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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君子好逑 第八章

貳 君子好逑

第八章

「誰,蘇絲?」
「歡迎您乘坐,五港幣。」
「我在馬來亞種植園工作的時候有自己的汽車。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你指的什麼?」
「他現在一點兒都不咳嗽了,我想大概是因為海邊的空氣比較好。還有游泳,是啊,他每天都游泳,在海里!不過就是經常有大風浪,呼呼就過來了!就這樣把他打翻了。」
這些是兩周之前的事情了,羅德尼回到九龍,就住在半島酒店。他覺得應該繼續自己的環球之旅,就預訂了最早一班去曼谷的機票。幾天後的晚上,他在彌敦道遇見了蘇絲,他祈求她回到自己身邊,還說如果她答應就取消去曼谷的航班。而她卻斷然拒絕了,說自己在九龍找了間房子,現在在附近的一家酒吧上班。羅德尼放她離開,然後悄悄跟著她,最後卻在擁擠的人群中失去了她的蹤影。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蘇絲。
彌敦道附近有許多獵艷的酒吧,我去的第一家名叫風車房。去酒吧之前我在電影院消磨到晚上七點鐘,因為只有晚上酒吧才有故事上演。風車房酒吧是個小酒吧,促狹的空間里擠著十幾張帶有玻璃罩的桌子,桌子上放著廉價的調味瓶,櫃檯旁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炸魚、熏肉荷包蛋和雞蛋土豆條的價格。留聲機啞然播放著歌曲,聲音細弱而絕望。兩個士兵和一個百無聊賴的中國女孩坐在一張桌前,三個人都悶悶不樂,似乎在期待什麼事情的發生。九龍是看不到水手的,因為水手不允許到九龍來,他們只能去香港島尋歡作樂,九龍這片活動場所是留給駐紮在新界的士兵的。
我說:「羅德尼,你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回南國酒店嗎?」
「你這是在拐彎抹角批評我,」我說,「好吧,反正看起來也不貴。」
「喂,我是蘇絲。」
他突然怒氣沖沖地轉向我,說:「你給我聽好了,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在乎,我沒時間站在這裏跟你廢話。」
「蘇絲,請先聽我說完。」我再次跟她解釋貝蒂的事情,說了我對貝蒂的感覺,以及她如何假裝自己依然是我的女朋友。蘇絲終於相信我說的都是實話,然而她相不相信似乎並不重要。
「是的,黃美玲。她在後面跟其他姐妹打麻將呢,今天生意太冷清。我去叫她。」

Ⅱ

我衝上台階去追他,他背朝外站在中國絲綢陳列窗前,肩膀上還掛著泛美航空公司的安全氣囊。我抓住他的胳膊,叫了一聲:「羅德尼!」
機修工很快趕過來開始修理,我對那個女孩說:「我們去喝杯咖啡吧。」因為我覺得她挺漂亮,有著快樂的棕色眼睛和含笑的嘴巴,我思忖著等會兒就告訴她我的想法。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激動地咧嘴笑著。我原來以為是可伊打電話告訴我她已經到家了,或者告訴我她周四不能出來,所以要更改見面的時間。
後來我把襯衫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將近一周后我才乘坐渡船去了九龍。那家商店離碼頭只有幾百米,就在半島酒店旁邊的街道上。我一進去印度店主就認出我來,他微笑著跟我握手,說:「你是來取襯衫的吧?」

Ⅰ

她名叫可伊·弗萊徹。當天晚上我們又一起吃了中餐,四天之後我們又見了一次。之後我們每隔一晚見一次,一般都是在她休息的日子。我對她講了南國酒店和蘇絲的事情,她似乎並不介意,不過聽到奧尼爾建議我不顧水手的存在接納蘇絲時她很震驚。我並沒有告訴她貝蒂的事情,因為我為這段插曲感到羞恥,自己也不願提起;而且我也怕告訴她之後,就要解釋自己當時如何渴望女人,她很可能會把自己跟這件事聯繫起來,就會以為我要麼在壓抑自己的慾望,要麼就根本不喜歡她。而事實上兩者都不對,我只想讓事情順其自然地進行。
而她如此空洞的表現只會讓我感到厭惡,她沙啞低沉的聲音,她親密纏綿的樣子,她忽閃忽閃的眼睫毛。她走出房間的時候,我甚至不忍看她扭來扭去故意挑逗人的臀部。
