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是的。」
「了解，」大衛說，「在帶刺鐵絲網後面。」
大衛的眼睛流露出極度的焦慮和狂喜。
「我不知道。」猶太人說。
大衛又被恐懼攫住了。他好像要從安樂椅上站起來。薩巴娜也好，阿巴恩也好，都似乎沒有留意他費的這些勁。
「有野兔。」
「是藍色的字跡。」
靜默。
狗在叫：大衛再也不看通向大花園的門。
「啥？」大衛問。
她離開猶太人，抓起他的一隻胳膊，撩起他上衣的袖子，看。
傳來阿巴恩的話音。
「什麼也不知道。」阿巴恩說。
「迪亞娜，」薩巴娜繼續說道，「那條猶太母狗，屬於你了。」
薩巴娜離開大衛。她朝通向大花園的那道門走去。她張望。狗叫已經停止了。
大衛示意她閉嘴。
再也看不見猶太人的眼睛。
「你沒有開槍。」薩巴娜說。
「有人哭，」薩巴娜說，「某個人在哭。是你，或是他。」
從大衛嘴裏艱難地迸出了這個字。
靜默。
「對我。」大衛說道。
「我不明白。」他說。
他是在對猶太人說話。猶太人，跟他一樣，在傾聽那哀號聲。大衛朝阿巴恩轉過身來。
靜默。
「沒有，天還很黑。」猶太人說。
「還有嗎？」大衛問。
「那麼，他們一定會把它殺掉。」薩巴娜說。
她朝大衛轉過身去。大衛不明白。他用手抹臉，他看了看濕了的手。他不明白。
猶太人又抬起頭，看著大衛。
大衛一動不動。恐懼還未成形。
「在這裏，他們要的只是看門狗。
「很大嗎？」薩巴娜問。
「幾點了？」大衛問。
大衛又支起身子。他的眼睛又變得渾濁發黑。他在摸自己的武器。薩巴娜沒有顯出已看見他動作的樣子。她說：
「一大堆一大堆的痛苦和水泥。」薩巴娜說。
「我不明白。」大衛說——他是在對猶太人說話。
「我不知道。」阿九九藏書巴恩說。
他大叫「不」，聲音拖得很長，雙手往前伸，閉眼不去看殺狗的景象。
薩巴娜又朝大衛那邊走去，她又在到達之前停了下來。
「在活著的時候。」阿巴恩說。
坐在猶太人旁邊的阿巴恩看上去已經把猶太人忘記了。
「格林戈說：猶太人很危險。」
「沒錯，猶太人當時什麼也沒說，沒有說格林戈任何壞話。」
「他在哭泣。」薩巴娜說。
阿巴恩微笑，他等了一會兒才回答。
「真是那麼回事。」大衛喃喃道。
「你了解那片森林嗎？」阿巴恩問道。
她轉身對著阿巴恩。她說：
「當猶太人從平原另一邊、從水塘那邊越過帶刺鐵絲網時，有人就會對它們說：去殺吧。」
「他們沒有明說要殺死那幾條狗。」薩巴娜說道。
「絕望地，一條狗？」大衛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
「又走了。」大衛喃喃說。
大衛只看著猶太人。
「我們總算快熬到天亮了。」
朝水塘射擊的槍聲突然響徹施塔特的夜空。聽起來還相當遠。沒有人在聽水塘射擊聲。
「真的。」大衛喃喃道。
「有時候它們會得到自由，人們把它們放出去，對它們說：你們自由了，去殺吧。
大衛又試圖逃離安樂椅。他再一次跌坐下來。薩巴娜也好，阿巴恩也好，都沒有留意他費的這些勁。
「『你們自由了。』」猶太人說。
「不知道。」猶太人說。
「你告訴格林戈：我也殺了猶太人的狗。」
「是的。」
「他害怕。」大衛喃喃說道。
「是對你說的嗎，大衛？」薩巴娜問道。
「這條猶太母狗，」薩巴娜喃喃說道——愛已經進入她的嗓音里。
「他當時一點不知道該去哪裡，」阿巴恩說道，「他來到了這裏，施塔特，但他本來也是可以去別處的。在別處，也一樣，事情也會發生：格林戈九九藏書們或買賣人最終也可能把他殺掉。所以，這裏或別處，這個人或那個人，都一樣。」
