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執手偕老
第六章
「什麼朋友?」
我們也在賭博上消磨了不少時間。有時候我們去酒店頂樓的賭場——一個裝飾華麗的破舊大房間,在澳門的全盛時期定是極其奢華——不過大多數時候我們會去幸福小巷那家燈光昏暗而又煙霧繚繞的中國賭館,有種鴉片館的氣氛。那裡總是擠得水泄不通,光腳的苦力和三輪車夫,穿著木屐、戴著破舊氈帽的鴉片販子,穿著長衫的富商,賭注從二十分到幾千元,大小不等。
哦,天啊,我心想,哦,天啊,天啊。
我感到非常虛弱,只好靠在牆上支撐著自己不要倒下。我閉上眼睛,頭抵在濕漉漉的石膏牆上,我聽到水嘩嘩地流進浴缸,又汩汩地沿著下水道流走了。
「沒有。」
「不管怎麼說,她都跟你上過床,每個跟你上過床的女孩我都很嫉妒。」
我回答說:「這是她特有的商標,如果哪天她突然不這麼寫了,我就要申請離婚了。」
「我的妻子,她去哪裡了?」
然後拿著剃鬚刀和洗澡用品走出去,讓她在床上繼續哭泣。隔壁的浴室有人在用,我就折回來朝走廊這頭走去,經過樓層服務生的桌旁,阿武正在跟一個妓|女討價還價,我就沿著樓梯去了樓上的浴室,鎖上門,脫了衣服,準備洗澡。我跨過浴缸的邊緣,站在淋浴下面,發現浴缸上有紅色的血跡,旁邊被水暈成粉色,經淋浴里的水一衝,便一絲絲流淌到浴缸底部的下水道里不見了。我咧嘴笑了笑,心想,也許有人割頸自殺了,卻又自言自語道:「畢竟,這對澳門算不得什麼。」突然我發現一個黃色的搪瓷痰盂,裏面躺著一條浸滿血的女式手帕,我的膝蓋開始發軟,一定是蘇絲的,我要撿起來看看是不是。我記得她的手帕一角綉著一朵花,我曾說是玫瑰,而蘇絲卻堅持說不是玫瑰,但她只知道這種花的中文名字。手帕上的血已經凝固,摸上去很僵硬。
「不好意思要趕你們出門了,」領事說,「不過走之前我還是要祝你們好運。」
我突然想到蘇絲的手包,她去找男人就會隨身帶著手包,現在是否還在房間里?我記不清楚了。我急匆匆沖回房間,卻沒有見到手包的蹤影,不在梳妝台上,不在椅子上,也不在床邊的桌子上。我在房間四處搜尋,拉開每一個抽屜,摸了摸床頭後面,掀開床單,心裏一直祈禱:上帝啊,請讓我找到她的手包吧,請讓它出現在房間里吧。我把整個房間翻了個底朝天,卻不見她的手包,我知道她一定是去找那個歐亞混血的斯文敗類了。她帶著包,裏面放著梳子和化妝品,好在事後整理頭面,也好有地方放錢,之前跟水手不就是如此嗎?我跌坐在椅子上,感到一股巨大的疼痛從心底蔓延到全身,我仰起頭,痛苦地哀鳴。
結婚後我對她比以往更加憐愛,也更有佔有慾。而且我的佔有慾愈來愈荒謬可笑:如果她出去給我買香煙,十分鐘還不回來,我就開始焦躁不安,想象各種災難降臨在她身上;等她終於回來了,我總是會怒斥她為什麼出去這麼久,或者如釋重負,難掩內心的快樂,好像她死而復生了一樣。我不願她離開我的視線,我自己對此也感到很驚訝,因為結婚前我還生怕自己會後悔,會覺得自己是個傻瓜。然而事實卻與我此前的擔心正好相反。我甚至開始為無端的妒忌而痛苦。以前樓層服務生費盡心思想討好蘇絲,我還覺得很有趣,而今我一聽說他跟蘇絲說話就亂髮脾氣,踢著讓他出去。在賭場有個男人一直盯著蘇絲看,似乎想用眼睛把她的衣服扒光,我提出抗議,而最終這個人破壞了我們在澳門的最後一夜。我經常在賭桌上見到他,賭注是大把大把的百元大鈔,無論輸贏都無動於衷。他是個歐亞混血,高高的顴骨,細長的黑眼睛,若是在歐洲很容易被當作純正的葡萄牙人。他穿著帶墊肩的鐵藍色夾克衫,長長的美式翻領,系著花哨的夏威夷風情領帶,打眼望去就是個衣冠楚楚的斯文敗類。我們每次跟他同在一桌,他總是不眨眼地盯著蘇絲,只有下注或是收錢的時候才會移開眼睛,而且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我說:「船十點半開,你準備好了嗎?」
「好,都準備就緒了?」他站在桌子後面對我們說,似乎覺得坐著為我們主持結婚有失禮貌。他的額頭亮晶晶的都是汗水,腋下乾淨的白襯衫也出現了新月形的汗漬。我們站在他的對面,頭頂上是吱吱作響的危險電風扇,後面站著兩位證婚人——一位是魯格羅尼小姐,頭髮烏黑茂密,戴著金色十字架,一張白皙纖瘦的歐亞混血漂亮臉龐;另一位是泰德·羅斯,是個衣衫襤褸的英國乞丐,穿著破爛的卡其色襯衫和短褲,每天在大街上遇到他總是糾纏著不放,編造各種悲慘遭遇賺取人們的同情,我答應給他二十港幣請他過來做證婚人。
她這句「是啊」回答得如此坦率而有尊嚴,她與那個男人對視的眼神是如此清澈而問心無愧,即使他反應遲鈍,也會覺得自己像個傻瓜。那一刻我是那麼為她感到驕傲,幾乎要眼淚潸潸了。
「蘇絲,你真是美極了,我很為你感到驕傲。真希望我們是名流權貴,四周擠滿了人群和閃光燈。」
「可是我真的感到羞恥,」她說,「卻說自己不感到羞恥,這樣不大好。」
「啊?」
