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執手偕老
第七章
「時間來得及的話我去找個醫生給你看看,不過你要是感覺還可以,我們最好先回香港。」
「很抱歉害你不能在裏面休息。」我對女教師說。
「嗯,這次我沒抵觸陌生人的血液,我覺得這次的血是個好人的。哦,是呢,這次醫院給我輸的血非常好。」
「可是醫生說你已經答應把我們送到聖瑪格麗特醫院的。」
我跟在女教師身後來到甲板,倚靠在船舷上,潮濕悶熱的風吹過,在皮膚上留下一層油脂般的薄膜。小舢板上的最後一個人也被救上來了,人群一陣高呼,救生艇也被拖上船。引擎重新發動了。
「蘇絲,我們這樣不好,我們不該做|愛。」
「明天下午?」
「喂,是我。」我回答說。
「嗯,我還在。」
司機站在護理員身後,兩人沉默地看著我,似乎在等待什麼。我摸摸口袋,掏出一張五元的港幣,遞給護理員說:「好吧,去聖瑪格麗特醫院。」
「是我,」我回答說,「很抱歉,可是我妻子病得很嚴重。」
「別擔心,我會留意的。」
「我覺得挺好的,」我一邊說一邊豎起耳朵留意電話鈴聲,「那你以後就不用在這裏工作了?」
然而接下來的三周,我真的以為她要死了。時至今日,那段日子在我記憶中已成為一段模糊的漫長痛苦,每一個瑣碎的瞬間都如同一幀快照抑或是一段夢的碎片。我依然記得那天走過灣仔碼頭,瞥見一家店鋪的神龕下放著一台碩大的現代白色電冰箱,我心裏想「真是太不協調了」,然而轉念想到蘇絲都將死了,而我卻還注意這些東西,真是太奇怪了。我依然記得,那次站在擁擠不堪的電車裡,想象著上帝對我說:「要我拯救蘇絲也可以,代價就是你下車后整輛電車發生事故,車上所有的人都將喪生,全憑你的選擇。」那麼我會怎麼做呢?我又想到,疾病和死亡是那麼輕易就能脫去我們文明的外衣,暴露出最原始的一面——就如同我所想象的殘忍行為,上帝要犧牲其他人的生命來成全我。我依然記得,當我第三次向吉薇妮和珍妮講起我和蘇絲在澳門結婚的情景,她們還是哭了,而喜劇演員菲菲卻故意嚴厲地板著臉,說希望大婚那天蘇絲能按中國風俗要求的依然是處|子之身,我回答說:「可惜我們結婚前一天沒能抵擋住誘惑。」菲菲做出一副很驚訝的表情,吉薇妮和珍妮不禁破涕為笑。我依然記得,那天我去探望蘇絲,病房裡有個女人行將死去,喉嚨里傳出我從未聽聞過的咯咯聲,響亮而空洞,她的嘴巴大張,死去的眼睛圓瞪著。病房裡一陣竊笑,彷彿死亡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而蘇絲說:「那個女人完了,每個人都有這麼一天。」我依然記得,當酒吧的點唱機響起《寂寞七日情》,我不忍卒聽,黯然離去,走到門外的碼頭,恰好遇到美國水手乘著黃包車而來,其中一人還說:「呀,真希望她還在這裏。」我依稀聽到他在說蘇絲,就對他充滿憎恨,我尾隨他來到酒吧,與他一起飲酒,他說「我告訴你,夥計,孩子般的蘇絲就是能勾起人的慾望」,然後我就不再憎恨他了,反而有點兒喜歡他,因為生命無法分割,我們都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我突然希望自己真的不再憎恨他,而我堅信自己做到了九九藏書,並非喝了白蘭地的緣故。
「再給我十港幣的油錢。」
「你的意思是讓我再塞點兒錢給你,」我問,「你想要多少?」
「她死了,」我心想,「新的一天開始了,卻再也沒有她了。」
「我才不管,你還是很美。」
「她怎麼樣了?」
「不是,聖瑪格麗特醫院。」我回答道。
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陣喜悅:「她沒事了,蘇絲沒事了!她一定沒事了,不然醫院會通知我的。」我迅速梳洗,穿上乾淨的長褲和最好的襯衫,往口袋裡塞了買花的錢,衝到門口。這時電話鈴聲大作,我停下腳步。
