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執手偕老
第八章
「不好意思,法國小夥子們,」蒂芙對他們說,「今天晚上不做|愛。」
「你知道你這是怎麼回事嗎?」我說,「你這是嫉妒,你嫉妒我在聚會上應付自如,很多漂亮女孩子過來跟我說,她們覺得我很棒。」
「真是個大美人,沒有一幅畫真正畫出你的美。」她轉身厲聲對我說,「你沒有捕捉到她的美,你的畫都沒有捕捉到。」她道出了實情,卻並非完全因為我畫功不足,而是因為所有展出的畫作都屬於我的早期作品,那個時候蘇絲光潔的小圓臉上展現的美麗尚不成熟,後來的牢獄生活和一病數月才把成熟刻到她的臉上,而女人只有成熟了才真正美麗。我如此解釋給白髮老太太,她卻說:「哼,我倒是希望漢弗萊來畫她,她的臉太具有漢弗萊的風格了。可惜漢弗萊在美國!」她說完就走開了,買了我的兩幅畫,之後又告訴我:「我對你的東西沒有其他人那麼狂熱,不過說不定哪天你運氣好,就畫出好的作品來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不要找醉鬼,」蘇絲說,「有些女孩能應付得了醉鬼,但是你膽子太小。」
「當然沒有,」蘇絲急忙說,「我永遠不會原諒她,不會原諒她說過的那些難聽的話。我就是不想要這個包而已,帶著太麻煩。是吧,羅伯特?」
蘇絲問:「吉薇妮,你知道那個廣州女孩住在哪裡嗎?就是貝蒂·劉,我用剪刀刺傷的那個女孩。」吉薇妮點點頭,蘇絲漫不經心地把周三露露的禮物推過去,說:「這個可以給她。」
「沒什麼,就是一個水手喝多了。」瑪麗回答說。
Ⅱ
「去他的演講吧。」
這時,十幾個帽子上帶著紅色絨球的水手從碼頭邊推門進來。
「你是個愚蠢的老潑婦,我並不比你差。」
她儘力掩飾自己的失望之情,然而我明白她一直希望我能帶她回趟英國,她是那麼渴望能看看倫敦,看看皮卡迪利廣場,看看盛大的商店,還有女王陛下。可我不能帶她回去,因為回去就意味著謊言和欺騙,就意味著她要假裝為另一個人,而謊言一旦被拆穿,所有人都會竊笑:「你聽說了嗎?」不,絕不能回去。
「不,我很羞愧,他們都會說:『她就是個骯髒的嘖嘖嘖女孩。』他們說的都是事實,是我不好。」
「不喜歡你變得高傲自大,滔滔不絕,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天晚上,我們去羅伊·厄爾曼家參加晚宴,我照例開始長篇大論。女士們退席后,一位電視製作人問我是否願意做個美術演講。
回去的路上蘇絲一直沉默,很疏遠的樣子。我有些慍怒,能受邀在電視上做演講我覺得很榮幸,她也應該為我感到高興。可她的情緒是個極大的挑戰,我必須重新征服她。等我們躺在床上,我像往常一樣提出要求,她卻說累了,從我的懷抱里掙脫。我轉過身,幾分受挫,幾分生氣。
「她們每次收多少錢?」珍妮又問。她看上去很疲憊,比原來蒼老了許多,正在慢慢凋謝,不久她就不再是豐|滿,而是肥胖了。我的腦海里突然閃現出過氣老妓|女的悲慘景象,站在昏暗的門口招攬客人,是十年後的珍妮。
我不禁笑了,告訴她莎士比亞已經去世三百多年。她對莎士比亞一無所知我反而很高興,因為突然間這部戲劇不再是陳舊的古典文學,只是供學者評解註釋,存活在女高中生的試卷里,而是變成一種新奇的有趣經歷。藉助蘇絲的眼睛和她清新的視角,我覺得自己像是伊麗莎白一世時期到環球劇院觀看戲劇首演的倫敦人。
「不,我要回去,」她有些驚慌失措地哭著說,「讓我下車,我要回去。對不起,我很害怕,我覺得很羞愧。」
「重複我的話!」
「是我,羅伯特。」
