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叄 執手偕老 第五章

叄 執手偕老

第五章

我在大嶼山逗留了兩周,我本想繼續待下去,可惜沒把顏料帶過來,而我想重新開始畫畫。所以我在某個周五離開寺廟,避開新一輪的周末遊客高峰。
整幅畫畫完后已經是上午十點鐘,我將記憶中的場景絲毫不差地重現在畫布上:水手站在蘇絲身後,斜戴著海軍帽,而蘇絲正從水手身邊離開,眼神中帶著傷感、悲哀和驕傲。阿唐第四次進來送茶水,他站在畫架前面欣賞了好久,看得出來他被打動了。這時電話響起,是可伊打來的。
她咯咯笑了,接著我的話說:「第二天我問你:『親愛的,你要不要再來份炒飯?』你說『好』,那個人就又伸出頭來說:『謝謝,我宣布你們現在正式離婚了。』」
我開始到處奔走,想為蘇絲找到一個床位,這才發現香港有那麼多家醫院。最大的一家結核病醫院是帕西基金會的拉頓濟醫院,不過這家醫院並沒有任何希望,他們未來幾個月內都不會有空床,而且他們也只接收比蘇絲更嚴重的病人。其他醫院的情況也是如此。大批人湧入香港,給香港帶來的不僅是更多的病號,平均發病率也不斷飆升,因為人滿為患的代名詞就是疾病蔓延和衛生條件低下。香港政府竭盡所能應付這始料未及的局面,馬不停蹄地建造醫院和療養院。然而大部分肺病患者只是到中國郎中那裡抓幾服藥,根本沒有接受任何治療,他們在擁擠的房間里病情不斷加重,日漸消瘦,他們的呼吸把病菌傳播到惡臭的空氣中,然後寂然死去。然而他們呼出的病菌卻傳染給其他人,更多的人病倒了,又將病菌傳染給更多的人,最後也寂然死去。
「我在猴子房裡想了很多,我有大把的時間用來想事情。你是個大人物,你可以去找任何你想要的女孩,你可以找個漂亮有錢的英國女孩,或者找個家世良好的中國姑娘。你不過是好心,對我感到歉疚。你可能會想:『我不想傷害蘇絲,我必須好好待她。』可是這樣不好,所以我現在要走了,我要離開你。」
「沒有,醫生過來看她的,她病得太重了。那時你還在日本,是貝蒂事件發生之後。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回來的時候電車上特別擠,蘇絲說:『我沒辦法坐電車,裏面沒有空氣,我會窒息的。』可是路上又沒有黃包車,我們就走路回來,她覺得特別累。我說:『蘇絲,你需要喝點兒冷飲。』所以我們就進了酒吧,她開始不停地咳嗽,突然我發現她手上、衣服上、膝蓋上全是血,好恐怖。她非常虛弱,周三露露和我一起把她扶到樓上。我打電話給中國醫生,他看了后說:『你的肺部有問題,得了肺結核,最好住院。不過現在進醫院很困難,所以你要卧床休息,我會告訴你吃什麼葯。』蘇絲告訴他你很快就回來了,她恐怕會傳染給你。醫生說:『我會再給你開點兒葯,防止病菌通過口腔傳染給你的男朋友,每日三次,沖水服下。』你回來之後,她總是偷偷吃藥不讓你知道,她跟我說:『吉薇妮,你在陽台上跟他說話拖住他,我去屋裡吃藥。』」
他愉快地騎車離開。後來我們終於在一間破舊的辦公室找到了英國領事館,吊扇吱吱作響,看上去很危險,似乎要掉下來削掉哪個倒霉蛋的脖頸。一個美麗的混血打字員坐在機器前,精緻的小臉兒蒼白而羞澀,黑色的頭髮濃密蓬鬆,脖子上戴著金色的十字架。領事是個禿頂的大胖子,額頭上汗津津的,白襯衫的腋下部位出現新月形的汗漬。我們到領事館的時候他正在寫私人信函,他惱火地聽著我們的請求,鋼筆依然停在信紙上。
「蘇絲,你看起來美極了!」我驚嘆道,欣慰地笑著。直到這一刻我才鬆了一口氣,我原以為這次見面會跟上次一樣,準備抵擋更多淚水的攻擊。我說:「我真希望能吻你一下。」
「不可以。」她用那雙中英混血的眼睛直率地看著我,「比裏面那位女孩還要嚴重的病人都會被公立醫院趕出來,好給更重的病號騰出房間。你沒什麼關係可用嗎?」
由於人口稠密,肺結核在香港非常流行,聽了海恩斯的話我並沒有很訝異。其實在這之前我曾一度懷疑蘇絲是否患上了肺結核,因為她一直咳嗽不斷,而她卻堅持說是孩子去世那晚受了寒氣所致。我讓她去政府醫院做個免費的X光檢查,後來她終於願意跟我一起去,而我卻收到紐約的電報,我們又因為日本之行而興奮不已,完全忘記了檢查的事情。等我從日本歸來后,她的咳嗽似乎已經痊癒了。
「是的,她是個好人,那個女看守。」蘇絲謙虛地說。
