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他在笑。」
「是的。現在，他看你准些了。」
「什麼也聽不懂嗎？」薩巴娜問。
「格林戈殺他，這很正常。」
「也許吧。」
「還真是。」大衛說。
「睡得深沉，」阿巴恩說，「黑夜將盡。」
「他當時在說話，」薩巴娜說。「他在說他要自殺。這使他發笑。」
他們的話音都一樣，緩慢，平和。大衛叫道：
大衛盯著薩巴娜看，然後，恐懼像霹靂一般猛然攫住了他。
「薩巴娜！」
「不對，」阿巴恩說，「他的力量完好無損。他還有巨大的力量。」
「這個人可不一樣，」阿巴恩說，「他不相信共產主義能實現——」他補充說，「格林戈相信能實現嗎？」
「『大衛，你就是大衛。』」大衛喃喃說道。
「在大衛的命運問題上，我們處在致命的不確定中。」阿巴恩說。
「一直在開會？」
靜默。
「談到了絕望，」大衛說——他好像嚇壞了，他笑笑，有點尷尬，「我睡覺了。」
「我們曾經相信，沒完沒了的等待是合理的。而現在，我們認為這樣的等待是無用的。」阿巴恩說。
「我們不能逼迫他再說話。」薩巴娜說道。
「他在說：什麼也沒有了，」阿巴恩說，「別的什麼東西，別的做法，別處。」
「沒錯。」
又靜默下來。
沒有人再說話。
「我想不認識。」
狗在大花園裡叫。
她沒有回應。
大衛在思考。他在周圍每個人的臉上尋求答案。
他們看看那猶太人：他正在看黑黢黢的大花園，他好像在笑。
「他的一生沒人看得見。」阿巴恩說。
「你當時在睡覺，」阿巴恩說，「他只看見你的身體在睡覺。他只看見你的雙手。」
「怎麼？」大衛叫起
九-九-藏-書來。沒有人回答大衛。
「是的。」猶太人說。
「死亡。」猶太人說。
「你把我叫醒，你說：猶太人在說話。」
靜默。
大衛老往有狗的大花園那邊看。
「瞧，他們在笑。」大衛說。
他們都沉默下來。阿巴恩又指指猶太人。
「好長時間了，格林戈。好長時間了，你明白的。」
「它燒了你的手。」薩巴娜繼續說。
「剛才還只有一個猶太人。」
大衛問阿巴恩：
「我不明白，」大衛說，「你說過：猶太人在對你說話。」
「他當時哭了。」大衛喃喃說道。
傳來薩巴娜的聲音。
「對什麼有信心？」薩巴娜問。
「他再沒有勇氣了。」大衛說。
猶太人站起來，他在房間里走了幾步，走得很慢，好像心不在焉，他的影子從大衛身邊經過，他朝通向大花園的門走去，停在那裡。
「可能，」猶太人說。「永遠可能。永遠。」
「也許他對生死無所謂，」大衛說，「有這樣的人。」
大衛發愣。他還指著猶太人。他還在說：
「你睡覺的時候格林戈又帶來了第二個。」
「你不知道，」阿巴恩說，「我們都不知道。」
「什麼樣的共產主義？」阿巴恩問道。
「夜的空隙。」阿巴恩說。
「大衛，我看見他在外面，」薩巴娜說，「我看見，如果有人開門，他會帶著寒冷走進來。而你，你一向只看得見大衛身上的大衛。」
「他在笑。」
「力量。」猶太人說道。
他還在思索。
「他原來告訴我在夜剛開始的時候。」大衛說。
猶太人慢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席地而坐，背靠著牆壁。勉強的微笑使他的臉抽搐起來。他說：
「森林里，牲畜都完蛋了—ｒｅaｄ•９９ｃsw•cｏｍ—」她還在諦聽，「池塘都幹得見底。」
大衛醒了。他伸伸懶腰，伸伸胳膊，皺了皺眉，看看自己的雙手，試著伸開手指。他感到疼。他的動作戛然停止：他一定記起了什麼。
「他認為格林戈已經死了。」薩巴娜說。
靜默。
「格林戈，」薩巴娜說，「他在寒冷中轉來轉去。」
大衛也突然地把視線收回到薩巴娜身上。薩巴娜補充說：
聲音嘶啞了。愛，又一次進入猶太人的聲音。
「那倒是。」薩巴娜說。
「我不知道。」
「我再也聽不見你說話了。」薩巴娜說道。
「他應該聽到了點什麼。」阿巴恩說。
「正常。」阿巴恩說。
「離死就幾個鐘頭，這讓人發笑。」薩巴娜說。
沒有人回答他。他發現猶太人在看他。他嚇了一跳。猶太人不再看他了。猶太人閉上眼。大衛使了下勁。這是他第一次為了說話而使勁。
大衛俯身向前，大叫：
大衛一個接一個看他們，然後看薩巴娜。他試著笑笑，他對薩巴娜說：
「那第二個，他們也要殺掉？」
他指指猶太人，他說：
「就為這個把我叫醒。」
「那猶太人的一生是看不見的，」阿巴恩說——他補充一句，「就像大衛的一生。」
她諦聽從死人平原傳來的狗叫聲。
「他想活下去，但不願在施塔特郊外工人區幹活，」阿巴恩慢條斯理地說道，「什麼活也不幹，也沒有任何看得見的工作，在施塔特郊外工人區他就願意這樣活下去。」
大衛像躲開火一樣放開他的武器。
大衛似乎在遲疑。他也嘗試著笑笑，後來卻沒有笑出來。他好像膽怯了。他一定已經看出來她不會回答他。他說：
「還有讓娜。」
ｈｔｔpｓ://ｒｅａd.9９ｃsw.coｍ「沒有。」薩巴娜說。
「這人是誰？」大衛問道。
「這猶太人過去以為可能成功，」阿巴恩說，「他現在不這麼看了。」
