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叄 執手偕老 第三章

叄 執手偕老

第三章

「她剛進酒吧,屁股扭來扭去從我們身邊炫耀地走過。我覺得她走路的姿勢真噁心,她就是想……」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說,「只有四個人目睹了當時發生的事情,我知道她們看到的跟我剛才說的一致。」
「你不是認真的吧,蘇絲?你不是真這麼說的吧?」
「可是到底……」我話還沒說完,她就不耐煩地打斷了我。
「恐怕不管她什麼時候……呃……買的,她總是特意放在手包里了。這些事實都表明她是故意……呃……傷人。我是說,她特意打開包掏出剪刀……」
「可是到底為什麼不能講呢?」
「幾個女孩看到了?她們離得很近嗎?」
「那告訴我是什麼?」
「他是誰?法官嗎?」
「好了,那誰先開口的?」
「我剛好帶著。」
她告訴我之後,我所有的憤怒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地自容,因為她一直在努力挽回的不是自己的顏面,而是我的顏面。
然後我的脾氣就爆發了。如果天氣涼爽一些我是不會發脾氣的,可是那時天氣是那麼炎熱,一切都黏黏糊糊的,內心的任何一絲憤怒都會在體內快速生長。我怒氣沖沖地指責她,她哭起來,我繼續責罵她和她愚蠢透頂的自尊心——她之所以不願意告訴我貝蒂說的話,不過是害怕丟臉。我告訴她,她這樣做非但沒有挽回面子,反而會摧毀我對她的最後一絲尊重。
「如果這樣的話……呃……我們可以提出不一樣的意見了。」
「你為什麼這麼擔心那個廣州女孩?她這樣都是活該,每個人都這麼說,每個人都告訴我:『蘇絲,你做得對,你做了件好事。』他們都祝賀我,除了那些愚蠢透頂的警察!」
我問:「蘇絲,貝蒂怎麼樣了?她一切都還好吧?」
在巴士上,在開往灣仔的渡輪上,我一遍又一遍問她事件的詳細過程以及貝蒂到底說了什麼話惹怒了她,可是她總是含糊其詞,左右推諉。我們回到南國酒店的時候,我對整個事件的了解依然跟在東京時一樣少而又少。
「是的,在軒尼詩道拐角處的第一家店鋪買的。我買了把大剪刀,有十幾厘米長。我沒辦法拿給你看,因為警察把剪刀帶走了,不,是偷走了!」
然後就剩下海恩斯了。我下樓走到軒尼詩道,登上電車,一路叮叮噹噹在蒸爐一樣的大街上穿梭,一股股熱氣透過大開的窗戶打在乘客的臉上。下了電車后我又走了兩分鐘,爬了一段樓梯,終於來到海恩斯辦公室的時候我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的辦公室很大,陳設古典,卻四處懸挂著中國委託人贈送的匾額read.99csw.com,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桌前的椅子上空空的,沒有一絲有人坐過的痕迹。然後我注意房間一角有個石膏板搭建的小隔間,如同豪華住宅里隨意搭建的廚房。小隔間的玻璃門後有些動靜,一位職員走出來,幫我打開門,我走了進去。裏面開著空調,溫度很低,我濕透的襯衫變得濕冷,汗水如同冰水一般流下來。我的感覺像是從鍋爐房一下子來到了冷藏室。
而且事情的起因竟然是那麼微不足道。貝蒂惡毒地攻擊蘇絲說我是個變態,喜歡另類怪異的性|交方式。她告訴蘇絲,那次她來我房間,我就要求她在這件事情上配合我,她拒絕了,而我卻承認曾經跟蘇絲嘗試過,因為蘇絲更樂於取悅我。
到最後她眼含淚花地對我說:「好吧,我告訴你。」
「我希望她一直住院。」她漠然地回答說。
「不。」
「那個廣州女孩第一次出口傷人之後我買的。」
「我不記得了。」
「非常熱。」
「蘇絲,看著我。不,認真看著我。好了,你說的是實話嗎?」
「我沒放心上。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用剪刀捅了那個廣州女孩,是不是做了件好事。」
「你的意思是你記得?」
「也許……呃……是吧。不過我擔心警察會傳喚證人,她們的證詞也許跟你說的不符。」
