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執手偕老
第二章
在吉薇妮和蘇絲的要求下,我給您寫這封信。她們說是您的朋友,有件事情希望讓您了解。不過我首先要聲明,我與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關係,與這件事情涉及的各方也沒有任何私交;不過作為皇家海軍上士,我崇尚公平與公正,我來這家酒吧只是為了小酌一杯,作為有婦之夫,我並無其他不良念頭。後來我看到上面提到的兩位小姐悶悶不樂,就希望能以自己的綿薄之力幫助她們。
住在我隔壁的房客卻以相反的轉變方式讓我大吃一驚。剛到酒店的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看到他提著皮革公文包,穿著黑色上衣和條紋西褲,白色的襯衣領子很堅挺。而一個小時后我從他的門口經過,通過敞著的推拉門我看到這個身材矮小的商人蹲坐在地板上,房間的擺設是典型的日本樸素風格:一隻花瓶里插著兩朵花一片葉子,牆上掛著一幅簡單的軸畫。黑色的西裝已經換成和服,不留一絲西方的痕迹。這樣的場景如同日本歷史電影里的畫面,我甚至期待看到一群喘著粗氣的武士突然跳出來,用彎彎的武士刀把他殺戮。
我還給海恩斯發了封電報,然後突然想起忘記告訴蘇絲我回去的日期了。我到酒店門廳的英國海外航空櫃檯確認了自己的航班時間,然後回到郵局又給蘇絲髮了封電報告訴她我的歸期,並再次讓她放心,我說已經給她買了粉色的雨傘,然後表達了更多的愛意。做完這一切之後我乘的士回到酒店,那群小麻雀跪在酒店門口迎接我,我剛在木台階上坐下,就有兩隻小麻雀過來幫我解開鞋帶脫下鞋子。我讓的士在下面等著,小麻雀嘰嘰喳喳簇擁我回到房間,幫我打包東西。我把所有的畫捆起來,交給老闆娘保管。然後小麻雀們又在門口跪下,咯咯笑著,搖著手指,示意性地拉著自己的頭髮,告訴我要跟北海道毛髮茂盛的土著姑娘好好相處。我坐上的士,一路奔向機場,在起飛前十分鐘趕上了飛機。
這張明信片讓我很不安,我知道「那個廣州女孩」指的是貝蒂·劉,自從蘇絲回到南國酒店后她總是不斷找碴兒,因為在那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她一直聲稱我是她的男朋友,而蘇絲的再次出現讓她很惱火,她再也沒有機會暗中中傷蘇絲了。曾經有兩三次她的瘋言瘋語讓蘇絲難過好幾天,而現在她顯然是趁我不在,肆意發泄自己的怨恨。
我說:「那我就不帶她回英國,反正我也很喜歡東方。」
「不過我告訴她們,我們不會真的結婚。我說:『我丈夫是個大人物,有一天他會成為名人,你們會在報紙上看到他的名字,會在電影院的新聞片里看到他的身影。所以他不能娶我,他終究是要離開我,娶一個英國女孩為妻的。』」
幾天後我又收到了蘇絲的一張明信片,上面依然是吉薇妮的筆跡。
內心的聲音說:「好吧,即使不為你自己,為了蘇絲你也要遏制自己的衝動,在自己百分之百確定之前不要對她提及此事。你知道自己不過是一時激|情,過一周你就恢復理智了。」
我說:「你的意思好像我很喜歡社交似的。我不是殖民地公職人員,我只是個畫家,很多畫家都會跟自己最喜歡的模特結婚,我不是第一個。」
她滿臉驕傲,小心翼翼地在兩位觀眾面前拆開信封,將信紙遞給我。我從沒見過這麼長的電報,所以我起初懷疑是不是給我的,不過我看到是從紐約的米特福特寄過來的。電報洋洋洒洒十二行,大致內容是美國一家具有國際發行量的著名畫報想把我的香港繪畫作為一個專題來展示,而且還希望我能繼續畫一系列《日本印象》,他們不僅會付我稿費,還會免費送我到日本待兩個月,其間的所有費用都由他們承擔。
