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你醒醒,大衛,猶太人想跟你說話。」
「大衛,猶太人要跟你說話。」
她沉默下來。她又說:
阿巴恩沒有大叫。薩巴娜轉過身來:她看見阿巴恩正面對著她,薩巴娜。
叫喊完畢,大衛在睡夢中掙扎,他抬起頭,睜開眼,卻什麼也看不見,他重又低下頭,他說話了。他在抱怨。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和。
他在睡。
「怕活。」
「獵手。」大衛跟著說。
薩巴娜離開兩個猶太人,朝大衛走去。兩個猶太人也走過來。他們讓薩巴娜單獨靠近大衛。他們停在她身後。
靜默。
「不對。是狗。」
阿巴恩顯然在跟大衛的瞌睡賽跑,試圖走在前頭。
「一千年?」猶太人對大衛說。
「千千年?」猶太人繼續說。
「千千年。」大衛重複說。
「在哪裡你隨時準備離開?」
他在睡覺。
他那望著阿巴恩的眼神正在祈求。
「你講過水泥,冰,風,一千年?」
大衛叫了一聲。
「夢見水泥和狗。」
大衛抬眼望著阿巴恩。可以看見大衛眼睛的顏色,他的眼睛藍得透亮,混雜著白色。
「薩巴娜!」
「狗。」
一開始聲音很低,然後,越叫聲音越大,他叫著大衛。
「薩巴娜,薩巴娜。」大衛喃喃說道。
雙眼緊閉的猶太人一邊走一邊對大衛說話。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薩巴娜。』」
「是這樣。」大衛說道。
她動了動。她站起來,走到窗前,來到猶太人身邊,她沒有看他,她站在窗前,面朝空曠的大路,停在那裡。
靜默。猶太人大步走。他走著。
「別。」睡著的大衛說。
薩巴娜放開大衛的肩膀。她捧起大衛的頭,一直捧著。薩巴娜的雙手搭在大衛的頭上。
薩巴娜與猶太人並排,在他旁邊。九*九*藏*書阿巴恩和猶太人還在跟睡著的大衛說話。
「我想要狗。」
「大衛。」
「聽著,」阿巴恩說道,「大衛說話了,大衛說:『我交出猶太人是為了得到狗。』」
「我冷,我怕。」薩巴娜說。
大衛在睡覺。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猶太人點燃的燈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薩巴娜沒有回答。大衛還在叫。
「大衛,大衛。」
「不是,是狗。」
他們不叫喊了。大衛一直睜著眼睛朝話音的方向看。
他們不再言語。想必是靜默使大衛獃滯的眼裡出現了某種憂慮。他看上去很吃驚。他的眼神在詢問。他朝話音的地方使了下勁。他還在睡,他說:
「『我把猶太人在咖啡館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阿巴恩繼續說,「『格林戈問我,我就學舌了。格林戈說,應該放進報告里的不是猶太人在咖啡館里說過什麼,而是別的東西。別的更簡單的東西。應該放進報告里的是猶太人想說的,而不是他已經在咖啡館里說過的。』」
「大衛,你真是大衛——」那是猶太人嘶啞的聲音。
大衛叫:
他正在同瞌睡鬥爭。他費勁地想把話說清楚。他終於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
「千千年?」猶太人繼續說。
「狗。」
大衛的藍眼睛朝聲音的方向看。他什麼也沒有認出來。
阿巴恩和猶太人對大衛說話。
「別。」睡著了的大衛說道。
她放下了大衛的頭。
「薩巴娜!」