「你什麼?」
蘇絲無憂無慮地講述道:「她說:『我呸!我想什麼時候說,就什麼時候說,我明天還要說。』所以我就出去買了把剪刀。」
「哦,如果正好是查理·郭審理此案,可能需要三百港幣。」
「她說……那個廣州女孩,她說我壞話。」
「那你平時都是放在什麼地方?」
「蘇絲,我從你身上得到一個教訓,」我對她說,「那就是不管你做了什麼決定,不管這決定是好是壞,你都要堅持自己的決定,大胆地採取行動。好吧,我們要做一件壞事,我們要做一件嚴重違法的事,叫作做偽證。我們要精心編造謊言,用心記熟,然後到法庭上認真背誦,儘管我們要對上帝起誓要說真話。因為如果我們不說謊,他們就會把你關到荔枝角六個月或者一年,與其這樣,我寧願自己因為做偽證而下地獄。好了,現在我們先想想剪刀的事,你什麼時候買的?」
「好吧,我們暫且不提這些,」我說,「告訴我她第一次說了那些話之後發生了什麼。」
我說:「蘇絲,我希望你能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
「那我們就暫且把這五百港幣擱置起來吧。」
「去把她們叫過來,就說我們九*九*藏*書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商量,讓她們來我的房間。」
「將整個……呃……辦公室都裝上空調太貴了,」海恩斯說,「在這裏待了二十年,我還是無法忍受這煉獄般的高溫。外面情況怎麼樣?」
「恐怕要四五個月之後吧。」
「是的,我就是這麼警告她的。我說『我就殺了你』。」
「蘇絲,如果你不想被關進監獄,就聽我的話。如果你自己想不明白,就要全心相信我。」
「我不記得了。」
然而我無法讓她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我到陽台上去苦苦思索,大約二十分鐘后回到房間。
「哦,真是要謝謝吉薇妮,我只能這麼說。」
「好的,那貝蒂在哪裡?」
「那位……呃……小姐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們是否可以不判她入獄。」
我說:「蘇絲,你聽著,你肯定不知道這件事情有多嚴重,雖然你沒殺死她。坦白講,我很奇怪他們竟然把你保釋出來了。」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我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濕透,還開始長痱子。蘇絲在房間里放了花迎接我的歸來,她幫我扒掉黏糊糊的衣服,又取來一套替換衣服。我把臉浸在臉盆里,蘇絲拿海綿幫我擦背。洗過之後我覺得神清氣爽,準備跟蘇絲坦率地談談她不願透露貝蒂事件具體細節的原因。我讓她躺在我身邊,說:「蘇絲,我們現在從頭說起。現在是下午三點鐘,你坐在酒吧里,你是一個人嗎?」
「最壞的可能是什麼?」
「有吉薇妮和小愛麗絲,還有周三露露,還有多麗絲·吳,一共四個,她們都看到了。」
「你的中文怎麼樣?」我問。
「我說的再好也是徒勞。你也知道,她是有預謀的——還特意去買了剪刀……」
「他們會的!他們真的會把你送進監獄!你不是一時衝動才攻擊貝蒂,而是先威脅要殺了她,然後真準備殺了她。我們要好好編造一個故事出來,可是在這之前我得知道她到底說了什麼話。所以你現在必須告訴我。」
「我下午還要去法庭。」
「哦,她還在住院,不過我還沒說完監獄里的悲慘遭遇呢。哦,簡直不堪回首!我跟他們說:『你們放我出去!我不是壞女孩!我的男朋友是英國人,他現在去日本為一家美國大公司工作,一周賺的錢比你們老大一個月、一年賺的還要多。看,這是他給我的支票簿,我想寫多少就可以寫多少,銀行就會一個子兒不少地給我。我男朋友是個大人物,等他回來了就有你們的好日子過了,他會讓你們這些警察嘗盡苦頭!』可是他們還是把我關到那個恐怖的地方,我整整一https://read•99csw.com夜都沒合眼!」
