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執手偕老
第一章
「好的,長官。喂,那個拿鋸子的獃子去哪裡了?」
她把這些紙糊的模型拿到陽台,放在水泥地上,然後又走了進來。
「一套衣服我還是買得起的。」
附近有很多冥紙店,可惜都已經關門了,最後我們找到一家沒有門而是用木欄杆圍著的店鋪,透過欄杆望進去,屋裡燃著一盞煤油燈,發出昏黃的光。牆上的神龕下,一個男人躺在木床上,他穿著藍色的運動短褲,白色的汗衫上破了很多洞。我們敲了許久的門才把他叫醒,他坐起身把腳伸進木拖鞋,嗒嗒穿過店鋪走到門口,他移開一根木欄杆讓我們進去。店裡堆滿香燭、爆竹、各種神像,以及中國宗教儀式上所用的各種行頭,還有幾個架子上放著圓珠筆、航空信封和衛生紙。天花板上懸挂著各種紙糊的模型,蘇絲選了幾樣,店主用竿子一個個摘下來。她選了一座橋,好讓孩子走到另一個世界,另外還選了三套不同大小的衣服、一疊百萬冥幣和一艘船——即使她的孩子不想成為一個航海家,他總可以把船租出去。她還買了一座兔籠大小的紙房子,因為如果他有自己的房子,就可以隨時修葺,下雨的時候也不會說倒就倒。她想買的東西中只有一件已經賣光了,不過在她的央求下,店主取來剪刀和糨糊開始現做,把一疊黃色的薄紙粘在紅色的封皮里。
「可是你想要我嗎?你不會只是假裝吧?」
她搖搖頭,說:「不,就這樣吧。」
「在帆布下面。」他說完就轉過臉繼續查看鋸木頭的情況。
「你是說你想到我的房間來?」
「不是,就是倒了。」
「你是說發生了爆炸?」
他用手電筒又幫我們照了幾塊帆布,看看有沒有保姆的屍體,卻沒有找到。目前只發現二十七具屍體,有四位倖存者被送往醫院,所以這位警察說加起來肯定有一百多人遇難。他還說今天下午九龍也有一處房屋倒塌,情況跟這邊一樣,都是1939年到期需要拆除的舊建築,卻因戰爭爆發而沒拆除,戰後難民蜂擁而至,人口一夜間倍增,新房子一時無法滿足激增人口的需求,所以這些舊房子再次倖免,未被拆除。
「很多人都沒了,你看。」
「是的,紙糊的。因為他現在去了新地方,他需要很多東西。」
她聳聳肩膀說:「我忘了。」
我說:「蘇絲,如果你願意,可以到我的房間。我只是覺得今天晚上你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開始明白了,問:「你是說紙糊的禮物?」
「不是,保姆也沒了。」
我走上大街,為了使警用卡車和救護車通行無阻,警察已經封鎖了街道。店鋪都已經關閉,不過有個別店主站在門口觀望。根本買不到白蘭地,好在我找到一家服裝店,就買了件男式毛衣給蘇絲,在門口幫她穿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碎石堆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根本沒有注意到毛衣袖子太長,所以我就幫她卷了起來。雨水不斷打進門廊,我四處張望,為她尋找更好的立足之地,避免毛衣被淋濕。我記得在帆布旁邊有一輛被遺棄的黃包車,就跑過去把車拖到碎石堆旁邊,讓車門正對著救援現場。車身向下傾斜,雨水都被車篷擋在外面,所以裏面的座位還是乾的。我把蘇絲從門廊帶到黃包車旁,扶她上了車,然後把防水橡皮布蓋read.99csw.com在她的膝蓋上。她沒有說一句話,坐在車裡一動不動,只是牙齒依然輕輕打戰。被火炬照得通明的碎石堆上每抬下一副擔架,她的眼睛就跟隨著一路下來。我自己也覺得很冷,就四處走動,在石堆上爬上爬下讓自己暖和起來。我不斷回頭看著黃包車裡蘇絲一直向外張望著的蒼白小臉兒。
「你總歸是需要錢的,你需要買衣服啊。」
「房子倒了。」
「可是你知道裏面有多少錢嗎,蘇絲?」
她搖搖頭說:「不。」
「你是說她死了?保姆死了?」
「是的,」她說,「是我的孩子。」
可是她卻搖著頭說:「不,不是因為錢。」