他搖搖頭說:「這輛救護車是去國王醫院的。」
他沒有抬頭,回答說:「讓你該死的妻子見鬼去吧,你沒看到這個女人快死了嗎?」
等待電車的隊伍排了很長,大街上也攔不到的士,我坐了一輛黃包車來到山腳下,然後徒步爬到山頂的醫院。到了醫院我全身汗如雨下,頭髮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出來一樣。我箭步衝上樓,病房裡一個女人正坐在便盆上,看到我進來她嚇了一跳,差點兒從便盆上掉下來,不過我並未看清她是否真的掉下來,因為下一秒我就衝到了蘇絲的床邊。我笑著親吻她,蘇絲說:「早上好,我今天感覺美極了。」
她乾枯蒼白的嘴唇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不知是因為她暈船太厲害,還是答案太悲慘,她難以啟齒。我飛快轉身,穿過甲板上的人群,走進房艙,不禁打了個踉蹌,幾乎跌倒。地板上到處是嘔吐物,空氣中瀰漫著嘔吐的味道,痰盂在地板上來回滾動,發出細微的咔嗒聲。我過去看看蘇絲,她的眼睛緊閉著,臉色紙一樣白,嘴角冒著紅色泡沫,滴在枕頭上。
我爬進救護車後車廂,護理員準備把門關上,他小心翼翼地說:「國王醫院是吧?」
「那他媽的可數不清了。」說完他就走了。
「有消息了能麻煩你告訴我一聲嗎?」
「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可伊,除了你再也沒有其他人會通知我了。」
我問:「她情況有多嚴重?」
她睜開眼睛,又無聲地閉上。
他毫不相信地瞪著我,似乎在懷疑我的妻子只是暈船,而我卻認為她的小小不舒服遠比廣東漁婦的生命更重要。他喃喃自語道:「她最好病得很嚴重。」就跟著我來到上層甲板,走進房艙。女教師無能為力地站在蘇絲的鋪位前,毫無血色的嘴角下垂著。到處是刺鼻腥甜的嘔吐氣息,醫生走到蘇絲身邊,看了一眼不斷冒出的紅色泡沫,又抬頭用鼻子嗅了嗅,說:「天啊,給點兒空氣好不好,你們兩個出去。」
我順著舷梯爬到下層甲板,中國船員正往船艙抬一個倖存者,其他人躺在甲板上,先前大喊「讓他們淹死算了」的大個子醫生正跨跪在一個女人身體的兩側,兩隻大手放在她的背上,用力擠壓她的肋骨,累得直喘氣。那個女人已經不省人事,不過醫生移開手掌,空氣就進入她鑲滿金牙的嘴巴,咕嚕嚕順著她的喉嚨流到肺中去了。
我給了他一張十港幣的鈔票,說:「足夠你到北京的油錢了。」
「我覺得今天應該會風平浪靜的。」我說。
「可是他們之前不是反對輸血嗎?」我回答說,因為第一次輸血的時候她對陌生九*九*藏*書人的血液產生一種強烈而荒謬的恐懼和排斥,還想把手臂上的管子拔掉,這種心理效應的負面影響很嚴重,一連持續了好幾天。我對可伊說:「醫生說不能再冒險輸血了。」
我的膝蓋發軟,我真怕會中途摔倒。我拿起聽筒,裏面傳來可伊的聲音:「喂,羅伯特嗎?好了,不要著急,我打電話就是告訴你,我已經去看過她了,醫生又在給她輸血。」
「才不美呢,醜死了。我哭那麼久,臉都浮腫了。我自己都能看到,臉上鼓起了大包。」
「您真是個大好人,」我說,「我欠您多少錢?」
「我很高興,我覺得很美好。」
「那好,你不要動,就安靜地躺在那裡,我來整理東西。」
「哦,沒關係,」她回答說,「你別放在心上,只是我也沒幫多少忙。放在平時,遇到這種情況我還能幫上忙,可是今天我暈船,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我們坐腳踏三輪車去乘船。蘇絲似乎已經恢復得很好,雖然她強烈反對鋪張浪費,但我還是給她買了個鋪位,讓她躺下。艙內另一位乘客是個從香港過來的英國女教師,她說自己每次都要「奢侈地」乘坐房艙,因為她很容易暈船,又不願在大庭廣眾下嘔吐。船還沒開她就憂懼得臉色蒼白,問乘務員船這次航行會不會很顛簸,乘務員答道:「不會,今天會很平穩。」他剛走女教師就說:「你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嗎?你們沒聽到什麼嗎?」