「在死人平原有成百條這樣的狗，那都是施塔特的王子。」
他們都沉默下來。
他望著黑黢黢的大花園。
「不，沒有。」
「是的。」大衛說。
大衛注視閉上眼睛的猶太人良久，這才發現了他的力量。
她還在諦聽。大衛注視著她。
「他過去的生活方式一定使他對他所能預計到的一切做好了思想準備。」阿巴恩說道。
「怕有人殺它？」
「有人在傷害迪亞娜。」
「一大堆水泥。」阿巴恩說。
「值多少多少錢，數字精確。」薩巴娜說。
「他再也不自衛了。」大衛說。
大衛朝猶太人俯身。他臉上露出一種像是痛苦而憎惡的表情。
薩巴娜看胳膊。
大衛稍退幾步，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薩巴娜。
靜默。
她在諦聽，她說：
猶太人又把頭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他似乎精疲力竭了。薩巴娜躺到桌上，緊貼著他，她觸到了他的背，他的頭髮，他的手，他的身軀。然後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是『不』字。」阿巴恩說。
薩巴娜離開大衛，慢慢地，她往桌子那邊走去，來到猶太人附近。她又轉身朝著大衛。她突然顯得筋疲力盡。
大衛一直看著薩巴娜。恐懼正在形成。大衛似乎有了點笑意。他看見眼睛里的藍色光芒已經熄滅。
「一條狗？」大衛問道。
「以前，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有過一個職業。這段時間，他開始忘記那是什麼職業。有一次，他對村裡的某個人說：我終於開始忘記我過去乾的工作了。」
「是的。」大衛說——某種微笑使他的眼睛發亮。
「他沒有試圖逃跑，」阿巴恩說，「實際上他興許並不害怕。」
在大花園裡，又傳來同樣痛苦的狗叫聲。
「他們九-九-藏-書又走了。」她說。
「啥？」大衛問。
薩巴娜和大衛看著猶太人。阿巴恩說話時並不看他。
「怕殺戮，」薩巴娜說——她在等，「它又睡著了。」
「是。」
「殺猶太人的狗。」
「沒有。」大衛說。
大衛想起來了。
「他曾說：我一學會『猶太人』這幾個字，我就開始考慮動身離開。」
狗叫。
「誰對你提過這個地方？」阿巴恩問。
「子彈滑過冰面。是在大花園另一邊。」
「對猶太人來說，格林戈根本不存在。」
大衛看看猶太人，然後看看薩巴娜。他的眼睛又變得明亮了。
「他累了。」
「千年以來那些狗一直在他家，」阿巴恩說，「它們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格林戈會給它們定價。」
「有人還說，他學習過很長時間，學到很晚。在好幾個首都，他長時間地學習。他曾說：我很喜歡學習。他現在已經忘記學過些什麼。他曾對村裡的某個人說：我開始忘記其他我過去知道的東西。」
「又開始了。」薩巴娜說。
「他對猶太人居住區厭倦了，」薩巴娜說，「對跑貨車的道路厭倦了，因此他來到這裏。」
「對。」
「你應該這麼做。」她說——她的聲音很微弱。
「你在猶太人的住宅里幹什麼？」薩巴娜繼續說，「動身去森林吧。」
「對，也是。」阿巴恩說。
「有。」
大衛看著，看著，竟神秘地看見了，看見了危險。
「又動身了，又走了，」阿巴恩說，「無論在哪裡都這樣。」
「你自由了。」
「荒無人煙。」大衛說。
她朝大衛那邊走幾步，在到達他身邊之前停下。他們互相看看。她說：
「那猶太人把狗給你，」她說，「你可以去牽。」