「我只是關心你,我真擔心如果她有個什麼閃失你要面臨什麼後果。她還在住院嗎?」
「那不好意思我要關門了,熱氣……呃……都進去了。」
「四五個月?」
「你買了剪刀之後呢?」
「哦,天哪!」
「哦,我不大記得了,」她慌忙回答說,「我只記得她說的話很難聽,我真希望當時能多刺她幾下。」
我說:「蘇絲,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我從未感覺到自己這麼骯髒,竟然說出剛才那樣的話。」
我說:「他們會理解過頭的。蘇絲,我們要認真想一想。首先你要告訴我貝蒂到底說了什麼,因為我不知道的話就沒有辦法幫你。現在,告訴我她到底說了什麼?」
他打量了我良久,然後移開眼睛,很不自在地在小桌子下倒騰著兩條腿。
「我告訴她:『你敢再說這樣的話,我就殺了你。』」
「街市上。」
「你不會到現在還很遺憾吧?」
「不,你經常放在手包里,因為你在酒吧縫縫補補總會用到剪刀。貝蒂從你身邊經過辱罵你的時候,剪刀在哪裡?」
第二天在酒吧里,貝蒂經過蘇絲身邊的時候拋出「變態」兩個字,就讓蘇絲差點兒殺了人。
「好吧,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我依然希望你沒有這麼做,蘇絲。我真的很擔心。」
「我告訴過你了,那個廣州女孩說我壞話,我就拿剪刀刺了她。」
「哦,她的英文也糟糕透頂。這中間顯然是有誤解。」
她沉默不語。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堅決地拒絕我,我感到很迷茫、很受傷。
他送我到空調小隔間的門口就不肯再往外走了,他尷尬地向我道別,猶豫了一下又說:「呃,關於那個……呃……那位小姐英語糟糕造成的誤解,我忘了告訴你,我當時請了……呃……譯員。」
「如果是弗雷德·戈爾呢?」
「庭審大概在什麼時候?」
「不是,我跟吉薇妮坐在一起。」
「你一定記得,蘇絲。如果她的話那麼難聽,讓你忍不住動手傷人,你不可能忘記的。」
「不,這樣說不好,因為其他女孩都在場,她們什麼都看到了。」
「那些警察故意跟我為難,真的!他們把我關在監獄整整一夜!不是那種真正的監獄,是警察局的小監獄,比監獄還不如!」
「海恩斯怎麼說?」
「哦,他就是個愚蠢的小老頭兒,什麼都不明白。他說:『他們會把你關進荔枝角女子監獄。』不過我聽說法官是個非常善良、非常好心的人,他一定會明白的。」
「那個廣州女孩?」蘇絲說,「哦,她很好,你不要擔心。」
九九藏書「是的。」
「唉,那個地方簡直太可怕了,裏面都是可惡骯髒的傢伙!是的,那些可惡的警察,他們把我當成站街女一樣對待!」
「法庭的案子排得滿滿的,你要知道。」
「是的,弗雷德是個很講規矩的人,不過對待那些……呃……女孩一貫很嚴格。我們只能祈禱正好輪到查理·郭。不過恐怕即使是查理也會判她一兩個月。」
「最上面的抽屜里。」
「我的房子倒了之後。」
「那好,我再問你,你什麼時候買的那把剪刀?」
「他們可以,但他們……呃……不肯。」
「她說了什麼?」
「你是說監禁?」
「哦,我不得不說我並不……呃……十分看好我們的前景,」他愁眉不展地說,「我只希望我們不要輪到弗雷德·戈爾。」
「當然遺憾了。那天之前我已經警告過她,所以她活該,她沒有任何理由。一想到吉薇妮把我拉開我就很生氣。」
他驚愕地看著我。
「不,你不是那個時候買的,而是好幾周之前買的,你的房子倒塌之後,你所有的東西都沒了,所以你要重新添置剪刀。而且你不是在軒尼詩道上的店鋪買的,而是在某個街攤上買的,我們可不想讓警察去調查。」
「謝天謝地你沒多刺她幾下!那你拿剪刀做什麼?」
「我不想說謊,發生什麼事,我就怎麼說。」
「可是剪刀早已經掏出來了,她當時正在用剪刀。」
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五百港幣。」
「哦,不是這樣的,」我說,「剪刀是她幾周前買的。」