「可是還不到一英里呢,」我說,「比國王醫院還近。」
「太遠了。」
「如果能馬上住院就沒什麼問題,」醫生回答說,「她有些失血過多,不過一旦住院醫生會幫她輸血。他們會叫救護車把這些救上來的人送到國王醫院,她正好可以一起去。」
我在走廊等了片刻,鄧恩護士出來了,臉上帶著輕快而毫無人情味的微笑,說:「別擔心,我們會照顧她的。把她交給我們,你回去吧。明天下午再來看她,她肯定會高興的。」
「可是我妻子也快死了。」
「我知道,可能現在醫生覺得這是最後的希望了,」可伊回答說,「先這樣吧,再有消息我再打給你。」
而我依然還記得最糟糕的那天,是那三周的最後一天,蘇絲病得很嚴重,我走到她的床前,她都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把我的手拉到床單下面,放在她的胸口,對我說:「羅伯特,我很害怕,我不想死,我真的很害怕。」說完就哭了。她一直抓著我的手,足足有一個小時,我以為那天晚上將是她生命的終點,就去可伊的宿舍找她。她正在打網球,從球場下來跟我說話,網球短裙下露出晒成棕色的大腿。她看上去容光煥發,非常愉快,因為她剛開始一段戀情,進展很順利。我將蘇絲的情況告訴她,她依然容光煥發,無法抑制自己的幸福。
他沒再言語,繼續救治手中的病人,不斷用大手按壓女人的肋部,空氣哀怨地從她的喉嚨冒出來,直到裏面再無空氣,喉嚨停止哭泣,而他繼續按壓,然後移開手掌,空氣又咕嚕嚕進去,他還在按壓。過了一分鐘,他眼睛始終盯著女人問:「誰過來替我?有人過來替我嗎?」
我知道情況肯定很糟糕。如果蘇絲沒什麼問題,他肯定會破口大罵,說我是個蠢貨,浪費他的時間。
read•99csw•com我在房間里等電話一直等到九點,每次外面街道上自行車鈴響起我都會跳起來。後來我實在無法忍受獨自等待,就告訴接線員我去樓下的酒吧。我喝了幾杯白蘭地,吉薇妮過來詢問蘇絲的情況,還告訴我她的妹妹剛剛訂婚了。
「沒問題,我都說了,我現在感覺美極了。」
我說:「我想等醫生幫她看過後再走。」
「我會滿懷希望的。」我說。
「啊,終於找到你了,」她說,「好消息,輸血有效果了,她今天早上容光煥發的……喂?喂,你還在嗎?」
「另外讓她吸點兒冰水。」醫生囑咐道。
「喂,炒飯,你的一個女朋友找你,我估計是她剛聽說你結婚,要找你麻煩。」
輪船停靠在香港碼頭,蘇絲被擔架抬上岸,推進一輛等待的救護車裡,那個醫生走過來,對我眨眨眼說:「我已經把舢板上的人都安排到另外兩輛救護車上了,也跟司機說好了,把你們送到聖瑪格麗特醫院。」
「怎麼了?」
「我去找醫生,」我對她說,「馬上就回來。」
「她還很虛弱,」不期然遇到我,她有些不安,「不過我們正在給她輸血,現在還不能失去希望。」
「北京現在可沒什麼好的,」他咧嘴笑著說,「沒樂趣,沒舞|女,沒尋歡作樂的地方。」
「她在聖瑪格麗特醫院有個床位,」我說,「他們有專門的肺結核病房。」
「醫生,我妻子病了。」我說。
「恐怕你不能在這裏等,你得去大廳等著。」
房門開著,我站在門口,回頭盯著跳動的電話。電話又響了長長的一聲,我走過去又停下來,伸著手,卻全身癱軟。毫無耐心的鈴聲先是斷斷續續,接著持續響著,我拿起電話,聽筒里傳出接線員繼續撥打電話的噼啪聲。接線員喂了一聲,接著是可伊的聲音:「喂?喂,是羅伯特嗎?」
「也沒有敲詐,」我說,「現在可以走了吧。」
