淌著我們一半血液的不幸混血兒缺乏慈悲之心,在我看來比南國酒店的任何一種罪都要來的更骯髒;而我對南國酒店女孩的尊重與情感排山倒海般重新湧上我的心頭,因為她們從來不會如此褊狹和寡情。
我想起上次我們在九龍那家餐廳的偶遇,就疑慮地問:「可是你妻子呢?我想她可能不怎麼待見我。」
即使是對那些水手,我也極為寬容。我曾親眼見到,他們毫不掩飾地尋求肉體的歡愉並非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性|欲,只不過是為了逃避孤獨。對於他們的酗酒和淫慾我不以為怪,因為每個人的心裏都有各種各樣的種子,如果這些種子的孕育環境不同,吹拂的春風不同,沐浴的陽光不同,那麼就極有可能某些種子瘋狂成長而其他種子永不發芽,所以每個人都有可能變得好色而貪杯。我曾見過一個喝醉的粗人幾乎把一個拒絕跟他上樓的女孩扼殺,我心想:「我也可能成為這樣的人。」所以對他心懷哀憐。後來那個女孩還懇求酒吧經理不要把這個人交給海警,說:「他剛被關了三十天,我們不希望他這麼快就被送回去。」我被她如此深厚的情感打動,因為她不僅讓那個水手免受牢獄之災,也拯救了我。
有個女孩撐著傘走在我的前面,濕潤光滑的路面映出她優美的剪影,優雅的腳踝,纖細的腰肢,濃密的披肩長發。
「做她的男朋友還真是給我帶來了很多好處啊!」
「你知道嗎,她與迪克·基特里奇可能有曖昧?」
你就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吧,我心想,一個像蒂芙這樣專門伺候水手的妓|女竟然擺出架子拒絕我,把我的錢扔在我臉上,不偏不斜。
「我很高興過去三十年裡我從未因此感到困擾。」奧尼爾繼續對漢密爾頓說,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所有人都在關注他。
「這是蘇絲送給你的?」
他的這句話又讓大家陷入了沉默,只有藏在櫃中的骷髏發出嘎嘎聲響。裏面有兩具骷髏——中國血統和私生子。
「我非常期待。」也許他根本無法得知我說這句話時是多麼真誠。
「為什麼?」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來自紐約的信,是米特福特寄來的,就是羅德尼的舅舅經營的那家畫廊。兩個月之前,我和羅德尼的關係還比較和睦,他寫信向他舅舅推薦我,他舅舅回信要我寄
read.99csw.com幾幅作品過去,所以我就及時寄了一些蠟筆畫和油畫。羅德尼走後兩天,我收到一份正式通知,確認我的畫已經收到,現在我又收到這封信,署名是亨利·C.威因鮑姆,根據信頭上的信息,他是羅德尼舅舅的合伙人。信共有兩頁,滿紙讚譽之詞。我的風格、技巧和主題的獨創性都得到了他們的認可,而且信中還承諾,如果我多送幾幅作品過去,他們就會在紐約幫我辦一場個人畫展。寫信的人還很客氣地給我提了個建議——信絕不可能出自威因鮑姆之手,因為他肯定很清楚創作衝動的本質,不會特意這樣提醒一個畫家——說我應該畫一兩幅香港全貌圖,以便更好地展示南國酒店的背景和位置。我讓自己一直處於這種憤怒中,因為相對於內心深處的羞辱,憤怒更容易承受。然而後來憤怒消散了,羞辱卻依然存在。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勇氣再到樓下的酒吧邀請其他的女孩,再遭受一番拒絕。
我們相談甚歡,為了能繼續討論,我們沒有乘電車,而是沿山而下走回市區。我們走到奧尼爾所住的告士打道時,他邀我去小酌一杯。我覺得他很有魅力,而且我正在跟他講南國酒店和蘇絲,所以我就同意了。喝完一杯威士忌,我也講完了我和蘇絲最後一面的故事,他說:「放她走你真是太傻了!非常傻!」
