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對。有幾個人知道這事兒。
「他在這裏已經有些日子了，一直在等我們。買賣人也在設法擺脫他，後來，你都看見了。」
「以前他們互相就有點認識，猶太人和大衛。」
「沒錯。你猜對了。」
「也叫猶太人，也叫狗？」
「你是誰？」
「他不可能同時又哭又想活下去吧？」
「沒錯。再也沒有了。哪兒都沒有了。」
她又在等。他什麼也沒說。她朝他轉過身來。
「不是他們，是別的猶太人。」
「不。」
視線又回到阿巴恩身上。
「你知道這些，你究竟是誰？」
狗叫聲停止了。他問：
他們不說話了。
「什麼也沒說。」
「你不願意？」
「沒錯，」她補充說，「以前，時間更久，在格林戈之前。」
「是的。」
「我經過這裏。我看見有人在哭。我就進來了。」
「是的。」
「你不是他的母親？」
「我老以為有人來了。」她說。
「你還在害怕嗎？」
「最後那些節日都很冷清。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藍窟窿一直朝道路的方向看。她說：
「在帶刺的鐵絲網下邊。」
「狗呢？」
她什麼也不再問了。
「也一樣。」
他們互相看了看。他好像只看到她，坐在大衛身邊，直著腰，離猶太人很遠。
那眼神還在詢問。
「不。」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他問道：
「他在哭。」
「這裏管別的人也叫猶太人嗎？」
「是這麼回事。」
「任何地方都沒有，」阿巴恩說。
她又不說話了。接著，她指read.99csw.com指道路那邊一處看不見的地方。她說話的節奏放慢了，眼神渙散。
「我不知道。」她說。
她又在思索。
靜默。她一直注視著他。
「他同他們談話啦？」
「我們腳下是誰的領土？」
「我覺得，我不清楚。」
他更執著地注視著她。
靜默。她說：
「也向大衛。
「如今是一個一個殺——」她停了停，「毒氣室是納粹的吧？」
突然，眼睛睜大了，模糊了。
她對阿巴恩說：
「他也叫阿巴恩，但他，人家叫他猶太人。格林戈今天晚上有個會議。我們看著他，等格林戈來。他說他大約在破曉時來。」
薩巴娜的眼神仍然渙散。他說：
「大家也管他叫猶太人阿巴恩，狗阿巴恩。」
她長時間審視著他的衣著，他白皙的手，他微笑著的臉。
阿巴恩站起來，他在房間里走了幾步，走過去，走過來，然後走去坐在猶太人附近，在桌子的另一端。她也走到他們身邊，也坐下來。他們看了看猶太人。她說話，沉默，說話。
「是的。人家願意這麼說。」
「是他。」
「他之所以到達這裏，是因為他沒有地方可去。他最後選中了這個地方。」
「一個猶太人。」
「只在別人給我們解釋了你說話的意思之後。」
「是的。」
她示意：她也不知道。
「你是他的母親？」
「偶然？」
猶太人已經抬起了頭。她看見了。她注視他良久。然後她再次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她一開始並沒有說話。後來，
read.99csw.com她用平靜的口吻對他說：「是的，跟那些猶太人一起。」
「沒錯，有一個大花園。就在那裡。花園裡有狗。」
「再也沒有節日了吧？」
她注視阿巴恩良久。
「就只有狗的問題，他們還沒有做出決定。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猶豫，「那些狗也許適應不了另外的主人？」
「今天夜裡我路過施塔特。」
「大衛忘記了。但有幾個人知道這事兒。」
他看著光禿禿的牆壁，冰凍得發白的道路，黑黢黢的大花園。
「那塊土地光禿禿的，沒有長莊稼。戰後，買賣人為慶祝格林戈的節日把那塊地送給了他。」
「任何地方都再不會有了。」
他回答得晚了些。他凝視著她。
他不回答。
「你不是為你自己害怕。」
「當時並不是那些猶太人進毒氣室。」
「任何地方都沒有，」他看看她，再說一遍，「任何地方都沒有。」
「年輕人不願參加了？」
「沒有。」
「這裏沒有毒氣室。」
「沒有毒氣室，這裏從沒有過毒氣室。」
「你說他們過去互相有點認識，是同大衛嗎？」
「只是格林戈的敵人？」
「他希望我是他的母親。」
「這是這裏的規矩，是施塔特的格林戈們的規矩。他們開槍，他們殺人。除非有人對他們說他們無權殺人，他們就有這個權利。好久以來就這樣。」
他們互相看了看。他問：
「天亮之前？」
「好一點。」
「不是——」她在等待，在思索，「這不是害怕。」
「九_九_藏_書是的。」
「巨大的？」
半明半暗中，藍眼睛朝著阿巴恩的方向看。
