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OK,彼此彼此
@ 胡安之死
怎麼樣?他問我。實事求是講,他還真是一塊演戲的料。他真應該留在上海,和阮玲玉演對手戲。他對我說,多年來,他一直沒有機會登台,現在總算逮著機會露一手了。我問他演什麼,他說演英雄人物沒意思,因為你得板著臉說話,他要演就演白匪。他還順風扯旗,說導演對他很欣賞。我後來得知遠不是這麼回事。原來,演白匪的那個同志鬧情緒不演了,才輪到了他。胡安當時很激動,臉色通紅。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想,莫非我多心了?倘若行將撤退,組織上哪還有閒情逸緻,讓大家看戲呢?
OK,這麼多年來,胡安的身影常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自從川井向我提起希望小學的事以後,胡安在我眼前晃得更勤了。去年有一天,我撫今追昔,夜不能寐,一時心血來潮,就賦詩一首。夫人還以為我在給哪個小姐寫情詩呢,追著要看。我認為我寫得不錯,看過的人誰不說好。好幾家報紙都爭著發表,後來《詩學》(《中國詩學》)捷足先登,把它發了出來。不過,詩裏面沒有提到胡安的大名。不是不想寫,而是不能寫啊。道理很簡單,他生活在歷史之外。至今,我還沒有看到哪本書上提到他。有誰知道他呢?誰也不知道,所以寫了也是白寫。再進一步講,中國詩詞講究平仄,把胡安(兩個字)放到裏面,也不好押韻啊。
待是待下來了,可英雄無用武之地呀。我就對葛任講,你得讓我重新上崗啊,這樣人才浪費,未免太可惜了吧。葛任說,OK,白陂剛好缺一名《國語》課教師,你就先頂替兩天吧。我從來沒想過當娃娃頭。可一想,這跟科教興國戰略有關,我也就不再推辭了。我說,好吧,只要能上崗就行。就這樣,在葛任的關懷下,我這個學法律的半路出家,拿起了教鞭。對,就在現在的希望小學。它原來是個土地廟,胡安第一次來的時候,捐了一筆錢,把它擴建了一下,變成了一所學校。當時的學生真是五花八門,有的已經當爺了,有的還穿著開襠褲。誰不好好學習,我就以革命的名義隨便訓他們。因為我的課講得好,人
九-九-藏-書又愛乾淨,還有一個女學生愛上了我。和你一樣,她頭上也有個銀質髮夾。那是我送給她的,我在路過大埔時買的,本來是想回去以後送給夫人的,現在看來用不著了。小姐,你不要笑。革命和愛情是一對雙胞胎,自古以來,英雄難過美人關,美人也難過英雄關,彼此彼此。有革命的地方,就有愛情。葛任看我樂不思蜀,就問我是不是愛上了這個地方。我就說,是啊是啊,這裏比上海還舒服。在上海,每天得看老婆臉色,在這裏,別人得看我的臉色。Fuck我本來以為就這樣舒服下去了,可沒想到,戰爭說來就來了。
OK,不說這個了,還是來說老蔣梳頭髮吧。頭髮從西南往東北梳,一開始梳得並不流利,可是梳著梳著,就流利起來了。當時蘇區的指揮權在李德手裡。你喜不喜歡看球?我?我當然喜歡。在海外的時候,我經常去看球。這兩年,我也關心起了中國的職業聯賽。千萬別小看那個皮球,它是中國歷史和現實的縮影。你也愛看?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講清楚了。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改革開放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米盧蒂諾維奇。對,米盧是國家隊的(教練),不說他了,還是來說俱樂部。李德就是外籍教練。外籍教練不懂中國國情啊。老毛私下也說過,雖然李德是軍事學院的高才生,可他的水平還比不上我們的土八路宋江。宋江三打祝家莊,一步一個腳印,可圈可點呀。可李德呢,因為不懂中國國情,所以儘管是主場作戰,還是免不了要給對方送分。「左」傾路線害死人啊。他說國軍不過是螞蟻罷了,用樟腦畫條線,螞蟻就爬不進來了。所以他不打防守反擊,要打就打全攻全守,比分一落後,就貿然地打起了長傳沖吊。結果呢,攻,攻不進;守,守不住。好多時候,前線就壓在我方的小禁區。這樣一來,不光對方連連得手,我方還時read.99csw.com不時地來兩個烏龍球,自己扇自己嘴巴。當時,同志們都私下議論,應該把李德的樟腦給沒收了,送給他一點薄荷油,讓他清醒清醒。