「而她並沒有告訴第一個男人任何關於我和第二個男人的事情。如果他發現了,一定會非常不快,作為她的第一個擁有者,他充當著丈夫的角色。另一方面,第二個有錢男人充當著情人的角色,他對第一個男人的存在一清二楚,當然也不會有任何反對意見。實際上這反而給了他一定的滿足感,因為他覺得自己每天都在給第一個男人戴綠帽子。當然他對我的存在一無所知,如果他知道了,肯定會採取激烈的行動。」
「是的,蒂芙。」
而現在,所有的憐憫都消散了,我的感情走向另一個極端。在我的眼裡,這些水手蠢笨粗暴,他們如此酗酒、如此恬不知恥地隨意濫交就是對人性的踐踏。甚至是那些女孩也讓我反感:她們身上那些我曾經為之稱讚的品質都變成了膚淺,或者不過是她們用來促成交易的手段。她們良好的舉止只不過是東方人虛偽的面孔,她們善良、溫柔和慷慨的表面下掩蓋的是麻木不仁和貪得無厭。純真的心靈?這是我犯過的最低級的錯誤,將純真和無知混為一談。
「當然可以了,貝蒂,」我說,「不過是進另一扇門。」
「就我個人而言,我是不會邀請她去我家的。」
突然之間我認出了她,穿著高跟鞋搖搖欲墜,臀部左右扭動。她走過南國酒店的大門,走到酒吧門口停下腳步,收起雨傘。
「我承認她非常聰明,可是她的自卑也一目了然。」
他的聲音很大,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大家都被震驚了,都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他長滿皺紋的皴裂臉上果真保留著中國人的痕迹,還有他那雙黑色閃亮的眼睛,也許其他中國通也有這些痕迹,說來奇怪,在中國居住久了,就會烙上中國的印記。
「你當然不能太把這些人當回事,現如今他們已經沒有多少意義。這種心態與孕育它的帝國一樣是註定要落敗的,可他們卻總覺得是這種心態孕育了帝國,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這種頑固的心態不過加速了自己的衰敗。說句不怕得罪主人的話,我估計今天晚上參加宴會的大部分客人都是不值一提的人物,而那些真正的帝國建造者,才是一流人物。」
啊,她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貝蒂·劉不會有問題,我心裏想,貝蒂·劉對蘇絲沒有什麼顧忌。
我心想,到處都有站街女,我可以去找個站街女。
「荒謬至極,親愛的朋友。我也曾面對同樣的境遇,可我並未像你一樣。她是漢口一家劇院的戲子,非常漂亮。她是一個有錢紳士的情婦,不過這位紳士年齡太大,已經無福消受。她還與另外一個有錢人有來往,純粹是為了錢,因為她有一大家子要養活。後來她愛上了我,我也用真心回饋她。」
我呆立在那裡,看著手裡的鈔票。電
read.99csw.com話鈴響了,我拿起話筒,是蒂芙從酒吧打來的。
我再也忍受不了,心想:我要接受奧尼爾的建議,我要下定決心,我要去樓下找個女孩,我要結束這孤寂。這樣我生命的樂趣就會重新回來,我就可以開始畫畫了。
「完全是兩碼事,那只是她的工作,而你是蘇絲真正的男朋友。」
她點點頭,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們走到陽台倚靠在欄杆上,她心情終於好起來,開始興高采烈地喋喋不休,還不時咧開大嘴笑著。我牽著她的手回到房間,她把手抽回去,打開手包。她在包里搜尋了半天,也沒找到要找的東西,就把包合上了。
她沉默了,心事重重。我從不知道蒂芙也會沉默。然後她遲疑地說:「好吧,不過……」多麗絲·吳從桌旁走過,她趕緊閉口。她對我們的對話感到羞愧,不希望有人聽到。
如果是一個月之前收到這封信,我一定會樂上天。而現在我正處在厭惡和幻滅中,這封信讀來卻是如此諷刺。實際上讀信本身就是一件很艱難的事,因為提到我的畫也會讓我覺得厭惡。我嚴重懷疑信中的措辭過於誇大,而且還特意強調了主題,顯然說明他們對感官的興趣遠遠大於藝術本身。即使是有望發財也無法讓我擺脫冷漠。我把信丟到一邊,也沒有回信,心想等哪天再給他們寫幾句吧。