我們躺在床上緊緊相擁。我回到房間的時候兩人都說不出話來,而她一看到我的樣子就明白我已經知道了事實的真相,就又哭了起來。我走過去,心裏充滿羞愧,覺得自己沒臉再觸碰她。我猛然走到她身邊,拉過她的手貼在我的臉上,我親吻她的手,然後親吻她的臉頰。她靠在我身上,邊親吻邊哭泣。巨大的喜悅掠過我們的心頭,因為兩個不完整的部分再次合為一個整體,我們沒有說話,也沒有思考,便開始做|愛。如同我們第一次做|愛一般美好,蘇絲像上次一樣猛烈地啜泣,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她的啜泣如此猛烈,把我拉回到現實,我嚇壞了,因為我剛才完全陶醉其中,忘了她正在生病。
我在大廳等了一個小時,也沒人過來通知我。我又等了一刻鐘,就上樓去病房看看。病房的門敞開著一條縫,我順著門縫看到長長的房間里電風扇不停旋轉,打蠟的地板如同保齡球道一般閃亮光潔,兩排病床上躺著茫然沉默的中國人。我看到蘇絲的病床頭掛著瓶子,瓶口的紅色管子連著她的手臂。我轉身回到走廊尋找鄧恩護士,她正好敏捷地從一扇門後走出來。看到我她停下腳步,說:「哦,真是對不起,我把你給忘了。」她的態度少了些消毒水的氣息,似乎有些溫暖,「我真忘了。」
「她馬上出來,」護士回答說,「你read.99csw•com不能進去,裏面有幾個女人正在洗浴。」
我在酒吧消磨到午夜,才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坐在陽台上,留神聽著電話鈴聲,看著水邊的霓虹燈依次熄滅,最後幾艘渡輪如同發光的毛毛蟲在海港中爬行,漆黑的水面上水波輕輕拍打,碼頭邊的小舢板不停顫動,帆船的桅杆微微搖動。每次其他房間的電話聲響起,我總是緊張萬分,過了好一會兒我的心臟還跳得激烈,如同戰鼓擂動。無邊的痛苦等待讓我筋疲力盡,我突然支撐不下去,就回到房間躺倒在床上。我心裏想:「她死了,她死了好幾個小時了,醫院忘了通知我了。」我伸手想拿起電話打給醫院,轉念又想:「不,打了電話就沒有任何希望了。」這時黎明來臨,我躺在床上看著暗灰色的晨光悄悄爬進房間,世界在寒冷的灰濛濛的曙光中重生,沒有喜悅,沒有顏色。
醫生從房艙走出來,這時輪船晃了一下,把他從甲板上摔到船舷,他的膝蓋撞在木垃圾箱,把垃圾箱都撞歪了。我還等著他的咒罵,結果他卻只抽搐了幾下面部肌肉,用手撫了撫膝蓋。
「過來。」
我吻了吻她的鼻子和她眼睛下方的紅腫。她閉上眼睛,我親吻她柔軟的眼瞼。
「不是很有錢,只有兩輛汽車而已。」
他們拿到十五港幣一定開心死了,救護車立馬箭一般地飛出去,鈴鐺叮噹作響,提醒道路上的其他車輛避讓。我握著蘇絲的手,她的手跟她的臉龐一樣蒼白無生氣,似乎流幹了最後一滴血。我努力回憶人的身體里有多少毫升血,而她又失了多少。救護車停在聖瑪格麗特醫院門口,我看著蘇絲被抬上擔架,就走到大廳前台,可伊留言說她今天不當班,不過她已經託付給肺結核病房的鄧恩護士。「她是個乖孩子,我相信她會盡全力幫你們的。」我走上樓來到肺結核病房,向門口的護士詢問鄧恩在不在。
「蘇絲,你真是美極了。」
「蘇絲!」
「吉薇妮,真是太好了,」我說,「那個人很有錢嗎?」
「蘇絲,你今天美極了。」
醫生繼續按壓,抽回一條腿,跪在女人身體的一側,船員在另一側跪下,把手平覆在醫生手上,兩人一起用力按壓了幾下,醫生很滿意船員很快找到節奏,就抽回手,船員把一條腿跨過女人的身體,一個人繼續按壓。醫生看了一會兒,確定他的做法正確,就起身問:「剛才誰叫我?誰跟我說他的妻子病了?」
「那我就沒法保證了。」他豎起耳朵仔細聽擴音器的廣播,說正在為舢板倖存者捐款,因為那條小船不僅是他們的生計所在,也是他們生活的家,而今他們失去了一切。醫生很蔑視地說:「他媽的,他們別想從我身上得到一分錢。」然後伸手掏出錢包,準備捐五十港幣。「我得下去了,恐怕你得屈就到國王醫院了。」