薩巴娜能聽見的東西，大衛再也不聽了。
「寫的是你從哪裡來，」阿巴恩說——他補充說，「在世界的九*九*藏*書首都。」
「格林戈永遠不願意。」
「對猶太人，對想殺猶太人的那些人來說，都是這個字。」
大衛的眼神變了。他的全身，他的眼睛，突然顯露出摻雜著痛苦的快樂。
「那是不可能的。」他加重語氣說。
「那些狗每天吃飯，」薩巴娜說，「它們睡覺。黎明時才訓練。
「格林戈會給你提級，他會允許你放棄水泥行當，你就可以回到格林戈部隊的紅色兵團。」
他們都沉默下來。
她話音里的柔情使他禁不住流下眼淚。
「沒錯。」阿巴恩說道。
「但他究竟是誰？」大衛又問。
「怎麼？」大衛問道——他的聲音像孩子一般。
「在他身上，」薩巴娜說，「在他胳膊上，有一些寫下來的東西。」
「很久以前他就離開家了，」阿巴恩繼續說，「他好像娶過一次老婆，還有過孩子。後來有一天，他又動身走了。」
靜默。猶太人睜開眼，看看大衛。
「格林戈害怕他。」
「我認為是嚇的。」大衛說。
靜默。
「一樣的，」阿巴恩說，「是猶太人的字，也是反猶太人的字。」
「迪亞娜。」猶太人說。
大衛抬起他龜裂的雙手，他趕走這些景象，他大叫。
接著，他停止大叫。他的雙手垂下，抓住安樂椅的扶手。他注視著兩個猶太人。
大衛放開自己的武器。他注視著站在他面前的薩巴娜。他的手在發抖。他盲目地向她微笑：
「換句話說，」阿巴恩說，「猶太人過著一種看不見的生活，就像大衛那樣的生活。」
「它在抱怨天太黑？太冷？」阿巴恩問道。
「隨後他又從他後來待的地方動身離開了。」薩巴娜說。
「不自衛了。」
他艱難地轉身朝著阿巴恩，他說：
「對猶太人來說，格林戈存在的唯一方式，就是殺他。」
「在我的號碼的地方。」
大衛傾聽著薩巴娜緩慢而柔和的話音。他在做手勢。九*九*藏*書
「你也是，猶太人。」
「是的，」阿巴恩說——他微微一笑，「看不見的，淹沒在猶太人居住區的。」
「他既然殺了那些狗，」阿巴恩繼續說，「他就一定會說明為什麼殺。他會說：我殺它們，因為它們非常值錢。」
「或者他在睡覺。」薩巴娜說。
「他們不再朝水塘開槍了，」薩巴娜說，「他們又走了。」
「不，他是在哭泣。為你哭。或者不為什麼而哭——」她的聲音變得低沉，「不為任何東西而哭。」
「我看不懂，我不識字。」薩巴娜說。
他的面前是固定的、絕望的睡夢。他的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大花園裡一個不確定的地點。
「一大堆痛苦。」薩巴娜說。
她等了等，看著猶太人。
「迪亞娜，」薩巴娜說，「你去牽它。」
狗安靜下來。
大衛示意：不。他說：
在大花園裡，這次傳來了一聲極長的哀號。大衛又直起腰。他明確地說：
大衛又支起身子，一臉恐懼。他第一次朝大路那邊看。他在發抖。
大衛發現猶太人正注視著他。他的腿和腰都驚得一顫，他試圖躲開他的視線。他又跌坐進他的安樂椅里。猶太人將視線轉到黑黢黢的大花園那邊：大衛平靜下來。
「他們啥時候寫的？」大衛問。
「不，你瞧，他的力量還完好無損，還相當可觀。」
「中毒氣的狗，」薩巴娜輕輕說道，「值幾百萬的狗。」
「養來玩兒的母狗，為你養的。」薩巴娜說。
他們說的話都同樣記在大衛心裏：他注視著猶太人，只注視他。他盯著他說道：
「誰也沒提過。」
「它在絕望地嗥叫。」薩巴娜說。
「我不明白。」大衛喃喃說。
他們看了看閉著眼睛的猶太人。
「有時候，人們把它們放在警用坦克的轉塔里，它們去臨近的猶太人居住區，格林戈祝賀它們，扔鮮花給它們，還命人給它們製造勳章，他把勳章掛在狗頸圈上。」