「不過你最好先上去,」她說,「我不希望任何人看見。」
「我也不會,不過若是在大街上遇見她,我還是會很禮貌地跟她打招呼。我覺得一個人無論如何都要有禮貌。那天我告訴她:『親愛的,這一切也由不得你選擇,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這不是你的過錯。我知道有些人心胸很狹窄,抱有偏見,不過從小我就懂得人要有禮貌,所以我對待歐亞混血兒與對待其他人別無二致。』」
我來到樓下的酒吧,心中有種負罪感,就好像自己在伸手偷朋友的錢。我在桌前坐下,吉薇妮過來跟我聊天。
我笑著說:「您可真是玩世不恭。」
在此之前我一直用浪漫的眼光看待南國酒店,我對它產生了真切的感情,對這裏的女孩們也懷有真切的感情。儘管她們的職業從本質上來講極不光彩,一次次毫無意義地向陌生人出賣自己的肉體,可她們總是讓我驚嘆,驚嘆於她們頑強地抵制墮落,驚嘆於她們良好的舉止、敏感的心靈和高傲的自尊,驚嘆於她們在性|交易如此貧瘠的土壤上竟然開出如此美麗的花朵,充滿善良、溫柔、慷慨和愛心。我不只在蘇絲一個人身上看到純真的心。
伴隨著這種厭惡感而來的是我完全失去了畫畫的能力,因為我畫畫是基於對周遭人事的共鳴,基於我內心的憐憫和慈悲。這些情感一直不充盈,而今卻全然枯竭了。我的想象被幻滅蒙蔽,過去的作品如今看來是如此多愁善感、如此虛偽、如此華而不實,讓我感到厭惡,不忍卒看。我失去了繼續作畫的衝動。幾周之前,拿著調色板和畫筆站在畫布前,我很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自己能力有限,畫不出心中的景象;而現在我站在那裡,茫然地盯著畫布,沒有了動力和目的。如同開啟一段沒有方向的旅行,我對要去的地方也毫無興趣,只是第一點我就選擇了放棄。
「那如果她找了第四個情人呢?」
「這就是歐亞混血兒的問題所在,如果你對他們好一點兒,他們就會得寸進尺,以為自己跟你一樣優秀。」
「恰恰相反,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浪漫主義者。這個世界上,沒什麼比兩個相愛的人更能打動我。我年事已高,再轟轟烈烈愛一場就是出洋相了,我如今最願意做的,就是能給年輕人一些意見,就是告訴他們:不要把一切都想得過於完美,不要因為小小的困難而浪費了寶貴的青春年華,一句話,就去愛吧。」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說:「我應該會很生氣,不過這隻能證明做|愛本身並不重要,其重要性完全取決於你所持有的觀點。而在我看來,你不應該因為那些水手感到沮喪,正如我不會因為漢口情人的兩個有錢主顧感到沮喪一樣。你應該像我一樣感到滿足,因為你利用了他們的經濟優勢。」
「我忘了一https://read•99csw•com樣重要的東西,」她說,「我要去取。你不介意等我兩分鐘吧?」
他呵呵笑了笑,說:「我有兩個祖母,一個來自倫敦西南富人區的里士滿,另一個來自諾威奇的伯里聖埃德蒙茲小鎮,所以我只是開了個玩笑。有時候我也會像孩子般調皮,忍不住要開玩笑。」
之後我們便開始晚餐,飯桌上大家討論的話題轉到一個中英混血的女孩身上,她到劍橋讀書,取得了前所未聞的學術成就,獲得了律師資格,然後回到香港從事律師職業,幫助那些跟自己一樣的歐亞混血兒。
我對自己說,這不行,她又不是站街女,她可能只是去乘輪渡。我拚命壓制看到她之後心中重新湧起的又一輪渴望。
從電影院出來天已經黑了,飄著濛濛細雨。我在細雨中沿著濕滑的馬路走啊走,渴望依然攫住我的內心,極其強烈。