我們這層的服務生名叫阿武,一隻眼睛有點兒斜視,另一隻眼睛日夜燃燒著渴望牟利的光芒。每次看到蘇絲不在我身邊,他就會悄悄走過來,用那隻正常的眼睛盯著我,另一隻眼睛傻傻地望向天花板,暗暗地小聲對我說他可以幫我找一個十六歲的葡萄牙女孩,遠比蘇絲更漂亮。他提到蘇絲語氣很輕蔑,似乎連苦力都不願自降身價投入到她的懷抱。然而不到一個小時,他單獨遇到蘇絲,又小聲誇讚她有種獨特的氣質,是我無法理解的,而她完全可以創造自己的命運。他說可以幫忙介紹走廊那頭的葡萄牙官員,只收她百分之三十的傭金。
「他只是抱怨天氣,說澳門太熱了。」
「我都贏回來了,還多贏了五百元!看啊,看這些錢!」
「幸好我對你過去的男朋友不抱有同樣的心理。」
「我要去沖個澡。」我說。
「那就想象一下你不再感到羞恥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九九藏書你想:『我可能會為自己感到羞恥,不過那些不感到羞恥的人,他們的內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如果他們感到驕傲的話。』」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大塊藍色的污跡,好吧,怪不得,怪不得呢。我起身,用我所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穢語辱罵她,然後衝出去摔上了門。
不,我在心裏吶喊,不,她不可能是去找他,不可能。
「你說他們真的很不錯。」魯格羅尼小姐的聲音輕柔而充滿渴望,帶有濃重的歐亞混血口音。
這樣的懷疑讓我的身體陷入石化,我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又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了幾步,彎腰把腳伸進鞋子里,她的輪廓是那麼熟悉。
她是真的沒注意,她全部精力都放在賭博上了。可是那天晚上她手氣一直很差,她指著賭桌對面的他告訴我,這個人一連贏了一個小時。
那天晚上可伊發來電報,三天前我曾給她發電報詢問消息,她回信說大概一周後會有床位,不過我們總算放心了,因為她終究是沒有忘記這件事。我和蘇絲都很高興還有一周的自由時間,而蘇絲的身體情況也不錯,似乎也不用著急把她送回醫院。不過我還是讓她悠著點兒,每天下午都要休息,而且我們總是很早就上床睡覺。我從香港帶了很多不錯的書,不過一直都沒機會讀,因為婚前蘇絲心情很煩亂,我根本無心讀書。而今我每天都會為她讀上一段,然後我們會對書中的內容展開討論,尤其是關於對錯的問題。她對倫理道德很著迷,特別是這些事關她自己,她想知道從哪些標準來看她自己的生活是錯的;而她的思維是那麼準確而富有邏輯,總是能從我自以為無懈可擊的論點中找出問題。我們總會回到她傷害貝蒂·劉的事情上,討論她離開監獄后是否還是一樣頑固不化。雖然到最後她的邏輯陷入矛盾,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錯了,可她總會立刻淘氣地眨著眼睛說:「可是我還是希望能用那把剪刀把她刺得更狠些,因為她罪有應得!」
到了第二周蘇絲高昂的情緒消失殆盡,她變得消沉頹廢。有一次我去她的房間發現她正在哭,那天下午吃晚飯的時候她又淚流滿面,我問她怎麼了,她卻只是搖頭。其實不消問我也知道個中的原因,漫長的等待對她來說是種煎熬,她開始懷疑答應嫁給我是不是個錯誤,開始為自己的過去感到羞恥。她已經不願談論過去,甚至不願提及南國酒店。有時候我會故意提起,想要證明我並不在意,而她卻一下子漲紅了臉,假裝沒有聽到我的話。而今她不再擔心電報突然到來,反而期盼早日收到,因為這就證明我們的婚姻並非命中注定,她也就可以趁機取消自己的決定。
「盯著我?我根本沒注意。」
我聽后笑了起來,原諒了她,說:「天啊,這是什麼鬼地方!幸好我們還沒沾染這些惡習,明天就要走了;幸好我還沒把阿武的腦袋擰下來。」
哦,天啊,上帝啊。
「尤其是三四三房間,會更熱吧?」
我說:「那個人是你的朋友?」
「哦,我沒注意,」她含糊地說,「我在賭場只看到他坐在對面。」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瓶葡萄牙紅酒,我被他的善意深深打動。魯格羅尼小姐拿來幾隻玻璃杯,他打開瓶塞斟上紅酒,然後端起酒杯正式地祝賀一番,又隨意添加幾句說:「說真的,我真的希望你們能過得幸福美滿,因為你們兩個真的是一對佳偶。我可不是隨便說說,我是真心這麼覺得,你們兩個,都很討人喜歡。」他變得很激動,為了說明我們兩個有多好,他又接著說:「我真的這麼覺得,那天你們走後我就告訴魯格羅尼小姐,我說,哦,讓魯格羅尼小姐自己告訴你們吧。我當時說什麼來著,魯格羅尼小姐?」