「要是哪個人想污衊你,我就會殺了她,」她說,「我告訴她,『你可以污衊我,但不能污衊我的男朋友』,因為對於我這樣的嘖嘖嘖骯髒女孩來說,再臟一些也算不了什麼,可是這些髒話不能加在你身上,因為你是個好人,身上沒有一絲污點,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誰要是講你的壞話,誹謗你,我就殺了誰。」
「在我包里。」
我們站在航站樓外等待去香港島的巴士。從日本回來的飛機晚點了三個小時,可我一出飛機踏上停機坪就看到蘇絲穿著牛仔褲站在鐵絲網欄杆外,興奮地伸長脖子、踮著腳尖,不停地揮舞著雙手,似乎自兩個月前我離去那天起她就一直站在那裡。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香港進入了盛夏,天氣變得酷熱潮濕,比馬來亞更甚。我穿著襯衫汗流浹背,只好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拭前額和脖頸,而蘇絲開始憤慨地講述自己在警察局受到的嚴酷折磨。
「我不能說。」
「說你什麼壞話?」
我說:「蘇絲,看在上帝的分上!難道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九*九*藏*書嗎?你會被送進監獄的。」
「謝天謝地,你終於肯說了,謝天謝地,我終於讓你明白了。」
「我的中文?一句也不懂。」
「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你去樓下問問,他們都會說:『蘇絲你做了件大好事。』我會在法庭上把事情的經過都說出來,我會告訴他們我事先警告過那個廣州女孩,他們會理解的。」
四位女孩都比我奢望的更願意配合。起初我最擔心周三露露,她那麼有原則,一定會不為所動,拒絕在證人席做偽證,然而,她最重要的一條原則是幫助有麻煩的朋友,也就摒棄了其他的顧慮,平靜地接受了安排,還提出很多好的建議。我原以為多麗絲也是塊絆腳石,一開始她的確態度不明朗,有些冷淡,女學究一樣的嘴巴緊閉著,一副為難的樣子,無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閃爍不定。末了她唯一的意見是明白地提醒我,如果她去法庭做證,就沒辦法在酒吧賺錢了。等其他人都起身離開,我讓她單獨留下來,給了她五十港幣,並承諾事成之後會再付給她五十港幣。既然已經決定要舞弊,也就沒必要計較這小小的賄賂了。
「在什麼地方買的?」
「我只記得她連續兩天說了同樣惡毒的話。」
「那她到底說了什麼?」
「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他們,他們就不會把我送進監獄的。」
她移開眼睛,說:「我不能講。」
「你擔心太多了。」
「蘇絲,問題是,就演算法官再好心,法律也沒有心。法律不會允許用剪刀殺人,哪怕這個人罪有應得。」
「難道你不知道嗎?」
「不是。」
他露出一臉愁苦。他個子很高,長手長腳,有些焦慮不安,他的膝蓋在桌子下動來動去。這張桌子太小,還不到外面辦公室那張大桌子的四分之一,他的腿放在下面顯得非常局促。
「不是,在你手裡,你當時正在縫東西,剛好在用剪刀。當時你勃然大怒,朝貝蒂衝過去,無意中用剪刀刺中了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放到手包里隨時準備著。第二天下午那個廣州女孩扭來扭去地走過來,又說了一遍那句話,所以我就掏出剪刀,她正要走開,我對她說:『你這個骯髒的廣州女孩,你的想法太齷齪了。』她轉過身來,我把剪刀插在她的兩乳間。她說了那樣的話,我本來想插破她的乳|房,可剪刀卻插在了兩乳間,所以我又拔|出|來,想重新刺一下,結果被吉薇妮和其他人攔住了,那個廣州女孩倒在地上,流了很多血,像個傻子一樣哇哇亂叫。其實她都是裝的,根本沒那麼嚴重。」
「不,我想殺了那個女孩。只可惜吉薇妮拉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