「我不知道,蘇絲,我從沒想這麼遠。」那天下午,我和蘇絲一番雲雨後躺在床上。每每這個時刻,我的心裏總是對蘇絲充滿無限的溫柔,因為雲雨的時候她給我一種極其成熟的感覺,這與她平時孩子氣的表現相去甚遠,讓我內心最深處受到觸動,給我一種極大的滿足感。我們靜靜地躺了很久,然後蘇絲說:「那個蛛什麼是什麼意思?」
在京都的時候我收到她的第一張明信片,是從東京的辦公室轉寄過來的。臨走的時候我給了她幾張寫好地址的卡片,告訴她只需要在上面簽上名字,隔段時間寄給我,好讓我知道她一切安好。而我收到的這第一張明信片竟然是我開玩笑隨便亂寫的,我在上面寫read•99csw.com了「我愛/恨你,自你走後我找了零/二/六/七十三個水手」。第一句話她留下了「愛」,第二句話留下了「七十三」,後面標著星號,指示著下面吉薇妮的筆跡:
我解釋了這個詞的含義,然後我們接著討論蜘蛛如何結網。我對蜘蛛很著迷,在馬來亞的時候我曾花時間去研究它們如何吐絲,還想知道它們如何在兩棵樹之間拉出第一條絲線。(我發現蜘蛛首先會在第一棵樹的樹枝上拉出一條線,一直懸挂在那裡,等待風把它們吹到第二棵樹上,之後再把絲線拉緊固定,這樣就架起了空中橋樑,它們就可以在兩棵樹之間任意往來了。)蘇絲認真聆聽,問了很多問題,我取來一張紙和一支鉛筆,告訴她不同品種的蜘蛛會結出不同類型的網。我們都為蜘蛛這種自然的本能感到驚嘆,小蜘蛛一生下來就能結出完美的網來。蘇絲對各種知識如饑似渴,我打心裏為她感到高興,而且我也能從中獲得某種創造性的滿足感,如同小學教師看到學生在自己的教導下茅塞頓開一樣。她缺乏教育,她沒有文化,這些一度最讓我動心,而將來也許我就不再擁有這樣的她。因此就在一瞬間,就在我們討論蜘蛛的時候,我突然想:跟蘇絲在一起我很快樂,比任何時候都要快樂,我想娶她,一生相伴。
內心的聲音說:「好吧,也許在這裏與她結婚倒是不錯,不過不能把她帶回英國,你的朋友肯定都不願接待她。」
最後,我再次申明我寫這封信只是為了伸張正義,如若造成任何誤解,請見諒。不過我看到蘇絲小姐行為正派、品性端正,我感欣慰。
她把這個故事轉述給酒吧里的姐妹,她們都很喜歡,央求她講了一遍又一遍。只是莫泊桑在故事結尾讓這個可憐的小妓|女遭人嘲笑、獨自流淚,蘇絲不喜歡這樣憤世嫉俗的結局,就自己編造了一個完美而浪漫的結尾。隨著她講述的次數越來越多,結尾變得越來越浪漫,到最後羊脂球不但與心愛的人喜結連理,還生兒育女,有了幸福的家庭。而這時悲劇悄悄來臨,為了讓自己與羊脂球更貼近,她安排羊脂球的第一個孩子橫遭車禍,死在馬路邊,而且也是個男孩,被馬車碾壓得面目全非,還少了條手臂。不過她很快就有了第二個孩子,如果莫泊桑泉下得知自己筆下的女主人公最後成了六個孩子的母親,一定驚訝至極。
日本人的這種雙重生活隨處可見。雖然這個現象並非我最早發現,但我覺得這是他們固有的一種特徵,而且很有意思,所以我決定把它當作我繪畫的主題。這件重要的事情定下之後我就踏上了南下之旅。
「蛛絲嗎?」我記得午餐時給她讀的書中出現過這個詞。
關於水手,不過是個玩笑。你走後我哭了很多次。回來的時候你若還有餘錢,能否幫我帶一把粉紅色的雨傘?可以收小的那種。我見過日本的雨傘,非常漂亮。
R.O.布里奇斯
一個小時后又來了一封電報,說明其中一部分錢是去日本的往返路費,我可以到滙豐銀行去提取第一筆費用,並建議我即刻起程去日本。
內心的聲音說:「是的,他們願意接受她,然後把她當成展覽品。『天哪,最迷人的夫婦要來我家裡吃晚餐了。他的夫人曾是香港一家水邊酒吧的妓|女,真的,千真萬確,我敢發誓……不,不,不要穿衣服,喬治說得對,也許她更習慣脫衣服。』」
剪刀是最令我擔心的,她到底在酒吧用剪刀做什麼?剪刀是從哪裡來的?從包里掏出來的嗎?