「沒什麼意思,我什麼意思也沒有,就是餓了。走吧,我們去吃東西。」
領事看到我們很開心,他定是很擔心我們不會來,他就沒機會主持結婚,失去了一次新奇體驗。然而那天下午香港總督要來澳門正式訪問,他要提前做準備,所以他一心想爭取時間。
「你在賭場的朋友。」
「他剛才還在畫我呢。」蘇絲回答說。
我憤怒地說:「滾出去。」
第三周她的絕望和沮喪有增無減,每天從早到晚她不是在沉思就是在哭泣。憂愁讓她變得陌生,我自己也對我們的婚姻產生了懷疑。就在我們約定去登記結婚的前一天,她終於崩潰了,說無法再繼續,她要回香港,回到自己的姐妹身邊,回到熟悉的生活,因為那一切才是最適合她的,也是她的命運。一個水邊酒吧工作的女孩,一個供水手消遣的妓|女,一個犯有前科的囚犯,為什麼要假裝成別的樣子呢?不了,她要回到南國酒店,她下定了決心。
「害怕?」
「我沒有討厭你。」
「怎麼了?」她問,「你生氣了?」
「你留下來就因為這個啊,我真感到高興。」
「不,我要先把我的錢贏回來。」
「生氣?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們從酒吧出來走進電梯,我荒唐的情緒把我和她隔絕。雖然我知道自己的情緒很荒唐,卻無法改變,一開口說話語調里就禁不住流淌著齷齪,所以我只好保持沉默。我們走出電梯,正要穿過大堂,酒店前台的職員手中舉著一份電報喊道:「哦,先生!」我知道,一定是可伊發來的電報,就走過去打開看,電報說明天聖瑪格麗特醫院就會有蘇絲的床位。
「每個新娘都有戒指嗎?」蘇絲問。
蘇絲不住偷偷打量手上的戒指,魯格羅尼小姐輕柔地說著話,泰德·羅斯耳後褐色的老繭泄露了他的秘密,是抽鴉片煙時木枕留下的痕迹。他狡猾地盯著領事,瞅準時機湊了過去,開始上演自憐自哀的戲碼,急切得有些語無倫次,生怕領事不讓他說出口。
她沒有說話,不過不再哭泣,說想一個人靜一會兒,我就去了頂樓的賭場。一個小時后她走了進來,一副謹慎鎮靜的樣子,讓人一眼就能看穿她內心的緊張,正在不斷跟自己的恐懼和疑惑做鬥爭。她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還為她買了一束小花飾,三瓣煙藍色的精緻蘭花跟她櫻草黃色的裙子搭配起來再完美不過。我為她別在胸口,然後走上大街攔了一輛黃包車。我能聞到蘇絲身上的香水味和https://read.99csw.com明媚的發梢上微弱而熟悉的香氣。她的手在我手中緊張地顫抖,她已經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我們走到英國領事的辦公室,她把手縮回自己的保護殼內,一副鎮靜、漠然而冷淡的樣子,似乎這個場合讓她覺得乏味。我心想她現在可真是神秘莫測,如果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根本猜不透她心裏在想什麼。
他把酒倒入我們的酒杯,我一飲而盡,蘇絲偷偷地把我們的酒杯交換了一下,因為她不太愛喝酒。領事說必須把我們送出門了,在門口他熱情地跟我們握了握手,詼諧地眨著眼說:「好傢夥,希望我流程都走對了,要是有個疏忽,你們沒結成婚,豈不是太他媽的尷尬!」他看到羅斯還賴在辦公室里,期待我們走後能跟領事說句話,就故意站在一旁讓羅斯出來。魯格羅尼小姐突然沖回自己的桌前,從包里拿出一個鍍金的粉盒,跑回來硬塞給蘇絲,說:「哦,一個小東西,也不是什麼新的,不過是個小禮物,你要是用不到就扔了吧。」我們來到門外,羅斯憤恨地咕噥著,說領事侮辱了他,還說我們要是跟他一樣了解領事的話,就會明白雖然領事位居要職,卻根本不配給他提鞋。我給了他二十五港幣,多給了他五港幣,不過他正滿懷憤恨,根本沒有注意到。
我說:「蘇絲,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不會阻止你。可是我覺得這不是你想要的,回到過去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而繼續向前卻很困難,因為一切未知,你被嚇到了。」
我豎起耳朵,屏住呼吸。我聽到她的腳步聲,一高一低,因為一隻鞋沒了鞋跟。可是腳步聲並沒有朝左邊去,而是朝右邊去。不是走向浴室,而是走向電梯和樓梯。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里,之後便是沉寂。
「是的,是我們在澳門的最後一夜。」
「我討厭你騙我,如此而已。」
蘇絲也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我感到她靠在我手臂上的身體一下子緊張起來,不過他們並沒有打招呼,我很奇怪,他們不是一起坐在賭桌前,一起贏錢,如同一對親密的情侶嗎?