這次探視讓我心煩意亂,接下來的好幾天我都無法工作。每當我想集中精力,腦海里浮現的就是鐵絲網後面那張蒼白的小臉兒和淚汪汪的眼睛。一周后我決定暫時離開一段時間,就把一本素描和幾件舊衣服塞進旅行箱,坐船去了大嶼山島,來到叢山中的寺廟。廟裡的僧人提供住宿和粗茶淡飯,費用很低。這裏遠離塵囂,非常安靜,而且所在地勢較高,很是涼爽。寺廟坐落在一個小山谷里,山谷的底部是大片的稻田,向上的山頂矗立著一座寶塔。寺廟的神殿里供奉著落滿灰塵的木刻菩薩,供桌上擺著各種水果,香爐里燃著線香,焚香的味道瀰漫整個庭院。神殿後面的房間里,一個僧人盤坐在寶座上吟誦經書,每句吟誦結尾他的聲音便提到最高。他一邊吟誦,一邊拉動繩子,繩子一端的橫木撞在寺鍾上,低沉的聲音回蕩在稻田的上空。我走進房間,坐下來畫他,而他的眼睛依然盯著經書,絲毫沒有留意我的存在。我還畫了其他幾幅畫,有僧人彎腰在稻田勞作的,有端著飯碗、拿著筷子蹲坐在院子里用膳的,還有在神殿里禱告的。
「醒來后發現你不是我的妻子,你是高興還是難過?」
「給你們個建議,」他說,「你們最好去一九-九-藏-書下香港,在那裡結婚。」
「吉薇妮,我真希望能早點兒知道這些事情!」
「是個混血兒,非常和善。」
「我可是進去過的人,不是嗎?」大愛麗絲說,「我曾在那個可怕的地方待了一個月,每天都有人死去,我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身的虱子。」
「拉你的手?怎麼會,她不是說你骯髒嗎?」
「她還沒同意嫁給我,不過我想等她出獄后,她就會同意的。」
她很吃驚,很快又溫和地笑著說:「好吧,你說的都是實話。不過我不能不在乎。」
我只是輕輕擁抱了她,女看守有些不自在,故意朝窗外望去。
「是啊,你明天就可以去看她了。」
「那好吧,反正你還有足夠的時間。如果你不想讓她的肺再出問題,就最好找家醫院讓她出獄后立即住進去繼續接受治療,或者緩一段時間也行,中間讓她度個小假也不錯。話我就只能說到這裏了。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希望你能找到一家醫院,我可不想讓我們的前期工作白白浪費。」說完她轉身輕快地離開了,走到醫院門口又回頭略帶嘲諷地笑著說:「順便說一句,我奉勸跟她關係親密的人也都去做個檢查,她吃的那些葯抵抗傳染的效果跟這個差不多。」她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我依然不知道裏面裝的是酸液還是尿液。
「天啊!」我笑著說,「那你怎麼辦了?」
一有了畫畫的衝動,我連忙看了看四周,趕緊從馬路中央走到路邊。每到這種時刻我總害怕自己會突然被車撞倒,或者爆發戰爭,或者發生什麼災難,因為未完成的畫如同未出生的孩子,讓我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護這個新生命。我加快腳步趕回酒店。平時我不會在晚上作畫,因為燈光下顏色會失真。然而我的衝動是如此強烈,我決定試試,一回到房間我就把一張新畫布放在畫架上,開始作畫。
終於我走投無路,只好去找可伊。在此之前我曾去過聖瑪格麗特醫院碰運氣,卻同樣一無所獲。我再次來到醫院,寫了一張字條讓人給可伊送上去,簡單解釋了我來找她的緣由,我說很不好意思找她幫忙,如果她不願意見我,我也可以理解;不過我知道她那麼寬宏大量而且心地善良,一定會下來見我的。十分鐘后她穿過醫院的入口大廳出現在我面前,臉上卻帶著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冷冷微笑,用生硬的語氣說:「羅伯特,你可真有臉!我都為你感到羞愧!你難道沒看到醫院的情形嗎?為了搶一張床位,排隊都排十里長了。別說我幫不了你,就算我能幫你,這就意味著其他人失去了機會。這些你都沒想過嗎?」
「醫生告訴她的。」
我說:「我想過。」
「我隨便啊,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太好了,蘇絲,那你就是答應我了?」
然而,我從醫院出來恰巧遇到蘇絲的醫生,她駕駛一輛小汽車剛剛停下來。從她歐亞混血的外貌上我猜測她可能是蘇絲口中的醫生,陪同我的女看守證實了我的判斷。我走上前去問:「我能問您一下黃美玲的病情嗎?」
「你是誰?」她反問道,「你是監獄的人嗎?」她三十多歲,輪廓鮮明,眉清目秀。她的語氣生硬,言外之意似乎是:「有話直說,不要廢話。我不管你是殺人犯還是強|奸五歲少女的壞蛋,都別跟我廢話。」她穿著白色棉質長裙,手裡拿著一個用玻璃塞塞緊的瓶子,裏面是黃色的液體,可能是酸液,也可能是尿液。