電報的最後三行勸告我不要鄙視美國這種商業化的作品亮相方式,因為這會大大增進其他畫展對我的興趣。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這樣的婚姻是絕無可能的,我甚至從沒考慮過。你可以與酒吧女孩一起生活,但不會跟她們結婚。可是我為何不能與蘇絲結婚呢?我毫不在意她的過去,而且她的過去與我們如今的生活已經非常遙遠,我甚至可以坦率地跟她討論她過去的經歷,如同在討論一個毫不相關的女人。而且她的過去讓她不同尋常,讓她更為有趣,讓她內心的善良與純真變得愈加美好,因為歷經了過去的一切,她的善良與純真卻沒有泯滅。
這些慶祝活動來自三艘裝飾華麗的帆船,滿載喧囂的度假者緩緩駛過海港。不久九_九_藏_書后阿唐告訴我們那天是船民守護神媽祖的節日。我們被鞭炮帶來的節日氣氛感染,就乘巴士來到一個小漁村觀看節日遊行,人們抬著擺滿烤乳豬和粉色餃子的神龕走在長長的隊伍中,帶著面具的舞獅走在最前頭。我們在廟裡拜了香,給媽祖燒了紙,吃了一頓美美的叉燒。一整天鞭炮不斷在我們身邊響起,震動我們的耳膜,燒焦我們的衣服。
「是啊,只不過我們的大腦更聰明罷了。我比貓咪的大腦聰明,可是它跟你我一樣都有生命,而且也許上帝更喜歡貓咪呢。我不明白其他人都是怎麼想的,只是我們都明白,上帝給予我們生命和做|愛的慾望,即使我們死了,還有很多的貓咪、花兒和人會繼續下去。這就是上帝所關心的,就是讓這個世界繼續下去。所以當他從天國俯瞰人間,發現南國酒吧是那麼忙碌,每個水手都想跟女孩做|愛,他肯定會滿意地搓著手說:『看來我幹得很不錯,這些水手對女孩們興趣盎然。』」
「不,我覺得上帝肯定不喜歡女孩們把孩子打掉,我覺得上帝看到她們墮胎肯定很生氣。」
在這下面寫著:「你何時歸來?」之後是蘇絲的簽名。她的簽名輕快活潑,上面壓著吻痕。
尊敬的先生:
自從她的孩子去世后,蘇絲的自尊心就完全集中在與我的關係上,這是她僅有的有形資產。對於她來說,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保全這份資產完整不受侵害,不僅要事實上如此,在其他女孩眼中也要如此。然而貝蒂卻經常惡意詆毀蘇絲和我的這段感情,讓蘇絲很沒有面子。想到這些,我覺得蘇絲極有可能是帶著怨憤蓄意傷害貝蒂的。
這個故事深深打動了酒吧里的每個女孩,她們經常圍在蘇絲身邊聽她講故事。沒過多久,身材嬌小而豐|滿的珍妮便被大家昵稱為餛飩,成了中國版的羊脂球。
可是她的包里從來不放剪刀的,我也從未見酒吧的哪個女孩用過剪刀。如果剪刀是她特意帶到酒吧去的,事情就嚴重了,因為這樣就構成了故意傷人罪。確定無疑。
以前只要有別人在房間里我就無法認真畫畫,因為我會覺得忸怩不自然。然而我卻發現蘇絲的存在讓我很坦然很舒服,而且時日一久這漸漸變成一種習慣,她不在房間我幾乎無法工作。她有無窮無盡的耐心,我畫畫的時候她就盤著腿坐在床上,有時一坐就是數小時,看看畫冊抑或只是想自己的事情,她似乎具有一種沉思的天性。時不時她會打破沉默隨口問我一些問題,然後會給出自己的結論。
蘇絲
蘇絲的自尊心通常表現在一些小氣瑣碎的事情上,不過我都能原諒她,因為正如酒吧里其他女孩一樣,她的自尊心代表著她的自信和向上的願望,代表著她拒絕走向墮落。真正開始墮落的女孩往往會丟棄自尊心這道防護。
「給你的電報。」
「我的小天使蘇絲,幫我打開。」我對她說,心裏很明白她一定非常享受在吉薇妮和瑪麗面前為我拆信。
半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羽田機場,我乘坐機場巴士來到東京,晚上借宿在帝國酒店,第二天一早就去拜訪那家美國雜誌在東京的辦公室。