畫展開幕後我們就忙於社交應酬,各種邀請接踵而至,我們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先是和厄爾曼及一位藝術評論家一起午餐聚會,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六點到八點參加兩場雞尾酒會,然後去聖約翰伍德餐廳吃晚餐,午夜轉戰切爾西參加派對,他們說:「不要擔心時間,我們的派對會連開三天。」正是在切爾西聚會上,蘇絲遭受了最尷尬的時刻。大家正在討論天氣,一個長著牛一樣凸出眼睛的女人總是出言荒謬,打破輕鬆的氣氛,她突然問蘇絲,如果在倫敦遇到自己在香港接待過的水手,她會怎麼做。周圍死一般沉默,旁邊的人們都被她的問題驚呆了。蘇絲回答說:「read.99csw.com我會說:『早上好。』」所有人都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蘇絲並不覺得可笑,她剛才一定羞赧不已,幾乎驚呆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而所有人都覺得她的回答很絕妙,為她贏得了聰慧的好名聲。
「我不想講了,我想畫畫。」
「是啊,我在電影里見過,」莉莉·盧的聲音就像粗砂紙一樣,她轉向其他女孩,接著說,「蘇絲說得對,女王可漂亮了,瑪格麗特女王。」大家鬨堂而笑,有人糾正她的錯誤,她有些狼狽,說:「好了,我知道自己說的是誰。我知道的,你不用告訴我。」
「那你不喜歡什麼樣的我?」
「說啊,蘇絲,大胆地數落她。」
「是啊,我們直接從香港去日本。」
「還在,很安全。」
我笑著說可以試試運氣,可是幾天後我們從報紙上得知,瑪格麗特公主已經離開倫敦,一個月後才會回來。蘇絲很失望,不過至少已經得見女王,她稍微釋懷一些。
「她好看的地方可多著呢。」我說。
我說:「今天取得真正的成功的人是蘇絲呢。」
「你的演講怎麼辦?」
「我覺得這個劇作家有一顆寬大的心,他明白這天地間的一切。」她抬起頭環視上層的包廂,「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這裏?」
「瑪格麗特公主。」
「才不是呢。」
蘇絲給每個人都帶了禮物,她們打開禮物的時候都發出驚喜而高興的讚歎。只有多麗絲·吳離我們遠遠的,獨自拘謹地坐在角落裡,像個女學究一樣戴著無框眼鏡,後來終於有兩個醉醺醺的水手朝她走去,因為酒吧里只有她還在工作。她起身帶著其中一個水手離開,蘇絲叫住她,說有禮物送給她,其他女孩也一起叫她過來,還為她讓開了路。
「真的,蘇絲。我跟你說說這個女人的故事,她勢利,心胸狹隘,佔有慾極強。她對兒子過於溺愛,結果他變得越來越乖戾;她欺辱恐嚇女兒,可憐的小女孩被嚇得膽子越來越小。她的另一個女兒跟一個猶太人私奔了,她不肯再跟這個女兒說一句話,也再不讓她回家來。其實她就是個愚蠢的老潑婦,你可以把我的這句話告訴她。」蘇絲沉默著,我催促她說,「說啊,狠狠地指責她,說『你是個愚蠢的老潑婦,我並不比你差』。」
「親愛的,我真羡慕你啊,」有個女人脫口呼喊道,「真的,我羡慕你的生活閱歷!讓我覺得自己的生活這麼狹窄,完全被禁閉了!」她帶著一臉失意倉皇而去,似乎要趕著去擊落警察的頭盔,抑或是去大街上寬衣解帶。還有位上了年紀的白髮老太太,拄著頂端鑲銀的手杖,稱讚蘇絲很漂亮。
「她就要結婚了,這才是最重要的。」她別過臉去,「哦,看,瑪麗上樓去了,她可夠快的。好了,我也該去碰碰運氣了,雖然我很不願意離開你們。」她過去坐在一個法國水手旁邊,過了二十分鐘后她放棄了,回來對我們說:「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他捏了捏我的胳膊,伸出五個手指。我估計他的意思是我太瘦了,只值五港幣。可是我還沒到為五港幣脫衣的份上。」
「他被你深深迷住了,還說明天晚上要來找你。」她瞥了我一眼,做出受到驚嚇的樣子,我笑著說:「不過不用擔心,明天晚上我們已經身在日本了。」