我很懷疑她這麼快回憶起來不過是想取悅我,不過OK俱樂部就在附近,我就過去了。這家酒吧比風車房要大得多,酒吧櫃檯前懶散地站著七八個女孩。我剛落座,其中三個就帶著僵硬而虛假的笑容朝我走來,剩下的幾個作為備選徘徊在後面,她們臉上掛著同樣虛假而明亮的笑容,她們的眼睛如同拍賣師一樣隨時準備迎上你的眼神。我向她們解釋了我的來意,得知我根本不是她們的潛在顧客后,她們馬上隱去自己的職業態度,放鬆下來,不再是僵硬的木偶玩具,按下按鈕就自動地微笑、拋媚眼、寬衣解帶躺在床上,現在她們恢復為普通的女孩,友善而有生氣。我向她們打聽蘇絲的消息,她們六個人都搖搖頭,然後我問她們誰是新來的,其中一個回答說:「是我,我叫露露。」
「你好,蘇絲。」她僵直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我突然不敢確定她是怎樣的心情,也不敢確定《寂寞七日情》是她要求播放的。為了安慰自己,我說:「聽,是我們的主題曲。」
「很抱歉,我現在就要走了。」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我拉住他的胳膊。
「哦,不,買賣就是買賣,」他趕緊堆滿微笑說,「我一定要言而有信,是不是?」
「蘇絲,坐下,我們好好談談。」
到了歡樂屋外面我付了的士錢,衝過馬路到了酒吧門口,手裡攥著裝襯衫的包裹。一港幣買來的油紙傘已經不知去向了,有可能丟在可伊的車上,或者是渡輪上,抑或是印度店鋪里,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我走進酒吧,大雨把士兵都攔在家裡,整個酒吧依然很空。而蘇絲是為數不多幾個有生意的女孩之一,她正跟一個年輕的一等兵坐在一起,他瘦瘦高高,一張光滑的高中生模樣的臉龐,如此天真無邪,似乎根本不知道剃鬚刀是什麼,他的神情很顯然表明他是來自上流社會,正在服兵役。我問他能否跟蘇絲說句話,他禮貌地站起來,在長椅和桌子之間局促地彎著身子,如同高中生站在校長面前一般。
她微https://read.99csw.com微點點頭,仔細聽了聽,原來她根本就沒注意到,而現在她聽到了,卻無動於衷。最終證明一切不過是個巧合。
「你還是去問她自己吧。」
「因為我想你,蘇絲,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想念你。」
「蘇絲,你為什麼不回南國酒店呢?」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不知道。」
「明天再來吧。」
「你有,每個人都跟我說她是你女朋友。」
我看到他包上貼的航空標籤上印著曼谷字樣,我問他:「蘇絲在哪兒?」
「我不知道,」她說,她的自尊不讓她承認,「我只是聽說你現在有女朋友了,我沒聽說她叫什麼名字。我也不關心,你有沒有女朋友我一點兒也不在乎。」
「我永遠不會回去的,我會一直待在歡樂屋。」
「如果在這之前蘇絲沒給你打電話就可以。」
雨越來越大,而海港的軍艦卻越來越少,南國酒吧的生意日益蕭條。女孩們在角落裡織著毛衣,哈欠連連,伸手到包里找硬幣投到點唱機里。喜劇家菲菲英勇地保持高昂情緒,到最後她的喜劇細胞也消耗殆盡,大張著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閉上眼睛低聲說:「到了美國佬發薪的日子記得把我叫醒。」然後就睡著了。而癮君子大愛麗絲,穿著骯髒而潮濕的襯衫從碼頭走進來,坐在一張空桌子前,把酒吧里唯一的水手從珍妮的懷中勾引過來,然後帶他去了樓上。每個醒著的女孩都憤慨地對她的行為指責了半個小時。
「你是說從你的角度來看,還是從我的角度,抑或是從她的角度?」她問。
她遲疑了片刻,僵直而猶豫地坐在椅子邊兒上。玫瑰色的燈光下她的臉朦朦朧朧,不過從她的情緒來看,她的臉上應該沒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一定很警惕,眼神閃躲,不會泄露任何內心的想法。服務生走過來問我們要喝點兒什麼,蘇絲搖搖頭,我為她點了一杯雞尾酒,為我自己點了一杯生力啤酒。
看到我上了巴士,羅德尼狂然大怒,堅決不肯讓我坐在他的旁邊,所以我就坐在他身後。我探身跟他說話,他卻別過臉去。去機場的路上他一言不發,不過到了機場我繼續纏著他,跟著他下了巴士來到候機大廳,他檢票和託運行李的時候我一直糾纏著他。檢票員說:「特斯勒先生,距您海關檢驗還有半個小時,您可以去休息室喝些咖啡。」我跟著他來到休息室,跟著他在桌前坐下。我一直吵著讓他告訴我蘇絲在哪裡,過了一會兒他把臉埋在手心裏,開始不停地顫抖,似乎在哭泣。他的手依然蒙在臉上,激動而含糊地說:「好吧,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她鄙視我。」