「我知道這件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不過只是同居不是更好嗎?不用套上婚姻的枷鎖?」
「我一直都想去澳門呢。」
他把我們送到門口,用微汗的手跟我們握手道別,還幽默地眨著眼告誡我們婚前不要逾矩。然後我們走進悶熱潮濕的大街。
「可是她的病情嚴重嗎?」我問。
「她想拉我的手。」
「蘇絲,你今天可真愛開玩笑!」
周三露露說:「我沒聽過這種說法。我聽說荔枝角還不錯,也沒有人挨打。」
「而且她也為自己生病而感到羞恥,她說有時你說她很美,她就會覺得很羞恥,心想:『可是我身體裏面很醜陋,我生病了,還咳血。』這也是她不願意嫁給你的原因。」
「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說,「一點兒也不可惜。」
「可是她今天才進去啊。」
回到南國酒店后我接到海恩斯的一張留言條,說他要找我。當時已經入夜,所以我給他家裡打了電話,他說:「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從另一方面來說是壞消息,不過我想你聽了應該會很高興的。荔枝角把蘇絲送進了監獄醫院,我覺得他們對待病人的態度還是很和善的,所以她的日子應該會好過一些。」
「我真的為你感到可惜,因為她是那樣的人。」
「一切都好得讓人不敢相信,每個人都這麼友好嗎?」
「我想跟她結婚。」
「不管怎麼說,她現在住院了,我相信她很快就會好了。」
她的嘴角下垂,眼中盛滿淚水。另外一個隔間的女人正在號啕大哭。我終於明白為何監獄在犯人傷口未愈合前不允許探視了。
「不是,有個女看守就很討厭,她有時候來這邊。她說:『你的事我都知道,黃美玲,我知道你以前跟男人上樓,你是個壞女孩,骯髒下流!』你知道她做了什麼嗎?」
「不讓我告訴你她得了結核病。」
南國酒店的女孩中只有癮君子大愛麗絲曾進過荔枝角監獄,她曾因為向水手提供毒品被關了一個月。那天晚上我問她裏面是什麼樣子,她露出厭惡的表情,顫抖著說:「很可怕,那是個可怕的地方。你要一直幹活兒,只要你停下一秒,他們就會打你。真的!他們才不管你的死活,真的會打死你。」
「我說的是真的,我對她說:『我很喜歡你們的猴子房,你是否介意我在這裏多待幾天?』她回答說:『當然可以,黃美玲,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如九九藏書果女看守找你麻煩,就直接告訴我。』我說:『謝謝你,我非常喜歡你們的猴子房,我覺得這裡是天下最好的猴子房!』」她童稚般頑皮地咯咯笑著。
我說:「你好,蘇絲。」
「我沒時間,」他厲聲說道,「我很忙的。」他突然想起筆下的信函,我顛倒著看到信的開頭赫然寫道:親愛的休吉。他想用記事簿把信紙蓋上,又改變了主意,身體后傾靠在椅背上,信函赤|裸裸地放在桌子上,似乎在宣布:「看吧,我就是對你撒謊,我不介意讓你知道,這正說明你在我心目中是多麼渺小。」
「你是說跟她結婚?」
她向我伸出手,我知道自己再次被拒絕了。不過她陪我朝門口走去的時候,我感覺到她的情緒有些緩和,我們在門前台階上停下來,氣氛有些尷尬,然後她問:「你是真的嗎?是認真的嗎?」
「哦,有件事我要批評你一下。我在日本的時候你病了也不告訴我,我非常生氣。」
「她的眼睛說:『我有滿腹的心事,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先生,你是要表達這個意思嗎?」
她再次沉默下來,轉身走上甲板,獨自憑欄。過了一會兒她就下來了,對我說:「羅伯特,你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人,沒有人像你這麼心靈美麗。我好喜歡你。」
「我今天很高興,我男朋友過來看我了。我對那個女看守說:『他會來的,你放心,他不會忘的。』可是我真害怕你給忘了,那我會很丟臉的。」
「你好。」
「當然不是了,先生。如果她農曆十月十三出獄,出來后可能會很不幸。十四的話就會很幸運了,所以說這一天最合適。」
「還有多遠到澳門?」蘇絲問。
她沒有說話,沉默了幾分鐘后她突然說:「好吧,我要走了。」
