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薩巴娜不看大衛了。她轉身對著黑黢黢的大花園。
他鬆開手中的武器。
猶太人的聲音里有什麼東西破碎了。是什麼突然進入了他的嗓音？
「沒有。」
她一直待在通往大花園的門前，默默不語，向外張望。
靜默。
「在大衛的頭腦里。」薩巴娜重複道。
「你說過：別再害怕，」她補充說，「別害怕什麼？」
狗叫聲停止了。他們都在等待。大衛一直睜著眼睛，然後一下子，眼睛閉上了。他的呼吸又變得平靜。
她掙脫猶太人的擁抱，她站起來。
「狗。」薩巴娜說。
「泥瓦工人，」猶太人說，「在黨的人。」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沉，帶著睡意。她的眼神跟大衛的一樣朦朧。
她慢慢轉身朝向黑黢黢的大花園，就這樣站在那裡。她說：
「我當時沒有寫東西。」猶太人說。
她的聲音發生了變化，很微弱。
「真的，由於深入研究了大衛，最終找到：永別了，格林戈，」她說，「也找到猶太人的森林了嗎？」
「把你的狗給大衛吧，」薩巴娜說，「你的狗，你的臟狗。你的猶太狗。」
她向阿巴恩轉過身去。
大衛什麼也看不見了，他的眼神漂浮不定。
「他什麼也不願意，寧願挨餓。」
「飢餓。」阿巴恩說。
「在一個相通的森林里。」
他的警覺顯然非常短暫，以致還來不及發現在半明半暗中她正緊靠著猶太人。
「每天夜裡，他都在他住宅里踱步。他寫東西。
薩巴娜離開猶太人。她坐到遠離大衛的地方，坐在猶太人待過的桌子旁邊。
「是的。」
「價值幾百萬的狗。」猶太人說道。
「帶我走吧。我想出去。」
她在等待。猶太人一直注視著ｈｔtps://read.9９ｃsw.com她。他說道：
「你們應該在死亡之前把那些狗交給大衛。把狗給了大衛，狗就能活。你們聽見了嗎？」
「我這就去叫醒他。我要對他說，你曾經試圖逃走。同狗一起溜掉。」
她不再哭泣。她重又看了看兩個猶太人。她的眼睛重又變成藍色的了。又深，又藍。
狗叫停止。大衛又沉入夢鄉。
他又一下子跌坐進安樂椅。
她哭。
薩巴娜不動。她看上去似乎也沉入了夢鄉。她跟大衛一樣紋絲不動。
「他把它們帶到森林里。
平原的狗兒們一下子亂叫起來。
猶太人轉過身來。阿巴恩回來了。他們看看她。她抬眼看他們：她的眼睛卻只是兩個黑窟窿。
他們沒有回答她。
施塔特整個是個黑黢黢的大花園。
「他睡覺時，他是誰？」阿巴恩問。
「我聽見了：有人說話。」
猶太人的狗在叫：叫聲低沉而溫和。
「找到了。」阿巴恩說。
「你說，大衛這個名字，」猶太人說，「就是一個獵手的名字。」
「沒錯。」
他睡了。
她再聽，這次，閉上眼睛。
他們好像沒有聽見。
猶太人又抬起頭。他看看她。他仔細聽她說話。她正在微笑。她發黑的嘴唇邊上沾有白沫。她對他說：
「不願。」猶太人說。
「沒人說話。」阿巴恩說道。
「快活的狗。」猶太人說。
「我打聽過了，在施塔特禁養這些狗。」
「大衛從格林戈手裡把它們搶出來。
「你不願寫人們所說的以外的任何東西。」薩巴娜說。
「你當時往工地走，」薩巴娜說，「你回來，你寫字。他們看見你在你住宅的窗玻璃後邊寫東西。」
「那些猶太人也都在森
九-九-藏-書林里。」阿巴恩說。「你寧可挨餓，也不願這樣？」
他沒有回答她。她轉向阿巴恩。
「什麼森林？」阿巴恩問道。
她說：
「森林里有一個狗窩，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小狗賣掉，那些狗就藏起來了，他放棄了水泥，永別了，格林戈。」
猶太人不回答。
薩巴娜朝自己周圍看看。看不見阿巴恩，猶太人離得很遠，大衛在睡覺。她沉默良久。然後，她說話了。
「從不懷疑的狗。」阿巴恩說。
「沒有，」猶太人說，「什麼也沒說。」
猶太人朝薩巴娜走過去。她看著他走過來。她對他說：
「你替大衛知道這點。」猶太人說。
她指著他整個人。
「森林也在大衛的頭腦里。」猶太人說。
「猶太人從沒背叛過，」阿巴恩說，「格林戈卻有過背叛。大衛交出猶太人是為了得到猶太人的狗。大衛一旦得到了狗，他就會背叛格林戈。他就會說：永別了，水泥，永別了，格林戈。」
「你也許不明白？狗屬於大衛。」
「我寧可死，也不願這樣。」
「荒蠻的森林。」猶太人說。
「它們就能活下去。」
大衛把頭靠在安樂椅的椅背上。他半閉著眼，視線轉到阿巴恩身上。
「你聽見了。你那些狗，你那些骯髒的猶太狗，你應該都給他。」
薩巴娜沒有說話。
「他還年輕吧？」阿巴恩問道。
「在猶太人體內，在他的狗身上。」阿巴恩說。
「他今後什麼也記不起來。」
薩巴娜的眼神茫然。
「那個字眼把他驚醒了。」阿巴恩說。
阿巴恩不再說話。他離開大衛。大衛是否看見他走了？
「格林戈什麼也不會聽，什麼也不會讀。」
她仔細端詳著睡覺的人。
「我們把狗給他吧！」九*九*藏*書她說。
「狗兒們會過得很快活。」