「騙了!就是騙了!你一直都想要那個廣州女孩,我記得你曾跟我說:『那個廣州女孩讓我興趣盎然,很性感。每次看到她撩人的走路姿勢我就興奮得不能自抑!』」
「我們可以見一下嗎?」
一天晚上我們去九龍看中國戲,之後沿著彌敦道往渡口走去。可伊在一個櫥窗前停下腳步,指著一件格子呢軍裝式襯衫對我說:「你現在就需要這個,你還沒有一件沒修補過的襯衫,至少我沒見過。而且這樣的襯衫不顯臟。」
走出門后可伊說:「我應該跟他定在後天才更穩妥。」
所以我們如果繼續交往卻做不了戀人,就會有滿足不了的慾望,就會帶來折磨和痛苦。
我們去了附近一家名為牛乳工廠的咖啡廳。她很早就注意到我的素描本,過了一會兒就問道:「我一直以為畫家都無可救藥地不切實際,不過你好像對汽車挺了解的。」
「你是說貝蒂·劉?」
她冷冷地問:「你為什麼來這裏?」
她放下門帘,將陰暗的過道和潮濕的磚牆隔在外面,走進房間。燈光很昏暗,她沒看見我,停頓了一下,四處張望。我站起身,她看到我,慢慢穿過舞池朝我走來。
酒吧里燈光太昏暗,根本看不清照片,所以我們就走出掛著天鵝絨門帘的小門,來到充滿廁所味道的過道,就著無罩的燈泡仔細看照片。我把照片帶過來蘇絲很高興,她看到孩子趴在地上好奇地看著照相機的照片時不禁咯咯笑了起來。然後翻到我站在她身後、儼然像是孩子的父親的那張照片,她無聲地端詳了一會兒,表情很含糊,沒有說什麼就把照片放在最後,開始看下一張,又是她孩子的單人照。
我冷冷地對自己笑了笑,心想,他才不會覺得留下朋友在這裏,他的自憐自哀是個嫉妒心極強的情人,才不允許他交任何朋友。
「可是我不明白,」我說,「如果她還是做這種工作,為什麼不回南國酒店呢?」
我說:「好吧,蘇絲,我現在就走。」
這是家印度商店,儘管時間很晚了還在營業。不過窗口展示的那件襯衫太小了,他們也沒有適合我尺寸的庫存。胖胖的印度店主滿臉帶笑地搓著雙手,說:「我明天就給你拿一件,你明天下午再過來,可以嗎?」
「不是的,是醫院,我是護士。」
「我在找一個名叫蘇絲的女孩,」我問她,「蘇絲在這裏工作嗎?」
「其他時候會好很多嗎?」
「至少給你自己找個過去的理由!」
「你這個人很不會說謊。你原本以為是蘇絲打來的,是不是?」
「我記得。」她以前曾告訴過我一句中國諺語,大概意思是如果只有一杯酒,喝完就無法再斟滿,就不如不喝的好,因為喝一口就會勾起更大的慾望,就想再喝一口。慾望得不到滿足就會很痛苦,遠遠超出一杯美酒所帶來的愉悅。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蘇絲?」
「什麼也沒說,不過我猜測應該是個獵艷的場所。」
「鮑勃,你這句話非常非常令人不快。沒想到你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我還以為自己離開香港還留下一個朋友在這裏,唯一的朋友。現在看來是我錯了。」他迅速轉身消失在通往海關的門后。
「她聽說你在跟貝蒂·劉交往,她很不高興。」
「也就是說你和她還沒有真正結束。」
「我沒有騙你,蘇絲。」
「我聽到的不是胡說八道。是了,我聽說就是這個女孩,我想起來了,就是這個廣州女孩。我聽說她現在是你的固定女朋友。」
「我有一種感覺,她總有https://read.99csw.com一天會打電話給我的。可是這種感覺很可笑,因為她根本不會打來。可伊,你下次是哪天休息?」
「我沒有,蘇絲。」
「哦,那可能是接線員猜測我在酒吧。不管怎樣,你打電話來我很高興,可伊。」
「很遺憾你一直覺得我是個騙子。」他轉過臉去,猶豫了一下,說,「唉,反正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如果你真想知道原因,我就告訴你,就是因為你她才不回去的。」
「哦,那好吧,反正我也要去九龍取襯衫。」
「今天是周五,酒吧這麼空蕩蕩只是因為今天是周五的緣故。」
「我在聖瑪格麗特工作。」
「她才不是呢。她確實來過我的房間一次,那個時候你剛走,我感到非常寂寞,根本無法工作,我知道所有女孩中只有她不會因為你的緣故而拒絕我。可是整個過程糟糕極了,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感到厭惡。自那之後她再也沒來過我的房間。」
「你一定是周一露露。」我笑著說。
「是的。」