那年夏天,蔣介石命令湯恩伯進攻蘇區。老蔣可真夠幽默的。他是個光頭,可制定的戰術卻叫梳頭髮。梳毛澤東的頭髮?小姐,我還沒想到這一點。沒錯,毛澤東當時確實長發披肩。不過,在當時的蘇區,大權還不在毛澤東的手心。當時蘇區執行的是「左」傾路線,軍權在李德手裡,老毛是受排擠的。我當然見過毛。有時他會和瞿秋白同志一起到白陂來,找葛任聊天。因為他受了排擠,所以鬱郁不得志。瞿秋白跟葛任很能聊得來,可以說無話不談。有一天,葛任對我說,你知道我和秋白同志為何談得來嗎?我說不知道。他說,秋白的經歷與他很相似,別的不說,連乳名都一樣,都叫阿雙。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次葛任正和秋白談著中國文字拉丁化問題,老毛又來了。葛任和秋白向老毛宣傳他們的主張,說,中國的方塊字太難學了,國民素質太低,就跟方塊字難學有關。還說,新的文化人都應該學用拼音文字,給民眾帶個頭。人們自覺使用拼音文字之時,就是國民素質大幅度提高之日。他們兩個都是書生,一說起拉丁化,就西瓜皮擦屁股沒完沒了。老毛說,書生們,別談什麼拉丁化了,遠水解不了近渴,OK?咱們還是擺擺龍門陣吧。什麼叫(擺)龍門陣?就是聊天嘛。他要聊的是「三國」和「水滸」。小姐,不是吹的,現在像我這樣和第一代領導人的核心有過接觸的,已經鳳毛麟角了。我還記得,老毛當時瘦得像棵柳樹。因為長發披肩,所以可以說是棵垂柳。怎麼說呢,除了下巴上的那個瘊子,他與後來百元大鈔上的水印頭像簡直判若兩人。
演出地點是尚庄。前面說了,冰瑩原來也在裏面演一個角色,可那天,她偏偏沒去,是另外一個女演員演的。我這才從葛任那裡知道,冰瑩懷孕了,不能再淋雨了。對,那天下著毛毛細雨。她沒去,葛任也沒去。瞿秋白那天來找葛任,九九藏書討論拉丁化方案,想去也去不成。我?當然去了。雖然下著雨,但還是去了,不能不給胡安面子啊。胡安化了裝,帽檐朝後,裝模作樣地抽出皮帶,嚴刑拷打台上的那個女人。非要讓人家交代紅軍的下落,還不時在人家的臉蛋上左摸一下,右摸一下。我一看他那個樣子就樂了。我旁邊的一個人也捂著嘴笑個不停。我一看,那人正是楊鳳良。楊鳳良得意地告訴我,他認識那個女演員,因為她常去找他的相好,要跟她學唱歌,跟她學茶藝。我們影響旁邊的人看戲了,他們讓我們閉嘴。我看見他們都握著拳頭,不停地喊著打死白匪。你說得對,這說明胡安演技高超。我和楊鳳良也跟著喊打死白匪,打死白匪。什麼叫白匪?國軍稱紅軍為赤匪,紅軍稱國軍為白匪。為了讓胡安知道我們在為他捧場,我和楊鳳良把嗓子都喊啞了。胡安別提有多得意了,又是叉腰,又是吐痰,在台上橫著走過來,橫著走過去,就像一隻大螃蟹,吐白沫的大螃蟹。把那個女演員「打昏過去」以後,他戀戀不捨地回到了幕後。我記得最後一幕是這樣的,那個女演員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發表了一通演講,然後高呼蘇維埃共和國萬歲,斯大林萬歲,紅軍萬歲,打死白匪,打死蔣介石,打死湯恩伯。就在她振臂高呼的時候,舞台前面突然亂成了一鍋粥,接著是一聲槍響。事情來得太突然了,我還以為白匪殺過來了。等我迷過來的時候,我才知道是觀眾在放槍。而應聲倒下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革命引路人胡安。他剛從台上下來,還沒卸裝呢。他太性急了,急著向觀眾打聽對他的演技有何反映,可還沒有問出個所以然,就吃了一槍。他躺在一攤雨水裡面,嘴張得很大,眼窩裡都是泥,有一隻耳朵也被打豁了,看上去就像拉丁字母V。