「我明白。」我記起那天我們在渡輪初見,她假裝自己是純潔的富家少女。她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卻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相信,卻又不相信。她一向擅長於此。
「蘇絲,我也希望不是因為錢,」我說,「因為現在無須顧忌要向我借錢,我知道你很快就會重新站起來的。」
「我不知道,以前從沒有人給我梳過。」
「好的,肯定還有房間。」
「有這些苦力在,是找不回來了。」她的聲音依然單調沉悶而淡漠,「反正也無所謂,這些錢本來就是給我的孩子準備的,如果我的孩子沒了,我也不需要這些錢了。」
她站在街角的人行道上等我,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傾盆而下的大雨,濕漉漉的頭髮貼在她的頭上、臉頰上,垂在肩膀上,如同小老鼠細長的尾巴。閃亮的絲綢旗袍濕透了,緊緊裹在她的身上、腿上,裙子的開衩處撕裂了,一直延伸到大腿處,白色高跟鞋上沾滿了泥巴。她渾身上下濕淋淋髒兮兮的,如同剛從池塘里撈出來一般。
「我要等我的孩子。」她說。
她開始顫抖,也許是因為震驚,抑或是因為寒意。她的牙齒不住地打戰,臉龐和嘴唇看上去冰涼。我說也許再待下去也沒什麼用,可她卻不願離開。
「不會的,照顧你就夠我忙的了。我要給你縫扣子,我要給你擦鞋子,我要給你梳頭髮,你喜歡別人給你梳頭髮嗎?」
「那好,我給你織黃色的襪子,幫你做一切一切的事情。我要做你最好最好的女朋友。」
「也許能找到呢。」我說。
「不,我要等。」
她朝自己房子所在的拐角處揚了揚頭,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大街上很多人站在大雨中,簇擁的人頭和雨傘在閃動的燈光下映出黑色的輪廓。我們朝街道走去,擠過簇擁的人群,每個人的眼神都那麼獃滯,每個人的臉龐都那麼沉默。人群再往前是拿著電燈和火把忙碌的男人,他們所在的地方要高出街道少許,像是個平台。我們擠到人群的最前面,有條繩子橫亘在馬路兩端。所謂的平台不過是一堆碎石瓦礫,幾乎堵塞了整個路口。突然間我注意到蘇絲的房子不見了,整個街角消失了,空空地直面著天空,兩側是一層層張著大嘴的房間,有的房間里還站著床和櫥櫃,有的地板被嚴重撕破,傢具顫巍巍地懸在裏面。我一度以為這裏落了炸彈,因為眼前的一切就像倫敦戰時的情景。
她站起身開始往外走。
「我們能看一下嗎?」
「我有沒有?」
「去南國酒店。」她回答說。
我們從繩子下面鑽過去。一個中國警察本要攔住我們,但看到我九-九-藏-書是歐洲人就猶豫了一下,我趁他改變主意之前就催促蘇絲趕緊過去。我們艱難地爬上碎石堆,冥紙店已經蕩然無存,棺材店樓上的房間也幾乎全部倒塌,不過棺材店卻有一半依然屹立,樹榦掏空製作而成的長長棺木依然整齊地堆在裏面。指揮挖掘工作的有中國警察也有英國警察,苦力們用柳條籃將碎石一筐筐運走。一具屍體被擔架抬著從我們身邊過去,不過臉已經模糊一片,無法辨認是男是女。還有很多屍體被半埋在瓦礫中,要一個一個抬走。警察們有條不紊地乾著活兒,毫無抱怨,似乎對這樣的工作已經習以為常。一位中國警察在一個被木頭半埋的身體旁蹲下身,用手扒開木頭下的碎石,摸了摸被埋者的心臟,然後大喊:「這個人還有心跳。」
警監嚴厲地說:「用鋸子鋸。你的鋸子是用來做什麼的?那個傢伙還活著,趕緊把他挖出來。」
警監又放鬆了下來,我朝他走過去,問:「長官,你們救出來的有小孩子嗎?」
「蘇絲,怎麼會這樣?」
「我要等我的孩子。」
此後我們回到碎石堆旁邊站著,這時我突然想起蘇絲攢的錢,她放在罐子里藏在地板下。
「是的,都沒了。」
他抬起頭,掃了蘇絲一眼,又略帶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最後覺得實在沒時間研究我們的事情。
「我有打火機。」