他自己明明知道事情並非如此,因為他曾跟蹤她到村子里,看著她走進保姆和孩子所住的房子,又等著三人出來,還一路跟著她們去了海灘。然而後來說起此事,他卻說看到蘇絲去了另一座房子,跟一個男人一起出來。他還詳細地描述了這個荒誕故事的每個細節,就如同那次他引誘明妮·何不成,就編造了自己被喝醉的水手襲擊的故事。他上次在大街上跟我說那個坐黃包車的水手就是襲擊自己的人,而這次他在村子里隨便指個過路人,硬說看到他和蘇絲一起從房子里出來。這種謊話很難讓人信服,因為蘇絲根本不認識那個人,羅德尼對此非常清楚。可是他卻深陷其中,一旦撒了謊,他就覺得自己應該頑強地編造下去。也許他潛意識裡希望蘇絲憎恨自己、鄙視自己。他成功了,因為沒過多久他就從蘇絲的眼睛里看到對自己的憎惡和鄙夷。他很大方地多給了她很多錢作為禮物,希望以此來博得她的好感,可是給了之後他又立馬偷回來,還反過來污衊蘇絲把錢弄丟了,說她根本不在乎自己送給她的禮物。他這樣做似乎是想告訴自己,自己的錢也不受歡迎,哪怕是給錢也無法轉變自己被鄙視的命運。

Ⅲ

我去了六七家酒吧,都很小,裏面只有為數不多幾個女孩和幾個零散士兵。這些酒吧都不像南國酒吧一樣依附於酒店,裏面的女孩只能靠酒水回扣過活,士兵一般會為她們買杯雞尾酒,所謂的雞尾酒不過是可樂,價格卻是杜松子酒的價格。偶爾士兵也會帶女孩到附近的酒店去。其中一家酒吧有個名叫蘇絲的女孩,我等了半個小時,才有人把她從外面找回來,結果卻是個又矮又胖的姑娘,身體就像個大圓球,頂著一個小圓球腦袋,滾圓的胳膊從旗袍袖口裡伸出來,手腕如同洋娃娃一樣皺成一節一節,連著豐腴的小手,手指上戴滿戒指。她整個人像是被打氣筒吹起來的一般,似乎再多打一下就會爆炸。她大約四十歲,脾氣很壞,得知自己無緣無故白跑一趟后很不高興,我走的時候她還在找經理抱怨。出門后我叫了輛黃包車,走了這麼久我的腳已經很酸了,而且只剩下最後一家酒吧了。
「啊,你輸了,你輸了!」他開心地笑了,死灰色的圓臉綻開菊花一樣的笑容,驕傲地舉起我要的襯衫。然後他把襯衫疊好裝進棕色的袋子里,露出喪氣的表情說:「你太精明了,這個價格還不夠我的成本。唉,我可是做賠本買賣了。」
那位空姐出現在門口的台階上,說:「哦,特斯勒先生,要上車了。」
「什麼意思?」
最後蘇絲對他忍無可忍,幾次要走都被羅德尼攔下,後來她就開始耍花招,一天早上直接帶著保姆和孩子消失了。他知道后勃然大怒。他發現少了一隻手提箱,就想起訴蘇絲偷竊,把她送進監獄。他的報復計劃還沒有想好,的士司機把蘇絲送到九龍后又載著他的手提箱回來了,還轉告蘇絲的話說離去得倉促,就先借用了他的手提箱,向他表示道歉。
無論我說什麼都無法讓她改變心意,也無法讓她轉變對我的態度。我邀請她跳舞,希望能藉助舞池的魔力將我們再次融合在一起,而她卻斷然拒絕了。不過後來她總算答應讓我送她回家,我們到佐敦道乘坐巴士,然後搭乘輪渡到了灣仔。她根本不住在九龍,而是依然住在灣仔那個冥幣店上面的房間,她跟羅德尼走後還明智地保留著這個房間。她告訴羅德尼她搬到九龍,只是為了防止他過來找她。
「是學校嗎?你不會是老師吧?」
「你不奇怪我為什麼會打電話給你嗎?」她問。
服務生送來我們的飲料,他把雞尾酒放在蘇絲面前,暗紅色的液體中插著一根小棒,上面放著一顆橄欖,好讓這杯可樂看起來更像雞尾酒。他從生力啤酒瓶里倒了一杯,把酒杯和酒瓶放在我的面前,然後走開了。
剛開始的一兩周他和蘇絲的關係不算太差,然而他對她的猜忌越來越重,甚至不允許她離開自己的視線。而他的猜忌主要是由於她的孩子,因為她每次去村子里看孩子都不讓他跟著,他就開始胡亂猜忌,說她根本不是去看孩子,而是去會中國情人。
我向她講述了過去一天發生的事情,還告訴她蘇絲的再次出現給我帶來了巨大的影響。我問她如果我再去找蘇絲,她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我的意思是,我對這裏的事情一無所知,可是剛才那個女孩,我是說,她真的太漂亮了,我真想……哦,老兄,坦白說,她會不會陪到底?」
「當然不奇怪,」我回答說,「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在酒吧呢?」
「那好,我相信你,」她說,語氣中不見了往昔的熱情,「你現在高興了?」
而貝蒂·劉並沒有把我拒之門外,因為這是她的謀生之道。不過她確定了我的心思后,就立馬褪去了性感的引誘,如同褪去多餘的衣服,變得唯利是圖、冰冷、不耐煩而又木然。我強忍內心的退縮,完成交易。之後她穿上衣服準備離開,同時也穿上了無形的性|欲,而我也重新為她吸引,雖然剛read.99csw.com剛被她哄騙過。而她對自己態度的變化渾然不知,因為這是一種條件反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取悅我,因為她一次性付清了所有款項,她天性冷淡,不明白其實可以用其他方式支付。
大雨一直下了一周多。滂沱的雨聲大了又小,小了又大,起起伏伏一直沒有間斷,一會兒如鼓聲般越來越響亮,一會兒又漸漸變小,輕聲細語般滴答著。雖然香港正處於雨季,但這樣長時間的大雨也很罕見,很多地方都積澇成災,成百上千的小棚屋被衝下山坡,街道變成了長長的灰色河流,依稀可見一個中國人撐著黑色的雨傘,赤著腳,棉布褲子卷到膝蓋處,正在躲避一輛孤零零的電車。從我的陽台上望出去再也看不到什麼風景,看到的只是連綿不斷的灰色雨簾。