「這裡有那麼多你,夠我享用好長時間了。」
澳門坐落在半島的最末端,只消十分鐘就能從半島一邊的海傍街步行到另一邊的海邊,而從市中心步行到半島之外的海峽也只需要二十分鐘,海峽是天然的邊界線,你能看到海峽另一邊的街道飄揚著紅旗。當然,天氣如此炎熱,你不可能真的步行過去,不過你可以乘坐腳踏三輪車到處逛逛。過去澳門是通往中國的大門,繁榮了數個世紀,而今這個大門卻被關閉了,不再有貿易往來。我們下榻的酒店有兩層都設為賭場,每個房間都可以按鈴讓服務生送來鴉片或妓|女。其實服務生還可以送來賭場中介人,如果你想把事情一次性做完,完全可以一邊賭博,一邊吸鴉片煙,同時懷裡還可以抱著姑娘。
她剛出口否認,就意識到我一定是看到他們坐在一起了,我的手臂再次感到她的緊張,無須看我就知道她的臉一定漲得通紅。我打開房門,她放開我的手臂,鬆了一口氣,故意轉過頭去,唯恐她的表情出賣她的心事。她飛快脫了衣服鑽進被窩,側躺著,閉上眼睛,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我們經常在賭場遇到從香港過來的英國人,可蘇絲還是很緊張,不敢跟他們說話。我讓她告訴自己:「我沒必要感到羞恥,我感到很驕傲,我跟你們一樣好。」
「那今晚就是我們的最後一夜了。」
「蘇絲,我是你丈夫,而你是我最最珍貴、最最美麗的妻子。你穿這條裙子真是美極了,讓我忍不住心生邪念。不過現在已經不能再成為邪念,因為我們已經結婚了。」
「今天下午你想要哪一個?是最大的圓鏡子里的那個嗎?」
「我很確定。」我說的是實話,因為她的勇氣又回來了。
「那好,我答應嫁給你。」
蘇絲很憂慮,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醫院住多久,我們還要分開多久,她說:「我們還能再多待一天嗎?」
我鑽進被窩,躺在她的身邊,她緊緊地抱住我,卻沒有激|情。她說她很慚愧,最後一夜她太疲憊,不能滿足我。
那天晚上她一直很安靜。第二天早上她要獨自梳妝打扮,我就出去喝了杯咖啡。十一點鐘回到酒店大堂等她,二十分鐘后她從電梯走了出來。櫻草黃色的平紋旗袍很貼合地凸顯了她曼妙的曲線,裁剪得體的裙衩微微露出尼龍長襪。
我在幸福小巷的一家餐廳預訂了午餐,鵝卵石鋪就的狹窄小巷飄散著焚香的味道,跟它的名字一樣迷人,也只有這樣的街道才稱得上幸福小巷這個名字。這家餐廳的特色菜是烤乳鴿,上好的葡萄牙紅酒很便宜。我們沿著狹窄的樓梯來到二樓,這家餐廳如同大部分的中式餐廳一樣被分割成一個個的隔間,我們的隔間懸挂著裝飾用的鏡格,中國人認為鏡子可以帶來好運。服務生用盤子端來散發著消毒劑味道的熱毛巾,用夾子夾著分別遞給我和蘇絲,我們擦了擦手和臉。他為我們倒上淡茶,把我們用過的毛巾放在盤子上端走了。我們一邊嗑瓜子,一邊等待午餐。從懸挂的鏡格里我能看到不同角度的蘇絲,她隨意地將手放在桌子上,好隨時看一眼手上的戒指。
「跟我說實話。」
「你知道嗎,羅伯特,我不敢相信我們真結婚了。」
她張嘴想回答我,卻又哭了起來,話語都留在喉嚨里。淚水從她的眼睛里噴涌而出,如同自來水一般狂流不止。我想起之前在義大利見過的一張聖母像,牧師打開隱藏在畫像背後的水管,眼淚就從聖母瑪利亞的眼中冒出來,順著上過釉的蒼白臉龐流淌,牧師驕傲地說:「看,哭泣的處|女!」
「好的,先生。」然而他根本沒有聽從我的指示,而是迅速穿過房間把瓶子放在床邊的桌子上,用燃燒著貪婪的眼睛看著蘇絲,飛快地說了一串廣東話。他那隻斜眼朝上翻著,如同果凍上的灰色斑點一樣無辜,顯得那麼可笑。我能聽懂廣東話里的數字,我聽到他說了三個數字,然後又重複了一遍,似乎是房間號。
「滾!」
我關了燈。我真的很疲乏,睡意很快就上來了。我依稀覺察到蘇絲躺在我身邊一直沒有睡著,我想她大概因為對我說謊https://read•99csw.com而擔心吧,就憑著最後一絲意識低聲對她說我很高興有她在身邊,吻了吻她並愛撫了她幾下,就陷入沉睡,什麼也不知道了。突然房間里的響動傳入我的耳朵,我半睡半醒間伸手去觸摸蘇絲,她卻不在了,留下我獨自躺在床上。我一下子醒了過來,睜開眼睛,藉著窗戶透進來的昏暗光亮,看到蘇絲僵硬地站在梳妝台邊,側耳傾聽我是否被她剛才發出的聲響驚醒。我張嘴想問她在做什麼,舌頭又僵在口中,因為我注意到她身上穿著旗袍。她穿戴整齊。
「不是,她有些不真實,我今天下午就要桌子前坐著的這個。」