「可憐的吉薇妮,」蘇絲說,「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想:『不管怎樣,等吉薇妮的妹妹結婚了,她就好起來了。也就是說我們兩個都好起來了。』」
水手冷笑著俯看了她一眼,嘴裏叼著高盧香煙。
「評價很高,」我說,「她是我的妻子。」
「說實話,我更喜歡你的那個,」水手說話的時候嘴裏的香煙搖動著,微眯著眼睛,「我喜歡她的臀部,她一進電梯我就注意到了,桃子一樣好看的臀部。」
我說他要是一個月之前問就好了,現在就太晚了,我們三天後就要離開英國了。我們已經訂好了飛往日本的機票,途經香港停留一個晚上,我們會回南國酒店一趟。
「沒有,那個男人的父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工作后就取消了婚約,」吉薇妮回答說,「不過我們又安排了另一樁婚事,就在下個月結婚。」
「你別胡說了。」他不肯相信。
「哦,當然相當成功,每個人都覺得她非常非常迷人。不過當然是你的畫……」
「沒事了,我還在你身邊。」
Ⅰ
她搖著頭說:「不。」
她模仿我傲慢地長篇大論,九*九*藏*書我感到很不快,就自我辯解說在東方的藝術真空待了那麼久,回到一個語言共通、又有人欣賞我作品的地方感覺好極了,而且與其他畫家、藝術評論家和鑒賞家交流,我自己也受益匪淺。
「見到了,離得比你還近,」蘇絲說,「哦,她可真漂亮啊。」
她勉為其難地撕開小盒子的包裝紙,說才不相信我們在倫敦的時候還曾想到過她。看到盒子里的禮物她的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盒子里是一個小皮包,一角用金色的字體寫著多麗絲·吳的名字。她默默地凝視良久,眼鏡迷濛了。她久久沒有說話,卻一直站在桌前,那個醉醺醺的水手不耐煩地催促她,她只是搖搖頭,其他女孩就把水手推開了。多麗絲問蘇絲去倫敦要花多少錢,她並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為了表明聊天的興趣。我告訴她輪船的費用,說「是按英鎊算的」,菲菲介面說:「哦,那要接多少短時服務才夠啊?」所有人都捧腹大笑,卻沒注意到《寂寞七日情》已經唱完,一個水手趁機過去點了別的歌,當不同的音樂響徹酒吧,女孩們都憤怒不滿地對著那個可憐的水手大聲責難。
「他說你就像一隻可愛的小貓。」我對她說。
「好了,」她說,「現在只有一個還沒見。」
「我可不這麼覺得,」她說,「我覺得回到英國你就變得冷酷無情。太多人,太多閑聊,太多噼里啪啦的大道理,你的內心變得堅硬冷酷。」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也可以大談特談藝術。我不再像以前一樣提到畫畫就語無倫次,只會喃喃自語:「我看到我想畫的,就去畫了。」而今我突然認識到自己作品的意義,並藉此編織理論之網,出口就是各種夸夸其談的專業術語,而這些術語的含義我不過剛剛才知曉。我可以滔滔不絕,我可以生動有趣。以往在晚宴上我只跟坐在旁邊的人說上兩句,而今我可以掌控整張餐桌。畢竟我現在是權威,是大人物。
「好了,我要回家了,」吉薇妮說,「我明天早上過來為你們送行。」
「他看上去很無情,」她說,「他長了一張殘酷無情的嘴巴。」
「那到時候你就不用來這裏了?」
而水手們不願就此離開,不久酒吧經理一瘸一拐地過來傳達客戶的不滿。女孩們抱怨不止,怏怏地回去工作了,只留下吉薇妮和瑪麗·紀。我們桌邊的地板上堆滿了禮物包裝紙,桌子上還有一個禮物沒有打開,是我們在攝政街為周三露露買的手包。可惜我們回來得太晚,一周前周三露露決定回到內地,回到她母親的身邊,開始新的生活,去工廠抑或是田地里幹活。
「本來就是要送給你的,」蘇絲說,「我專程從倫敦給你帶的禮物。」
我把她的話轉告給水手,明妮一直看著他的臉。水手臉上掛著厭倦而冷嘲的微笑說:「我太了解她們這些裝清純的手段了,她們就是為了錢。」