她們希望我告訴您,17日下午三點左右,另外一方,即一個名叫貝蒂的女孩在酒吧對蘇絲出言不遜,後者忍無可忍,用剪刀捅了前者,造成她受傷住院。蘇絲被警察拘留了一夜,這一夜她異常難過。18日上午,蘇絲被送往地方法庭,通過她自己的努力和其他心懷同情的女孩的幫助,蘇絲被保釋。她們還希望告訴您,現在已經無須擔心,因為公意認為蘇絲的行為是正當合理的,因為另外一方的態度具有傷害性。她們希望您還記得她們。
我笑了,對她說:「如果上帝看到女孩們去看醫生墮胎,又會作何感想?你覺得他還會滿意地搓著手嗎?」
第二天我看到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穿著寬鬆長褲在花園散步,頭髮用手帕系著,手腕上戴著重重的瑞士珠寶。我想她肯定是個美國人,然而她轉身向我微笑的時候,我才認出她竟然是一身現代裝的藝伎老闆娘。
可是不回去不就是對蘇絲背信棄義了嗎?這難道不是考驗我對她忠貞與否的第一次機會嗎?
「是的,蛛絲。」
可是這就意味著違約,意味著背信棄義。這是我作為畫家得到的第一份工九-九-藏-書作,難道就這樣半途而廢嗎?
想要娶她的衝動攫住我的心,我幾乎想中斷關於蜘蛛的討論,就在彼時彼刻向她求婚,然而我內心的聲音不停地提醒自己:「別傻了,你知道自己會後悔的!你想娶她不過是因為她的無知滿足了你的虛榮心,因為她讓你覺得自己像神一樣。」
我說:「讓他們見鬼去吧。不過我覺得肯定會有人願意接受她的。」
我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給這些女孩買了小禮物,也給蘇絲買了幾件。我毫不費勁兒就找到了雨傘,因為有一家商店專賣雨傘,別的什麼也不賣。裏面的雨傘各式各樣,顏色艷麗,風格現代,還可以當作遮陽傘用。我買了一把粉底藍花的雨傘,上面的繪畫如同鋼筆的墨水噴洒的一般,而且按照蘇絲的要求,傘柄可以收縮。這把傘只要一英鎊,可是看上去如此新穎和漂亮,足以在英國的阿斯科特引起轟動。
內心的聲音說:「即使在東方她也將成為你社交生活中的話柄。」
其實這樣的勸誡完全是沒有必要的,我很快就回電報說我無條件接受,並要求他們確認費用的金額。兩天後我收到了回復,此前的金額是正確的。自從羅德尼離開后,我第一次希望他能在現場,因為如果沒有他,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我是如此高興,如果他在,我一定會摟住他的脖子感謝他。
「我覺得南國酒店一定讓上帝很高興,」有一次她久久思考了宗教的問題后如是說,「你看,我覺得上帝並不在乎男人和女人是否結婚,他沒有讓動物結婚,沒有讓魚兒結婚,也沒有讓花兒結婚,世界上的花兒肯定像人類一樣也有男女之分。」
接下來的那段日子是那麼快樂和美妙,我的創作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順利。
愛你的,
香港畫作和將來日本畫作的費用都是以美元計算的,數額很大,我覺得一定是電報傳送過程中數字後面添加了幾個零。按照我和蘇絲的生活水平,這筆錢足夠我們維持一年。
而如今蘇絲向姐妹們提及我,不再是「我的男朋友」,而是「我的丈夫」。她向我坦白此事,有些羞愧自己過於親昵,說:「我覺得『丈夫』更好聽些,不過我應該先徵求你的意見。」
這件事來得非常驚奇,也很意外。那天上午十一點鐘,我正在畫架前作畫,突然響起了敲門聲。蘇絲正在陽台與吉薇妮和瑪麗聊天,聽到敲門聲她就急匆匆穿過房間去開門,因為她覺得自己有義務不讓我受到任何打擾。我聽到她與阿唐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她關上門走到我的身邊,炫耀似的拿出一封信。