我拐進一條街,女孩們都站在門廊里,有些是因為小雨,有些是因為她們年齡太大,門廊里比較昏暗。有個女孩打招呼說「你好」。朦朧的身影看上去苗條而年輕,一道黃色的光斜斜地灑在她的肩膀上。「你好,你是英國人嗎?」她充滿期待地朝我移了移身體,一部分面頰映在燈光里,塗了脂粉的臉松垂而蒼老。我慌忙逃出這條街,沿著水邊朝南國酒店走去。
在我心中幻滅的不只是南國酒店和我的作品,還有整個灣仔。走在我原來為之亢奮而歡欣的熱鬧大街上,如今卻覺得自己是個陌生人,有千萬堵牆將我和那些忙碌的、聒噪的、隨地吐痰的中國人隔開。我開始懷念自己之前避之不及的歐洲人,只是礙於面子才沒有給那些英國熟人打電話,因為我之前覺得他們很悶,草率地對他們不予理會。而今正是他們的遲鈍讓我懷念,因為這遲鈍讓我覺得舒服、熟悉,充滿英國氣息。後來有一天在銀行,戈登·漢密爾頓過來跟我聊天,他撫著八字鬍對我說:「你一定要過來吃晚飯。」我竟然如此感激他邀請我,恨不得過去摟著他的脖子。
我對自己說,這就是亂下決心的後果。我出門去看電影,不過是為了讓自己不再想邀約失敗的事情。我找了個後排的座位坐下,前面坐著一個水手和一個中國女孩,這個女孩顯然已經被完全西化,沒有了中國人原有的矜持,兩人不停地相互愛撫。女孩的頭髮垂在肩膀上,映在電影屏幕上的輪廓像極了蘇絲。我心中充滿渴望,無法遏制,最後我不顧打擾一排的人,換到了其他座位。
「可是天哪,蒂芙!她已經走了,跟我的朋友,我所謂的朋友!」
「當然!愚蠢透頂!在我看來,她是一個性格鮮明的女孩,而且還醉心於你。而對於女性來說,生命中最大的快樂往往來源於異性,所以我知道這樣一個女孩不可小覷。每個人天生都有缺點,可能有人喜愛昂貴的珠寶,可能有人對未來伴侶要求過高,抑或急著尋找未來伴侶。如果她開始把你當作目標,情況就很糟糕了。所以我覺得與這些缺點比起來,幾個水手不算什麼。」
她掛了電話,我也啪地把聽筒摔在桌子上。我非常生氣,心想,你這個小妓|女,你這個專門伺候水手的妓|女竟然敢如此玩弄我?你為何不當面告訴我,而是悄悄溜走然後打電話告訴我呢?難道你害怕我會強|暴你嗎?
實際上是阿唐弄錯了,羅德尼是打算帶蘇絲去曼谷,可他們最終也沒能離開這塊殖民地。這些都是我後來從吉薇妮那裡得知的,羅德尼和蘇絲離開南國酒店前她曾見過他們。好像蘇絲不太信任羅德尼,覺得他會把自己丟在異國他鄉,就謹慎地要求先試一段時間,所以他們就去了新界的一家小賓館,離九龍大概有十二英里。這家賓館坐落在海邊的景點附近,深受歐洲人和中國人的歡迎,尤其是度蜜月的夫婦或者周末相聚的情人。蘇絲把孩子和保姆也帶上了,把他們安頓在附近的漁村。
她走開了。我看到蒂芙在桌子之間來回遊盪,猴子一樣醜陋的小臉和一雙閃亮的綠豆眼。蒂芙活力十足,一雙美麗的長腿,穿著高開衩裙子,露出大腿。
「不過什麼,蒂芙?」
飯畢我們轉移到會客廳,不久又來了一位客九*九*藏*書人,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黑黑的臉上爬滿皺紋,如同皴裂的龜殼,兩隻眼睛閃著精明的光澤,禮節古老刻板。他名叫奧尼爾,是個中國通,迫於壓力剛剛關閉內地的業務來到香港,他準備在香港暫留兩個星期,然後起程返回英國。他說自己有另一個聚會,所以未能早點兒過來,不過我懷疑這隻是他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唯恐這個晚會過於沉悶乏味。後來不知怎的,話題又轉回到歐亞混血兒身上,整套殖民地的陳詞濫調又重新開始了。奧尼爾聽了一陣,轉頭大聲對戈登·漢密爾頓說:「既然我很快就要永遠離開中國了,我想我也可以說出來了,我的祖母是中國人。」
我看著他明亮的眼睛,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你是說我不接受她、接受水手和一切是太傻了嗎?」
所以我什麼也沒做,繼續每天一醒來便開始懼怕這陰鬱難挨的一天,繼續每天熱切地等待著敲門聲。