我們也會沿著嘎吱響的黑暗樓梯爬上二樓,從陽台上俯瞰下面的桌子,把我們的賭注放進籃子里,順著繩子送到樓下,然後就趴在欄杆上看賭場荷官的長棒從白色塑料籌碼堆中每次分出四個來,最後剩下籌碼的數量,便是中彩的數字。荷官遠還未分完,人群中便傳出長長的嘆息,定是哪個眼尖的人在荷官的指揮棒之前就算出了剩餘的籌碼數。
領事局促而莊嚴地宣布結婚的流程,生怕自己這麼莊重太傻,思忖著是否應該更加歡快些。我們低聲說願意,然後我將一枚普通的金戒指戴在蘇絲的手上。她很吃驚,之前她曾試探性地提及戒指的事情,而我卻說我們都已經同居了那麼久,買戒指完全沒有必要。而今她明白了我的用心,忍不住熱淚盈眶。領事要求我們簽字,她彎起手指抹了抹眼淚,用中文寫了黃美玲,然後用羅馬字體寫了蘇絲黃。
接下來的幾天蘇絲心情很愉悅,滿面春光。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扮作未來的洛馬克斯夫人,一副趾高氣揚傲慢的樣子。
我依然坐在那裡,房門小心翼翼地被打開了,又突然停止了。她一定是看到房間亮著燈,驚愕地意識到我已經醒來。她把門打開,站在門口,臉色慘白,身體不停地顫抖,害怕我會做出什麼事,她微微閉上眼睛,伸手抓住把手關上了門。她走到床邊坐下,又閉上眼睛說:「我告訴過你我一點兒也不好,我告訴過你我只會給你帶來麻煩。」
「很有意思,老夥計,」領事冷冷地打斷他,「可是你要知道你是白費力氣。新婚夫婦,來,再干一杯。」
「先生,我只是……」
哭泣的處|女,真好。
哦,蘇絲,我可憐的蘇絲,你是否能原諒我?
「也許你親口告訴我,我才會相信。說:『蘇絲,我是你丈夫。』」
我向她提起那天早上發生的一件小事。我們沿著海傍街散步的時候遇到一對從香港到澳門度蜜月的英國夫婦,我們之前曾在賭場見過,他們都很友善。我們相互問好后我要介紹蘇絲給他們認識時,卻發現她已經走開了,背對著我們站在碼頭邊。我過去叫她過來,她卻堅決不肯,還哭了起來,說她覺得那對英國夫婦很可憎,不明白我為什麼會跟他們做朋友。不過我明白她悲傷的真正原因是害怕他們鄙視她,我使盡渾身解數想要說服她這種擔心是沒有任何根據的。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她說。
我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手裡被染紅的小手帕,心想:「她說不定會死掉。」我的手像發燒一樣顫抖,而我的身體卻因為恐懼直打寒戰。我抓起衣服,費力套上黏糊糊的襯衫。我瞥了一眼掛滿水蒸氣的鏡子,看到一夜長出來的胡楂兒和一雙充滿恐懼的眼睛,我提上褲子,跑下樓去。
「你還想跟我結婚嗎?」她問。
「蘇絲,不能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喝茶的。」
「太好了,蘇絲。我們現在要去給你買件新裙子,結婚就要穿新裙子。」
她睜開眼睛,悲哀地看著我,說:「你今天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你現在真的是我的丈夫嗎?」
「謝謝你幫忙。」我對他說完就鑽進蘇絲身邊停著的腳踏三輪車。車夫站立著,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腳踏板上,三輪車向前駛去,我回過頭,看到羅斯依然站在人行道上喃喃自語,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我們已經離去。
「我們玩接龍玩得太久了,」她說,「在那個煙霧繚繞的房間里待太久了。」
「沒關係,」我說,「我今晚也不行。」
「不,我要緊跟那個人,他正在運頭上!」
我也畫了不少畫,婚後我工作的狀態非常好。我們住的房間擁擠促狹而且燈光昏暗,我很想念南國酒店的陽台,不過我的心情如此愉悅,外界的物質條件並不重要。而且正是在澳門這間狹小的房間里,我完成了自己最喜歡的蘇絲的畫像,直到今天我依然覺得這幅畫是我最好的作品。那天是我們結婚後的第三天,午後熱浪滾滾,她躺在凌亂的床上,自己也很凌亂,卻很是宜人。她四肢伸展著躺在那裡,姿勢很滑稽,就像是剛從高處跌落一樣,而她無意要變換姿勢,顯然對自己這副跌落後的殘骸感到極大的滿足。她身上散發出一種自我滿足的光芒,極具女性氣質,如同一隻被乳汁脹得鼓鼓的乳|房。正是這個時候我突然想把她畫下來,可是當我從房間的另一邊仔細觀察她的時候,她的表情有了變化。毫無疑問我的表情過於沾沾自喜,對於這個毀滅的場景和自己作為男性的征服者角色感到自鳴得意,而蘇絲的眼中閃爍著半是嘲弄半是挑釁的光芒,似乎在說:「好吧,就算你征服了我,那也不過是因為我想要被征服,等我再盡情享受片刻,一分鐘后我就會重新獨立起來。」這正是我要畫的,我想展示自我的個性總是要降服於愛情。