我在等待中幾乎耗盡了所有的耐心,終於盼來了她出獄的那天,然而我卻沒能去監獄大門口迎接她。我已經跟她說好會在門口等她,那天早上一大早就從南國酒店出發,可是卻那麼不走運,去九龍的渡輪在半道上跟一艘銹跡斑斑的破舊拖船相撞,拖船的領航員大概是鴉片煙吸多了,對渡輪的汽笛聲充耳不聞。雖然兩艘船都沒有什麼大礙,可兩位船長卻拖拖拉拉到處檢查,結果我們就在海港中央滯留了將近半個小時。我開始狂躁不安,幾乎要哭出來,我甚至想跳下船游到對岸,但我又捨不得隨身攜帶的行李,我本想接到蘇絲后就直接一起去澳門。最後船開始顫動,終於動了。渡輪靠上九龍碼頭,踏板放下來,我提著兩個手提箱,背著一大包畫布,拚命擠上岸。碼頭附近沒有的士,我帶著行李踉踉蹌蹌走到大街上,攔下一輛的士,說了句「去荔枝角監獄」,就癱坐在後座上了。我們來到荔枝角,卻沒有發現蘇絲的蹤影,門口的人說她等了半個小時,然後走了。的士司機建議去巴士車站找找,我們開車轉過街角,就看到蘇絲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那裡,身上穿著那件藍色的真絲旗袍,腳上還是那雙白色高跟鞋,熟悉的白色手包依然掛在她的手上。
「跟你說了什麼?」
我們去了一家中餐廳,我一直向她解釋與蘇絲結婚的理由,卻無法讓她信服,她依然搖著頭說:「也許是我有偏見,可是我真的覺得你很傻。」對此我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我也沒能讓自己信服。我列出的條條理由都是那麼膚淺,我總覺得自己遺漏了最重要的原因,雖然我一時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晚飯後可伊帶我去參加派對,地點在山頂的一家公寓。派對上都是尋歡作樂的年輕人,他們剛從英國過來,還沒有沾染上殖民地的陳規陋習。房間隱秘角落的高保真密紋唱機傳出新近流行的美國黑人低音歌手性感的聲音,我們隨著歌聲翩翩起舞。一個沉默寡言的家僕把我們的杯子加滿杜松子酒飲料。大家討論著音樂、書籍和電影,這些高深的話題讓我難以應對。有個留著小鬍子的年輕人朝我走來,他在香港的大學教授英文,他說曾在倫敦的展會上看過我的馬來亞畫作,被深深地打動了,所以就記住了我的名字。他覺得我「很有天分」。他的讚譽之詞讓我很感動,他不僅記得我的名字,還記得作品的細節,對其中的優缺點提出了不錯的見解。然後他又接著談論藝術批評理論和現代畫家的作品,可我對理論和畫家的名字知之甚少,他問及我的作品,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為自己的無知和語無倫次感到羞愧,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每說出一句話,他對我的尊重就減少一分。終於所有奉承的話已經說盡,我開始覺得無聊,在這所富麗堂皇而整潔乾淨的現代公寓里,四周飄揚著動聽的歌聲,手裡端著馬提尼美酒,聽著旁邊的人大談特談乾淨衛生的藝術理論,我突然覺得自己患上了幽閉恐懼症。這時那位上了年紀的中國家僕過來幫我斟滿酒杯,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深邃內向的中國小眼睛,屬於另一個遙遠世界的眼睛。突然間彷彿一扇窗向我打開,我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哪怕只是望一眼那遙遠的世界,我就已經得到了拯救,彷彿有個聲音在告訴我:「不要擔心,你並沒有困在這個房間里,這隻不過是你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小角落,外面還有整個遼闊的世界任你馳騁探索。」那一刻我突然醒悟自己一直在尋找的答案。如果我娶了可伊這樣穿著漂亮晚禮服、口裡嚷嚷著「這場喜劇真不錯」的女孩,我就等於把自己關在這個房間里,並鎖上所有的門窗。然而若是我與蘇絲結婚,就如同從窗檯飛躍下去(也許可伊會說這是自取滅亡)。
「啊,是呢,中國女監獄長非常好。」
「可能不會吧,不過如果她是女店員,就不會是蘇絲了。她的過去成就了現在的她,已經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他不想讓其他病人太過失望,最早只能安排在這個時間了。她應該能支撐九-九-藏-書到那個時候吧?」
「可是她到底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吉薇妮?」