也正是蘇絲的聰慧挽救了我,讓我不至於一直傻下去。我開始愛上這種社交生活,畫展做了大量宣傳工作,我走到哪裡都大受歡迎,每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喜歡我的作品。即使有人不小心透露未曾親眼見過我的作品,只是有所耳聞,我依然自信他們會為此感到遺憾。雖然我們只是在一個狹小的圈子裡活動,但我卻覺得這就是整個世界,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覺得「我是個大人物,我真的成了大人物了」。
「我想她們肯定比……比我們要價高。」蘇絲回答說。她原本是想說「比你們要價高」,卻又怕其他女孩覺得自己高傲自大,就改了口。
「你確定嗎?你沒弄丟吧?」
「我感到很驕傲。」
然而讓人著惱的是,英國並未對我們關上大門,反而發出邀請。我有個畫展要在倫敦舉辦,贊助商羅伊·厄爾曼執意要求我們親臨現場,而我也能負擔得起往返的費用。某天晚上我突然想道:「如果蘇絲真的想去,也有足夠的勇氣面對一切,為什麼不去呢?」第二天我去醫院告訴她,我們要去英國六周。
南國酒店從未像那天晚上那麼快樂,以前不曾有過,以後也不會再有。看到蘇絲回來了,酒吧里的女孩們興奮不已,根本無心工作,她們把水手晾在一邊,團團圍在我們的桌前,圍得我們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們怎麼也不願離開,最多走到點唱機旁朝里扔一枚硬幣,整個晚上反反覆復為我們點唱《寂寞七日情》。每次音樂重新響起,水手們就一陣不滿的噓聲,我不禁對他們心生同情,因為姑娘們的忽視已經讓
九-九-藏-書他們夠困苦的了,再加上一整晚單調循環的音樂,他們都要瘋了。哦,天啊,真是太可怕了!那些枯燥乏味的雞尾酒會,那些關於美學的喋喋不休的爭論,那些沒完沒了的夸夸其談,都讓你越來越自大,卻扼殺你的靈魂,扼殺了你內心那個急需呵護的小小火焰。我陷入恐慌,強烈渴望逃離,趁一切還來得及。我叫醒蘇絲,打開燈,對她說:「蘇絲,我就是個傻瓜,徹頭徹尾的傻瓜。」
「那你會怎麼做呢?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們還去過很多次劇院,沒什麼比看戲更讓她愉悅的了。起初我怕她跟看電影一樣,聽不太懂英式口音,所以盡量不選話劇,而是帶她看了美國音樂劇和滑稽劇。而她對戲劇的興趣卻有增無減,還十分輕蔑地拒絕去看輕喜劇,說「從沒見有人這樣說話做事」,我們就升級去看現代正劇。雖然她幾乎聽不懂一句台詞,卻看得很認真,目不轉睛地盯著舞台;我附耳想向她解釋劇情,她總是點點頭打斷我,表示已經從演員的表情和動作中領會到故事的發展。她記得每場劇的細節,因為她如同孩子般易受影響,而多日之後我們仍然在討論戲劇中涉及的人性問題。
「親愛的丈夫,」她問,「機票還在嗎?」
我們走到酒店大堂,明妮和法國水手從前台過來,與我們一起進了電梯。明妮從水手手中搶來帽子,用鼻子輕輕撥弄帽子上的紅絨球,然後戴在自己頭上,緊緊依偎在他的身邊。她用臉頰蹭著水手的袖子,咯咯笑著,抬頭看著他說:「我愛你。愛,你聽得懂『愛』嗎?」
電梯停在三層,水手盯著蘇絲走出電梯,說:「啊,她的臀部在對我說話,只有懂得它的美的人才能擁有。你願意跟我換換女孩嗎?」
「聽得懂。」他用法語回答說,一副「那又怎樣」的口氣。
「這個男人很窮,我得幫他們。他說只有我答應幫他們,他才願意娶我妹妹。」
她搖搖頭說:「不是的。」
「可是你喜歡演講啊,去了日本你就講不了了。」
「怎麼了?」她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老莉莉·盧趴在桌子上,聲音沙啞地低聲問:「女王呢?你見到女王了嗎?」