有一天我在中環附近畫素描,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樣子。我看到一個歐洲女孩正在用手柄發動一輛名爵小汽車,就過去幫忙,結果搖了兩下就扭傷了手腕,我原本想藉機展示自己的男子漢氣概,不料忽然就落得如此羞愧的下場。我又檢查了一下引擎,希望自動啟動器能有用,結果發現電池酸已經泄漏,所以我們只好打電話給汽車修理廠。
我拿起包裹離開了酒吧。馬路被大雨沖刷得凹凸不平,我沿著彌敦道在灰暗的大雨中踽踽獨行。雨水刺痛我的臉,冷冷地拍打著我的肩膀,我緊緊握著手中的包裹,手指將棕色的袋子抓破了,雨水灌了進去。
「不,我不高興,蘇絲。你這樣像刺蝟一樣對我防備,我就不高興。而且你在這裏工作我也很不高興,因為在這裏你賺不到什麼錢。」
「蘇絲,真是太神奇了!」
「沒有。」
「我可不是這麼說的,」我說,「總之我快瘋了,就像在跟一袋大米上床一樣。現在我見不得她走路搖搖擺擺的樣子,看到就覺得噁心。」
我朝他伸出手,他卻視而不見,眼睛又充滿敵意,說:「我不喜歡你這樣說話,鮑勃。」
六點鐘的時候天還在下雨。我沒有雨衣,就小跑著穿過雨幕到附近的商店買了一把油紙傘,這種油紙傘跟雨傘一樣好用,而且很便宜,只需要一港幣,丟了也不可惜。我到格洛斯特的時候可伊還沒到,我就先為自己點了一杯咖啡,剛點好她就進來了。她歡快地走到我的面前,說:「哦,果真如此啊。」我問她什麼意思,她解釋說:「你昨天推遲了跟我的約會,我就覺得一定是因為蘇絲。而現在你一臉的倦容和羞愧,我就知道自己猜對了。所以你不用覺得愧疚,因為從昨天開始我已經有足夠的時間來接受這件事情了。」
我走出候機室,站在鋼絲欄杆前,看到有乘客從大樓里出來穿過停機坪朝飛機走去,我大喊「羅德尼」的名字,還揮了揮手,想讓他帶走一份美好的記憶。然而好幾位乘客回過頭來看我,羅德尼卻沒有回頭,繼續固執地朝飛機走去。飛機起飛的時候我再次揮了揮手,希望他透過窗戶能夠看到。飛機快速爬升,盤旋著,長長的影子映在海港上,如同一隻敏捷的魚掠過水麵。我一直看著,直到飛機消失在視線之外,然後乘巴士返回九龍尋找蘇絲。
有一天我在酒吧跟吉薇妮學習打麻將,經理過來說吧台有電話找我。只有蘇絲會打到酒吧找我。我跳起身衝到吧台,結果卻是可伊打來的。
「那麼說來我今天晚上還是不要去見她了,我應該把照片給她寄過去。」
「蘇絲,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是啊,我正要走,」他說,「我要離開這裏。」
「是的,有時候會很忙,我賺了很多錢呢,光是酒水我就賺了不少,還不算去酒店賺的錢。」她意識到自己的話很沒有說服力,就接著說,「不管怎樣,我從那個花心大蝴蝶身上攢了不少錢,快有兩千港幣呢。」
「羅德尼,蘇絲在哪兒?」
「你對她的判斷是正確的,她不想再見到我,所以我就再也沒去騷擾她。」
我轉身穿過天鵝絨門帘,走進粉色的房間。我走到放襯衫包裹的桌子前,那個高中生臉龐的一等兵再次彎著腰站起來,一絲不苟地恪守禮節。
「好吧,如果你堅持這麼認為的話,」我笑著說,「我就不掃你的興了。」
「我想應該是從她的角度來看,」我說,「你覺得她是真的不想再見到我嗎?還是她心底還是希望我能專橫一點兒,義無反顧地打破一切阻礙?」
他很不情願地轉過身,眼神疏遠獃滯,充滿敵意,說:「哦,是你啊。」
「我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羅德尼。現在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六張精心裝扮的小臉困惑地看著我。
這時牆上的揚聲器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要求所有乘坐泛美航空飛往曼谷、仰光和加爾各答的乘客去海關辦理手續。羅德尼站了起來,把氣囊搭在肩膀上,說:「好了,再見,鮑勃。」
她穿過一道掛著天鵝絨帘子的門出去了,不一會兒酒吧後面的留聲機開始播放《寂寞七日情》,是我和蘇絲向來最喜歡的曲子,在南國酒店的時候我們還把這首歌定為我們的主題曲,每次聽到都會勾起我的無限回憶。而現在響起這首歌絕非偶然,我相信一定是蘇絲點播的。想到這些我的心裏充滿了喜悅和欣慰,她一定是聽說我來了很高興,才會有如此多情的舉動。
「可伊,在我處理好與蘇絲的事情之前,我覺得我們還是先不要見面了。」
「因為我?」