「羅伯特,你最好了,你能帶我進去嗎?」
此後我見過奧尼爾幾次,十天後我去碼頭送他返回英國。他走了之後我覺得自己失去了在香港唯一的朋友,就又陷入了沮喪。臨走前他給我的忠告是:「去把那個女孩追回來,或者就忘了她再重新找一個。不管你做了怎樣的決定,都要堅決地去執行。」我知道他的忠告是金口玉言,就考慮第一種選擇,把蘇絲追回來。雖然姿態很高很富有激|情,可我仍然覺得自己無法面對那些水手,也許我們只不過回到以前的情況。那就去酒吧再找個女孩?不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行為等同於背信棄義,也會因此失去她們對我的尊敬。
吉薇妮說:「哦,太好了,菲菲來了。昨天晚上打麻將的時候我借了她五元錢,現在要還給她。我失陪一下。」
「她已經走了好久了,蒂芙。」
第三天晚上,我乘坐山頂電車到半山車站,然後走到漢密爾頓的公寓。對於一個銀行職員來說,他的公寓極其寬敞,陳設也很奢華,因為他妻子很富有。到了他們家之後我才發現那天晚上是個宴會,共有十幾個人參加。伊澤貝爾·漢密爾頓熱情地歡迎我的到來,急切地為那天晚上的冒犯表示道歉。她遞給我一杯酒,陪我閑聊了一陣,然後把我帶到其他客人中間。
這時那個自稱從小彬彬有禮、還聲稱自己對歐亞混血兒毫無區別對待的女人說:「不過,奧尼爾先生,您的祖母一定出身大家庭,出身真的很重要。」
那一套乏味的殖民地雞尾酒會社交模式就此展開,對此我已經非常熟悉,起初是在馬來亞,然後是來到香港后的前幾周。我感覺自己走進一個房間,裏面有台留聲機不停地轉,唱片紋道有些磨損,唱針有些遲鈍,而播放的是同樣一張舊唱片,裏面的每詞每句我都爛熟於心。我深知不會有任何不同的話語,也不會有任何新鮮的觀點。而今當乏味變為現實的時候,我內心的懷舊消散了。
「您是故意跟他們開玩笑呢,還是您的祖母真是中國人?」我問他。
後來有一天,我聽蒂芙說她在市裡見到蘇絲了,她出來買東西,還說不會來看我,她既然已經決定跟羅德尼在一起,就不能來找我。到現在,一直支撐我的希望也破滅了,我陷入更為糟糕的狀態,一種從未有過的孤寂和頹廢,精神空虛,一切似乎都是徒勞無功,靈魂一片黑暗。這種狀態並不完全是消極的,如同某些病痛一樣,它也有積極的一面:至少它如同血液里的毒一樣讓我感受到疼痛。我逼自己工作,站在那裡手拿畫筆,看著畫架上畫了一半的畫,茫然不知如何完成,僅僅是克服自己的惰性、讓自己站在這裏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我的內心一片漆黑,所以就放下畫筆出了門。我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孤寂和頹廢如影隨形。我回到房間,獨自坐在陽台上,外面壯麗的景色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如同一堵磚牆一樣不會給我帶來任何愉悅。我打開一本書,卻無法靜下心來讀。沒有人來,不會有人來了。我聽到隔板後面的隔壁陽台傳來男人的低語、女人的笑聲。我閉上眼睛,除了疼痛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這長長的孤寂的疼痛。
「別擔心,她read•99csw.com很為那天晚上的事情感到羞愧。」漢密爾頓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其實那天晚上我根本沒法入睡,她一直念叨著:『那些可憐的女孩,怎麼才能幫她們呢?』我告訴她:『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敢肯定她們賺的錢可比我在銀行賺的多,若說她們如何幫助我們,那方法可就多了。』所以你若能去我家吃晚餐,伊澤貝爾一定會很高興。那就說定了,周四晚上八點鐘。」