猶太人離開薩巴娜和大衛。他重又在屋子裡平穩地踱來踱去。
「薩巴娜!」大衛叫道。
「我聽見了。什麼事?」
「『我不懂格林戈說的話。』」
靜默。
「夢見什麼?」
阿巴恩也過來了。
大家都覺察到話音的溫和。眼裡流露出感激。
猶太九_九_藏_書人又停下來。他不再走開。薩巴娜在另一間半明半暗的屋裡設法看見他,她在等他。他又離開,他又回來。薩巴娜的眼睛成了兩個無光的灰色窟窿。他又走開。他在叫。他又停下。他們在等待。
大衛回答:
阿巴恩沒有回答。他繼續說。
他對阿巴恩說話,卻沒有看見他。而阿巴恩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他。
薩巴娜聽任自己緊貼著猶太人的身軀。她繼續看著黑黢黢的大花園。猶太人瞧著大衛。
大衛不再叫了。他似乎已成了輸家。
「一千年?是這樣嗎?還在繼續嗎?」
「還有一千年嗎?」
「在你待的地方,我想,在你經過的地方。」
大衛用與阿巴恩相同的語氣回答,緩慢而清晰。
大衛彷彿要說話。
薩巴娜沉默著。
「一千年,還什麼也看不見?」
「那你到施塔特以後呢?」
阿巴恩走近大衛。猶太人在他身後。
大衛的呼吸更快了。呼吸隨後停止。再也沒有繼續下去。
他顯然是在就清晰的字面含義回答問題。回答是從瞌睡中冒出來的。
寂靜更為深沉。寂靜使人失去理智。寂靜達到頂點。平穩下來。平穩,直至睡眠出現裂縫,直至牆壁無聲的石頭出現裂縫:一聲短暫而奇異的呼喊。
「是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
「一千年,一千年?還在繼續嗎?」
他大聲說話。他的嗓音在四壁間發出迴響。薩巴娜站在那裡,望著黑黢黢的大花園。
「誰?」猶太人問。
「『我做了格林戈希望我做的,』」阿巴恩繼續說。「『我說過猶太人曾建議給我錢,如果我告訴他格林戈怎樣處置了別的猶太人。猶太人說:自由。格林戈說,那意思就是錢,從施塔特出走要花的錢,如果我交出被處死的猶太人名read.99csw•com單。』」
「一千年,還是猴子格林戈?」
她看著阿巴恩,卻叫著大衛。
「你在買賣人的房地產公司幹活?你今年二十五歲?你的妻子是讓娜?」
他在與睡眠作鬥爭。他的眼皮顫動著。
「大衛。」
他朝這些人看過去,神情越來越吃驚。他的眼睛明亮而又正直。他好像為自己的執拗感到吃驚。他一再說:
他停下。
「他好像很痛苦。」
那頭獨自撐在那裡。雙眼大睜。
「有危險也能忍受?」
「一千年,還什麼也不明白?」
那眼神還在祈求。
大衛使了很大的勁。他發音清晰地說:
他沉默下來。他正要說話。他沒有說。他一直昂著頭,睜著眼。
猶太人走近大衛。薩巴娜跟他一起走近大衛。他們端詳著他。
大衛的頭搖晃片刻又埋下去睡著了。
「一千年。」
「現在才是夜晚。」
「大衛。」
是阿巴恩在跟大衛說話。
猶太人停下來。他們聽見一聲低沉的叫喊。不是大衛。喊聲停止。狗兒們狂吠一聲,戛然而止。吠聲停止。寂靜凍結,逐漸消減。寂靜使大衛發出一聲內心的呼喊。薩巴娜表情痛楚,她說:
「怕死。」
「『我一開始也試著說,如果我交出被處決的猶太人名單,他就準備給我狗,但格林戈說不:不,猶太人準備給你狗也是為了賣個好價錢,那是一回事兒。他說:別忘了,猶太人建議給你錢。錢。』」
「我想要猶太人的狗。」
睡眠隨時都可能捲走大衛。阿巴恩仍舊四平八穩地說著,彷彿不存在這樣的危險似的。
「他就要死了,他要跟你說話。」
「『在咖啡館,猶太人曾說:我絕望了。』」
隨後的寂靜中,傳來薩巴娜嘶啞的聲音。