「不,我只是個骯髒的……」
「我才不相信。」多麗絲刻薄地回答。
「不是?可是吉薇妮,為什麼啊?」
「我想他可能會殺了那個壞叔叔,但不會殺了自己的母親。這也很煩惱呢,他可能會想,我母親也做下了不可饒恕的事情,可她畢竟是我的母親,她用乳汁養育了我。我不能殺了她。」
「啊!」小愛麗絲嫌惡地顫抖一下,她剛花大價錢新燙了緊密的小卷,她搖著頭,咯咯笑著。
「好啊,挺好的,」她有些猶豫,「我們直接去日本嗎?」
我趕上蘇絲,我們一起沿著走廊走到我以前住的房間,她問:「那個人說了什麼?」
蒂芙問倫敦是不是有很多中國人,蘇絲說我們去過一家中餐廳,廚師和服務生全是廣東人,但做出來的菜卻不是純正的中國菜。豐|滿嬌小的珍妮想知道倫敦是否也有中國吧女或舞|女。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拾起畫筆繼續畫她的畫像,這幅畫已經完成一半,是我在倫敦唯一的作品。我看到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火花,隨之飄來一股無形卻撩人的女性氣息,這種氣息說明她現在渴望自己前一天晚上拒絕我的事情。我笑了,挑逗了她一番,走到她的身邊。事後我問她為何這麼反覆無常,她回答說:「我喜歡今天的你。我喜歡畫畫的你,喜歡穿著塗滿顏料的破舊外衣的你。」
一個女人正要過馬路,她穿著粗呢套裝,一看就是來自中上階層,正往倫敦最高檔的哈羅茲百貨公司走去。我朝她揚揚下巴,說:「你跟那個女人一樣好,並不比她差。」
「蘇絲,你說得對,我就是在毀滅自己。我們不能再待了。」
「還有一個?」
她說了一遍,又重複了一次,似乎找到了感覺,然後她露出微笑,馬上坐直身體,一副驕傲的樣子。我們一路開到畫廊,進門的時候她是那麼驕傲而又泰然自若,任誰也不會稱她為妓|女,如果有誰這麼稱呼她,就會覺得羞辱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她鬆了口氣,依舊抽泣著,緊緊依偎在我身邊,把臉埋在我的脖頸中,說:「我以為你要離開我,我以為你走了呢。」
「而且這些站街女都是歐洲人,」蘇絲接著說,「不過有幾個非常漂亮,穿著漂亮的皮草。」
到英國后的第四周,我的畫展在南奧德利街的厄爾曼九_九_藏_書畫廊開幕。展出的畫都是關於香港的,而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畫的南國酒店,蘇絲出現在許多畫面中,多是在酒吧與水手在一起,所以根本無法掩蓋她的過去。我對蘇絲說她最好不要參加預展,對於她來說太過折磨。預展前一天的晚上她心事重重的樣子,考慮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她手臂上搭著兩件絲質旗袍,問我:「你喜歡哪一件?」
「肯定是,所有的癥狀你都有,去照照鏡子,看你的眼睛有多紅!」
「這個月生意很慘淡,我們沒得挑選,」吉薇妮說,「一直到昨天才有船到港。」
「他不相信你是我的妻子。」
「真是不好意思,」所有人齊聲高興地說,「我們很忙,關門休整,你們去其他地方吧。不好意思,再見。」
「想都別想。」
她搖搖頭。
「好,我去試試。」
到了最後,我便不再顧忌她對戲劇的偏好,直接帶她乘坐雙層巴士去了滑鐵盧大道的老維克劇院。這次看的是《哈姆雷特》,蘇絲大概會覺得在看天書。然而她卻興趣盎然,對於我的低聲解釋如以前一樣堅定地點頭,似乎在說:「好了,我自己長著眼睛呢!」幕間休息的時候,她緊蹙眉頭,思考良久,然後對我說:「那個人真的很煩惱,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因為我也有個那樣的壞叔叔。我在想:『如果我父親並不是死於海難,而是被我壞心眼的叔叔害死的,因為他也深愛我的母親。假如我母親知道這一切,但她還是嫁給了我叔叔,而我卻發現了真相,那我也會很煩惱,大概也會像那個人一樣失去理智的吧。』」
