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他諦聽著。
「有人說她是猶太人，」大衛說道，「說她從遠處來。」
「不知道。」大衛說。
「那東西刺手。」大衛說。
靜默。好像有另外一種恐懼又開始攫住大衛，截然不同的恐懼。
薩巴娜又回到大衛身邊。
「讓娜寫的是：思想上的謬誤。
薩巴娜還在搜尋奧斯施塔特。
大衛摸摸他的武器，他並不知道。摸到武器時，他像摸到火一樣連忙放開。
「正是。」猶太人說道。
那猶太人開始向大衛微笑，開始微笑，向大衛微笑。
「沒有人知道。」猶太人說。
「今天晚上，是冰和荒漠，」她說，「讓娜就在冰和荒漠里。」
「讓娜到現在也不知道我曉得，」薩巴娜說——她朝大衛轉過身來，「你當時並不知道。」
「你們瞧見了。」他說。
傳來薩巴娜的聲音。
「打碎，摧毀。」薩巴娜說。
「住嘴。」大衛叫道。
他對兩個猶太人說話。他說話，說得飛快。
大衛的眼神在詢問薩巴娜。
「我想是的。」大衛說。
薩巴娜透過黑黑的玻璃窗往外看。
大衛笑了。假笑，隨即停止。
「薩巴娜那邊。」猶太人說。
「格林戈笑了。他叫讓娜別裝小孩。
「別睡。」薩巴娜說。
「有亮光！」大衛叫道。
她透過窗玻璃看黑黢黢的大花園。
他們都不說話了。大衛一直在看他們。他們卻不再看大衛。
「於是，讓娜寫了這個詞：自由。」
「我不知道。」
「這不符合實際！」大衛叫道。
「我看見亮光了，」她說，「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你九九藏書們是為破壞團結而來？」大衛問——他在背書，嗓音毫無生氣，他在發抖。
「為什麼？」大衛問。
「你不那麼害怕了。」薩巴娜說。
「試什麼？」
「她是誰？」大衛問。
靜默。
薩巴娜一直將大衛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同時朝大路望過去。她說話的聲音很平和。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兒來的，那麼你們瞧著吧。」
「有人朝水塘那邊開槍！」
「你怎麼想？」阿巴恩問。
「為了什麼？」薩巴娜問道。
「有人在水塘那邊走。」薩巴娜說。
「她瘋了。」大衛說道。
兩個猶太人坐在桌旁，姿勢相同。他們的頭靠在牆上，他們都不做聲。那猶太人注視著薩巴娜。他注視著那雙藍眼睛，又深又藍，朝大衛大睜著。
「她乾的都是反對格林戈的事，她拆他工作的台，她一天接一天在試驗。」
他說話的快速勁兒消失了。
她不回答他。
「哪兒都有，」阿巴恩說，「就像格林戈。就像猶太人。就像大衛。」
「是的。」猶太人說。
「同狗兒們說話。」
「我應該知道一點點，」大衛說——他又補充道，「格林戈說過：讓娜是個沒用的廢物。」
「別睡。」她說。
「你怕什麼？」猶太人問。
「是迪亞娜。」大衛說。
「我們全都從奧斯施塔特城來。」阿巴恩說。
恐懼退隱了。
大衛一邊往後退，一邊看薩巴娜的影子，彷彿再也認不出她了似的，他說：
「我不知道。」
「不。」大衛說。
她一直將大衛的手握在自九*九*藏*書己手裡。她說道：
「哪裡？」大衛問。
薩巴娜不回答。她目不轉睛，聲音跟大衛的一般嘶啞。
大衛甩開薩巴娜的手。
他朝薩巴娜轉過身來。眼睛里流露出恐懼。
「我不知道，」大衛說——他笑了笑，但幾乎看不出來，好像被嚇住了似的，「我跟她鬧著玩兒。」
大衛沒有回答。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猶太人。他的眼睛在顫抖。
靜默。
大衛等了會兒才回答：
「試試到森林里去。」阿巴恩又說。
大衛不回答。
「是在什麼時候？」大衛問。
「她一上當就發瘋。」
「你當時啥也不知道？」薩巴娜問。
「在這兒，在所有地方。」猶太人說。
「沒錯。」猶太人說道。
「花園裡的亮光，那是假的。你的手很涼。」
「在思想上播撒懷疑？」
「我害怕，過來。」大衛說道。
「她以為她能那麼做，她瘋了。」
他又跌坐進安樂椅里。他閉上眼。他竭盡全力希望睡眠再光顧自己。他呼喚薩巴娜。他對她說他不明白，要她回來。
「薩巴娜。」猶太人說道。
「你幹了很多活。」薩巴娜說。
她朝他轉過身來：又快睡著了，兩隻胳膊已經放在扶手上，頭往後仰。她離開通向大花園的門，她走到他身邊，捧起他的手，留在他旁邊。
「假如她知道些事情，她就不會與猶太人有所區別。」阿巴恩說。
「格林戈試圖殺死迪亞娜。」
沒有人回應他。他說話飛快。
靜默。
「讓娜寫報告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覺，」薩巴娜說——她指指大衛