「我猜畫畫的時候你肯定沒穿這麼多衣服,」那個女人的丈夫眨著眼說,「哎喲,我可了解那些藝術家了,我猜他畫的肯定是你的裸體,對吧?」
「你確定嗎?即使看到我這幾天的異常行為?」
「這個人就是我之前跟你提的那個人。」我對她說。
突然間一股巨大的喜悅和寬慰襲上心頭,我明白了,她只是要去浴室,而那件旗袍是用來當浴衣的。她找不到平時洗浴用的棉布衣服,而且也不想開燈吵醒我,所以就只能穿這件旗袍。
「好吧,那我走了,你不跟我一起嗎?」
「哦,當然了,我可是一視同仁。」
「不會的,今天不會來的。」
「可是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來看你,我希望他們知道你是多麼美麗,我希望
九九藏書所有的男人都想要你卻不得,因為你是我的。」
「我真受不了你那位朋友。」有一次從賭場出來的時候我對蘇絲說。她一臉茫然,我解釋說:「那個穿藍色夾克衫的斯文敗類一直盯著你。」
我記不清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我只記得內心的疼痛,除了疼痛我什麼也記不起,甚至是蘇絲。然後我看到床上蘇絲的畫像,清晰地展現在我的面前,畫中的她躺在凌亂的床上,我對著畫像大聲拋出各種辱罵女人的髒話,卻覺得這些詞語用在蘇絲身上太過輕微,如同稱女演員為演員、女店員為店員一般,根本算不上辱罵,因為她們已經承認自己的職業。我茫然不知她為何要這麼做,也許只是習慣使然,你永遠無法改變一個妓|女的本質,她一看到系著夏威夷風情領帶的有錢斯文敗類就禁不住再次沉淪!
「不可以,他們不會給你留著床位的。」
那個男人只是冷漠地揮了揮手,似乎很不以為意。他雖然並未說話,但他的眼睛似乎在說:「她比我想象的更容易上手。」
我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又看到古老的教堂張開破洞的窗戶,如同光禿禿的頭顱上睜開的眼洞,這座教堂一定是切腹自盡的,因為它本身並無什麼罪孽。天漸漸亮起來,我覺得很累,就在教堂那面獨立的牆的牆根處坐下來,一動不動,直到太陽把影子投在我的身上,我看了看表,時間已經是早上八點半,就起身回到酒店。
「也許現在我們結婚了,你就不是想跟我上床了,而是要我為你洗衣做飯,你就去跟其他女孩上床。」
「不,我要把錢贏回來,不贏回來我就不走了。」
「我覺得是因為我堅持要留在那裡把錢贏回來,你才生氣的。」
我並非真的想走,卻又覺得自己話已經說出口,不走不大合適,就穿過掛著窗帘的拱廊來到一個燈光暗淡的大酒吧,裏面除了酒保之外空無一人。我在吧台前的高腳凳上坐下,點了一杯雙份白蘭地,喝完后我感覺好多了,心裏還想:「我真是個笨蛋,她怎麼可能會跟一個戴夏威夷風情領帶的斯文敗類有什麼呢!我應該回去對她好一點兒。」我付了酒錢,回到賭場,卻突然停在當地,那個斯文敗類從賭桌對面挪到蘇絲的旁邊坐著,他們坐在一起似乎很高興,蘇絲的臉上容光煥發。我轉身回到酒吧。
他坐起身體,急切而興趣盎然,錯把我當成了同謀。看到我充滿敵意后又退回到故作迷糊的防禦狀態,說:「我不知道,我睡著了。」
「放在梳妝台上吧。」我說。
「我不希望,我不需要其他人。」
她抬眼朝對面望去,毫無興緻,她只對他下的賭注感興趣。不久他朝桌上擲了兩張疊成小四方塊的五百元鈔票,故作漫不經心地示意身穿藍色工作服的女荷官把鈔票擺放整齊,然後繼續盯著蘇絲,細細的黑色小眼睛寫滿輕蔑,似乎在說:「你跟其他東西一樣,我想要就要。」他的眼睛一直沒有從蘇絲身上移開,直到白色的籌碼最終只剩下兩個,而他又贏了。荷官往他的賭注里放了六張五百元的鈔票,然後用木棒將八張鈔票推到他的面前。
「你真是沒救了,蘇絲。」
「是啊。」
「她在哪裡?」我問道,「我的妻子在哪裡?」
「害怕失去你。哦,羅伯特,我常常害怕會失去你。」
我是個衝動的賭徒,總是輸,而蘇絲卻很謹慎,嚴格按照規矩來,每次都能贏回來。可是極度緊張的情緒和污濁嗆人的環境對她的身體不好,每次離席她都是筋疲力盡。之後我堅決不允許她再去賭館,於是我們只在酒店的賭場小賭幾把過過癮。
她輕輕拉開門,猶豫了一下,一束光從走廊滲入房間。她朝床上看了一眼,打開門閃身出去,又迅速關上,輕輕鬆開門把手,不發出一點兒聲音。我知道片刻之後我就安心了,我就能聽到她朝左邊走幾步,進到旁邊的浴室。