「你確定嗎,蘇絲?你確定不是因為錢?」我實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我知道,在中國小孩子的葬禮很簡單,不像大人的葬禮那樣有身穿孝衣的長長送葬隊伍和一路吹吹打打的樂隊,即使是家境殷實的父母也只是給別人幾元錢讓他們把死去的孩子拉走。蘇絲如此焦急地等待孩子的屍體,等到后卻又如此隨隨便便就遺棄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把燈關上,輕輕地躺在我的身旁,說:「沒有,我覺得你沒假裝。」
那天晚上她從歡樂屋回來得比往常要早一些,因為下雨沒什麼生意可做。而她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房子不見了。房子已經倒塌了半個小時,倖存者不斷被救出,然而救出來的都是住在下面幾層的租戶,而孩子和保姆生還的希望不大,因為他們是從最高層跌下來的。可她卻不肯離去,直到找到孩子的屍體她才肯相信。
「待久了你會厭倦的。」
「好了,現在把這些禮物給我的孩子送過去。你有火柴嗎?」
我鑽進被窩。透過陽台玻璃門我能看到她蹲下身,把那些紙糊的東西按照順序擺成兩排,她是那麼小心翼翼、那麼謹慎周到,時不時調整排列的順序。她穿著我的睡褲,上身穿著我的襯衫,因為睡衣已經破舊不堪,我早就丟棄了。她點燃打火機,舉起第一個物件點燃。她一直舉著,直到火焰燒到她的手指才丟掉,然後低頭看著它繼續在兩膝間的地板上燃燒殆盡。火焰熄滅了,她從灰燼中撿起郵票大小未燒盡的紙片,用打火機重新點燃。陽台的風將灰燼揚起,吹到玻璃上。她燒了一些冥幣和一套衣服,然後拿著打火機回到房間。
我們回到南國酒店的時候已經凌晨四點半,阿唐坐在桌子後面睡著了,我把他叫醒,讓他送乾淨的毛巾過來。我們一遍一遍地擦拭著身體,直到寒意退去,身體重新暖起來,然後坐在床上喝熱茶。蘇絲再次陷入沉默,她的九九藏書眼睛寫滿傷痛。她看著椅背上濕漉漉的旗袍、濺滿泥巴又扯破了的長襪和嚴重損壞的鞋子——這是她生命中僅剩的東西。她求助一般地轉向梳妝台上放著的那堆紙製品,然後站起身來。
「我當然想了,蘇絲。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是的,我想大概有五千港幣吧。」
「現在我已經無須再照顧任何人了,只有你。」她緊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的脖頸里,「你想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嗎?」
「我還是把門關上吧,不然煙太大會熏得你咳嗽的。」她說。
我朝她奔去,我的腳踩在馬路上水花四濺,濕漉漉的襯衫因為一路奔跑而變得溫熱。她在電話里只告訴我她的孩子死了,其餘什麼也沒說,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跑到她的身邊,她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圓圓的小臉兒蒼白無力,沒有任何表情。
「有六個。」他看著手下的人尋找下鋸的合適點。
「半信半疑,」她說,「我只相信一半。你知道嗎,當我看到孩子血肉模糊躺在那裡,我心裏想:『如果我相信我的孩子就這麼沒了,我會難過到心碎,我會心痛到發瘋。所以我才騙自己他並沒有被碾碎成泥,而是活在另一個世界,我以後還要繼續照顧他。』你明白嗎?」
「是啊,沒了。」
「我還可以給你刮鬍子,給你織襪子。你喜歡什麼顏色的襪子?」
「我覺得這塊木頭就是那根一直阻礙我們進展的該死橫樑的一部分。」
蘇絲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一直跟著擔架。半個小時前雨已經停了,小孩子的屍體排成一排,沒有蓋起來。擔架放下來,孩子的屍體被抬下來跟其他屍體放在一起。蘇絲在旁邊彎下身,那位英國警察用手電筒照在孩子臉上,白色的光束下立刻出現一種驚人的、幾乎不真實的透明和清晰,如同一幅上了漆的超現實靜物畫。警察很快移了移手電筒,讓光束照在孩子的身體上,臉龐淹沒在陰影中。蘇絲抓起孩子的手,展開他的小手指,然後放下來想去抓另一隻手,卻抓了個空。她一臉茫然,如同剛放下某件東西轉眼就不見了。她小心地翻動孩子的身體,尋找丟失的手臂。警察觸了觸她的肩膀,對她搖搖頭。