「可以的,時間剛剛好。監獄里的醫生說中間度個假對她的身體有好處,我想帶她去澳門。」
「完全瘋了。好吧,那我只能祝你好運了。」

Ⅲ

凌晨時分,派對依然在繼續,可伊與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坐在沙發上,相談正歡。我悄然離開,一個人慢慢走回家,腦海里不斷迴旋著豪華整潔的房間與窗台上的飛躍。關於蘇絲的一段模糊記憶突然湧上心頭。那天晚上我散步回來在南國酒店的大堂碰到她,她剛和一個水手從樓上下來,正要告別。水手的樣子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用手轉了一下海軍帽,臉上掛著假裝的揚揚得意,正如每個男人離開妓院時總想掩蓋自己慾望熄滅后內心的幻滅感。蘇絲已經從水手身邊離開,她的臉色蒼白,有些疲倦,已經完全忘記了水手的存在。她看到我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因為她希望我愛她,卻知道我對她的工作抱有成見。她多希望我能晚一會兒再回來,也就不會看到她與水手在一起的一幕。然而片刻后她就意識到尷尬毫無意義,不過是逃避現實;她的臉上立刻換上另一種表情,似乎在說:「我有自己的世界和生活,也許你無法理解,但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能假裝這一切都不存在,哪怕會因此失去你。」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傷感和悲哀,更多的是驕傲。現在回憶起來她的表情是如此美麗動人,我知道自己一定要把她畫下來。
「好啊。」

Ⅱ

幾日後我到灣仔的一家診所,排在一群中國人中間等待免費的X光檢查。診所的英國醫生看到我很驚訝,對我說:「喂,你來這裏做什麼?」我告訴他我就住在灣仔,他嚴肅地說那我真應該好好檢查一下。第二周我過去取檢查結果的時候,他卻說:「啊,老兄,你可真幸運。肺部沒什麼陰影,體健如牛。」
他去荔枝角探視其他委託人的時候順便詢問了蘇絲的情況,得知她在入獄體檢中照例做了胸透,結果發現她有結核病的跡象,自那之後她就一直住院了。

Ⅰ

「當然可以痊癒了,蘇絲。你現在都快好了,再住一兩個月的醫院你就沒事了。」
她說:「我已經盡我所能幫你了,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幫你。我剛才給住院登記員說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好話,他終於同意六周后給我們一個床位。」
「好的,我會去檢查一下。」
我本想刻薄地反駁他,但我注意到蘇絲很不安:來到領事館她已經很緊張了,如果我再跟領事大吵一架,她只會更難過。所以我只好委曲求全,轉而開始奉承領事,說我們冒昧佔用他的寶貴時間是因為在來澳門的輪船上我們聽說他心地善良溫和,樂於幫助有急難的人——用來描述他這種「性本不惡,卻頭腦愚鈍、懶惰閑散」的人再合適不過了。奉承話的效用果然很明顯,幾分鐘后那位瘦弱單薄的美麗打字員翻遍了書架,將各種厚重的領事書卷堆滿他的桌子,而他隨意地翻看著,不時大喊:「該死!我竟然不知道我還可以做這些!」末了,他開始極力想為我們辦理結婚登記,等最後發現根據條例規定我們要預先通知,三周后才能辦理,他的失望之情一點兒也不比我們少。他還焦急地問我們:「我希望你們三周后還在這裏吧?你們不會已經離開了吧?」
「哦,可不能跟女看守這麼說話。監獄長呢?你也這麼跟監獄長說話嗎?」
「我不想去澳門,你自己去吧。」
「我不覺得,我覺得沒有人會痊癒。」
「我已經幫你安排了醫院,不過我覺得你最好先去度個假,遠離所有熟悉的人。」
「什麼?」
「哦,好啊,我已經搞定了,我告訴那個女人你要過來。」她輕描淡寫地說起中國女看守,似乎她是自己的女僕一般,「我告訴她你是個大人物,你會想吻我。我告訴她:『到時候你不要看我們。』」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能安排你的朋友進來,你不在乎其他人會怎麼樣,哪怕他們會因此喪命?」
我說:「可伊,一個人不能為所有人而戰鬥,可我要為蘇絲而戰鬥。我知道這麼做不對,我應該讓她排隊等待,讓她的病情在等待中日益嚴重,或者就此香消玉殞。可是我不能這麼做,因為她對於我來說,比那些我不認識的人都重要,因為我想看到她痊癒,因為我要娶她為妻。」