事情是這樣的嗎?我越想越是無法確定。我想起她曾因為貝蒂一句怠慢的話就沉思了許久,我想起她當時的眼神。如今回想起來我才明白她眼中承載了多麼深的傷害。那個時候我一心撲在畫畫上,不想被打擾,所以我對她眼中的傷害視而不見。也無怪她會如此受傷,因為貝蒂的每句話都正中她內心最敏感的地方——她的自尊心。
發生了一件討厭的事情。那個廣州女孩說了很難聽的話,我很生氣,不過其他女孩都站在我這邊,所以現在已經沒事了。吉薇妮會寫信告訴你事情的始末。那個廣州女孩太壞了。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里,我的這份熱情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強烈地攫住我。是的,我要娶她,我無比愉悅地對自己說。我決定一有合適的機會就向她求婚,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暫時擱置了求婚的念頭。
酒店的老闆娘做過藝伎,如今三十多歲卻依然很有風韻。我剛到酒店的時候她出來迎接我,身穿和服,梳著舊式的髮型,如同日本版畫上走下來的人。
一兩周后我回到東京,辦公室收到她另外兩張明信片,每張明信片上面都有吉薇妮代寫的言語。還有一張明信片上是十幾個女孩的簽名,先是中文名,然後是括弧里的英文名,最顯眼的是菲菲和周三露露。我不知道辦公室的日本秘書是如何處理這張明信片的,不過當經理問我「你收到信了嗎」,他奇怪的眼神告訴我,這張卡片一定在所有人手中傳閱過了。
英國海軍上士
下面的名字是她自己簽的,Z寫得很大,而且是顛倒著的。
我們每天都會出門散步,每次散步都是一次全新的旅程,因為幸福讓人的感官變得無比敏銳,即九*九*藏*書使是最熟悉的街道也會不斷冒出新的發現。我們踏遍所有的小巷,我們坐在大排檔上大快朵頤叫不上名字的動物內臟,我們認真鑽研藥店櫥窗上每一台複雜的設備,我們把海馬晾在沙灘上,我們把珍珠碾成粉末,我們把蛇腌在大玻璃罐里。我們乘著漁船在水上漂一整天,我們攀上太平山頂,我們嘲笑虎塔的粗俗。我們發現了許多極具香港特色的聲音:按摩工一路吆喝走過每條街道;賣勺匠手裡握著一把瓷調羹,扇子一樣來回撥弄,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晚上木拖鞋嗒嗒的聲音回蕩在空寂的大街上;當然還有麻將室的聲音。我們卻忘記另外一種聲音,直到清晨我們被機關槍一般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驚醒,然後我們笑著看了一眼對方,不約而同地大喊:「鞭炮!」
每天我至少抽出一個小時為蘇絲讀書。我從大英律師圖書館借了許多書,逐漸找到技巧,學會用簡單的語言解釋複雜的事情。蘇絲的求知慾很強,她對任何讀物都充滿好奇,不管是小說、自傳還是遊記。不過她最喜歡的莫過於莫泊桑的《羊脂球》,這本小說講述了妓|女羊脂球與同車的資本家被普魯士軍官扣留,軍官一定要羊脂球陪她過夜才肯放他們通行,而羊脂球出於愛國心斷然拒絕,可起初那些嘲笑她身份的資本家都過來逼迫她為大家犧牲自己,羊脂球出於無奈做出了讓步。蘇絲對這本書里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深深著迷,她讓我把這故事讀了又讀,每一次她都很感動,一次次地問我書里的人物是不是真的,羊脂球是如何走上賣身這條路的?她每天接待多少客人,每次收多少錢?她遭受過怎樣的悲慘經歷?她為什麼一直沒有結婚?