「對了,」領事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們就說你們很不錯。再次祝你們一切都好。」
「看鏡子里我有好多新娘,」我說,「多麼美好的一天啊!」
我說:「我很高興。」
「他不是跟你坐在一起嗎?」
「是啊,真不應該。」我邊脫衣服邊抬頭看著她,想證實她是真的累了,還是故意假裝。這時響起了敲門聲,阿武托著一個長頸瓶進來,虛偽而沒精打采地咧嘴笑著說:「先生,我來給你們送點兒熱茶。」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供茶水服務。
「我知道,是不是很好玩?我們以為結婚後會感覺大變樣,可實際上並沒有太大變化。」
「真的,你若不信我把證書拿出來給你看。」
大街上已經沒了三輪車,我們只好走回酒店。半道上蘇絲的鞋跟掉了下來,她攙著我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回到酒店,穿過門廳,進了電梯。電梯上到四樓,服務生阿武站在電梯口對面的角落裡,正在跟一個坐在扶手椅上的人講話。我們走出電梯,他停止說話,用熾熱的眼神看著我們。扶手椅藏在陰影里,坐在椅子上那個人的臉看不清楚,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可是他的手臂搭在扶手上,藉著樓梯平台的燈光,我認出他鐵藍色的袖子和潔白的絲質袖口,還有故意招搖的袖扣,上面鑲著俗不可耐的藍色寶石。我們從平台上下來,走近了,我看到那個夏威夷風情的領帶、棕櫚樹、穿著比基尼的粉紅少女,還看到那張高顴骨的臉和窺探的輕蔑眼神。我們繼續往前走,我覺得他們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們,那雙歐亞混血的眼睛,還有阿武那熾熱的眼睛。我肯定他們一直在等我們回來。
我站在浴缸里,看著手裡那片皺皺的布,我終於明白她根本沒去找那個歐亞混血兒,她生病了,卻不想讓我知曉,才到樓上的浴室來,免得讓我聽見。她孤單單一個人在這裏病得幾乎要死去。我想起她回到房間,站在門口臉色蒼白而憔悴,說「我告訴過你我只會給你帶來麻煩」。我想起自己辱罵她的那些污穢不堪的話語,然後就摔門而出。
「你什麼意思?」她問道。
我乘電梯上去,沿著走廊來到房間,蘇絲正躺在床上,她哭過了,臉上紅紅的、腫腫的,很難看,她的眼睛獃滯而空洞,好像生活已經到了盡頭,她想立刻死去。
我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仍然不敢相信。我坐起身來,打https://read•99csw.com開燈,身邊的空位加重了我的沮喪和痛苦,我是多麼希望她依然躺在那裡。我安慰自己,也許是浴室有人呢,她推了推門,發現鎖著,就到樓下去了。如果真是這樣,我也應該聽到有人出來,我跳下床,走到走廊,卻發現浴室門開著,裏面漆黑一片。我的心再一次沉下去。我回到房間,穿上褲子和襯衫,沿著走廊走到電梯口。阿武坐在桌子後面睡著了,頭靠著鑰匙板。我走上前去,把他搖醒,他睜開一隻眼睛,露出裏面灰色的果凍。另一隻眼睛張開一條迷迷糊糊的狹縫。
「很抱歉我對你撒謊了,」蘇絲依然哭著說,「可是我真的好害怕。」
「我們等會兒再來。」
「我丈夫是個畫家。」有一次一個聲音響亮、帶著肯辛頓傲慢口音的英國女人好奇地問她,她如是回答。
「你好啊,我是洛馬克斯勛爵夫人,我的丈夫是很有名氣的勛爵。什麼,你竟敢對我無禮?那好,我去告訴我的丈夫,他會把你送進猴子房,關上十年。」她咯咯笑著,突然又很擔心,唯恐我們還沒等到結婚的日子就接到可伊的電報。一旦醫院有了病床,我們就要馬上趕回去,她問我:「羅伯特,你說電報今天會不會來?」
「那可花不少錢呢,這麼多戒指。」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蘇絲,說:「也就是說我們明天要乘早上的船回去。」
「真的嗎?」她的心情馬上明朗起來,又回到角色扮演的遊戲中,「下午好,皮卡迪利勛爵先生。我的丈夫不在家,他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跟女王一起喝下午茶了。」
「我不知道啊,沒什麼吧。」
「蘇絲,我想喝點兒東西,」我說,「我們走吧。」