「你不相信嗎,蘇絲?可是你剛才燒的時候是相信的,不是嗎?」
一位英國警察說:「稍等片刻,約翰,我馬上過去。」他正在檢查另一位被半埋軀體的人,「這個人已經不行了。」他後退了一步,踩在了那位中國警察的手上,「對不起,約翰!」
「我從沒有這麼好的女朋友。」
「長官,這根橫樑得有好幾米長,」年輕的警察說,「我們要把兩頭截斷。」
「我們過去問問,蘇絲。」我說。
「因為下雨,」她說,「雨下著下著房子就倒了。」
「黃色的。」
我說:「蘇絲,我可憐的蘇絲。」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突然我為之一振,掃卻了寒意和麻木,因為我認出從我身前經過的擔架上躺著的是保姆的屍體。看來孩子的屍體也會很快發現。過了一兩秒鐘,我正要過去告訴蘇絲保姆的事情,卻看到她從黃包車上下來,朝著另一副從碎石堆下來的擔架走去。似乎她被某種本能牽引,因為坐在黃包車上根本看不清擔架上躺著的是誰。她停下來看著擔架從身邊過去,這時我趕上了她。擔架
九*九*藏*書上躺著一具孩子的屍體,那麼嬌小,如同一小塊殘缺的物體放在擔架中央,卻由兩個健壯的男人抬著,看上去很是荒誕可笑。孩子的臉血肉模糊,上面沾滿了碎石,難以辨認。而且還缺少一隻胳膊。
我們又爬下碎石堆。一副擔架正被抬上救護車,上面躺著一個年輕人,夢魘一般語無倫次地喊叫著。他的褲子已經撕碎了,雨水濺在他的私處。他的臉死一般的蒼白,氣若遊絲。沿街放著好幾塊帆布,屍體間的空隙處凹下去盛滿了雨水。一個中國警察朝一塊帆布點點頭,示意下面蓋著孩子的屍體。我掀起帆布,上面積蓄的雨水嘩啦啦淌下來,漫過我們的腳。下面是六具小屍體,其中四個臉上血肉模糊,已經無法辨認。最小的一個光著身子,臉朝下躺在那裡,小屁股還沒有我的拳頭大。有兩個看上去跟蘇絲的孩子大小相仿,不過其中一個是女孩。蘇絲在另一具屍體旁彎下身,抓起孩子的手,仔細查看他的手指和掌心。燈光昏暗,她看不真切,然後她放下手,開始查看孩子的腳。突然她把身體朝下彎了彎,似乎認出了什麼,又抓起手掌看了看。這時一個英國警察拿著手電筒護送一個穿著棉布褲子的中國女孩過來。他看到蘇絲就把燈光照在孩子身上,好讓她看清楚。蘇絲很快把孩子的手放下,搖搖頭。那個中國女孩看著孩子的屍體哧哧傻笑,警察拿著手電筒一個個照過去,而她一個比一個笑得厲害。我問警察是不是有孩子被送到醫院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含糊地說:「好的。」
「現在我只需要十港幣,我要給孩子買點兒東西。」她看到我一臉茫然,就認認真真地說,「我的孩子沒有死,我們剛才看到的不是我的孩子,那不過是他的軀體。我的孩子已經去往別的地方,以後我還要繼續照顧他,我要送禮物給他。」
我對她說:「蘇絲,你想去南國酒店,還是另找一家酒店?」
「應該挺多的,你跟羅德尼在一起的時候存了不少。」
「沒了,」警察對她說,「找不到了。」
「發生什麼事了,蘇絲?他病了嗎?」
「好吧,我們過去看看。」
「蘇絲,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
「我不要什麼錢,現在不一樣了,我以前需要錢都是為了孩子。」
「是的,不過前提是你希望我過去。」
「天哪,這可是三百多英鎊啊!」
蘇絲盯著孩子的身體,似乎不相信他的一隻手竟然不見了。孩子肯定是有手的啊。然後她看到被撕裂的肩膀上空空如也,本該連在上面的手臂不見了。她對著空空的肩膀想了一會兒,然後將注意力轉向孩子的腳。她將兩隻腳逐個仔細檢查,然後用手握著兩隻腳跟又檢查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放下。