「可樂?」美國經理問我,然後轉頭說,「山口小姐,來兩瓶可樂。」我們坐下聊天,玩弄著手裡的可樂瓶,用吸管啜飲冰涼的可樂。然而辦公室的奢華讓我感到很壓抑,而那位經理也顯然把我當作享有盛譽的著名畫家。我覺得自己像是個騙子。我起初開始畫畫完全是出於消遣,而如今我卻拿自己的喜好來換取金錢,心中充滿罪惡感,無法擺脫。每提一次我巨額的費用,我的臉就會紅一次。後來經理開始討論我在東京的奢侈住行費用,我不斷地提醒他,我的要求其實很樸實。最終我成功說服他將每日花費降低到我在香港兩周的生活費外加偶爾去舞廳的用度。我還成功減少了需要參觀的地方,因為我知道少走動、多觀察才能成就好作品。對於我的畫作並沒有硬性的地點或者主題要求,我們一起研究出一個大致的計劃,先在東京住一周,之後去京都和南方待一個月,然後回到東京一周,最後去南部的北海道兩周。
幾個小時后飛機在沖繩停降加油,即刻再次起飛,當時正是日落時分,飛機飛行在距離海面兩萬英尺的高空。我看著光亮一絲一絲從天空中消失,直到變成漆黑一片,唯有遠方的地平線殘留一道長長的耀眼橘黃色。突然間橘黃色的地平線上出現一個錐形的輪廓,空姐說「那是富士山」,這就是我對日本的最初印象。
我憎恨自己如此蠢笨,竟然沒能預見潛在的危險:我自私地只顧著自己,不想費心去理解她,最後造成這樣的後果。如果我不那麼自私,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了,一切的罪孽都是因我而起。我坐在公園裡,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即刻回香港幫她渡過難關,是否應該繞過北海道,明天就回去。
愛你的,
我說:「那你覺得對於上帝來說,我們就和動物、花兒是一樣的嗎?」
我在日比谷公園裡來回徘徊,猶豫不決。最後我決定按照原計劃去北海道完成自己的工作,畢竟只有兩周,然後再趕回香港,應該趕得上幫她出庭做證,雖然她並未在信中提到庭審的日期。我離開公園,走到馬路對面帝國酒店裡的郵局,給蘇絲髮了份電報,讓她聯繫一位名叫海恩斯的律師。他是我在香港唯一知道名字的律師,雖然我對他一無所知,也從未見過面。我只是某一天在報紙上看到他是一起租金案件的辯方律師,一個小時后碰巧又在市中心的辦公樓入口處看到他的名字,由於這些巧合,他的名字就深深刻在了我的腦海中。我還告訴她不要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背後支持她,並向她表達了我的愛意。
蘇絲
我取了錢,買了read•99csw.com一張到東京的英國海外航空經濟艙機票。他們支付了我頭等艙的費用,我用剩下的錢帶蘇絲去購物。自從房子倒塌她失去所有財物后,她只買過兩件便宜的旗袍和幾件貼身衣物,因為她不喜歡花我的錢。不過現在我們可以為所欲為地花錢了。我們買了鞋子、襪子、牛仔褲、旗袍,以及她分別良久的女性小物件。然後,我們拎著大包小包回到銀行,讓戈登·漢密爾頓以蘇絲的名義開了個賬戶。她有了自己的第一個支票簿,漢密爾頓告訴她,如果她需要錢,隨時可以去找他,他會幫她填好支票,而她只需要簽個名即可。她坐下來,微微咬著舌頭,極其認真地寫了一份簽字式樣,「Suzie」中的Z寫得極大,很不連貫,而且還前後顛倒。而漢密爾頓卻說:「好極了,寫得真好。我希望每個人的簽名都像你的這樣容易看懂。」十八個小時后我坐在飛機艙里,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透過窗口最後看了一眼蘇絲,她穿著新買的牛仔褲,在鐵絲網護欄后跳著向我揮手告別。