可伊驚呆了,說:「你不是吧?」
「她怕讓你煩心。她用剪刀刺傷貝蒂的事情已經讓你很煩心了,你都沒辦法好好工作;她怕告訴你這件事情后你會更心煩,完全無法工作了。她說你沒辦法工作的時候脾氣很暴躁,也沒有工作順利的時候那麼愛她了。再說了,就算你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啊。」
我想起聖瑪格麗特醫院的可伊·弗萊徹,可是自從那天晚上她載我回南國酒店后我們就再沒見過面,分別的時候我還對她說「周四見」,她在雨中開車離開,我到樓上就接到蘇絲的電話說她的孩子死了。之後我打電話取消周四的約會,她還善解人意卻直率地說:「哦,我就知道。」然後掛斷了電話。所以我不大可能去找可伊幫忙。
「可是我沒被傳染上啊,」我說,「再說了,兩周后你就可以住進聖瑪格麗特醫院了,你肯定能痊癒的。」
「我告訴她:『你走開!我來醫院是治病的,你現在卻讓我覺得噁心!』」
她愉快地看著海面,旁邊駛過一艘驕傲的大船,八張帆都被潮熱黏稠的海風鼓得滿滿的。船上掛著紅旗。幾分鐘后,大海突然變了顏色,不見了深藍色,取而代之的是奶茶一樣的顏色,裏面裹著九*九*藏*書從珠江卷帶而來的泥土。
「我估計還要一個小時,」我回答說,「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了,我們要在澳門結婚。」
「至少我會盡量安排她住進醫院,最起碼會讓她得到妥善治療,而不是吃些沒用的葯。」
到了澳門我們乘坐腳踏三輪車去酒店,車子比黃包車要寬敞,能坐下兩個人,還可以把行李放在腳邊。腳踏車車夫穿著破舊的卡其布短褲,戴著無頂的草帽,只有帽檐,看上去如同戴著破舊的光環一般。與香港比起來澳門顯得靜謐了許多,有一種頹廢和衰敗的氣息。我們經過一家天主教堂,原本是西班牙巴洛克建築,與周遭的環境融合起來就像一張中國通的臉,越來越像中國人。我們把行李扔在酒店就讓腳踏車夫帶我們去英國領事館。他咧嘴笑了笑,點著頭說他明白。五分鐘后他停在一棟由葡萄牙東非軍隊把守的建筑前,他們佩帶著步槍和刺刀,臉色如同咖啡豆一般黝黑。
「可是我們剛從香港過來,」我回答說,「我們想在澳門結婚,你應該有權受理。」
她無法言語。她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手臂垂在身體兩側,嘴角下垂,眼淚不住地溢滿眼眶,順著臉頰流下來。我又說了許多話,而她一直沒有開口,怕自己會禁不住痛哭失聲。我知道她忍受不了多久,就馬上說:「蘇絲,我要走了,不過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想你。」然後我轉身走出隔間,沒有回頭。監獄准許的探視時間是二十分鐘,而我卻在裏面待了不到五分鐘。
然而那天晚上我又聽到另一個震驚的消息。我把蘇絲生病的事情告訴吉薇妮,她卻毫不驚訝,說:「我知道她會被送進醫院,不過之前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因為蘇絲不讓我說。」
「澳門是最適合結婚的地方,你會嫁給我的,對不對?」
她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她說:「我不能嫁給你,因為我有病,我之前怕傳染給你,吃了中醫開的葯,那些葯很不好,荔枝角的醫生告訴我的。」
「那就好,」他說,「那就好。這樣的話,我想想,魯格羅尼小姐,把我的記事本拿來了嗎?啊,在這裏!這樣的話就是周三過來,上午可以嗎?十一點半如何?」我想,他終於有真正的好事可以告訴他親愛的休吉了,也許我們走後他會繼續寫信說:「我再也不會抱怨說這份工作如同一潭死水,日復一日沒有任何變化,今天我搖身一變,成了一位臉龐紅潤的牧師!」
我畫了整整一晚。我的思維是如此清晰,我的記憶是如此鮮活,哪怕蘇絲就在我面前我也不可能畫得更好。我沒有一絲困意,黎明來臨,我看著畫布上的顏色,覺得很滿意,雖然整體的色調不是我原來想象的樣子,卻出奇地襯托出我想要表達的感情。
「可伊,我們一起吃晚餐如何?」
「她來過一次,我對她說:『早上好!你們的猴子房真不錯!』」
「明天。」
「蘇絲,看到你恢復到原來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你好像並不很期待。」