「他說了什麼?」明妮問。
然而坐在去往畫廊的的士上,她突然喪失了勇氣,說自己不敢面對,想要回去。我讓司機停車,說我們在車裡坐一會兒,聊聊天。
「你是說你原諒她了?」吉薇妮問道。
「你不是要參加吧,蘇絲?」
「他聽不懂,」明妮嘆道,「羅伯特,你會說法語的吧?告訴他我愛他。」
蘇絲憂慮地看著瑪麗朝水手走去。我對吉薇妮說:「吉薇妮,你妹妹怎麼樣了?她結婚了嗎?」
他真是愚蠢透頂,根本不明白蘇絲所經受的痛苦和折磨。而我整個下午都在觀察人們走出玻璃門之後的表情,走到大街上人們就不再掩飾自己,可出去后並沒有一個人竊笑,這樣的勝利對於我來說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重要。離開畫廊的時候我心情很激動,卻不是因為紅點點,而是因為蘇絲,因為我為她感到驕傲。
「我沒什麼可羞愧的,我感到很驕傲!」
午夜已過,點唱機停止了吟唱。酒吧里只剩下明妮·何依偎在一個法國男人的懷抱里,他們起身從推拉門出去了。
「倫敦沒有吧女,也沒有舞|女,」蘇絲回答說,「只有站街女。」
經過一天的勞頓她累壞了,我還沒上床她就睡著了。我也很快沉入夢鄉,不一會兒卻聽到她在啜泣,不時發出斷斷續續的喊叫聲。我輕輕碰了碰她,把她叫醒,她猛地把我推開,大叫道:「是誰?你是誰?」
三個月後她一出院,我們就乘貨輪出發了。到了英國,正好是春天。熬過一冬的寒冷后,倫敦人臉上的笑容開始融化,公園裡草木含青,大街小巷和煦明亮的陽光向我們致敬問好。我們住在富勒姆路一間傢具齊全的畫室,是羅伊·厄爾曼特意為我們尋到的好住處,然而前一兩周我並未怎麼畫畫,我和蘇絲只顧著坐在巴士頂層四處遊覽。我們去了倫敦塔、聖保羅大教堂和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我們乘坐水上巴士沿河而下來到格林尼治,我們迷失在漢普頓宮的迷宮,我們在動物園喂猴子吃花生。然而蘇絲對動物園的興趣並不像我所期盼的那樣濃厚,她寧願看人來人往,也不願看裏面的動物,後來我們索性放棄遊覽,跑到攝政公園的草地上躺著,蘇絲全神貫注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一整天都待在那裡她也願意。
「而且我們可以考慮做一個系列。」他說。
「我什麼也不要,」她生硬地說,「你本來是要送給誰的?」
「是啊。」
我很快就屈服了,蘇絲回到房間我把同樣的道理講給她聽,最後她無精打采地說:「好吧,我不在意。」一直不喜歡她的厄爾曼聽了她的話,就說:「好啊,小夫人同意了。」就替我們打電話給航空公司取消了機票。
我笑了,打開燈,拿來錢包,把機票交給她。她一張一張地仔細檢查了一遍,又反過來檢查背面,雖然她只認識我們的名字。她把機票遞還給我,我說最好她自己保管。她露出微笑read.99csw.com,把機票放在枕頭下面,重新躺下,手抱著枕頭,臉上恢復了寧靜。我吻了吻她,關上了燈。
我為自己的反擊自鳴得意,一整天都揚揚自得,直到晚上,我躺在黑暗中久久不能入睡,陣陣不安襲上心頭,我突然理解了蘇絲對我的模仿,我看到自己自命不凡地坐在餐桌前,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略有所知的事情,套用各種理論抬高自己的作品,貶低他人的畫作。我心裏想著「我是個大人物」,不過是因為我懼怕自己是個無名小卒。我只顧著夸夸其談,卻忘記了付諸行動;我忙於批評他人,而不去自我創造。