也有猶太人的聲音:
「大衛。」
「大衛,
九-九-藏-書」他叫道,「大衛,大衛!」薩巴娜轉身,走開了。
「大衛,」薩巴娜說道,「猶太人跟你說話啦?」
「是的。」
是她在叫醒大衛。她首先用雙手緊緊抓住大衛的肩膀。
「一千年。」睡著的大衛重複著。
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在場的人全都保持沉默。阿巴恩說話了。
「你說過一千年什麼?」薩巴娜問。
阿巴恩等著繼續說。大衛也在等。他臉上流露出一種狂熱的興趣。從死人平原傳來一陣陣狗群的狂吠。大花園的狗也在回應。接著又沉寂下來。
「還能忍受。」
沒有人回答他。
大衛不再回答。
沒有。
「狗。」
「沒錯。」
「你講過水泥,恐懼,水泥,恐懼,恐懼,水泥,一千年?還有一千年?」
「他在做夢。」薩巴娜說。
猶太人高大的身軀有規律地在薩巴娜和阿巴恩眼前出現又消失。
他的雙手猛然放下。為說清楚這幾個字所做的努力使他雙手顫抖。
阿巴恩站起來。他面朝黑黢黢的大路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們。他說:
「別來煩我!」
「『格林戈對我說:忘掉絕望這個字,猶太人的臭字!』」阿巴恩繼續說。
大衛雙手略微抬起。
唯一的聲音是大衛的呼吸聲,呼吸不時停止,彷彿遇到了什麼障礙,然後繼續進行,更深,更長。
「是錢。」阿巴恩再說一遍。
「『薩巴娜對我說:別擔心,大衛,你一定能得到猶太人的狗,我一定把狗給你。』」
薩巴娜將視線從大花園收回,埋到地里,這時,猶太人正在喊:
「狗。」大衛說。
薩巴娜放開緊抱的雙手。她慢慢放下大衛的頭。
薩巴娜朝猶太人邁了一步。她並沒有停止看黑黢黢的大花園。
「大衛,大衛。」
「她在哪裡?」睡夢中的大衛問九-九-藏-書道。
「一千年,還是殺人狂?還是殺人猴?」
「沒錯,」阿巴恩說,「你把猶太人交出來是為了得到狗。」
很明顯,他正在同無邊無際的疲勞作鬥爭。他的眼神一直在祈求。
「你說過一千年,還什麼也聽不見?」猶太人說道。
他不再叫了。阿巴恩繼續平靜地說。
「『我沒有聽懂猶太人說的話。』」阿巴恩繼續說。
他一直在走。她看著他走。
「一千年。」大衛重複說。
大衛渾身輕微哆嗦了一下。
猶太人停下來,等著:大衛還在睡。猶太人又走開了。
大衛沒有回答。他睜開眼睛,卻視而不見。
瞌睡又控制了他,他的頭開始向後仰倒。
她一直用雙手捧著大衛的頭。
「大衛。」阿巴恩呼喚道。
「你把猶太人交給了格林戈。」
這不,他一邊走一邊開始叫大衛。
薩巴娜的藍眼睛便停在阿巴恩身上。
他們在等待。寒冷徹骨,江河湖泊的水都達到上凍的冰點。在寂靜中傳來大衛的話音。
「大衛。」
猶太人的話音一聲聲擊打著牆壁。
「『格林戈要求讓娜打報告。我呢,我恐怕不知道。格林戈說,猶太人收受一些大國的錢。讓娜同格林戈進行討論。我不懂讓娜說的話。』」
大衛不再看阿巴恩,忽然,他開始在半明半暗中尋找。
「薩巴娜!」睡夢中的大衛叫起來。
「是的。」阿巴恩說。
「一千年,還是猴腦袋?」
「獵手。」阿巴恩說。
「你是非技術工人?你搞水泥?你同葡萄牙人一起幹活,葡萄牙人?」
「猶太人就要死了,他想跟你說話。」
「是這樣。」
「一千年。」大衛重複說。
他在睡。他在睡。他的雙手,他的傷口,重又放到安樂椅的扶手上。猶太人的眼睛緊盯住那雙睡過去的手。
「我們怕。」猶太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