「不好意思,皮卡迪利勛爵先生,我是說去女王家裡喝下午茶了。」
「看,他現在就在看你。」
我在空寂的大街上遊盪,不在乎自己走向何方。空氣凝重而潮濕,我的褲子緊緊地裹在腿上。我們上岸的碼頭就在眼前,輪船冒著白色的蒸汽默默等待明天的航行。我看到那座古老教堂的窗戶敞開一個個破洞,後面便是直愣愣的天空,別無他物,唯有孤獨的牆壁矗立,其餘的都被大火夷為灰燼。我心想,也許是自燃也說不定,大概教堂不願繼續在絕望中掙扎,就選擇自殺身亡,因為連它都無法忍受這座城市的邪惡和空洞。我走著,對這個世界視而不見,直到後來我發現有人擋在我的面前,是個配著刺刀和步槍的矮個子黑人士兵,他的身後是一道界線,橫亘在馬路中間,對面就是中國內地。新中國關閉了所有的妓院,把裏面的女孩都送到工廠做工。新中國真好啊,要是蘇絲身在界線的那邊,她現在也許正在擰緊拖拉機車輪上的螺釘,就不會將身體出賣給戴著夏威夷風情領結、穿著絲質襯衫的斯文敗類了。
「不,你就是討厭我。今天晚上我一進到酒吧,看到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我當時就想:『我丈夫討厭我。』」
她不再激動,看著我。
「實際上他們在賭場就對我說他們覺得你非常迷人,」我對她說,「他們根本一丁點兒鄙視都沒有。你越是害怕人們鄙視你,就越覺得到處充滿鄙視,每一張新面孔都是一面鏡子,映射出你的內心。可是即使他們真的鄙視你,你也不應該轉身走開。人們會根據你對自己的看法評判你,如果你為自己感到羞恥,他們就會指著你說:『呸!』因為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會為自己感到羞恥,而你的羞愧給了他們信心,讓他們覺得自己勝過你。而如果你勇敢地面對他們,看著他們的眼睛,心裏想:『是的,我是個水邊酒吧的妓|女,可是我並不為此感到羞恥,我跟你一樣覺得自己很好。』他們就會對你生出尊重之心。你知道是誰教給了我這些?正是你。你曾經常常看著人們的眼睛,你曾經是那麼勇敢。其實現在的你依然有著這樣的勇氣,只是被你最近的小焦慮抹殺了,如同一隻老鼠從下面一口一口啃噬你的勇氣。」
「我買戒指的店裡也有鏡子,所以只需要付一份錢。」
我又喝了兩杯雙份白蘭地,然後蘇絲出現在我的面前,她面色潮|紅,很激動的樣子。
「我說,新娘一定是被幸福沖昏了頭腦!」領事輕聲笑著說,他終於可以放鬆下來開開玩笑了,「你看她把Z都寫反了!」
她哭了起來,承認說那個歐亞混血的確跟她坐在一起,不住地讚美她,還想跟她私會。她本想把一切都告訴我,但是在酒吧看到我的情緒那麼暴躁,就不敢說出口。她也怕我會因此心煩,破壞了我們的最後一晚。她說在電梯口她假裝沒有認出那個男人,剛才服務生過來是轉達那個男人的話,說願意出五百元買一|夜|歡娛,還建議給我一半,我肯定願意割愛,因為在澳門,這種各方都受益的交易比比皆是。
很快她就真的擺出一副驕傲的樣子。新婚伊始,她不再稱我為丈夫,似乎這個稱呼突然間變得冒昧而浮夸。而今她又開始大胆地說出口,又開始平靜而直接地看著陌生人的眼睛。
「太了不起了!」那個女人虛偽地說,「他都畫什麼啊?」
「看吧,你還是不懂愛!因為我的男朋友完全是另一碼事,那只是為了錢。」每次提及這個話題,我們就會爭論好幾個小時。
「看啊!」蘇絲讚歎道,「那麼多錢!」她看著他冷淡地從絲質的衣袖中伸出手把錢攬過來,她迎上他的目光,微笑著對他說:「下次我要跟你下注!」
「當然了,蘇絲。」
他笑嘻嘻地出去了,蘇絲疲倦地嘆了口氣,又閉上了眼睛。我問:「他想幹什麼?」
去往幸福小巷乳鴿餐廳的路上,我們手挽手坐在腳踏三輪車上,我心中所有的妒忌和齷齪都煙消雲散,我對她的憐愛又都回來了,儘力不去想我們又將面臨分離。晚餐間我又喝了一整瓶葡萄牙紅酒,加上之前的白蘭地,我有些醉醺醺的,卻又不是特別醉,我們兩個都特別開心。蘇絲說還想去中國賭館,由於賭館就在餐廳對面,我也想在最後一晚縱容她一下,就同意了,但說好了只在裏面待半個小時。然而我卻忘記了時間,等我低頭看手錶才發現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而蘇絲已經輸了四百元,卻一心想撈回來,最後我們在裏面待了兩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午夜已過。
「我怎麼沒發現他一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