薩巴娜一直在看黑黢黢的大花園。
狗叫聲停止。
他寫完了，說：
「森林在猶太人的住宅里。」
「夜裡，在桌前，所有的人都能看見你。你在白紙上寫字。」
「他不睡覺時，他是猴殺手。」阿巴恩說。
「是的。」
「我看不見另一個大衛，」薩巴娜說道，「我看見了那個猶太人。」
眼淚從薩巴娜眼裡流出來。她在思索。
「在森林里。」猶太人說。
猶太人沒有回答。他用雙手死死抱住薩巴娜的身子。
「對他格林戈來說，這個願望看不見摸不著，」阿巴恩說道，「但對你薩巴娜來說卻看得見摸得著。你對他說，大衛是獵手。又有狗。就應該讓大衛得到那些狗。」
「是的，」薩巴娜說——她等了等，「森林在哪兒呢？」
阿巴恩從另一個房間回來了。她看見了他，她對他說話。
「聽呀，」阿巴恩說，「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叫喊。」
他們說話的聲音都一樣，很平靜。
她再一次指指大衛整個人，但並不看他。
「那些狗已經屬於大衛了。他把猶太人交了出來，猶太人的狗就屬於他。」
薩巴娜思索，有了結果，便向阿巴恩微笑。
「對，就照這個樣子。布拉格也在施塔特。」阿巴恩說。
「薩巴娜！」睡夢中的大衛還在喊她。
「我想要毒氣室。我想死。」
猶太人又站起來，走到桌前，取一張白紙，寫字。
「他會記得一點點。」阿巴恩說道。
他們分開了。都獨自待著。每個人都注視著在燈光里睡覺的大衛。
她看看大衛。
「在他們睡覺的時候。」阿巴恩說。
「薩巴娜去哪裡了？」
傳來一陣哭聲。他們轉身。薩巴娜在哭。
「森林。」
「『https://read.99csw.com有人同快被處死的猶太人說話。這是格林戈所禁止的。不知道格林戈為什麼要這麼禁止。』」
她沉默，然後又說：
「是薩巴娜的孩子。」猶太人說。
「無論在一起或是分開，他們說的話都一樣。」
「你在森林里，」猶太人說，「你在大衛的頭腦里。」
「我不知道在哪裡。有人說到過。」
他用眼睛尋找薩巴娜。
「到早上，他就睡覺。」
他們一直離大衛很遠，身體也各有距離。
猶太人的狗在叫。
「快樂。」猶太人說。
她聽：萬籟俱寂。
「沒用的狗。」猶太人說。
薩巴娜往後退，然後停下。他們對視著。
大衛睜開了眼。狗兒們還在低聲吼叫：大衛的眼睛便一直張開著。
「在布拉格城裡，在死人平原上。」
大衛微微支起身子，揚手拒絕聽狗叫。
「我想要猶太人的狗，好讓大衛到森林去。」
「你不知道這後面有什麼，」阿巴恩說，「森林在哪裡？」
靜默。
「在狗叫聲中我聽見有人說話。」薩巴娜說道。
她並沒有設法躲避猶太人的摟抱。她說話時也沒有看他。
阿巴恩重又在各個房間里踱步。
「你應該向格林戈解釋這件事，」阿巴恩說道，「去對他說，大衛想要的，是猶太人的狗。」
她沒有回答。她獃獃地站在那裡，聽他們說話，看他們做事。
「死人平原就在猶太人的住宅里。」
猶太人留在原來的地方，他站在那裡，朝大花園的方向望過去。
「薩巴娜！」他傾全身之力朝她的方向動了動，他直起身，眼睛變得朦朧，好像十分警覺，他摸摸自己的武器，將它抓在手裡。
阿巴恩站在她和猶太人的面前。他看看她，沒有回答。
「你說話了？」她問猶太人
九九藏書。
「你去告訴格林戈：猶太人把他的狗遺留給了大衛。」阿巴恩說道。
他們不言語了。
「你們過去老把那些狗帶在身邊，如今，他們就要殺死你們，必須讓這些狗離開施塔特。」
她思索良久。
「飢餓。」猶太人說。
「是的，年輕。」猶太人說。
「是迪亞娜在叫，它在做夢。」猶太人說。
「他們都知道這點。但大衛……」
「可你回來仍舊得寫。」
薩巴娜又想起了黑黢黢的大花園。她指指門玻璃後面那一大片看不見的深黑。她說：
他們不做聲，分散開來。
「有人在說：背叛，所有猶太人的背叛。」
「你那些價值幾百萬的狗，你應該給他。你寫下：我把狗留給大衛。」
猶太人坐在薩巴娜腳邊。他把頭靠在她的膝上。他用雙臂使勁地摟住她。
「對，」猶太人說，「任何東西都不願再寫。」
她沉默了。她看了好一陣猶太人住宅里那些光禿禿的牆壁。她說：
又傳來一陣嗚咽聲，很短暫，立即被壓抑下去了。
「人們說過什麼，我就寫什麼，」猶太人說道，「當時大家什麼也沒說。」
她說：
「猶太狗。」阿巴恩說。
她思索著。
「就為了這，他們才殺他？」
他們沒有回答。他們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看他們的模樣，好像已經忘記了薩巴娜的存在。他們自顧自地說話。
「那些狗屬於大衛，我把它們給了大衛。」
「當時人們都說了些什麼？」
「在施塔特的一個個地窖里。」猶太人說。
「你應該對他解釋說，當時大衛的願望比生命、比死亡都要強烈。」猶太人說。
「狗兒們安靜下來了。」猶太人說。
她諦聽著施塔特的聲音。萬籟俱寂。
「遠處，」阿巴恩說。「你看見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