如今蘇絲儼然成了酒吧里的女王,我們之間的關係給她帶來了尊嚴和地位,因為這樣一段長久的感情是每個女孩的浪漫夢想,在她的姐妹們眼中她就代表著成功。我此前的過錯和失寵再也無人提及,因為我將蘇絲帶了回來,她們把我們當作一對已婚夫婦看待與敬重。她們會帶著小禮物正式拜訪我們,還會自覺起身告辭好讓我們單獨相處。最常來看我們的是吉薇妮和新來的女孩瑪麗·紀,瑪麗是個非常害羞、經事不足的女孩子,蘇絲對她很是照顧,經常給她一些嚴肅的忠告,很擔心她的處|子之夜。我經常看到她們兩個女孩在陽台上交頭接耳,蘇絲一副關切的母親模樣,而瑪麗對這個較自己年長的成功者充滿敬畏。看著她們我不禁對自己微笑,覺得她們真是像極了學校里的學姐和學妹。
您真誠的,
「這有什麼不好呢?」我不服氣地回答內心的聲音,「難道我不可以享受這種神一樣的感覺嗎?而且她有的時候給我另外一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她讓我覺得自己很謙卑,因為她的想法比我更純真、更新奇。我從她身上學到的並不比她從我身上學到的少,我每時每刻都能從她身上學到東西,通過她的眼睛看世界,一切都是那麼新奇。」
這封信讓我很是擔心,心中充斥的只是信心而不是安心。顯然所謂的「公意」認為蘇絲的行為正當合理,不過是酒吧里的公意——女孩們的觀點。而法官的觀點無疑相去甚遠,更何況還用了剪刀。
我焦急地等待著吉薇妮的信,三天後的早上終於收到了,信來得很及時,如果再遲一天我就要去北海道了。我拿著信穿過馬路,來到辦公室對面的日比谷公園。打開后我卻發現,雖然信封上的地址是吉薇妮寫的,裏面的信卻是完全陌生的筆跡。顯然這件事情已經嚴重到要由更熟悉英語的人來代筆了。
此後的一個月充滿了無窮的魅力,我從未到過如此賞心悅目的國家,從未遇到過如此和善好客的人們,唯一遺憾的事情是蘇絲不在身邊。我驚奇地發現自己對她的思念是如此之深。離開香港前我曾想向她提及結婚的事情,卻一直沒有說出口,因為我心裏暗暗期待到了一個全新的國家、遇到不一樣的人之後我會忘了她。然而現在,我獨自一人旅行,卻時常感到孤獨的痛苦,而鄉間美麗的風景只會讓這痛苦更加濃烈。每每有愉快的事情發生——不論是日光城的壯麗讓我屏息,還是盤腿吃著壽喜燒,抑或是晚上漫步在樹林間,無數的螢火蟲在身邊閃爍——我總會對自己說:「這一切是多麼美好,如果有蘇絲在身邊我會多麼開心啊!」因為看到眼前的美景她一定會很開心,而她的陪伴總能觸動我內心最童稚的快樂,我能從她的眼裡看到不一樣的世界,我能分享到她最純真的想象。
此後我從國際標準的帝國酒店搬到一家日式風情酒店,我頓時覺得自己被陌生的世界和陌生的時代所淹沒。一進房門我就要脫鞋,穿著襪子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蹲在一尺高的桌前吃飯,在巨大的浴池裡洗滾燙的熱水澡,鋪個墊子睡在地板上,還有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僕每天穿著和服圍在我身邊,全力伺候我更衣。我每次進出她們都會等候在門口,跪在地上向我鞠躬,雙手放在膝蓋前的墊子上,前額一定要觸到地面。
「蘇絲,我不在乎你怎麼稱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