這家酒吧名叫歡樂屋,是我到過所有酒吧中最小的一個,就像一家小型夜總會,裏面有個舞池,桌子都靠在牆邊,打著玫瑰色的柔和燈光。整個酒吧只有兩三張桌子前坐著人,而且其中一張桌前坐著的都是等待獵物的女孩,還有兩個女孩在空空的舞池中翩翩起舞。我坐下來,有個女孩走了過來,我照例問她這裡有沒有一個叫蘇絲的女孩,她回答說:「有的,我們這裡有個女孩叫蘇絲。」
「家裡人問我在香港幹什麼,我告訴他們:『我跟骯髒的妓|女睡覺,她們鄙視我。』」
「我馬上過去。」羅德尼回答說。
「你自己決定好了。不過我還是開車送你到渡口吧,https://read•99csw.com外面真的是傾盆大雨。」
「我只是想問問那天晚上你和蘇絲怎麼樣了?」
「羅德尼,別當真,我只是……」
「哦,一般情況下若是打到酒吧找我……」
然後她出現了,掀開門帘停留了片刻。雖然在光禿禿一盞燈的照耀下僅能看到她的剪影映在後台的磚牆上,可她的輪廓是那麼熟悉,蓬鬆的齊肩長發,凹凸有致的腰肢和臀部曲線,讓我一下子覺得她是如此親近,似乎已經走進我的懷裡。我心潮洶湧澎湃,再相逢的時刻我在腦海里想象過無數次,卻沒想到會有如此多的感情湧上心頭。
她開心地咯咯笑著,心情非常好,比昨天放鬆了很多,我一時覺得我們之間所有的阻礙都消失了。我很慶幸自己沒有把她的話當真,我很慶幸自己過來看她。然而過了一會兒,她把照片舉到燈光前,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幫她舉得更高,我一觸碰到她的手就感覺到她突然有了變化,明顯是對我的一種抗拒,如同被叮了一般,我只好沮喪地把手縮回來。這時我才明白,自己剛才是想錯了,所有的障礙依然存在。我心裏想,可伊說得對,蘇絲根本不想見我,她不想要我了。也許我用盡全力能夠衝破所有的阻礙,可是這終究不是她想要的。
在渡輪上我提醒她這是我們初次相遇的場景,並自作多情地握住她的手,而她卻小心地把手抽了回去,朝座位外面移了移身體。我們沿著灣仔的水邊走過去,一路上幾乎沒說什麼話,然後在她的房子外面道了別,她把腳放在狹窄的台階上,說:「現在我們算是結束了。」
「今天上午你接到電話發現是我,聲音里充滿失望。」她說。
「你為什麼一再騙我?」
我將南國酒店周三露露和周六露露的故事告訴她們,當我解釋去診所做檢查的原因時,她們漲紅臉龐,哧哧地掩嘴笑著,如同一幫少不更事的純潔少女。然後她們聚攏起來商量如何尋找蘇絲,她們很願意幫忙,因為她們都很浪漫,甚至比大多數女孩還要浪漫,因為這份性|愛職業的本質是反浪漫的。而最浪漫的事莫過於一個男人到處尋找某個女孩,而不願為任何其他女孩做停留。一個女孩取來紙和筆,她們圍在我旁邊絞盡腦汁回想周圍的酒吧,我一一記下來,然後她們又按照走訪的路線重新列了個名單。之後我動身去名單上的第一家酒吧,露露要陪我過去,因為她覺得我自己根本找不到地方。她帶我到酒吧門口,在馬路邊向我道別,然後哧哧地掩嘴笑著說了一句:「周一露露!」就很快跑開了。
「我就是想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啊。」
不過我應該去證實一下,所以我穿過馬路,從兩輛機場巴士中間走到人行道上。那個人依然站在台階上,不過卻背對著我。我看到他的仿麂皮鞋、英式西裝和熟悉的平頭,我沒有看錯,就是羅德尼。我想他一定是看到我了,所以故意轉過臉去不願跟我打招呼,因為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敞開的大門,可大門裡什麼都沒有,大堂空空如也。
「大多數女人無疑更喜歡『專橫和義無反顧』,」她說,「不過根據你對她的描述,我覺得她並不想再見到你。」
「好的,」她看著我的眼睛,「因為如果只有一杯酒,不如倒掉的好。你還記得嗎?」
我說這樣來來回回太麻煩了,他就說可以降價賣給我,最後價格降到很低很低,顯然這麼低的價格他還是可以確保利潤的,我甚至為自己當初溫順地接受他的開價感到懊惱。最後我答應再過來取,他再次伸出潮乎乎而鬆弛的手跟我握了握,我就離開了商店。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仰起臉,眼睛大胆地看著我,雖然我根本無法看清楚,她說:「是的,就是這個原因,我覺得回去太丟人了,我會很沒有面子。回到南國酒店我會羞愧而死的。」
「蘇絲,關於貝蒂的傳言都是胡說八道的。」
街道對面有一輛機場巴士,停在半島酒店外面。看到這輛巴士讓我想起了蘇絲和羅德尼,不知道他們已經去了曼谷,還是繼續住在新界。我這個念頭剛起,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酒店的台階上——是羅德尼!