我回到蘇絲身邊,讓她也早點兒回去休息,可她卻搖搖頭。
離開店鋪的時候我們都感到徹骨的寒冷,我們拿著蘇絲買來的東西穿過空寂的大街。
他說:「有個女孩,不過不確定有沒有救活。」穿著棉布褲子的女孩又傻傻笑了一聲。警察看了她一眼,然後對我說:「神經兮兮。我以前覺得這些中國人都是無情的狗雜種,現在看來都是些神經病。不用多想,這個女孩的心都碎了。」
我把打火機重新裝滿油,她回到陽台關上了門。十分鐘后只剩下那座紙房子,她點燃了放九_九_藏_書在地板上,火焰一下子躥起來,足足有陽台欄杆兩倍高,然後突然熄滅了。她把剩下的紙和竹架子燒完,就回到了房間,門依然開著。陽台上傳來灰燼的味道,而她的眼睛現在異常平靜。她脫下衣服鑽進被窩,我關上了燈。我能感覺到黑暗中她一直醒著,過了片刻她輕微動了動,然後朝我翻過身來,我觸到她滿臉的淚水。她無聲地哭了一會兒,然後不再顫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她悲涼地說:「你知道嗎,羅伯特,我並非真的相信這些禮物,我不相信我的孩子能得到這些禮物。」
「可是怎麼會倒了呢?」
「這些是什麼,蘇絲?」我問道,「是書嗎?」
我追上她,問:「蘇絲,你無須擔心葬禮的費用,我會替你打點好的。」
「我的孩子沒了。」她說。
「沒火了。」她說。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在找手包,突然意識到自己連手包也丟了。她頓了頓,說:「你能借給我十港幣嗎?」
她的手臂空虛地垂在身體兩側,大雨淋在她蒼白的臉上,水滴順著下巴流下來。
「是的,你們埋吧。」她又掉頭往前走。
「蘇絲,我會在這裏等的。」我說,「你去店鋪里避避雨吧,讓自己暖和暖和。」
另一位警察冷冷地說:「可惜這東西再也無法撐起房子了。」他戴著警監的銀色徽章,站在那裡一副悠閑的樣子,雨水順著他的鴨舌帽滴下來。
「好吧,我去找點兒白蘭地,讓你的身體暖和一下。」
「沒有,我沒有假裝。」她把燈打開,我問:「怎麼了,蘇絲?」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除非你對我說:『蘇絲,你走吧。』」
「我當然希望你過去。」
「我要看看你是不是在假裝。」
「不,」蘇絲說,「就這樣吧。」
「沒關係。我說,我們要把這塊木頭抬走。」
「可是我沒有錢。」
「有一套衣服就夠了。」
「讓我們來處理嗎?」
不久警察通過汽車上的揚聲喇叭用粵語、普通話和英語宣布不會再有倖存者了,無人認領的屍體和親屬不願處理的屍體政府會出資埋葬,明天一早政府會提供親屬身份識別服務。挖掘工作繼續進行,不過警察建議人們早點兒回家。
「不好意思,」旁邊的警察說,「稍等片刻!嘿,小姐!」蘇絲停下腳步,四下里看了看,「怎麼埋葬呢?您想自己埋葬嗎?」
「是的,教科書。這些書會教我的孩子讀書寫字,長大了就不用做苦力了。」她讓店主在每本書的封皮上都寫上書名。
「就算你買不起我也不在乎,我可以穿著你的襯衫待在房間里,我不需要出去。」
我帶她走到個人財產申領處,碎石堆里發現的東西都被交到這裏,由專門的守衛看管。有一堆煮東西用的破舊罐子,各種傢具的殘骸,一些舊鞋子、舊衣服,還有一隻鍾錶,竟奇迹般地還在走著,不過雨下這麼大,也許走不了多久。守衛讓我們在罐子堆里找了找,卻沒找到蘇絲的存錢罐。她漠然地聳聳肩,與失去孩子相比,丟了錢對她來說算不了什麼,也許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她已經一無所有了,除了身上濕透的衣服。她從歡樂屋回來后連手包和雨傘也丟了。
「當然可以,蘇絲。可是你需要的可不止十港幣。」
「是的,我知道。」我提醒她,而她卻沉悶地回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