吧台上的電話響了,我渾身開始顫抖。蒂芙拿起聽筒,又放在吧台上,抬頭環視酒吧,看到我她露出笑容。
「我們只有下午才允許探病,三點到四點。」她微笑著,她的微笑經過手術刀消毒滅菌,又用消過毒的鑷子夾起來,從未被人手觸碰過。好吧,她可能是可伊眼中的乖孩子,在我眼中卻不是。
「是啊,我妹妹一結婚我就不用工作了,我真的很開心。等蘇絲身體好了,我們得好read.99csw•com好慶祝一番。」
護理員若有所思地接了鈔票,折成小方塊,放進上衣口袋裡。他關上救護車後門,我聽到他們爬進前面的駕駛艙,關上車門,引擎卻一直沒有動靜。其他兩輛救護車都開走了,蘇絲閉著眼睛無聲地躺在那裡,敷過冰后她的肺部不再出血,不過她依然很虛弱,一個小時都沒有睜開眼睛,我估計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抬上岸了。我透過玻璃往前面的駕駛艙看了看,護理員和司機正在激烈地討論,我拍拍玻璃,示意他們趕緊出發。過了一分鐘護理員下了車,繞過車身走到後面,打開車門對我說:「對不起,先生,聖瑪格麗特醫院太遠了。」
「哦,船重新啟動了,我們很快就到港了,」他說,「目前我們能做的也有限,只能幫她降溫了。去找乘務員要點兒冰塊,幫她冷敷一下,敷在這裏,肺部。」
「我今天晚上當值,」她說,「我會過去看她的。」
那天熱浪一如既往籠罩在澳門上空,炎熱而沉悶,港口沒有一絲風。然而輪船穿越珠江口的時候,迎面撲來一股強風,海水在船下洶湧,「佛山」號嘎吱作響,左右搖晃。我來到房艙,蘇絲並未在意輪船顛簸,幾乎睡著了,而女教師捧著陶瓷痰盂不斷乾嘔,我就退了出來,到酒吧喝了杯白蘭地。過了一個小時我還待在酒吧里,輪船突然改變航向,揚聲器里傳來廣播說一艘舢板翻了船,倖存者都趴在小船殘骸上等待救援。我走到甲板上,「佛山」號的引擎低低地震動,一艘救生艇放了下去,乘客們都趴在船舷上觀看救援。我旁邊是個身強體壯的男人,渾身充滿力量,留著薑黃色的小鬍子,看到中國船員笨拙地操縱救生艇,他大喊「蠢貨」,他還大罵小舢板上的人是一群蠢貨,這麼惡劣的天氣還出海這麼遠,輪船上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這是他澳門旅行中遇到的第三起事故了。這時揚聲器噼啪響起,急切地詢問乘客中有沒有醫生,趕緊到下層甲板去。「蠢貨,他們不明白我的意思,」留著薑黃色小鬍子的大個子說,顯然他是個醫生,「都是這些蠢貨自找的,淹死他們算了。」不過他也只是嘴上抱怨一下而已,我再轉身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一個女人被拖上船,全身濕透了,黑色的絲質衣服濕濕地貼在身上,如同一隻失去羽毛的小鳥,是那麼纖小而脆弱。接著拖上來一個年輕人,雖然快淹死了,卻還神經質地不住竊笑著。這時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臂,我回過頭,是那個女教師,她的臉色鬼一樣青綠,說:「你趕緊過來看看。」
女教師急切地說:「這個我來,我去找冰塊。我可以用枕頭套做冷敷,我以前做過。」
「當然可以,去大廳等著吧。」
「先生,我來,我接受過救生訓練,」一個中國船員機敏地說,「我還有證書和獎章呢。」
漸漸地,灰濛濛中出現些許暗淡的光線,太陽升起來了。我起身走到陽台上,整座城市蘇醒過來,開始悸動,一道道金色陽光灑在窮街僻巷上,海港微微顫動,波光粼粼,第一班渡輪駛出港口,船身漆成耀眼的白色。水面上小船熙來攘往,突然一艘巨輪悄無聲息地出現,小船紛紛汽笛亂鳴,急匆匆讓出道來,巨輪上的乘客擁在船舷邊,不時指指點點:「那是滙豐銀行!那是太平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