大愛麗絲實在是不靠譜,我不再相信她的話,也不相信她所說的每天挨打的故事。不過我給監獄打電話詢問探視的時間,結果證明大愛麗絲說的是對的:他們允許第二天就去探監,好讓那些剛入獄的女人安排家事。所以第二天我便乘坐渡船去了九龍,然後搭乘巴士去了荔枝角。我在監獄等了片刻就被帶到會見室,對著一個鐵絲網圍著的隔間,鐵絲網後面是一段短短的走廊,有女看守來回巡視,再過去是更厚實的鐵絲網。後面站著一個悲傷而蒼白的小人兒,頭髮剪得短短的,未化妝的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身上穿著粗劣的灰色工作服和明顯大了幾號的褲子。
我掛斷電話,阿唐還在研究那幅畫,他說:「先生,你畫的真好,她看起來很傷心。」然後他又說:「先生,她一直在看我,真是奇怪,我剛才站在那邊,她看著我,現在我站到這裏來了,她還在看著我。她的眼睛在跟我說話。」
「那我就只能逼婚了,在澳門這個邪惡的地方逼婚還不是件小事情?我會買通負責婚姻登記的官員,讓他躲在桌子下面,然後我問你要不要再來一份烤鴨肝,你說『好』,那個官員就跳出來說:『謝謝,這是你們的結婚證!晚上好啊。』」
「什麼醫生?你是說她去看醫生了?」
「這些女人他們也打?是真的嗎,愛麗絲?」
然後她不再說話,獃獃地看著欄杆外的大海。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曾夢到我們結婚了,我在大街上,到處人山人海,我能看到你,卻怎麼也到不了你的身邊,因為人太多了。我哭了,你把所有人都推開,說:『都走開,你們這些笨蛋,她是蘇絲,是我的妻子。』然後所有人都閃開了,我也醒了。」
我說:「沒有,我不認識什麼人。」
離蘇絲出獄還有三周,時間過得是如此緩慢,阿唐每天進我的房間都會說「哦,只有十天了」或者「只有九天了」。他特意查了查皇曆,欣喜地發現蘇絲出獄那天是農曆十月十四,適宜搬家遷徙,就鄭重地宣布:「這一天最適合出獄了。」
「蘇絲,這樣可不好,我都知道了。」
「那就查查是什麼流程,」我說,「我的意思是,總該有相關的條例規定吧?」
「你的意思是去荔枝角之前她就知道自己有病?她怎麼知道的?她不是沒去醫院檢查嗎?」
「走了?你什麼意思?」
「不嚴重,我想大概是因為發現得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反而是件好事,因為如果在外面她根本住不進醫院,現在醫院都人滿為患,想闖進醫院比闖進銀行還要困難。人們都說如今在香港只有遇到房屋倒塌,作為受傷人員才能進醫院。」
「結婚?誰說的?」
「不讓你說什麼?」
「是的,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想結婚,我就跟你結婚,如果你想跳海,我就跟你九九藏書跳海,任何事情。」
「哦……那好吧。」
「別擔心,蘇絲,」我說,「看不出來的,不會有人知道你去過哪裡。」
「哦,實話跟你說吧,之前從沒有人來找我登記結婚,我根本不知道流程,所以我覺得也沒什麼好說的。」
「也許是吧。」
「病了?誰說我病了?」
「不會,我們應該還在這裏。」我回答說。
「我覺得哪一天都適合出獄,阿唐。」我說。
「如果她只是與你一夜風流的女店員,你是不是就不會娶她了?」
「您能把她從這裏轉到公立醫院嗎?」
「不可以,」我回答說,「這裡是葡萄牙政府,我們要去英國領事館。」
她一副揚揚得意的樣子,說她愛上我了。
她極不情願地承認了,卻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好像這件事微不足道。不過發現我已經知曉此事後,她無意中透露來到監獄之後她又吐了一次血,就在那天我探視她之後,無疑是心理的苦痛所致。正是因為這次吐血她才被送進醫院,而不是海恩斯所說的X光檢查。她向我保證說現在她的病已經基本上治好了,等她離開監獄的時候就能痊癒了。
「我不明白,蘇絲,怎麼回事?」
兩周后我又去荔枝角探望她,發現蘇絲確實看起來好多了,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監獄的病房牆壁雪白,採光和通風都很好,比外面的公立醫院還讓人覺得舒服,只是窗戶上都有護欄,病房門也裝有鐵柵。蘇絲靠坐在病床上看畫冊,她的頭髮蓬鬆而有光澤,如同剛洗過一樣,臉色紅潤,整潔乾淨,而且特別怡然自得。