我記得,就在我懷疑將要撤退的第三天,我遇到了胡安。自從到了蘇區,我再沒有見過他。他在一個山溝里建了一個造假窩點,領著一幫人製造偽幣。那些偽幣是要在白區用的,曾給國民黨的金融體系造成很多麻煩。胡安賣家業賣來的錢,全https://read.99csw.com都用來購買造假設備了。他還造了許多假美鈔,上面印著美國首任總統華盛頓的頭像。跟真的一模一樣,上面也印著一行字,In God We Trust(我們信仰上帝)。這次見到他,我以為他掌握了什麼情報,來和女婿商議良策的。我旁敲側擊,問他聽到了什麼風聲,可他卻是個大糊塗蛋,什麼都不知道。他說,他是來看巴士底的。後來,他憋不住了,終於說出他是來演戲的。演戲?演什麼戲?他說,OK,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正要走開,他又忍不住了,說他在山溝里都快憋死了,他一生視錢如糞土,現在讓他每天和錢打交道,煩都煩死了。他早就不想幹了,想出來演戲,可領導不放。現在,領導終於開恩了,讓他出來過一把戲癮,參加《想方設法要勝利》(《無論如何要勝利》)的演出。還說,在法國時他就演過戲,當時演的是莎士比亞的《麥克白》。說著,他就眉毛一挑,有板有眼地給我背了一段莎士比亞(的台詞)。
我聽田汗說過,好端端的一個碉堡,一炮就給轟掉了。當時國軍用的是普伏式山炮,德國造。還有102口徑的重迫擊炮。那玩意兒厲害得很,打碉堡就跟敲核桃似的。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那時候,紅軍已經準備撤退了,只是我們還蒙在鼓裡。有一天,我和葛任正在散步,突然看見一隊紅軍沿著白雲河往西走。有一個背著軍鍋的炊事員,是個老實人,他來向葛任行禮的時候,冰瑩問他,你們要去哪裡?那人沒有說話。那人走了以後,冰瑩說那人沒有禮貌。你聽聽,都什麼時候了,冰瑩還禮貌長禮貌短計較著呢。葛任對她說,上面不讓他們亂講,他們自然只能當啞巴,這是鐵的紀律。就在同一天,我看見我那個相好手上起了血泡,就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她們都在編草鞋,每個人要編五雙。她呢,覺得應該追求進步,不能給我丟面子,就額外多編了兩雙。喲嗬,不對勁啊。大敵當前,放著工事不挖,打那麼多草鞋幹什麼?晚上睡覺,我從她的頭髮里聞到了一股香氣,炒麵的香氣。我就問她,白天是不是炒九九藏書炒麵了。她說是啊。這一下我心裡有數了。我連忙去問葛任,葛任剛從瑞金開會回來,應該知道。他說他已經問過李德了。李德講了,那支紅軍是剛組建的,拉到前線鍛煉鍛煉,這是鷹最初的飛翔。多年以後,我在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里看到了這句話。C'est le premier vol de l'aigle(這是鷹的最初的飛翔)。飛翔?問題是,明明是撤退,為什麼要說飛翔呢?我不放心,就又去問了田汗。可田汗說他也不知道。我對他們說,我們還是趁早準備,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他們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就講了講草鞋和炒麵。他們立即交代我不要亂說。葛任還對我說,楊修的故事你總該知道吧?小姐,你知道楊修嗎?OK,楊修是三國人,聰明絕頂。曹丞相出兵漢中討伐劉備,有一日定口令為「雞肋」。楊修同志眉頭一皺,立即猜出曹操要撤兵了,於是他就到處亂嚷嚷。他不知道,他猜出曹操用意之日,就是他命喪黃泉之時。聽葛任這麼一說,我的脊梁骨都麻了。
對,長發披肩。你別以為只有現在的年輕人才長發披肩,那時候老毛就開始留長發了。OK,《聖經》上說得好,月光之下,並無新事。這種事早就有了。我曾跟范曄有過一次辯論。她說唱搖滾的都是新人類。我說新個屁。男人留長發,女人留板刷,再到三里屯泡泡吧,就是新人類了?要說女扮男裝就是新人類,那你們的姑奶奶花木蘭、祝英台該怎麼稱呼?要說泡吧,我在酒吧里尿出去的酒精就比你們喝下去的多,那我也算新人類了?范曄氣得噢噢叫,拍桌子打板凳,恨不得殺了我。殺了我,她也不是新人類,只能是新人犯。她說她的哲學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聽著就樂了。胡謅什麼呀,這不是毛主席語錄嘛,什麼時候成了她的哲學?小姐,你不要笑。我知道你和范曄是好朋友,站在一個戰壕里。不同意(我的看法)不要緊,咱們可以辯論。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嘛。我從來不怕辯論。真理就像燈捻,向來都是越挑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