在畫廊,她站在我的身旁,我一直握著她的手,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放開。我偶爾能感覺到她手上傳來的緊張不安,可她的眼睛始終驕傲而鎮靜,平直地迎接每個人的眼睛。畫廊里擠滿了人,而厄爾曼時不時帶人過來介紹給我們,我能看出來這些人一開始都在想:「我知道她就是那個接待水手的妓|女,不過我要表現得自然一些。」他們當然不可能舉止自然,反而過於熱情,很是虛假,男人都大獻殷勤,不住地向她使眼色;女人則很傲慢,心裏想:「只有我這麼有魅力的人才會對她這麼和善,我真是胸懷寬廣呢!」而當他們遇上蘇絲平靜的眼神,似乎在對他們說:「好吧,好好看吧,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他們就會對她另眼相看。這個時候,有些人就會心生敵意,會想:「啊哈,我對她友好一點兒,她就覺得自己能跟我相提並論了。」就突然冰冷起來,想讓蘇絲意識到自己的低微身份。而大部分人都很欣喜地放鬆下來,毫不掩飾他們的讚賞和尊重,熱情地讚美她。
「你沒必要羞愧,蘇絲,你一點兒也不比其他人差。」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去了航空公司的辦事處,恢復了我們原來的機票。五天後我們就回到了南國酒店。
「走吧,蘇絲,我們睡覺去。」
「我是普天之下最驕傲的人!」
「我要去工作了,」瑪麗一邊說,一邊提心弔膽地掃了一眼鄰座的兩個水手,「可是我覺得他們就是來喝喝酒,不是來找女孩的。」
蘇絲看到小徒弟瑪麗·紀的右手臂上有一塊紫色的瘀傷,就關切地問:「怎麼回事?」
預展結束了,最後一批觀眾也走了,羅伊·厄爾曼朝我們走來,香氣微微飄送,白月似的臉上盛滿笑容:「太成功了!看看這些誘人的紅色點點!」他精心修剪過的手指指著畫廊四周,賣出的畫都用紅點標出,他對我說:「我衷心對你表示祝賀,真是太成功了!」
「沒關係,我明天晚上再過來找她。到時候你還可以跟我說說你對她的評價。」
「那就穿黃色,我們結婚那天你就是穿的這件。」
羅伊·厄爾曼仔細查看著修剪得當的指甲,說:「我可不是要影響你做決定,不過就算是藝術家也不能忽視公眾。而且從長遠來看,我覺得在英國多待一段時間可能對你極其極其有利……」
「臉白的那個想找女孩,」蘇絲說,「你要學著自己判斷。他想找女孩,心裏卻很害怕。你過去要非常輕柔、非常和善。」
「你猜得太對了,蘇絲。」
「蘇絲,醫生說等你出院了,我們要搬到地勢稍高的地方居住。你覺得日本怎麼樣?我一直想回到日本畫畫,而且那裡的山上遍布好玩的地方。」
蘇絲說:「吉薇妮,太糟糕了!太可怕了!」
蘇絲的戲癮很容易滿足,而她想見女王的願望就很難實現了。不見到女王她發誓言不離開英國。一天晚上我們在柯芬園外等了很久,女王終於出現了,可是人群密密層層,我們根本沒看到女王的衣角。我買了份《泰晤士報》,仔細研究女王近期的活動安排,密切追蹤她的一舉一動,堪比策劃炸彈襲擊的無政府主義分子。終於,那天早上女王要去市中心參加集會,我們提前趕到白金漢宮門口觀看她出行。一個好心的警察讓我們站在右門旁邊的位置,我們足足等了兩個小時,門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瑞典人、丹麥人、瑞士人、德國人、阿拉伯人,幸好還有兩個流利講英語的美國女孩,才讓我覺得自己不那麼格格不入。好不容易一輛閃亮的豪華轎車駛出前院,蘇絲平心靜氣地看著。轎車緩緩滑過,女王坐在後排座位,美麗而端莊,一身低調的春裝。驚鴻一瞥,女王已經過去了,操著各國語言的人群四散而去。蘇絲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是啊,真是個大麻煩。」我給了吉薇妮十港幣,讓她幫忙去掉手包上周三露露的名字,換成貝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