我開始盡量避開酒吧,逐漸喜歡上獨自一人徒步走到後面的山丘。而我內心的孤寂和頹廢漸漸逝去,生活的樂趣蘇醒過來。某一天,我無比歡欣地發現自己內心還存留一點兒火焰——灰燼中的火焰。我原以為火苗已經徹底熄滅,而畫畫就會成為毫無意義的枯燥工作。這火焰是我唯一小心翼翼呵護的部分,是我本性中僅存的聲音在說:「我要做我自己,我不要成為別人。」我充滿柔情愛意地呵護著這一點兒火苗。不久我就開始畫畫了,我找出米特福特的來信,重新讀了一遍,內心充滿喜悅,如同剛剛收到一般。我還回了信,承諾說一個月內就會寄幾幅畫過去,包括威因鮑姆先生建議的一兩幅「背景」畫。
大雨中海港灰濛濛的一片,我登上渡輪,來來往往的船隻若隱若現,如同在大霧中穿梭。到了九龍碼頭我決定奢侈一次叫了輛的士,因為我不想到歡樂屋的時候被淋成落湯雞。路上我在印度店鋪停了一下,店主露出大大的微笑,握了握我的手,說我應該是為取襯衫而來,我開玩笑說我打賭襯衫還沒到。
她狠狠地搖搖頭,我轉身穿過空蕩蕩的狹窄街道朝水邊走去。我還無法接受這是最終的告別,走著走著我突然想到一個再見她的理由。我抽屜里還放著我們那天早上在軒尼詩道拍的照片,是她跟羅德尼走後我取回來的,所以她還沒見過。我一回到房間就把照片拿了出來,把我自己要求多洗的照片抽出來,然後把剩下的裝進信封。我決定第二天晚上去歡樂屋交給她。
「老兄,很冒昧地問一句,」他說,「這裏到底什麼規矩?」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下著傾盆大雨,是我到香港后第一次下雨,除了我遇到貝蒂·劉那天的毛毛細雨。而阿唐端著茶壺進來說:「先生,陰雨天要開始了。」
「在海邊的漁村住了那麼久,他現在氣色好多了。」她眼睛閃閃發光,「真的,他現在可漂亮了,臉頰胖乎乎、粉|嫩粉|嫩的,就像英國孩子。看,就像這樣!」她鼓起臉頰讓我九九藏書看,「而且他現在也不咳嗽了,哦,真的,全好了,咳嗽。」
「好的。再見,羅伯特。」
我跑過人行道,站在酒店門口看著她開車離開,車輪將馬路上的積水濺起很高。我到酒吧喝了杯啤酒,然後上樓進了房間。十分鐘后電話鈴響起。
「羅德尼!」
我覺得其他女孩不會被她的言行欺騙,可一切確實有了變化,因為我這唯一一次過失便足以毀滅她們對我的特別敬意。她們依然對我很有禮貌,貝蒂不在的時候她們也會過來跟我說話,因為她們彬彬有禮,不願讓我發現她們感情的變化。可是她們不再找我幫忙,不再跟我討論蘇絲,也不再隨意跟我開玩笑。甚至是最在意友誼的吉薇妮,言行舉止間也有了微妙的變化。在她看來,我以前異於常人,而現在事實證明我與水手並沒什麼區別。
我問羅德尼:「關於她上班的酒吧,她還說了些什麼?」
我在床上坐起來,說:「哦,天哪,阿唐!快看!」
她還是久久不說話,最後用微弱的聲音說:「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
「哦,沒有的事,可伊。」
而她再次問:「你為什麼來這裏?」
電話那端一直沒有說話,我能聽到周圍有中國人在喋喋不休,聽上去像是在店鋪。我收起笑臉,因為我意識到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所以你才不回南國酒店的?」
「羅德尼,你要去什麼地方嗎?」
羅德尼欲言又止,垂下眼睛,漫不經心地聳聳肩說:「我不能告訴你。」
「你為什麼對我說謊,你不是找了其他女孩,現在有人陪了嗎?」
就在此時另外一輛機場巴士停下來,擋住了我的視線,我還以為自己一定是看錯了。可能是我腦海里正在想一個人,他的樣子就會出現在陌生人身上,這種事情常有發生。
「好啊,我很樂意。」
「蘇絲黃?」想起自己剛剛等了那麼久,結果卻等來一個氣球一般的蘇絲,我就追問了一句。
「喝點兒可樂對你不會有什麼傷害的。」我說。
我再也沒叫貝蒂來我的房間,也沒叫其他女孩,可是傷害卻不可避免。貝蒂到處宣揚我們之間的交易,所以第二天南國酒店的所有女孩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更過分的是,她還不遺餘力地利用這次事件打壓蘇絲,煞費苦心地告訴大家她已經取代了蘇絲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和她在交往。而我一到酒吧,她就熱切地迎上來,跟我坐在一起,就像是女朋友在行使對我的占有權。