「那你為什麼要娶她呢?」
「是的,阿唐,這正是我要表達的意思。」我回答說。
「我覺得這些葯不是沒用的啊,那麼貴,肯定是好的。那些防止病菌傳染給你的葯每盎司要十一港幣呢,她每天都要喝一盎司。」
「你知道嗎,今天早上我一點兒也不想離開猴子房。」她對我說,「我想:『我在這裏無憂無慮的,也許等我出去了我應該去偷竊,或者再用剪刀刺傷那個廣州女孩,這樣他們就會把我送回來。』可是現在我覺得很好!我感覺很美好!」
「是的。」
「不是,我只是過來看望她,」我回答說,「我是她的朋友。」
「沒關係。」她淡淡地說,好像她真的不介意,然而我知道對於出獄她期待了那麼久,這樣的結果很是掃興。
「你是畫家嗎?」她見我一臉詫異,就解釋說,「哦,不要擔心,我可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那個小女孩可喜歡閑聊了!她現在情況非常好,不會死的。我們及時對她進行了治療,不過她還要在這裏待多久?六個星期?這可不大好,她出獄后至少還要在醫院住兩個月,不然過不了幾個月她的病情還會複發。」
「醫生怎麼樣?」
「如果我去的話你們肯定會覺得很有趣的!」
「不對。」
「蘇絲,你說的都是什麼胡話!」
「我看你是瘋了。」
「可以吧?」他問。
「是的,我不在乎,我已經決定這麼做了。」
「真的!很多女人天天挨打。」
「天啊,太可怕了!」
周末寺廟裡湧進來一群散步的人——三位在政府部門工作的英國女孩,幾位急於炫耀英語的中國學生,還有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英國男人,他穿著迷彩服,戴著闊邊帽,眼神顧盼遊離,如同在戰爭中與自己的軍營失去了聯繫,現在到處尋找。晚飯後他又獨自出去散步,甚至在黑暗中也不斷尋找;剩下的人在馬燈的照耀下玩遊戲,互相叫著對方的教名,玩得很愉快,如同一群青年宿舍的學生。午夜那位英國人回來的時候我們還在玩,不過他不願意加入到遊戲中,而是徑直去睡覺了,第二天早上天還未亮他就離開了。吃過午飯後其他人背上背包,沿著山路而下,準備坐船回到香港島,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只剩下僧人的誦經聲、焚香的味道和鐵絲網后蘇絲的臉,我再次感到孤獨。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啊。」
一時間我不知道如何阻止她離開,幸好此時我聽到踏板收起,她已經沒辦法下船了。香港漸漸退到遠方,她高興起來,對澳門之旅的興趣漸濃。我讓她去換掉身上的真絲旗袍,她跟著女服務員出去了,回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牛仔褲和涼鞋,眼神閃爍,她咯咯笑著說:「你知道那個女人對我說什麼嗎?她說:『你的衣服真漂亮,你肯定很有錢!』」她跑到欄杆的另一邊,看著黃褐色的小島一個個被輪船甩在後面,一艘艘漁船散布在海天之間,遠望如同一隻只玩具船。
我說:「蘇絲,我們今天去澳門。」
「蘇絲,我真的很抱歉。」我將事情的原委向她解釋了一番。
「可伊,真是太謝謝你了!」
「好的,我知道了!」
「我想也是!」
我問愛麗絲:「我什麼時候能去探望蘇絲?」
「這兒的海里有太多泥沙,最好不要跳下去,我們還是結婚吧。」
「酒吧的女孩都讓我替她們問候你,」我說,「聽說這件事之後她們都很難過,我們都翹首等待你出獄。」
我們來到碼頭,登上了「佛山」號輪船。離開船還有半個小時,我們在空蕩蕩的餐廳坐下,蘇絲點了一杯可口可樂,我要了一杯咖啡。其他乘客進來坐在我們旁邊,蘇絲掃了他們一眼,卻沒看他們的眼睛。她的樣子羞怯而不安。
得知她的病情並不嚴重之後,我很為她生病的消息感到高興。比起牢房或者嚴酷的工作環境,我倒是寧願她躺在病房裡。(雖然理性上我並不相信大愛麗絲所說的在監獄里會挨打,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象蘇絲挨打的景象,穿著黑色制服的高大女看守對她拳打腳踢,如同集中營里披著人皮的殘忍劊子手。)我大大鬆了一口氣,心想等蘇絲出獄的時候,也許肺結核也治好了。
菲菲露齒一笑說:「他們都很誠實的。如果你帶什麼東西進去,出來的時候他們都會還給你。」
「澳門?去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