九-九-藏-書，「大衛在睡覺。我聽見了。「奧斯施塔特。」
他停下。再說話時就沒那麼快了。
薩巴娜和大衛能聽見兩個猶太人聽不見的，能看見兩個猶太人看不見的。
「格林戈想要這句話：由一個商業大國豢養。
「她啥也不懂。」
薩巴娜看著，等著。她說話很平靜。
靜默。
大衛嚇了一跳。他隨即安靜下來。
「薩巴娜。」阿巴恩說。
「是的。」大衛說。
「要達到什麼目的？」大衛問道。
「你們都別說了！」大衛喃喃道。
他幾乎是叫著說出這句話的。他的聲音低沉，嘶啞。
「是的。」
大衛嚇了一跳。
「畢竟還是有必要試一試。」猶太人對大衛說。
「你也許還在睡覺吧？」薩巴娜問他。
「格林戈馬上要從大路上開槍。」
「今天夜裡，她對大衛的愛已經變成了她對猶太人的愛。」阿巴恩說。
大衛住口，接著突然飛快地說：
「奧斯施塔特在哪兒？」大衛問。
「迪亞娜，那是迪亞娜——」他好像才發現薩巴娜在場，「啊，你在這裏。」
「是的。」
一片低沉嘈雜的聲音從施塔特連接大花園延伸處的地方傳來。大衛叫道：
嗚咽聲從薩巴娜胸腔中發出。她把雙手放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然後把額頭放在手上。
「大花園裡有亮光！」大衛叫道。
「她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紀，她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他朝她那邊支起身子。她卻一直面對著大花園。
薩巴娜離開大衛。她朝通向黑黢黢的大花園的門那邊走去。
「讓娜跟大衛一般年reaｄ.9９csw•ｃｏm輕，」薩巴娜說，「她跟大衛同年。她跟他一般漂亮——」她看看猶太人，「她總有一天會像你一樣被殺掉。」
薩巴娜沒有動。大衛的臉重又變成了娃娃臉。
又聽見薩巴娜說話。
大衛在努力。恐懼似乎消散了一點。他過了好一陣才回答。他回答時沒有看他們。
薩巴娜沒有答話。大衛對兩個猶太人說。
「從德國的猶太人居住區來，」猶太人說道，「從奧斯施塔特城。」
大衛與猶太人一直面面相覷。
「奧斯施塔特。」薩巴娜一再重複。
「人家殺你們，人家像瘟疫一樣驅趕你們，都很正常。」
「就在這裏。」猶太人說。
大衛不說話了。他重複道：
他在等。薩巴娜一直沒有說話。
「薩巴娜。」
大衛與猶太人面面相覷。
「往共產主義走。」猶太人說。
靜默。大衛彷彿在睡夢中掙扎。
「什麼樣的共產主義？」大衛問道。
「分裂？製造混亂破壞團結？」
大衛不再叫她。
薩巴娜沒有回答大衛。她回答猶太人。
大衛彷彿正對著一出鬧劇發笑。兩個猶太人也在笑。
「我聽見你好像在遠處說話，」他對薩巴娜說，「好像在大花園的另一頭。」
「我們過去住在一起，」薩巴娜說，「我們過去一道，都是大衛的妻子。」
「你的手很重，」她說，「是水泥造成的。」
傳來猶太人嘶啞低沉的嗓音。
「我不知道，」薩巴娜說，「你早就把她忘記了——」她對猶太人說，「我們為讓娜擔驚受怕，白日，黑夜。」
「沒錯——」他飛快地補充道，「
九-九-藏-書格林戈說她瘋了，她在亂編。」「格林戈大叫。
他們都在注視她。她在燈光下貼牆坐著，一動不動。藍色的眼睛也不轉動：它們在搜尋奧斯施塔特。
「誰也不知道。」猶太人說。
「沒有必要。」
「讓娜，」大衛說，「她在哪裡？」
「讓娜說她要去叫醒大衛，好問他猶太人在咖啡館說過些什麼，後來只記下了大衛可能說些什麼。
「格林戈要讓娜寫：罪惡的謊言。讓娜寫的是：罪惡的自由。
又有一條狗在叫。是在大花園裡。叫聲很奇怪，像是被掐著脖子而痛苦地嚎叫。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孩子。」
「誰在說話？」大衛問。
「森林。」大衛接著說。
「向來，」猶太人說，「現在。」
靜默。
大衛的眼裡流露出一種全面的信任之情。她舉起他的手，仔細端詳著。
「什麼樣的共產主義我們不知道，」阿巴恩說。「你也不知道。」
薩巴娜望著黑黢黢的大花園。
大衛在等待。緊張的等待讓他的臉顯老。
他還在叫她，聲音微弱了些。接著便不叫了。
「迪亞娜在做夢，幾條狗都在做夢。」薩巴娜說。
「不。」
大衛支起身子。
薩巴娜一直待在大衛身邊。
「不睡。」大衛說。
「不睡。」大衛說。
「她不識字，」大衛說，「她啥也不知道——」他問薩巴娜，「施塔特在哪兒？」
「原始。」猶太人說。
「我就要同猶太人一起被殺。」
「沒有必要害怕。」薩巴娜對大衛說。
大衛艱難地支起身子。
「你是奧斯施塔特城的？」
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