「她不會打的。那我們周四見。」
「她才不鄙視你呢,」他飛快地說,似乎很妒忌,就好像被她鄙視是一種無上的光榮,他不願任何人跟自己爭搶。「如果她鄙視你,就會回去的。不過你不用擔心,她很喜歡你。我是她唯一鄙視的人。」
「哦,天天下雨下得我心情很鬱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吃晚餐?」
陽台門外一片狼藉。陽台的一邊不斷有雨水潲進來,而另一邊的雨水打在石頭欄杆上形成瀑布,水花四濺。地板上積滿了水,陽台上的一切都被雨水淹沒,包括幾塊畫板和我所有的顏料。我和阿唐一起把所有的東西搬到屋裡,之後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把能擦乾的東西擦乾,又重新布置了一下房間,好把陽台上搬進來的東西都放妥當,還要給自己留個畫畫的空間。同時我還不斷地提醒自己,一定要給可伊打個電話,因為前一天晚上我本來跟她約好的,但是為了找蘇絲我只好取消了約會,匆匆在醫院給她留了個字條,還沒來得及解釋。我不願給她打電話,不過最終還是強迫自己打了,卻沒有提蘇絲的事情。我跟她約好下午六點半在格洛斯特喝咖啡,然後我再去九龍。
「不,你一定要去,不然你永遠不會死心,而且還會怪我亂出主意。」
「周四。」
「蘇絲!」我叫道,「你的聲音聽起來很遠,而且還非常小!」
「或者是大後天。」
「那好吧,再見,蘇絲。如果你想見我,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如果有什麼事情,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
「你隨意,老兄,」他說,「希望我沒有介入你們之間的關係?」
「我的意思是,她現在也鄙視我了。」
「那就好。」
相對於中國人,西方人更熟悉貝蒂·劉這種女孩,她們總是誇張地展現性感以掩蓋自己的性冷淡;她們散發出誘惑的光芒,似乎一經引誘便無法自持;她們哄騙每一個男人,把性|愛當成胡蘿蔔吊在男人鼻子前,引誘他們來到卧室門口,結果卻憤怒地大聲喊叫要維護自己的貞操,將可憐的男人拒之門外。
我的聲音如同發令槍,他聽到后立馬迅速往前衝去,消失在酒店門裡。這時,站在人行道上檢查上車乘客的空姐抬起頭來問:「咦,特斯勒先生去哪裡了?」
我坐下的時候那個女孩一直盯著我,她迎上我的眼睛,露出小心謹慎的曖昧的笑容,如同站在丈夫身邊的妻子面對自己情人的微笑。因為與士兵坐在一起無事可做,過了一分鐘她就借故來到我的桌前,臉上掛著友好的職業微笑,與下午那位空中小姐臉上的微笑別無二致。我覺得她們的工作有很多相同的要求,只是酒吧女沒有統一的制服,而且不能像空中小姐一樣拒絕那些好色的顧客,反而要對他們很友善。
「那你還讓她做你女朋友?」
我們吃了中餐,看了電影。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大雨還在無情地沖刷著大街。能見度只有幾米,我們坐在汽車裡只能以每小時五英里的速度慢慢爬行。我們在南國酒店外面停下來,坐在車裡聊天,等著雨逐漸變小,因為可伊還要一個人開車回家。
我依然抓著他的胳膊問:「羅德尼,她在哪裡?」
他猛地掙脫我的手臂,跑下台階,經過空姐身邊,穿過馬路,上了巴士。我跟著他跑下台階,問空姐道:「我能上開往機場的巴士嗎?」
「那你就是不想賣給我了?」我抱著一絲希望問他,因為這件襯衫在陽光下看起來很不錯,可外麵灰暗的雨天一下子讓它變得不合時宜又過於花哨。
她搖搖頭,又說有個OK俱樂部,風車房生意不好的時候她偶爾去那裡工作,兩周前剛來了一個女孩,不過她不太確定她的名字是不是蘇絲。很快她就想了起來,確定說這個新來的女孩名字就叫蘇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