「你已經進來了嘛。」
「我們也沒有搞清楚他究竟是誰。也是個敵人。他也不是本地人。
「是的。」
她諦聽著從施塔特傳來的聲響。
「他應該在破曉時被殺掉。」
「沒有，再也沒有了。」
「那是大衛，」薩巴娜說，「泥瓦匠。我是薩巴娜。我們都是施塔特村的——」她補充說，「他屬於格林戈黨。」
「你是敵人嗎？」
「白天，是買賣人。」
「關上門，天氣很冷，夜深了。」
眼神一直渙散，說話節奏很慢。
「他到達這裏時，不知道該去哪兒。」
她站起身，朝大衛那邊走去。她向阿巴恩指指大衛。她說話的聲音更低了。
「也許吧。就這事兒，猶太人說過點什麼嗎？」
「我路過這裏。」
「這個問題：他想怎樣處置他的狗？」
「你不是本地人。」
「你在跟我說話嘛。」
他在等待。她在思索。她找到答案了：
阿巴恩發現睡著的大衛在場。
「對他來說，你是誰？」
「過去他在大街上走路，在公路上走路，白日，黑夜。他看著一個個工地。
有好一會兒她愣在那裡，睜大眼睛，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接著，她重新指著正在哭泣的人。
薩巴娜沒有馬上回答。
「是的。他向他們提出些問題。」
「不是，是全面的。」
藍眼睛盯著新來的人。
「他沒有為他自己而哭，」阿巴恩說，「讓他為別人而哭的動力很強大。如果只為他九*九*藏*書自個兒哭，這力量就大得過頭了。對他，這力量比他想活下去需要的力量大得多。」
「對。沒有人知道。」
她的眼神收回來了。她指指三間相通的沒有門的房間。
「我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
「這兒的領土屬於最有勢力的人。夜裡是格林戈。」
夜色更濃，也更寒冷。
「沒有了，這裏只有苦役，或者乾脆是死亡。」
「你是誰？」
「人家管我叫阿巴恩。」
「你時不時講述點很難懂的東西，好像他們都能聽懂似的。
「是格林戈嗎？」阿巴恩問道。
他微微一笑。她說：
遠處，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落日的方向，狗兒們在狂吠。吠聲低沉，有節奏。
「向大衛？」
「沒有了。
他又睡過去了。阿巴恩說：
有個人走了進來，一個又高又瘦、兩鬢灰白的男人。
「我們剛才在談狗，大衛醒來了嗎？」
「別怕，」他說，「你什麼也別怕。」
「這是一種痛苦。」她說。
「你是他的妻子？」
她把視線轉向黑黢黢的大花園。
「為什麼你讓我進來？為什麼？」
他微微一笑。她沒有回應他的笑。她好像沒有看見他。她說：
「不願意。」
「你也是一個人？」
「這原來是他的住宅。」他說。
他去關上門，走回來，靠近她。他指指沒有窗帘的玻璃窗後面那條冰凍得發白的道路。然後指指猶太人。
「他們並不是每次都殺掉他們。」
「猶太人——」她在等，「那你來的那地方呢？」
「沒有。」
她沒有回答，她在思索。
大衛在安樂椅九_九_藏_書里動了動。他睜開眼。
「買賣人要沒收這個住宅，大花園也一樣。
「哪個問題？」
靜默。他注視著那細挑的、直挺的身體。她的眼睛模糊了。她在諦聽：有狗在嗥叫。
「你說什麼？」
她連忙回答：
「他們殺掉的那些人都被埋在平原的邊界上，」她指指同樣的方向，「就在那裡。」
「你呢？」
她朝寒冷、朝夜色轉過身去。她說：
阿巴恩看了看猶太人。
「他時不時去去咖啡館，他同人們談話。」
她朝發白的道路轉過身去，等待著。
「還沒有。」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的眼神無邊無際，它在詢問。
薩巴娜看著他走進來。男人對薩巴娜微笑。她沒有對他微笑。他說：
「你為什麼跟我說話？」
「我不認為他在哭。」
她看看在哭的人。然後看看說話的人。
她停下來。她又說：
「也許晚些時候，在夜裡。」她說。
她仔細端詳他。
「不是。」
她轉過身來，這才指著房間盡裡頭趴在桌上的猶太人。
她似乎不知道，她回答時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那些他們沒有殺掉的人都乘著軍用貨車去北方的鹽礦了。」
他們倆說話一致變得緩慢起來。他問道：
「這間房朝向大花園，你是從另外那間房走進來的。如果他設法逃走，我就叫大衛。大衛會醒來，把他殺掉。」
「別的猶太人——」她停了停，「仍舊是那個詞：猶太人。」
「你會向他提出這個問題嗎？」
「是的。」
「過去你寫作。你同別人談話。你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