大衛在思考。
「為什麼？」
兩個猶太人都抬起了眼。他們沒有看大衛，他們在往黑黢黢的大花園看，他們沒有說話。
「他在笑。我看見他在笑。」大衛說。
猶太人也在看她。
大衛注視猶太人良久，猶太人閉著眼睛在微笑，從而顯示出力量。
「耐心逐漸變成了目的。」
大衛很吃驚。
「外面只有活人格林戈。」她說。
「我在看它，我看見它了。」薩巴娜說。
靜默。狗在遠處叫。盲目的嗥叫。
「我們可能搞錯了。」阿巴恩說道。
大衛說話的聲音更低了。
「那猶太人還很年輕的時候，」薩巴娜說，「他相信這個，就像現在的格林戈，是嗎？」
「他當時看你很年輕，」阿巴恩說，「他把你看成孩子，他想教你認識你的名字。他哭了。他看得不準。」
大衛思索了很久。
靜默。
薩巴娜向前走幾步，她到達窗前，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大衛沒有回答。
她離開窗戶，她走去貼牆坐下。
沒有人說話。
「發生了什麼事情？」大衛問道。
「格林戈殺他，這很正常。」大衛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在發抖。
大衛再一次觸到他的武器。
「格林戈呢？」大衛問。
「我怕。」
「我當時沒有聽，」大衛說——他等了等，「我聽不懂。」
大衛不再後退，也不再前迎。
「我不認識他。」阿巴恩說。
大衛在等待。他顯然很不自在。
「對等待過後才能找到的東西，」阿巴恩說，「以及只有等待才能引導人得到的東西。」
她諦聽著。她的聲音重九九藏書又變得很微弱。
「他說：我想活，我想死。」薩巴娜說。
「你是誰？」薩巴娜問猶太人。
「他，」阿巴恩繼續說，「他認為沒有必要殺格林戈。」
恐懼走得更遠。又是靜默。
「一天晚上，」薩巴娜說道，「我當時不在那裡，我在哪兒來著？是掉後頭了吧？你和猶太人，你們倆進了咖啡館，他對你講了一下他當時的處境。」
他們都沉默下來。阿巴恩指著猶太人。
「他走了，」薩巴娜說，「他晚些時候回來。」
「別說了！」大衛懇求道。
大衛在安樂椅里直起身子，他看著薩巴娜，他張開嘴想喊叫。他沒有叫。
大衛的臉變得煞白。
他閉上眼。
「他現在認為成功就是失敗，」阿巴恩繼續說，「最顯著的成功就是最嚴重的失敗。」
「她再也不會過來。」阿巴恩說。
「那猶太人過去是很有信心的，」薩巴娜說，「就像現在的格林戈。」
「薩巴娜。」大衛叫她。
「他當時在說什麼？」
他在等待。薩巴娜卻什麼也不說了。恐懼離開了他。
「過來。」
大衛微微驚跳了一下，他看看新來的人阿巴恩，然後又回到那猶太人身上。
「我想殺掉你。」猶太人說。
「是的，他生活在這個信念里有好些年了。」阿巴恩說。
「也許他在睡覺。」他說。
「他現在怎麼看我？」大衛低聲問道。
大衛仔細看了看他，自己還一直在發愣。
她沒有回答。
「他並沒有試圖逃走。」阿巴恩說。
「很漫長。」
他用眼神詢問他們，他試圖理解他剛才說過的話。
大衛看看猶太人。
猶太人搖頭：不。
「我在看，而且我看見了耐心。」薩巴娜說。
大衛注視著猶太人。他似乎想說話。他什麼也沒有說，他緊張而費力rｅａd.99ｃsｗ•ｃom地看著猶太人的背。
突如其來的深沉寂靜。狗不再叫。沒有一絲微風吹過。
阿巴恩朝薩巴娜笑笑。大衛看見了他的微笑。
薩巴娜轉向面朝道路的窗戶那邊。
「什麼活也不幹。」大衛喃喃說道。
大衛不笑了。他朝薩巴娜那邊看。他在求助。薩巴娜不做聲。
「他有活的願望，」薩巴娜說道。「他卻不去嘗試活下去。」
「在將死之時。」大衛說。
「我們怕。」猶太人說。
「我不明白。」大衛說。
那個猶太人閉上了眼。從他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我不知道。」薩巴娜說。
「他失去了全部的信心，」阿巴恩說，「這點誰都知道。」
「我不知道。」薩巴娜說。
「他是格林戈的敵人。」
「他們殺他也罷，不殺也罷——」他笑笑，「既然他們要殺第一個，對他們來說就都一樣了。」
她沒有聽見。他在尋找她的視線。她已經轉過身去，她在看猶太人。
大衛朝前俯身，試圖待在燈光之外。
「為什麼開這麼長？」
猶太人睜開眼睛看大衛。大衛與猶太人第一次互相對視。
「是的，他相信。」大衛說。
「他們互相認識嗎？」大衛問道。
「過來。」
「就這一會兒，很快就會過去。」薩巴娜說。
薩巴娜離開大衛。她朝房間盡裡頭走去，她靠牆坐下。大衛一個人留在燈光下。
「也許他在害怕。」大衛說。
「關於自由，」大衛終於說道，「關於自由方面的東西。」
她沒有回答。大衛問道：
「格林戈，是這樣。」薩巴娜說。
大衛像面對一場鬧劇似的笑笑，他在猶豫。
「耐心燒壞了你的手。」
大衛突然轉過頭去，他觸到自己的武器，他像扔掉火一樣放開武器：原來是那猶太人在說話。他的語氣十分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