而我卻遲遲無法入睡,我開始希望她能過來找我,因為她離九龍不過幾英里遠,她肯定會來市中心買東西或者看電影吧?那她一定會來看我的吧?每一天,我都會找很多貌似合理的理由,證明她會選擇這一天來城裡,然後我會坐等她的到來,每次電梯門的哐當聲都讓我全身緊張起來,一次次地辨認她逐漸走近的腳步聲。有一次腳步聲停在我的門口,然後響起了敲門聲,我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兒,我欣喜若狂,朝門口奔去,打碎了一隻玻璃杯,然後猛地拉開門,門口站著的卻是阿唐,他目瞪口呆地望著我,一定覺得我昏了頭。
「我就是不希望別人看見,不為別的。」
「前些天有人問我:『為什麼不能跟歐亞混血兒結婚?』問這話的當然是個剛從國內過來的年輕人,還很稚嫩。我回答說:『你想聽好笑的答案嗎?』他說:『不想。』所以我說:『那好,原因是沒有人這麼做。』他說:『不知道耶穌對此會有何看法?』我回答說:『我不知道,說實話,雖然我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但我對這個問題一點兒也不在乎,因為有太多人從未到過中國就已經將自己的意見傳遞給主,而主若不在這裏居住一段時間,是不會自己隨便評判的。』」
「恐怕對我來說現在做什麼都太晚了。」我說。
我笑了,說:「我覺得您說這些話有些言不由衷,如果您是我,也一定會像我這麼做的。」
半個小時后奧尼爾說他年紀大了,喜歡早睡,就起身告辭了,我借故跟他一起離開。我們沿著通往電車半山車站的馬路漫步,香港島和海港的燈光在我們腳下鋪開。
我迎上她的眼睛,她就含笑過來了,在我桌前坐下。透過桌子邊緣,我能看到她裙子下面露出的大腿。我們聊了一會兒,我告訴她我想讓她去我房間。她露出困惑的表情,說:「可你是蘇絲的男朋友啊。」
她走了,關上了門。五分鐘過去了,她還沒回來,我有些焦躁不安。這時我發現梳妝台上放著一些錢,壓在蘇絲送我的銀匣子下面。我數了數,正好是我放進蒂芙包里的錢。
我笑了,說:「他們可是大吃一驚,過去三十年竟然從來沒有人跟您提過此事!」
「希爾達,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明天不能去打橋牌?」她的聲音給整個會客廳帶來生機,「我不想讓你失望,可是明天我要參加教會活動。你也知道,讓那些可憐孤獨的小男孩見一見我這個真正的英國女人意義很重大。」
「而對於我自己,是整場戲中最後出場的,我對前面兩個人的情況很了解,對他們的存在也沒有任何異議。我反而對此十分讚許,因為他們讓我不必承受經濟負擔,而且這個女孩也不會胡鬧,用情至深。」
某天早上醒來,我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攫住,我突然對南國酒店和與它有關的任何人、任何事都產生了厭惡。這種情緒持續了很長時間。
「我曾見過她一次,太盛氣凌人。」
門口響起敲門聲,蒂芙進來了,情緒依然很低沉。我們喝了會兒茶,聊了會兒天,直到彼此感覺輕鬆些。我告訴她,我跟她太熟,談錢不太好,所以就當是我送她一份禮物。我打開她的包,放了幾張鈔票進去。她一臉尷尬,不過也沒說什麼。她走到梳妝台前,拿起那個銀匣子。
「我給你打電話是要跟你說對不起,」她說,「可是我很喜歡蘇絲,她是我的朋友。」
我看著周三露露走向點唱機,投了一枚硬幣,按下按鈕。我想,她很漂亮,她很美麗,我可以喜歡上她。可是她的那些原則呢?她會說我是蘇絲的男朋友,所以就會拒絕我,那我肯定會覺得羞愧,因為我竟然張口要她跟我交往。不,不可以找周三露露。
「不是,其實她是我祖父妻子的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